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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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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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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土地三部曲•生根》连载

第一十四章 中央下拨救济粮

进入十一月之后,松江屯的天空每天都是灰白灰白的,太阳挂在上面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有光没热。

刘长河每天早起第一件事,是掀开坛子看一眼粮食还剩多少。那坛子搁在灶台底下,上面压着一块青石头,是王桂兰从河滩上搬回来的,平平整整的一块,压上去严丝合缝。掀开盖子之前,他先闭上眼睛,吸一口气,好像要把坛子里那点粮食的味儿先闻一遍。然后他弯腰掀开坛盖,把那点苞米面或高粱面用指头捻一捻,心里就有了数——够吃几天,每天能吃几勺,掺多少树皮粉和干菜叶。

十一月十一日那天早上,刘长河掀开坛盖,指头伸进去只碰到一层薄薄的底,用手指一蘸就露了泥。他把指头收回来,在拇指上捻了捻,那点粉末就散了。他盖好坛子,把青石头压上去,蹲在灶台前好一会儿没动。

王桂兰从灶膛前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弯腰把坛子搬起来摇了摇。坛子里面发出一声空响,像敲一个空瓦罐。她把坛子放下,说:"食堂还有一顿。"

"食堂的粮也见底了。"刘长河说,"昨天我去看了,库房剩不到两袋。"

"那也得吃。"

他站起来,洗了手,出门去了食堂。十一月的早晨,天还没亮透,村道上已经有了人影。大家都不说话,见面点个头,低着头往食堂方向走。刘长河排在队伍里,前头是吴德福,后头是刘大烟袋。吴德福的后背比以前薄了一截,棉袄空荡荡地挂在那儿,领口里面露出的脖子细得像高粱秆。刘大烟袋也不说话了,从前他排个队都要絮叨半天,现在嘴闭得紧紧的,像怕一开口就把那点力气漏了。

食堂的早饭是一碗橡子面糊糊。黑乎乎的,苦的,喝下去像是往肚子里塞了一把沙子,什么也不顶,但热。每个人都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喝,喝完把碗舔干净,再用手指刮一遍碗沿,把刮下来的那点糊糊渣子送进嘴里。刘长河端着碗蹲在老榆树底下,喝完之后他没有急着刮碗,他把碗端在手里,看着碗底那层薄薄的残渣,看了一会儿,才用手指刮了,吃了。

"刘队长。"有人叫他。

他抬起头,是贺会计。贺会计比以前更瘦了,眼镜腿上的白胶布换了一段新的,但还是歪歪扭扭的,镜片后面的眼睛凹进去两个深坑。他手里也端着一只碗,碗已经空了。

"老刘,"贺会计蹲下来,声音低低的,"你听说没有?邻村昨天又走了一个。"

"谁?"

"老周头。七十多了。昨晚没的。早上他儿媳妇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刘长河没接话。他把碗放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贺会计的眼睛。贺会计嘴唇干裂,裂口的地方结着暗红色的痂,说话的时候痂裂开一点,渗出一丝血,他拿舌头舔了一下。

"老刘,"贺会计压低声音,"粮啥时候到?"

"快到了。"刘长河说,"铁柱来信说,中央的救济粮已经装车了,走铁路。"

"还得几天?"

"不知道。但快了。"

贺会计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端着空碗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老刘,我这几天老做梦,梦见粮车从河堤上过来,拉了一整车白面。我站在村口等着,等了一宿,车没来,我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刘长河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站起来,把碗送到食堂后面的水池里洗了。水是凉的,刺骨。他洗完碗,用袖子擦干,往家走。走到半路,他拐了个弯,去了大队仓库。仓库的门锁着,铁锁上结了薄薄一层霜。他伸手摸了一下那把锁,凉得他缩了一下手指。他站在仓库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里面还有两袋多一点的橡子面和一小堆干菜叶子。那是全村人的命。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韩孙氏家的院门口,他停了一下。韩孙氏走后,院子空着,院门歪斜地掩着,门板上落了一层霜。他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灶房的窗户纸破了一个洞,风从那洞里灌进去又灌出来,呼呼的。他伸手把那扇歪斜的门往门框里推了推,推不严实,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他转身走了。

那天傍晚,刘长河回来的时候,韩子健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比他手臂还粗,他抡起来的时候身子跟着晃,一斧头下去,木柴裂开一半,又拔出来再劈一回。他劈得很专注,每一次落斧之前都要先瞄准一下,嘴唇微微抿着,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

刘建设蹲在旁边看,手里攥着一根小木棍,学着韩子健的姿势往地上戳,戳一下喊一声"嘿"。王桂兰从灶房出来倒水,看见两个孩子蹲在院子里,水瓢在手里停了片刻。

"子健,"她叫了一声韩子健,"别劈了,手该磨破了。"

"不疼。"韩子健说。

"那你歇会儿,等吃饭。"

韩子健把斧头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他的手指头上确实磨出了两个水泡,但他没吭声,把手背在身后,走到刘建设旁边蹲下来。两个孩子挨着蹲在墙根下,看着地上被劈开的一堆柴火。

