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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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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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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土地三部曲•生根》连载

第二十二章 知青岁月

一九七〇年的夏天。

刚进六月,松花江两岸的杨树就齐刷刷地绿了,叶子油亮亮的,风一吹翻出一片银白色的背面,远远看去像整条河岸都镶了一层流动的白边。河滩地上的庄稼蹿得快,苞米的秆子一天一个样,头天还不到腰,过了七八天就齐肩了。苞米叶子的边缘很锋利,人从地里穿过去,胳膊上留下一道一道细白的划痕,出了汗微微地刺疼。

村子里的政治空气和这天气正相反——看着暖了,底子里还是凉的。

去年冬天那场大规模的批斗潮过去之后,村里开了几次会,把几个被点了名的"黑五类"和"走资派"做了"定性处理"。赵春梅是"黑五类子女",这个帽子还在,但批斗她的次数从一周三次减到了一月一次,最近这一个多月,一次也没有。不是没人记得她,是人家忙别的去了——公社革委会正在搞"清理阶级队伍"的复查,又要抓"一打三反",手头有更新鲜的事要忙。

但她自己心里清楚,没摘掉的帽子,永远悬在头顶上。

六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天光还大亮着,村道上还浮着暑气蒸发后的一层薄薄的尘雾。刘建设蹲在知青点后院的地窖口,正往上递一棵一棵的白菜。他十七岁,个子又蹿了一截,肩膀比前两年宽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小臂上面。他递白菜的动作很利索,一棵一棵码在地窖边上的秫秸帘子上。

"建设,剩下的我来。"赵春梅从地窖里探出半个身子,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眉骨上。她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衬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细瘦的小臂。她的脸比两年前瘦了一些,下巴尖了,颧骨的轮廓清晰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已经不是当初下乡时带着的稚气的亮。她伸手去够地窖边沿最后一棵白菜,手指头不够长,身子往前探了一下,锁骨从领口上方露出来一道浅浅的阴影。刘建设刚好抬起头,看见了那一道阴影,他的目光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你上来吧,底下潮。"他站起来,把秫秸帘子上码好的白菜一棵一棵地抱进灶房。她身上带着地窖里那种阴凉潮湿的气息,混着泥土和菜根的味道,他走在她后面,那味道被灶房的热气一蒸,变成了别的什么。

春梅跟在他后面进了灶房,弯腰接过他手里的白菜,往墙角码。两个人的手在菜帮上碰了一下,都缩了回去,又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继续干活。但春梅码菜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她把一棵白菜翻了个面,看了一下菜叶上的虫洞,又翻回去,码好了。

灶房外面的院子里,孙晓梅正坐在门槛上洗衣服,两只手在搓板上搓得飞快,泡沫顺着水流到她脚边的盆子里。她比春梅大两岁,个子高挑,头发在脑后扎了一根短辫,干活的时候辫梢在肩胛骨之间一甩一甩的。她洗完了最后一件衣裳,站起来把水泼在院角的土沟里,甩了甩手上的水,回过头来说:"春梅,我明天去趟公社。"

"去公社干啥?"春梅正把白菜码进灶台的墙角。

"寄信。我妈来信了,说给我找了个事——县里的印刷厂招临时工。"

春梅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码菜:"那挺好的。"

"还不一定呢,"孙晓梅把洗衣盆扣在墙根下面,走回门槛边坐下,"得有人推荐。公社革委会盖章,大队革委会签字,缺一个都不行。"

春梅没有再问。她把最后一棵白菜放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她知道孙晓梅在说什么——自己家里有关系、有门路,正在一步步把她往外拉。而自己,父母还在干校"改造",通信地址每个月都在变,她已经三个多月没有收到家里的信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一道被白菜帮子划出来的细口子,已经干了,不疼了。

刘建设也听见了。他没有插嘴,只是把地窖口的木板重新盖好,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石头放下去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直起腰来的时候,目光从春梅低着的头顶上滑过去,看着她在灶台边站定的背影,那件灰布衬衫的后背有一小片汗湿的印子,正好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他看着那片汗湿的印记,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刘建设从知青点回家,走了村道。天黑透了,月亮还没升上来,只有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他走得不快,在快到老榆树的时候,他看见树下蹲着一个人。走近了,他认出是韩子健。韩子健坐在树根上,手里捏着一支用完了墨水的钢笔,在指间转来转去。

"建设。"韩子健先开口了。

"子健哥,你咋在这儿?"