"你劈的柴比我爹劈的好。"刘建设说。

韩子健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刘长河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个蹲在墙根下的背影,一个高一点瘦一点,一个矮一点圆一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雪地上,像两棵挨着长的小树。他看了一会儿才迈步进去,说:"子健,把柴火码起来,天要黑了。"

韩子健站起来,抱起劈好的柴,一块一块往院墙根下码。他码得仔细,长短搭着,交叉着放,码出来一排整整齐齐的柴垛,比他自己还高。码完最后一块,他往后退了两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伸手把最上面一块歪了的柴扶正,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他说。

吃饭的时候,王桂兰端上来的是一锅树皮粉糊糊,里面掺了一小把干菜叶。刘建设端着碗用小勺舀,韩子健端着碗慢慢喝。刘长河喝了一半,放下碗,说:"铁柱来信了。"

王桂兰抬起头。

"信上说他后天回来,还带了救济粮的准信。"刘长河说,"县里已经到了第一批粮,正在往各村分。咱村的就在这拨里。"

他说完之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王桂兰先反应过来,她把碗放下,问了一句:"多少?"

"信上没说。但说是按人头的。"

韩子健端着碗,小勺停在半空。他没有抬头,但耳朵动了动。

刘建设听不懂,问他妈:"啥是救济粮?"

王桂兰摸了摸他的头:"就是国家给的粮食,给咱吃。"

"那咱能吃白面不?"

"能。等粮到了,奶奶给你包饺子。"

刘建设咧嘴笑了,低头大口喝起糊糊来,像是多喝两口就能把白面饺子提前喝到肚子里。

韩子健把小勺里的糊糊送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他喝完之后,端着碗去了灶台。王桂兰以为他要舔碗,刚要说"子健,今天不用舔",但她看见韩子健没有舔碗,他把碗放在灶台上,拿水瓢舀了一点水倒进碗里,晃了晃,把那些水喝了。然后他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橱里。

刘长河看见了,没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完全黑了,老榆树的树影在夜色里看着比白天更高更黑。月光很淡,被云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洒在雪地上,灰蒙蒙的。他站在树底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他想起父亲刘老根说过,这棵树是他年轻时候种的,刚种下去的时候只有手指那么粗,他每天浇一瓢水,浇了三年,树才长到齐腰高。后来日本人来了,树还在。后来土改了,树还在。这棵树看见过很多事——看见过他爹被日本人拖进柴房,看见过他三弟离家参军,看见过土改分地的热闹,也看见过空荡荡的食堂。

他松开摸着树皮的手,转身回了屋。

三天之后,铁柱回来了。

他是骑自行车回来的。一进村口,刘建设就从老榆树底下跑过去,嘴里喊着"爹——",两条小腿迈得飞快,韩子健跟在他后面跑。铁柱从车上下来,把刘建设抱起来转了一圈,然后看向韩子健,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子健,长高了。"

韩子健点了点头,退后了半步,又退了半步,像是给他腾出地方。

铁柱把自行车推到家门口,王桂兰已经站在门口了。她手里还攥着围裙,看见铁柱第一眼,笑容还没展开就变成了皱眉:"又瘦了。"

"妈,你每回都说我瘦。"

"因为你每回都瘦。"王桂兰接过他手里的包袱,"进屋吃饭,锅里热着糊糊。"

铁柱进屋之后,先洗了手,又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放在炕桌上。纸包不大,方方正正的,用麻绳捆着。王桂兰拆开一看,里面是两块红糖,用油纸包着的,黄褐色,还带着甘蔗的焦香。

"县里发的。一人两块。"铁柱说,"妈,你收着。给孩子们泡水喝。"

王桂兰把那两块红糖看了又看,放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用油纸重新包好,塞进了灶台顶上的一个小罐子里。她塞完之后,对着那个罐子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跟它说话——"别让耗子叼了去。"

铁柱在炕沿上坐下,刘长河从地里回来,正站在门口拍裤子上的泥。父子俩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特别的,但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的时候,刘长河的步子放慢了半拍,铁柱把身子往炕桌边挪了挪,给父亲腾出一个位置。

"粮的事,"刘长河脱了鞋上炕坐下,"咋说的?"

"到了。"铁柱端起王桂兰递过来的糊糊碗喝了一口,烫,他放下来缓了缓,"第一批已经到了呼兰站,总共二十车。县里分到了四车,各个村按人口核算。咱村,爹,六袋。"

"六袋?"刘长河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多少斤?"

"一袋八十斤。总共四百八十斤。"

屋里安静了一下。王桂兰站在灶台前,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没落下去。四百八十斤,松江屯二百多口人,分下来每人不到两斤。两斤粮食,要撑过整个冬天。

"知道了。"刘长河说,"够不够的都得过。啥时候能去拉?"

"后天。县里开了调拨单,各村自己派车去拉。车和人,都得自带。"

"那后天一早,我带队去。"

铁柱看了父亲一眼。刘长河靠在炕墙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表情没什么变化。那件旧棉袄在炕沿上蹭出了几道灰印子,肩胛骨那里的补丁又磨了一层毛边。

"爹,我去就行。你在村里等着。"

"你去你的。"刘长河说,"拉粮的事我熟。你回县里把其他的事盯住。"

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头喝了一口糊糊,没有再争。王桂兰在灶台前把锅里的糊糊搅了搅,又往里面加了一瓢水——水多粮少,稀了,但能多盛两碗。

那天晚上,铁柱跟刘建设、韩子健睡在一个屋。韩子健睡在炕梢,紧靠着墙,刘建设睡在他旁边,铁柱睡在最外面。灯熄了之后,韩子健背对着他们两个,面向着墙,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但铁柱知道他还醒着——他翻身的频率太规律了,每隔差不多的工夫就翻一次,像是有什么东西硌着后背。

"子健。"铁柱在黑暗中轻轻叫了一声。

韩子健翻身的动作停住了。

"你到县里上学的事,我跟你刘叔说了。开春就去。"

黑暗中安静了很久。就在铁柱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韩子健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那我走了,谁帮刘叔劈柴?"

"你刘叔还能劈。"

"……那春天谁帮他翻地?"

铁柱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屋顶的椽子在月光里显出模糊的轮廓,一根一根排着,像一排沉默的肋骨。他想了想,说:"你放假了回来翻。"

韩子健没有再说话。但他翻身的动静停了,呼吸也慢慢地变得均匀了。铁柱在黑暗中躺了很久,听见窗外北风刮过老榆树的枝干,呜呜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那块被子的棉花已经板结成一块一块的了,但压在脸上暖暖的。

第二天一早,铁柱回县里之前,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刘建设抱着他腿不让走,他蹲下来哄了半天,说"过两天就回来"。韩子健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根劈柴用的斧头柄。铁柱站起来,朝他点了一下头,韩子健也点了一下头。

铁柱骑上车走了。韩子健站在院子里,一直看到他骑到村口,拐上河堤,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才转身走回柴堆边,继续劈柴。当当,当当。

两天后,凌晨四更天,刘长河醒了。

他没点灯,摸黑穿上那件旧棉袄,腰间扎上草绳子。王桂兰在他翻身的时候也醒了,但她没出声,只是把被子往旁边拉了拉,在黑暗中听着他穿鞋、系绳子、拿起手电筒。

"粮袋带了吗?"王桂兰轻声问。

"带了。炕梢那个。"

"干粮呢?"

"昨晚上你包的那包。"

"再带一壶水。"

"带了。"

王桂兰不再问了。刘长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背对着炕,声音闷闷的:"我走了。"

"嗯。"

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快步走出去,把门从外面关上了。王桂兰躺在炕上听着他脚步声穿过院子,院门吱呀响了一声,然后脚步声沿着村道往东边去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到再睡着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刘长河走到村口的时候,大车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大队的胶轮车,两匹马,车老板是赵老五——赵老五的闺女才走了不到一个月,他整个人瘦了一圈,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肩上。看见刘长河走过来,赵老五把烟袋从嘴上拿下来,在车帮上磕了磕。

"刘队长,走着?"

"走着。"

刘长河上了车,坐在车帮上。赵老五一甩鞭子,两匹马迈开步子,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嘎吱嘎吱地响起来。天还没亮,四下里黑黢黢的,只听得见马蹄声和车轮声。刘长河坐在车帮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看着前面灰蒙蒙的路面一点一点地从黑暗里浮出来。风从松花江那边刮过来,冷得刺骨,把他棉袄的衣襟吹得一翻一翻的。他把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等着天亮。

走了将近三个时辰,到了县城。仓库门口已经排了长队。各村的车排成一条长龙,从仓库门口一直延伸到街那头。人声嘈杂,牲口的嘶鸣声,车轮的嘎吱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刘长河从车上跳下来,走到队伍前面去看。每个村都派了壮劳力来,但那些"壮劳力"没几个壮的——都瘦,脸凹着,眼窝陷着,站在风里像一排被掰断又勉强立起来的干柴。

他回到自己车旁,跟赵老五一起排队。排了半个多时辰,终于轮到松江屯了。管粮的干部是县粮食局的一个中年男人,姓马,脸圆圆的,穿着棉大衣,坐在一张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簿子。他抬头看了刘长河一眼:"松江屯?"

"是。"

"刘长河?"

"是。"

马干部在簿子上找到松江屯那一行,用笔点了点:"按人头核算,四百八十斤。来,按手印。"

刘长河伸出右手大拇指,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印在簿子上。马干部看了一眼那个手印,点了下头,朝仓库里面喊了一嗓子:"松江屯,六袋,放粮!"