"等一会儿。"韩子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到刘建设面前。他二十六岁了,个子比刘建设高小半个头,穿一件半旧的蓝布干部服——那件衣服是他去年当上记工员之后发的,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他用线缝了一个扣子在上面,颜色不太配,但没有掉。他的脸比前两年黑了一些,是整天在地里跑来跑去晒的,下巴上已经冒出一圈浅浅的胡茬,在星光下看不太清,但走近了能感觉到。

"建设,"韩子健的声音低了一些,"你跟春梅……你们的事,村里有人注意到了。"

刘建设没有躲开韩子健的目光:"知道。"

"知道就好。"韩子健把钢笔插回上衣口袋里,"我不是拦你。我是说——小心点。春梅的帽子还没摘。你要是跟她走得太近,下一个被贴大字报的可能就是你。"

"子健哥,我不怕。"

韩子健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面前这个比他小九岁的少年——肩膀已经宽了,眼睛里的东西跟去年春天不一样了,去年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的虚张声势,现在那层东西已经沉淀下去了。

"还有一件事。"韩子健说,"记工的事。"

"咋了?"

"老张头那几天的工分,有人质疑了。"

老张头是村里的孤寡老人,快七十了,去年冬天摔了一跤,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刘长河安排他在场院看场子、晒粮食,每天记半工。这事韩子健经手的,按刘长河的安排记了,秋后分粮的时候老张头多分了三成。本来这事已经过去了,但最近有人翻出来说——"刘长河已经被剥夺领导权了,怎么还能安排人?他安排的工分无效,多分出去的粮食要退回来。"

韩子健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四周无人,然后才把话说完:"建文那个小崽子。他爹是革委会的,他惦记着老张头那块地。就是想把他挤走。"

刘建设站在老榆树底下,拳头慢慢攥紧了。老张头他是知道的,七十岁的人了,每年冬天都靠一双破棉鞋过冬,脚后跟生了冻疮,开春了还不见好。去年冬天摔伤之后,他连场院的活都快干不动了,是刘长河替他揽下这个活,让他继续记半工。老张头每次发粮都念叨一句话:"要不是刘队长,我这把老骨头早就饿死了。"

"子健哥,这事不能让他们胡来。"刘建设说。

"我知道。"韩子健说,"我已经跟大队反映了,农忙期间场院活不能停,老张头那几天的工分是正当的。现在是僵着,谁也不松口。"

刘建设点了点头。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韩子健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走了。他的脚步声在村道上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里。刘建设站在老榆树底下没有动,抬头看了看树冠——夏天的叶子已经长全了,密密地遮着头顶的天空。

他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往知青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的窗户里有灯亮着,昏黄的。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回来,大步走回了家。

刘家的院子里,王桂兰正坐在灶房门口择豆角。她把豆角的两头掐掉,顺着筋撕下来,一截一截地掰进盆里。动作跟往年一样利索,但腰弯下去的时间长了,直起来的时候就慢了一些。她今年六十一岁了,头发白了大半,但还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喂鸡,一刻不闲着。

红英坐在她旁边,拿着一把小刀削土豆皮。她十二岁了,个子在同龄孩子里算中等的,不胖不瘦,脸色红润。两年前她只有一把骨头,冬天咳嗽起来像要把心肺都咳出来,整个人缩在炕上。这两年她的身体一天一天地好起来了,去年冬天只感冒了一回,喝了三天红糖姜水就好了,没有再发过烧。

"奶奶,"红英削完一个土豆,放在盆里,又拿起一个,"你说春梅姐会留下来不?"

王桂兰的手没停:"你问她去。"

"我问了。她说不知道。"

"那就是不知道。"

红英想了想,又低头削土豆。削了两圈又抬起头来:"奶奶,我觉得她留下来好。她人好,对我也好。上回我发烧,她还给我煮了姜汤送过来。"

王桂兰停了手,抬头看了红英一眼。红英低头削土豆的侧脸在夕阳里镀着一层柔和的金色,睫毛长长的,垂在颧骨上。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择豆角。她没有接红英的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眼睛里的光在夕阳里微微地晃了晃。

刘长河从里屋出来了。他穿一件旧灰布褂子,扣子扣到第二颗,领口敞着,露出一截晒成古铜色的脖子。他六十四岁了,背没有完全驼下去,稍微有些弯。他走到井台边打了一桶水,拎到院子角浇那几棵刚栽的茄子苗。水落在泥土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很快被吸干了。

刘建设从外面走进来,刘长河直起腰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知青点那边,苞米地的草锄完了?"

"锄完了。春梅和孙晓梅明天去北坡那块地。"

刘长河把水桶放回井台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他没有问春梅的事,但他的目光在刘建设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炕桌边上。王桂兰炖了一锅豆角土豆,里面放了几片腊肉——去年冬天腌的,一直舍不得吃。腊肉在锅里炖了一整个下午,豆角和土豆都吸饱了肉味儿,油汪汪的。红英吃了两碗饭,又喝了一碗粥。刘建设吃得不快,嚼着嚼着,忽然说:"爷爷,老张头的事,革委会那边可能还要闹。"

刘长河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继续夹,把菜放进碗里,慢慢嚼完了,咽下去,才说:"闹就闹。"

"子健哥说他们想挤走老张头,把场院那块地收回去。"

"地是集体的。"刘长河说,"不是革委会的。老张头在场院干了二十年,谁想把他挤走,得问问村里的老人答不答应。"

刘建设看着爷爷。刘长河说这话的语气很平,跟他每天说"明天该锄草了"是一个调子。但刘建设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像河底的卵石,水流在上面过去了,石头还沉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爷爷,"刘建设说,"他们可能会查到你头上来。"

"查就查。"刘长河又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我六十四了,没什么好怕的了。地里的活能干一天干一天,干不动了,还有你爹呢。"

提到铁柱,桌上安静了一瞬。铁柱还在农场劳动改造,已经两年了。开始是批判,接着是下放松江屯,下放之后又进了农场——农场的名称叫"五七干校农业队",但庄稼人都知道那是什么。铁柱每个月寄一封信回来,信上说他在农场种玉米、土豆、苞米,写信的字迹越来越瘦了,笔划之间的间距比从前窄,但他从来不叫苦。信里总是说:"这边的地比咱家的肥,种啥长啥。等这边忙完了,回来再帮爹翻河滩那块地。"

王桂兰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回来再帮爹翻河滩那块地。"一句种地的话,一句家常的话,一句家里头最常见的话,在不能回家的日子里,这句话比任何"平安"和"勿念"都更顶用。因为这句话说的不是希望,是确信——确信冬天会过完,确信种下的东西会收,确信他一定会回来。

"你爹快了。"刘长河说。

桌上的人都看着他。

"县里来信了。"刘长河的声音不高,"说是革委会在考虑启用一批有农业经验的老干部。你爹的名,在名单上。"

没有人说话。王桂兰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中,碗沿抵着下唇,没有往里送。红英的筷子停在碗沿。刘建设看着爷爷,看见他低头扒饭的动作平稳如常。

刘长河扒了两口饭,又夹了一块腊肉,然后说:"还没定。别往外说。"

那一天,饭桌上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但那股热气,像灶膛里刚添的那根柴火,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燃着,谁也压不下去。

七月的北坡,苞米地绿成了海。

苞米秆子长得比人高了,叶子宽大,在风里沙沙地响。人走进去,外面的声音就听不见了,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苞米叶子互相摩挲的声音。刘建设和赵春梅一起在北坡锄草,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一垄地的距离。锄头落进土里,翻开,把草根铲断,再把土合上。动作重复了千百遍之后,人的身体就记住了那个节奏,不用脑子去想,手自己会动。

春梅在前,刘建设在后。他偶尔抬起头,看她弯着腰锄草的背影。她的灰布衬衫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大片,颜色从灰蓝变成深灰蓝,贴在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她弯腰的时候,腰窝处的衣裳被拉紧了,勾勒出一小段凹进去的弧度。她的动作不算快,但每一下都扎实,锄头落下去没有虚的。她锄完一垄,直起腰来擦汗,小臂从额前横过去的时候,衬衫的下摆被带起来一截,露出一小片后腰的皮肤,晒成了浅蜜色,上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刘建设低下头,继续锄草。锄头落进土里,翻开,把草根铲断,再合上。他的手比平时多用了一些力气,锄刃切进土里比往常深了半寸,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建设。"她在前面喊了一声。

"嗯?"

"你帮我看看,那边那垄是不是有个坑?"

刘建设走过去。苞米叶子在他脸上划了一下,他偏了偏头躲开。春梅已经站在那垄地边上等着他,她侧着身子,一只手扶着锄把,另一只手拢了拢鬓角被汗湿的碎发。他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看了看她指的那片地——确实有一小片低洼,前几天下雨积了水,草长得比别处密。他用锄头把洼地边缘的土培了培,又铲了铲里面的草根。春梅也蹲了下来,在旁边看着,她的肩膀离他的肩膀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出来的热气,混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不香,是一种很真实的、活着的味道。

"好了。"他说。

春梅没有站起来,还是蹲在那里,伸手把培好的土拍了拍实。她的手指比他细,指甲修剪得短短的,但指甲盖是粉白的,带着一点健康的血色。她的手碰完土,又在旁边的青草上擦了擦,然后站起来。她站起来的动作有一瞬间的摇晃——蹲得太久,腿麻了。她的手在空气中下意识地抓了一下,抓住了他的小臂。就抓了不到一秒,稳住了,松开了。