仓库的门被推开了,几个工人开始往外扛麻袋。一袋,两袋,三袋……扛到第六袋的时候,领头的人拍了拍手说:"就这些。"

刘长河看着那六袋粮。每一袋都扎着口,鼓鼓的,圆滚滚的,码在大车的车厢里。他走过去,弯腰拍了拍最上面那袋——袋子是粗麻布的,硌手,里面的粮食隔着麻布传出来的触感是硬的。他蹲下来,把麻袋口解开了一条缝,伸手进去掏了一把。苞米粒,干燥的,饱满的,一粒一粒在他掌心里滚来滚去。他攥了攥那一把苞米,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把苞米粒又放回袋子里,把口扎紧。

"装车!"他站起来。

赵老五帮着把六袋粮一袋一袋抬上车,码整齐了,用绳子捆紧。刘长河蹲在车上系绳子,手指头冻得发僵,系了三回才系紧。他系好最后一根绳子,从车上跳下来,走到马干部跟前。

"同志,"他说,"谢谢。"

马干部摆了摆手:"别谢我,谢上面的政策。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刘长河上了车,赵老五一甩鞭子,马车掉了个头,往回走。出了县城大门,上了河堤路,两匹马走得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闻到了粮食的味道。刘长河坐在车帮上,手搭在最近的那袋粮上面。麻布的触感粗糙而实在,隔着布袋能感觉到里面苞米粒一粒一粒地挨着,密密匝匝的,像无数颗小小的、硬邦邦的心跳。他让手掌贴在那儿,贴了一路。

回程的路上,风小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淡淡的,照在盖着麻布的车厢上。赵老五在前面坐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的粮袋,像是怕它们自己长腿跑了。刘长河坐在车帮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眯着眼看着远处河堤尽头的那棵老榆树。树还立在那儿,光秃秃的,远远的,像一个等着什么人回去的老头。

车到村口的时候,老榆树底下已经站满了人。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得了消息,已经聚在那儿等了大半个时辰。刘长河远远看见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心里揪了一下。他让赵老五把车停在老榆树前面,自己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粮食到了,"他的声音在寒风里传出去,"不多。一家一家来。排好队,按人头发。谁也别抢。"

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开始挪动脚步,一个挨一个地站成了一条队。没有人说话,只有脚底板蹭着冻土的沙沙声。张老倔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只布口袋,眼睛盯着车上的粮袋。然后是刘大烟袋,他站得笔直,嘴唇抿得紧紧的。再然后是一个一个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排成了一条长队,从老榆树底下一直延伸到村道上。

刘长河从车上跳下来,跟村里的贺会计一起开始分粮。贺会计手里捧着一本账册和一支秃了头的铅笔。刘长河负责从粮袋里往外舀粮,他用一只铁皮撮子当量器,撮子沿上刻了一道印——是他头天晚上在灯下用钉子自己划的。每一撮子舀出来,他用手指把撮子沿刮平,倒进对方的袋子里,再刮一下沿上沾着的粮粒,吹进袋子口,才算完。

轮到吴德福的时候,吴德福把布口袋撑开,手微微发抖。刘长河看了看账册:"你家四口人,六斤。"

他舀了一撮子,刮平沿,倒进去。再舀一撮子,刮平沿,倒进去。第三撮子,刮平沿,倒进去。吴德福看着那些苞米粒落进自己的布口袋里,一粒一粒的,金黄的,带着麻袋上蹭下来的灰尘。

"老吴,"刘长河说,"你家老二走了,你家里算三口。但这次还是按旧人数发的。你收着。"

吴德福抓着口袋口的绳子,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蹲下来,把口袋口扎紧,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用肩膀稳住自己。他看了刘长河一眼——然后拎着粮袋走了。

刘大烟袋排在吴德福后面。他从前是个话多的人,说话还不大好听,净说些风凉话。但现在他站在那儿,端着自家带来的盆,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刘长河给他舀完了粮,他端着盆要走,走了两步又站住了,背对着刘长河,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刘队长,前些年我说过你不少不中听的。"

刘长河手里的撮子停了一下。

"都过去了。"他说。

刘大烟袋没有回头。他端着粮盆走了,腰比以前弯了一些。

分到一半的时候,刘长河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王桂兰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人群后面,领着刘建设,另一只手里提着布口袋。她没有往前挤,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刘建设朝韩子健招了招手。韩子健站在队伍末尾,看见刘建设招手,也朝他招了招手,然后又转过头去,继续排着队。

轮到韩子健的时候,刘长河的撮子顿了一下。

"子健,"他说,"你是一人一份。"

"嗯。"

刘长河舀了一撮子,刮平沿,倒进韩子健的小布袋里。第二撮子倒进去的时候,刘长河的指甲轻轻弹了一下撮子沿,把沾在边上的一粒苞米弹进了布袋。第三撮子,他弹了两粒。

韩子健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只撮子。他看到那两粒被弹进来的苞米,嘴唇抿了一下,没有抬头看刘长河。他只是把布袋口扎紧,抱在怀里,往后站了半步,等着刘建设,两个孩子并肩站在了老榆树底下。