"谢谢。"

"没事。"

两个人都没有动。苞米地里的空气是闷的,热的,带着泥土和草汁混在一起的味道。春梅额前的头发又被汗打湿了,贴在眉骨上。她抬手用小臂蹭了一下,袖口沾了泥,蹭过额头的时候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泥痕。

刘建设看见了,伸手把她额头上那道泥痕擦了一下。他的手指碰到她的皮肤的时候,两个人都定住了。那只是极短的一瞬间。他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来,停在她的眉骨旁,他的手指能感觉到她额角的脉搏,一下,又一下,比正常的节奏快了一点点。

风从苞米叶子中间穿过来,沙沙地响。春梅没有躲开,她的眼睛看着他。刘建设的手从她额头上滑下来,落在她的脸侧,停在那里。她的脸颊温热。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有锄把磨出来的硬茧,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她轻轻地颤了一下。

"春梅。"

"嗯。"

苞米地深处的风忽然大了一阵,把两个人头顶上的苞米叶子吹得互相拍打,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在遮盖什么。春梅的嘴唇微微张着,她看着他,眼睫毛低垂了一瞬,又抬起来。她的胸口在灰布衬衫底下微微起伏着,那起伏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得她能感觉到,刘建设也能感觉到。

他低下头。在苞米叶子的沙沙声里,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额头。她的额头是热的,带着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上午的温度,皮肤上的细汗是咸的,他的舌尖尝到了一点点。春梅闭上了眼睛,睫毛扫在他的下巴上,痒痒的。他没有立刻离开,嘴唇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顺着她的眉骨滑到眼角,停在那里。她的眼角有一滴很小的东西渗出来,混着汗水的咸,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像被什么堵住了。

"建设。"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住。

"嗯。"

"你为什么要——"

"没有为什么。"他说。

他没有让她把那个问题问完。他的嘴唇从她的眼角滑下来,经过颧骨,经过脸颊的弧线,最后停在了她的嘴角。她微微偏了偏头,把嘴唇对准了他的。两个人的嘴唇碰到一起的时候,她的手从锄把上松开了,锄头歪了一下,倒在了苞米的根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手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裳,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他的嘴唇是干的,热的,带着劳作之后那种微微的粗糙。她的嘴唇比他软,带着一点早上的粥和地里泥土混合的味道。他的舌尖碰到了她的下唇,她没有躲开,反而微微张开了嘴。他尝到了她舌尖的温热,像是夏天苞米杆里藏着的那一点点微弱的汁水。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贴在她肩胛骨之间的那片汗湿的衣裳上,掌心的热度透过湿布渗过去,她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在他的臂弯里轻轻颤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苞米叶子,颤了一下,又稳住了。

远处的地头上传来人声——有人在上游的地里说话,声音被风送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春梅猛地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从她后背上滑下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的嘴,又整理了一下衣领。他们的目光在苞米叶子的缝隙里相遇,春梅的脸红得像刚成熟的西红柿,连耳朵尖都染上了颜色。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锄头,握把的地方还带着他的手温,她的手指头攥紧了握把。

"建设,"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你先回去。我一个人再锄一会儿。"

刘建设看着她。她低下头,锄头已经重新落进土里,翻开一块土,铲断一根草根。他的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停了一秒,没有说话,转身往地头的方向走了。他走得不快,脚下踩过那些湿软的垄沟,苞米叶子在他身后重新合拢,把那一条窄窄的通道重新遮住了。他走到地头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身后锄头落进土里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用全部的力气稳住自己。

那天傍晚,他从北坡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晚霞烧在天边。他没有从村道直接回家,绕了一个远路,沿着呼兰河堤坝走了一段,河面上的水被晚霞染成了暗红色。他蹲在堤坝上,把手伸进河水里洗了洗,水是温的,流过手指间的时候带着一点细沙,磨着他的指缝。

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在裤子上擦了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她脸颊的温度。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然后站起来,沿着堤坝往家的方向走去。

那天晚饭后,刘建设没有待在家里。

他说要去知青点送一把镰刀——下午在地里捡到的,不知是哪个知青落下的。他把镰刀磨了磨,又用一块旧布包了刃口,揣在手里出了门。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圆地挂在东边的天上,把村道上的土照得发白。路两旁的苞米地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摆,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他走到知青点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安静了。几个知青的屋里亮着灯,有人在炕上念书,有人在说笑,声音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孙晓梅的屋里灯还亮着,窗户上透出她坐在炕沿上叠衣服的影子。赵春梅的屋子在最西边,窗户朝北,灯是灭的。

刘建设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把那把镰刀放在灶房门口的柴堆上,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听见身后有一扇门轻轻开了一条缝,然后又合上了。他没有回头。他继续走出了知青点的院门,拐过了院墙的角落,然后在村道旁边那排苞米地的边上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鞋底踩在土路上,很小心,像是怕惊动什么。脚步声停在了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不再靠近了。

"建设。"春梅的声音很低,像是在确认他听见了。

他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身上,她换了一件衣裳——还是那件灰布衬衫,但扣子扣齐了,最上面的那一颗也扣上了。她的头发重新扎了一遍,碎发被拢到耳后,露出整张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轮廓比白天柔和一些,眉眼之间那股白天劳作时绷着的劲儿松了。她站在苞米地边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镰刀送来了。"刘建设说。

"嗯。"

"我放灶房门口了。"

"嗯。"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了大约十步。月亮的光把他们的影子都拖在地上,黑黑的,朝着同一个方向。刘建设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看着她的脸,她微微低着头,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排密密的小影子。

"春梅。"

"嗯。"

"你白天说,你不想走。"

"嗯。"

"那就不走。"

她没有说话,但她往前走了几步。月光把她的影子拉近了。她停在他面前,抬起手,把手里的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小把野花,紫色的、白色的,小小的,茎叶还带着露水。她递给他,没有说话。

刘建设低头看了看那把野花,没有接。他握住的是她拿花的那只手,她的手凉凉的,在夏天的夜里反而比白天的温度低一些。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她手里的野花掉在了地上,散了几朵,那些紫的白的落在月光里的土路上。

他把她拉近了一些,她没有躲。苞米地边上的叶子在他身后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给他们放哨。他把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鼻尖碰着鼻尖。她能闻到他呼吸里的味道,晚饭吃的玉米饼子,还有一口凉水的清冽。

"春梅,我喜欢你。"他说。

她愣了一下。这句话说得太直接了,直得像一把锄头砸进硬土里,不拐弯。她看着他的眼睛,在月光里,他的眼睛亮亮的,不像平时那样沉着,带着一点少年人才有的那种亮。

她没有说"我也喜欢你"。她踮了一下脚,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她的嘴唇比他记忆中甜一些,可能是她晚上喝了一口糖水。她的手指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沿着他的手臂往上走,走到他的后颈,停在那里,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凉丝丝的指尖碰到头皮的时候,他后背的肌肉忽然绷紧了,又慢慢松开。

他把她的腰搂住了。她的腰比夏天穿厚衣时细,隔着那层薄薄的灰布,能感觉到腰窝处微微凹进去的弧度,像是给他留好的位置。他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让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两个人的心跳隔着两层衣裳互相传递着。

苞米地里的风又吹过来一阵,把她身上的气息送到他鼻子底下——灶房的烟火味、干泥土的涩味、她头发上淡淡的胰子味,还有她皮肤上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留下的那种温热的气息。他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嘴唇碰到了她锁骨上方的一小块皮肤,她的身子微微绷了一下,又软下来。她的手指从他的后颈滑到肩胛,又滑到后背,隔着衬衫轻轻地摩挲着。

"建设,"她的声音在他耳边,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被人看见。怕被人贴大字报。怕下个月站上台子的人是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能感觉到他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说:"怕。但我不走。"

她的手臂收紧了,把他的后背搂得更紧了一些。她在他耳边低低地说:"那我也不走。"

那一天晚上,他们站在村道旁边的苞米地边上,月光照着他们的背影,把两个人的影子合成了一个。风继续从远处的河堤上吹过来,把那些苞米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像在替他们保守着一个秘密。

过了好一会儿,春梅先松开了手。她退后两步,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又把散了的碎发重新别到耳后。她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野花捡起来,拢了拢,递给他。

"给你。"她说。

刘建设接过那束野花,握在手里,花茎上沾着她的体温。

"回去吧。"她说,"明天还得锄草。"

"嗯。"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的嘴角带着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笑意。然后她转回去,身影消失在知青点的院墙转角处。院墙上的阴影把她的身子收进去了,只剩下一小块月光照在墙角的石头上。

刘建设站在苞米地边上,手里握着那把野花,等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才转身。他沿着村道走回刘家院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的老榆树在月光底下投下一大团浓黑的影子,像一把撑开的大伞。他站在树底下,把那束野花举起来看了看——紫色的野菊,白色的牵牛花,还有几株他不知道名字的草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月光下面亮晶晶的。