粮分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六袋粮空了五袋半,车厢板上散落着几粒碎苞米。刘长河蹲在车后,用食指一粒一粒地把那些碎苞米捡起来——捡了好几次才捏住,一粒一粒送进嘴里,慢慢地嚼。苞米粒是硬的,硌牙,但他嚼得很仔细,每一粒都嚼到没有声音了才咽下去。

"还剩多少?"他问会计。

贺会计翻了翻账册,又看了看最后一袋没打开的粮:"还剩小半袋,十几斤。"

"存到仓库去。锁好。万一哪家撑不住了。"

贺会计把剩余的粮袋扛进仓库,锁上门,把钥匙交给了刘长河。刘长河把钥匙揣进棉袄内袋里,拍了拍,又拍了拍,确定它在。然后他站起来,拖着两条发麻的腿往家走。走到半路,他看见韩子健抱着粮袋坐在自家院门口。那扇关不严实的院门还是虚掩着,灶房里没有灯,黑漆漆的。

"子健,咋不进屋?"

韩子健把粮袋抱得更紧了一些:"我怕——我怕它化。"

刘长河蹲下来,跟他平视着:"粮食不会化。"

"可我妈——走之前,她说等粮到了给她留一口。她就吃了一碗糊糊……"

他没有说完。刘长河看见那孩子的眼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淡淡的暮色里亮了一下,又被眨掉了。他伸手把韩子健肩膀上的一片枯叶摘下来,扔在地上。

"走吧,"他说,"回家。"

韩子健站起来,抱着粮袋,跟着刘长河往回走。走到刘家院门口的时候,王桂兰正站在门槛旁边等着,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雪地上画出一条窄窄的金黄色的路。韩子健踩在那条金黄色的路上,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门。

那天晚上,王桂兰做了一顿跟平时不一样的饭。

她从那袋苞米面里挖了比平时多了整整一倍的量,掺了一小把干榆树叶和半块冻萝卜,熬了一锅比平时稠很多的粥。粥端上桌的时候,韩子健端着碗的手在轻轻发抖。他先没喝,低头看着碗里冒起的热气,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睫毛上的冰霜融化了。

"子健,喝啊。"王桂兰说。

韩子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他嚼了很久。不是粥烫——粥已经不烫了,他嚼得慢,像是在尝什么从来没吃过的东西。

"好甜。"他说。

刘建设坐在他旁边,已经把半碗喝完了,抬起小脸说:"甜吗?我咋没喝出来?"

"就是甜。"韩子健说,"你不懂。"

王桂兰把脸侧过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刘长河在对面坐着,把粥碗端得稳稳的,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之后,他放下碗,说:"这粥稠。"

"加了榆树叶。"王桂兰的声音恢复如常,"秋天晒的,还有一大包。"

"省着吃。"

"省着。你放心。"

夜里,刘长河躺在炕上,听见隔壁屋里韩子健翻了个身。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窗棂的影子,方方正正的。他闭着眼睛,想了一下明天的事——地冻住了,干不了活。但粮有了,就能活。他听着窗外北风刮过老榆树的声音,那风声今晚听起来不太一样。以前听着是空空的。今晚听着,风声里好像有了别的东西,他听不太清楚,但知道有。

他把手伸进棉袄内袋里,摸到那把钥匙,金属的棱角硌着拇指肚,凉凉的。

进入腊月之后,气温骤降。松花江封得严严实实,冰面冻裂了。村里人把门窗糊了一层又一层,还是挡不住那股冷气。

腊月初五的傍晚,红英开始哭。

红英是铁柱的二女儿,几天前刚从呼兰县城回来,快两岁多了,平时很少哭闹,饿了就咿咿呀呀地要吃的,困了就趴在王桂兰肩头睡。那天傍晚她忽然没来由地哭起来,声音不大,但不停。王桂兰把她从炕上抱起来,解开小棉袄看——身上没有疹子,手脚也不凉。她哄了一会儿,红英不哭了,乖乖趴在她肩上,小脑袋靠着她的脖子。

"是不是饿的?"刘长河在旁边问。

"前头才喝了一碗糊糊,小半碗呢。"王桂兰摸了摸红英的后脑勺,觉得手心有点烫。她又探了一下孩子的额头,手顿了一下。她把手背翻过来,又贴上去试了一次。

"长河,"她的声音变了,"红英发烧了。"

刘长河走过来,把手伸过去探了一下。烫。烫得他手指一缩。

王桂兰把红英放在炕上,用热水浸了毛巾给她擦手心脚心。红英拧着身子不肯配合,哭了两声又停下了,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屋顶,两只小手攥着拳头,又松开,又攥紧。她的呼吸比平时急,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像一只刚被捞上岸的鱼。

"建设,"刘长河对着外屋喊了一声,"去叫韩子健,让他烧一锅热水。"

刘建设应了一声跑出去了。王桂兰把红英的小棉袄解开,给她换了一件薄一些的褂子,又用棉被把她裹起来。红英被裹成一团,只剩一张小脸露在外面,额头上的汗珠把碎发粘成一绺一绺的,贴在她脑门上。

"红英,奶奶在这儿。"王桂兰弯着腰,脸贴着孩子的脸,声音压得低低的,"不怕。"

红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奶奶"。

韩子健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他在灶房烧了半天,水烧得滚烫,兑了凉水调到温热,端到炕前。王桂兰把毛巾浸进去拧干,敷在红英的额头上。毛巾刚贴上去,红英眼睛一睁,大哭起来。"好好好,不敷不敷。"王桂兰把毛巾拿开,把她抱起来,像抱着一团火炭。红英在她怀里抽噎着,两只小手抓住她胸前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那晚红英一直没退烧。王桂兰抱着她在炕上坐了大半夜,换了好几次凉毛巾敷额头、手脚心,喂了两次水,每次只能喂进几小勺。红英喝不进水,含在嘴里不咽,顺着嘴角流出来,把枕巾洇湿了一小片。到了后半夜,她开始哼哼唧唧,像是在说梦话,但听不清是什么。

刘长河坐在灶台前烧水。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的脸,把他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他把烧好的热水灌进暖水瓶,放在炕头上,想了想,又去把铁柱上次带回来的那瓶白酒找了出来,放在灶台上。

"桂兰,"他隔着屋门喊了一声,"要不,用酒搓搓?"

王桂兰沉默了一会儿:"先试。"

刘长河端着白酒进屋,王桂兰把孩子放在炕上,用手指蘸了酒,轻轻抹在红英的太阳穴、脖颈和手心。酒味散开,辛辣的,一股凉丝丝的劲儿从红英的皮肤上透出来。红英扭了一下身子,嘴里咕哝了一声,又安静了。

天快亮的时候,红英的烧退了一些,额头上汗津津的,贴着一层潮气。王桂兰把湿了的小衣裳给她换掉,换上一件干爽的旧棉褂子,把被子掖好。红英闭着眼睛睡着了,呼吸比半夜稳了一些,一下一下的。王桂兰在她旁边躺下,一只手搭在她后背,感觉到那小身子一呼一吸的起伏。

"明天去卫生院。"刘长河站在门口说。

"这雪天,路不好走。"

"走也得去。"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天放晴了。刘长河从邻村借了一辆推车,在车板上铺了两层棉被,把红英裹好放上去,又盖了一层被子。王桂兰把红英的棉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耳朵。

"红英,爷爷带你去卫生院。"刘长河弯着腰对她说。

红英睁着眼睛,眼窝有点青,嘴唇干干的,但她没哭。她看了刘长河一会儿,张开嘴叫了一声:"爷。"

"哎。"刘长河应了一声,推起车出了院门。

二十里冻土路,推车一颠一颠的。韩子健跟在车旁边走,手里拎着暖水瓶,水已经换了三回了——每走一段他就蹲下来摸摸红英额头上的毛巾,凉了就换。刘建设也想跟着去,被王桂兰拦住了:"你在家看着,奶奶一会儿就回来。"

路上没有人。推车的轮子碾过冻硬的雪地,嘎吱嘎吱的。刘长河弯着腰推车,肩膀上的力气一点一点地往外使,走了七八里路的时候出了一身汗,棉袄领子湿了一圈。他停下来歇了几口气,把暖水瓶里的水倒进碗里喂了红英几小勺,又继续走。

到了县卫生院,大夫检查了之后说:肺炎,着凉加营养不良,烧退了炎症也没那么快消。开了几片药,嘱咐说"这孩子太小,不能着凉,别让她呛风。肺弱,往后换季要注意,容易反复"。大夫说着的时候,看了一眼病历本上写的年龄——"一九五八年八月生,现年二周岁五个月"——又抬头看了看红英裹在棉被里的小脸,没再说什么。

刘长河在卫生院的长凳上坐了大半天。红英输液的时候,安静地睡着了,小拳头搁在枕头上。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看着她的胸口一起一伏的,比来的时候平稳了一些。

输液的时候红英醒了,睁着眼看了一下四周——白墙,白床单,白大褂——不认识,小嘴一瘪,要哭。她四下看了一圈,看见刘长河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认出了这是谁,瘪着的嘴松开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他伸了一下。刘长河把手指伸过去,她的小手指头攥住他一根食指。她的手指头软软的,没什么力气,但攥住了就不放,攥了一路,输液输完才松开。

回去的路上,红英趴在刘长河背上。刘长河用一块旧布把她兜在背后,外面又裹了一层棉被,她趴着趴着睡着了,呼吸细细地扑在他后颈上。走了几里路,他开始觉得后颈那地方热乎乎的,她烧退了,热气是孩子身体本身的热。他脚下加快了步子。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桂兰在灶台前站着,听见院门响就迎了出来。她接孩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刘长河的手——他推了一天的车,手是冰的,额头上是干的,嘴唇裂着口。但她接过去之后没说什么,只是把孩子放在炕上,解开包着的棉被,看她醒了还是没醒。

红英睁着眼,黑眼珠转了转,看见是王桂兰,嘴一咧,笑了。两岁的孩子笑起来牙龈粉粉的,嘴角边还挂着一道干了的泪痕。王桂兰看着那个笑,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偏过头去,假装给孩子掖被角。