他进了屋,没有点灯,摸黑找到了那个旧玻璃瓶——平时王桂兰用它插过艾草的——灌了水,把花插进去,放在了窗台上。他躺到炕上的时候,窗外的月光正好照在那束花上,花瓣上的露水还在。

他闭上眼睛,苞米地里的那个吻、她后颈上的汗珠、她在他耳边说的"那我也不走",那些画面在黑暗中清晰得像白天刚刚发生的事。他翻了个身,把脸朝窗台的方向,隔着眼皮感受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

八月中旬,村里来了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处盖着县革委会的圆章。送信的人是公社的邮递员,骑着自行车停在村口,把信交给了大队的会计。信送到了刘家,王桂兰接过来,捏了捏信封,里面的纸厚厚的一叠。她没有拆开,放在炕桌上,等着刘长河从地里回来。

刘长河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锄头靠在外墙根,在灶房门口的水盆里洗了手,抹了把脸。他走进屋的时候,看见王桂兰坐在炕沿上,面前放着那封信。他走过去,看了看信封上的字,然后坐下来,拆开了。

信是县革委会农业组发来的,大意是"根据中央关于落实干部政策的指示精神,经研究决定,调刘铁柱同志回县农业局任职,协助抓好农业生产工作。请于九月十日前到县革委会农业组报到。"

信不长,一页纸。刘长河把那一页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虽然他大部分字都不认识,但他认得"刘铁柱"三个字,也认得"调回"两个字的形状。他把信递给王桂兰,说:"桂兰,你念。"

王桂兰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她念得不快,有些字咬不准音,但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稳稳地放进屋里每个人都能听见的位置。她念完了最后一行,把信纸轻轻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搁在信纸上面。

"你爹要回来了。"王桂兰说。

红英第一个站了起来。她站在炕沿边上,两只手攥着衣角,问刘长河:"爷爷,爹要回来了?"

"嗯。"

"啥时候?"

"九月初。"

红英没有说话,但她的嘴咧开了,露出两排白牙齿。她在屋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该做什么,最后走到了灶台前,拿起了扫帚,开始扫地。地已经是干净的了,她扫了一遍又一遍,扫把在泥地上沙沙地响。

刘建设坐在炕梢,手里捏着一块半干的玉米饼子。他听见信的内容,先是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嚼那口饼子。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非常轻微,几乎看不出。他嚼完那口饼子,放下手里的饼屑,抬头看向窗台——那束野花还在玻璃瓶里插着,紫色的花已经蔫了,但白色的那几朵还开着,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在黄昏的光里泛着柔和的白。他把目光从花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天晚上,消息传得很快。整个松江屯都知道铁柱要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刘建设就去了知青点。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春梅。他们没有在院子里说话,刘建设在灶房门口的柴堆旁边站着,春梅在灶房里洗碗。隔着一道门帘,他说:"我爹要回来了。"

春梅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洗:"什么时候?"

"九月初。"

"那挺好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更多的话。但春梅洗完碗,从灶房走出来的时候,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经过刘建设身边的时候,她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很轻。然后她走进了知青的集体宿舍,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刘建设的手背上,那一点触碰的触感停留了很久,带着洗碗水的微凉。

八月底,一场暴雨过后,松江屯的村道被冲出了好几道水沟。

韩子健穿着胶鞋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家里出来,肩上挎着那个记工员专用的蓝布包。他走到大队部,在门口的木凳上坐下来,掏出钢笔,打开工分本,开始逐项核对。这几天他一直在忙这件事——老张头的工分重新核定了。他翻出了去年的记录,把老张头在场院干活的天数、内容、经手人签字一项一项地列出来。

有人来大队部问农具修理的进度,韩子健从本子上抬起头来应了一声。应付完之后他低头继续往下写。傍晚他合上工分本,揉了揉眼睛,推门出去。村道上还有积水,他绕着水沟走,走到老榆树底下的时候,看见刘长河正蹲在树根旁边,用手在抠树根底下的那块土。

"刘叔。"韩子健叫了一声。

刘长河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他抠了一小块湿土,放在掌心里捏了捏,然后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韩子健。

"记工的事,那个小崽子还在闹?"

"他不敢明着闹了。"韩子健说,"我把老张头的工分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每一条都有人证。他要真闹到公社去,理亏的是他自己。"

刘长河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把刚才抠出的那块土重新按回树根底下的坑里,用手掌压平了,又拍了拍。他从土坑边站起来的时候,一只手扶着树,腰用力之后停了一下,才完全直起来。

"你做得对。"刘长河说,"记工分,要对得起每一个干活的人。"

韩子健站在树下,看着刘长河慢慢直起腰来。他忽然觉得那棵老榆树就是刘长河自己,根扎在深土里,所有的风雨都从头顶上过去了,底下的东西没有被动过。

"刘叔,"韩子健说,"铁柱叔要回来了。"

"嗯。"

"他回来之后,您在队上的事,是不是就能松快一些?"

刘长河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种我的地。他当他的干部。各干各的。他回来了,地里的活有人搭把手,我少干点。别的,没有。"

韩子健站在原地,看着刘长河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跟以前一样稳当,后腰比往年多弯了一点,但走得一步一步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处。院子里的红英正在追一只花猫,猫被追上了房顶,红英仰着头冲它喊。刘长河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替她把歪了的衣领抻了抻,然后站起来,推门进了屋。

韩子健在老榆树底下站了很久。暮色从四周慢慢合拢过来,把树影拉得又长又淡。远处的苞米地里,有一个人正弯腰拔着草,那个人是赵春梅。她直起腰来,朝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暮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姿势是朝这边望着。韩子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刘家院门的方向,然后低下头,把记工本塞进蓝布包里,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刘建设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照在窗台那束野花上,白色的花朵在月光里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泽。他侧躺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坐起来,披上外套,推开屋门走到了院子里。夜风凉下来了,带着苞米地里那种清甜的香味。他走到老榆树底下,靠着树干坐下来。

没过多久,院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了一下。

刘建设站起来,走到门口。月光下站着的正是赵春梅。她披着一件薄外套,头发散着,像是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她没有走进院子,站在门口,隔着一道门槛看着他。

"我没睡着。"她说。

"我也是。"

"我老想着你白天说的话。"

"哪一句?"

"你说'那就不走'。"她的声音很轻, "建设,我想了一整天。我要是留在这里,你跟我在一起,你会不会被人说?你爹刚调回来,你要是——"

"春梅。"他打断了她。他从门槛里面走出来,站到她面前。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散在她脸上。他伸手把那些头发拨到她耳后。

"我没想那么多。"他说,"我就想跟你在一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住了。她的眼眶里有一点闪亮的东西,没有让它落下来,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笑了:"你这个人说话太直了,一句弯都不转。"

"跟你不需要转。"

她看着他,月光照在他们的中间。她往前迈了一步,从门槛外面迈进门槛里面,站在了他面前。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她的呼吸一下一下扑在他的脖颈上,微微发痒。她抬起手,手指从他的眉心开始,顺着鼻梁慢慢滑下来。她的指尖凉凉的,经过他鼻尖的时候停了一下,像在测量什么。然后她的指腹落在他嘴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下唇的棱线。

刘建设没有再说话。他握住她那只手,把它从自己嘴唇上拿开,然后低头吻了她。这一次的吻比上次长了,比上次深了。苞米地里的吻是试探,像春天第一场雨刚落下时试探土地。这一次他吻得稳了,不像第一次那样带着颤。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院子里没有别人,只有老榆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的手环过他的后背,隔着衬衫的布料,他感觉到她的指尖在他脊背上慢慢地画着圈,一根手指,像在写字。他猜不出她在写什么字,但那触感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下走。

"建设。"她在他耳边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呼出的气是热的,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

"嗯。"

"我冷。"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她不是真的冷,夏天的夜里哪里会冷。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他把她往院墙的暗处带了两步,后背靠着那面土墙。土墙被白天的太阳晒透了,到夜里还存着余温,贴上后背的时候是温的。春梅靠在他怀里,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呼吸从他的衣领缝隙里传进去。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落在她眉骨上,落在她闭着的眼皮上。她的睫毛扫过他的下唇,痒痒的。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他的吻落在她的嘴角,然后她轻轻侧了一下脸,让他的嘴唇落在她嘴唇的正中央。刘建设的手从她后背滑到她的腰侧,隔着那层薄薄的外套,他的拇指沿着她肋骨的轮廓往上走。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颤着。

"建设……"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深处浮上来的,带着一点沙哑,像半梦半醒时的呓语。她仰起头,颈项拉开一条好看的弧线,月光照在那一截皮肤上,亮得像一层薄瓷。刘建设的嘴唇从她的嘴角滑到她的下颌,又顺着脖颈的弧线往下走了半寸,停在了锁骨上方那个浅浅的窝里。

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根肋骨的位置,没有再往上走。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在鼻尖之间交汇,湿热的气流来回交换着。

"春梅。"他说。

"嗯。"

"等过了秋天,等我爹在县里安顿好了,我去找公社的人说你的情况。"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脸更紧地埋进了他的肩窝,她的肩膀在微微地抖,像在忍住什么。他没有追问她在忍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肩膀松下来了,她的声音从他肩窝的布料里闷闷地传出来:"好。"