那之后红英的烧退了,但咳嗽一直没好利索。每到夜里,她总是浅睡,隔一阵子就咳两声,嗓子眼里带着痰音,小小的身子在被子底下一抖一抖的。王桂兰把炕烧得比平时更热,把她的被子换成更厚的棉褥子,那孩子才慢慢睡了整觉。

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红英自己扶着炕沿站起来,迈了两步,歪歪扭扭的,扑进了王桂兰怀里。王桂兰一把接住,她把孩子抱住,下巴抵着她头顶。红英不知道怎么走路的本事就来了,从前一直爬,忽然那天就站起来了。她趴了一会儿,从王桂兰怀里仰起头,小脸圆圆的,喊了一声:"奶。"

王桂兰看着她的脸。那张小脸上没瘦太多,眼窝还微微发青,但精神回来了。她想起大夫说的——"肺弱,换季要注意,容易反复。"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搁下了。她知道以后每年冬天都得格外小心,红英不能跑不能疯闹,不能在北风里走太久。但此刻孩子站在她怀里,站着,笑着,喊她"奶"。

"红英,"她蹲下来,扶着孩子的胳膊,"再走一步。"

红英松开她的手指头,往炕沿那边迈了一步——歪了一下,又站住了。她回头看了看炕上的被子,又看了看王桂兰,像是在说:"你看,我会走了。"

王桂兰点头:"看见了。你会走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王桂兰把这事说了。刘长河听了,端碗的手停了一下。他说:"走得好。"只说了三个字,但他说完之后,自己又轻声重复了一遍——"走得好。"

韩子健蹲在灶台边烧火,听见了,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映着他的脸,他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很小的笑。

红英自己扶着炕桌站在炕沿上,两只小脚丫穿着王桂兰给她做的厚棉袜,踩在炕席上,一歪一歪的。刘建设凑过去,蹲在她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头让她抓。红英抓住他的手指头,往他那边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然后松开了手,自己站住了。

"妹你站住了。"刘建设仰着头看她。红英没理他,自己又挪了一步,朝韩子健那边走。韩子健伸出手想扶她,她躲开了,自己迈了三步,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叫了一声:"哥。"

韩子健愣在那里。他没见过红英几次,她是铁柱的小闺女,住在县里,很少回村。她不认识他,但他天天听刘建设喊"子健哥",大概听多了,知道这个人也能叫"哥"。

"哎。"韩子健应了一声,又加了一句,"你站得挺稳。"

红英没再走。她在韩子健脚边蹲下来,两只手撑在地面上,腿还没完全长直,屁股撅着,但她蹲住了。她蹲在那儿,仰头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火苗映在她的瞳仁里,两小簇橘黄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红英,"王桂兰叫了一声,端着粥碗走过来,"来喝粥。"

红英站起来——这一回站得更快,没有扶任何东西。她朝王桂兰走过去,步子歪歪的,但每一步都踩实了。走到王桂兰面前,她伸出两只小胳膊,要抱。

王桂兰把粥碗放下,弯腰把她抱起来。红英趴在她怀里,脸搁在她肩窝里,热热的。王桂兰一只手托着她后背,另一只手端起粥碗,用小勺舀了一口,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张嘴,啊——"

红英张开嘴,含住小勺,咽下去了。她咽完之后,把脸从王桂兰肩窝里抬起来,自己伸手去抓那只小勺。

"自己喝?"

"嗯。"她说,声音不太清楚,但意思明白。

王桂兰把小勺递给她。红英攥着勺柄,往碗里戳了一下,舀出来一点粥,往嘴里送。送偏了,粥糊在下巴上,她拿手背去擦,又糊了一脸。

屋里的人都笑了。刘建设笑得最大声,韩子健也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刘长河坐在炕沿上看着,没笑出声,但嘴角松开了——那一条平日里抿得紧紧的线,这会儿松开了。

红英把那只小勺攥在手里,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又重新舀了一次。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村里没有往年小年的热闹,没有杀猪的、扫房的、蒸饽饽的动静。但有件事不一样了——王桂兰从坛子里掏出那两块红糖,掰了一小块,泡了一大壶糖水。糖水是红褐色的,倒在碗里,热气打着旋升起来,带着一股甘蔗的焦香。

刘建设端着一碗糖水,小口小口地抿,舍不得喝快。韩子健端着一碗,坐在灶台边的板凳上,低着头看碗里的水。他看了很久,水面上的热气渐渐淡了,他才端起来喝了一口。王桂兰把红英抱在腿上,用小勺蘸了糖水喂她。红英抿了抿,砸吧了一下嘴,伸出小手指头指着碗,意思是"还要"。

"甜不甜?"王桂兰问她。

"甜。"红英含含糊糊地说。她又喝了一小口,把脸靠进王桂兰怀里,眼睛半闭着,呼吸稳稳的。

王桂兰把剩下的红糖重新包好,塞回罐子里。她拍了拍罐子口,说:"留着过年包饺子。"

刘建设从碗沿上抬起脸:"过年包饺子?"