他们在院墙的阴影里站了很久。月光从老榆树的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脚边。远处有人家养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风从呼兰河那边吹过来,带着夜里河水那种清凉的、淡淡的腥味儿。春梅终于从他的怀里直起身来,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和衣领。她的脸在月光下还有些红晕。

"我该回去了。"她说。

"我送你。"

她摇了摇头:"我自己走。让人看见你送我回去,不好。"

她转身走出了院门,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月光照着她的脸,她冲他笑了一下——很轻很轻。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土路上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掉了。

刘建设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夏夜的月亮高悬着,把整条村道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见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走着走着,转过弯,不见了。他回到院子里,站在老榆树底下,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树干粗糙,贴着他的后背。他仰头看树冠,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沙沙沙的响。

他听见屋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开窗声——是王桂兰的屋。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没有人探出头来,也没有人喊他。只是那一声开合的响动,像一个无言的确认。

刘建设低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在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屋,没有点灯,摸黑上了炕。窗台上的野花在月光里静静开着,白色的花瓣合拢了一些。他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他眼皮上铺了一层白光。

九月初,铁柱回来了。

红英站在老榆树底下,踮着脚往村道的方向看了半天。她穿了一件新花布褂子,头发梳了两条小辫子,辫梢用红头绳扎着,站在风里像一小株刚抽穗的庄稼。看见村道上出现自行车影子的那一刻,她冲了出去,跑得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铁柱从车上跳下来,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红英在风里笑,铁柱蹲下来跟她平视:"红英长高了。"然后他站起来,看见了站在树底下的刘建设。他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手掌落在肩头上的时候,刘建设的肩膀比去年又宽出了一截,他能感觉到掌心底下那层薄薄的肌肉已经有了成人的硬度。他看了刘建设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但拍在肩上的那只手多停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

刘长河站在院门口。铁柱推着自行车走过去,走到父亲面前站定了。父子俩隔着车把的距离,互相看着。

"爹。"铁柱说。

"回来了。"刘长河说。

"回来了。"

"进屋。你妈包了饺子。"

那晚的饺子是酸菜馅的,里面放了几片腊肉。刘建设吃了十二个。红英吃了七个。铁柱坐在炕桌边上,吃得不快,每一个都嚼得仔仔细细。刘长河喝了半碗酒,把酒杯放下了。

"农场那边的活,忙完了?"

铁柱放下筷子:"玉米收完了。土豆也起了。那边的地肥,种啥都不错。"

"那比咱家的黑土呢?"

"咱家的黑土肥。他们的土偏沙,底下是黄泥,种土豆行,种苞米不如咱家。"

刘建设坐在炕梢,听着父亲和爷爷说那些种地的话,他的目光从桌上的碗筷上抬起来,看着对面坐着的人。他爹坐在炕桌的南边,脊背比以前更直了,像是那些日子在农场里把什么东西磨得更加紧实。他想告诉他爹春梅的事,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不是时候。

王桂兰坐在灶台边上,手里捏着一只空碗,碗沿还有一点油光。她看着铁柱低头扒饭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弯着,没说话,只是把碟子里剩下的一块腊肉悄悄搁进了他碗边。铁柱看见了,抬起头,冲他妈点了一下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灶台和炕桌之间那一段距离里碰了一下,什么话都没有,但又什么都说了。

窗外起风了,把老榆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屋里的人谁都没有说话。没有人开口提那两年,也没有人问农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刘长河的"走资派"帽子也没人提,韩子健和老张头的工分也没人提。红英靠着铁柱的肩膀,眼皮已经耷拉下来了。铁柱伸手拢了一下她的肩膀,让她靠得更稳一些。刘建设坐在对面,看着这个场景,心里浮起一句话——他还没有告诉春梅,他爹回来了。他打算明天一早就去知青点,把这件跟家书一样重的事,轻声地告诉她。他低下头,夹起最后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酸菜的酸、腊肉的油、醋的涩,在舌尖上混在一起,各自分明又融成一种饱满的味道。他嚼着,咽了下去。

屋里的灯油快烧尽了,火苗跳了两下。王桂兰又起身添了一根灯芯,屋子里重新亮堂起来。老榆树在院外的风里站着,叶子被夜风洗得沙沙作响。

那个晚上,松江屯的人家都睡了。刘家的灯还亮着,灶膛里的火还没有熄。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风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树底下的那片地,被夜里的潮气浸得黑黝黝的,像刚刚翻过一遍,等着谁在第二天一早,把种子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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