"包。咱家还有半斤白面,掺上苞米面,能包一顿。"

"那咱吃几个?"

王桂兰伸出一只手,张开五个手指头:"一人五个。"

刘建设仰着头数了一遍自己的手指头,又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糖水,说:"五个够吃吗?"

韩子健在旁边说:"够了。我娘说过,白面饺子,吃一个能顶三个饿。"

刘建设想了一下,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又开始低头喝剩下的糖水。他把碗底舔干净了,又拿手指头把碗沿刮了一圈。韩子健也喝完了,但这一次他没有舔碗。他把碗放在灶台上,拿水瓢舀了一点水,把碗涮了涮,把涮碗的水喝掉了,然后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橱。

腊月二十八,铁柱回来了。他从县里骑车回来,后座上绑着一小袋面粉——是县里春节发的特供,一斤,用牛皮纸包着,扎了麻绳。他把面粉交给王桂兰的时候,王桂兰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回,才伸过去接。她把面粉袋子拆开,看了一眼里面的白面,又扎紧了口,抱进灶台旁边的柜子里。

"过年吃。"她说。

铁柱进屋洗了脸,坐到炕沿上。他四处看了看:"红英呢?"

"睡了。"王桂兰指了指里屋,"你去看一眼,轻点儿。"

铁柱掀开门帘走进去。红英躺在炕上,盖着一床小棉被,脸侧着,小嘴微微张着,她的睫毛在煤油灯的光里投下两排细细的阴影。铁柱蹲在炕前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把她嘴角的一根碎发拨开。红英动了一下,没醒。

铁柱站起来,走出去,在灶台前站住。他看了看王桂兰,又看了看刘长河,说:"她瘦了。"

"前阵子生了一场病。"刘长河说,"肺炎。去卫生院看了,烧退了。"

"妈——"铁柱转向王桂兰,"你咋不跟我说?"

"你忙着县里的事。我跟你爹能顾住。"王桂兰背对着他,在灶台上揉面,"她现在已经好了,都会走了。你刚才看见没,她自己会走了。"

铁柱没再说什么。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里屋的门帘——门帘后面,他的小闺女睡得正熟,小胸脯一起一伏的。

除夕那天晚上,王桂兰用那半斤白面掺了半斤苞米面,和了一大块面。面是黄白色的,揉在手里不那么筋道,但能包得住。馅是酸菜和干蘑菇,没有肉,但王桂兰从坛子底刮出了小半勺猪油,和进馅里,闻着香了。刘建设趴在炕桌上看她包饺子,韩子健坐在另一边帮她把擀好的皮子往中间送。红英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小块揉好的面团,在那里捏来捏去,捏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坨坨,自己看了半天,塞进嘴里咬了一下。

"生的!不能吃!"刘建设赶紧去拦她。

红英已经把咬了一口的生面团吐出来了,吐在手心里,拿给王桂兰看。

"奶奶,不好吃。"

王桂兰笑了一下,把生面团拿过去,又重新揉了一下,按扁了,包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迷你饺子,放在手心里给红英看。

"煮好了再给你吃。"

红英点了点头,看着那个小饺子被码进了盖帘上的队伍里。一排一排的大饺子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像一颗白色的花生米。

饺子煮好的时候,王桂兰先给红英盛了一个最小的,放在小碗里晾着。红英坐在铁柱腿上,等着碗里的饺子凉了,小手伸进去抓了一个,咬了一口,烫了一下,皱了皱眉,又咬了一口。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在吃一块舍不得化的糖。

红英吃完了那一个小饺子,抬头看了看铁柱,又看了看王桂兰,说:"好七。"

"好吃。不能说好七。"刘建设在旁边纠正她。

"好七。"红英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指着锅,"还要。"

王桂兰又给她夹了一个,吹了吹,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红英伸手去抓,这一回她知道吹了,自己小嘴呼呼地吹了两下,才咬了一口。

窗外的鞭炮声稀稀拉拉的,偶尔响一声,在寒冷的冬夜里脆生生的。老榆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被风一吹,轻轻晃了晃。屋里热气腾腾的,煤油灯的火苗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韩子健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夹了一个,放在红英的小碟子里。红英抬头看了看他,把那个饺子拿起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哥,甜。"

韩子健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第二个饺子也夹过去了。刘建设看见了,也夹了一个,红英的小碟子里堆了三个,她埋头一个一个地吃,吃得鼻尖上沾了一星面皮。

刘长河坐在炕沿上看着。他看着红英低着头吃饺子的脑袋,小辫子是王桂兰给她扎的,歪歪的,快要散了。他的目光在炕上那一圈人脸上慢慢移了一圈——韩子健低头喝饺子汤,刘建设嘴里塞着半个饺子腮帮子鼓鼓的,王桂兰端着碗喂了红英一口汤。那一刻外面还在刮着北风,冷得很。但屋里,他好像坐了很久,很久都没有觉得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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