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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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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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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土地三部曲•生根》连载

第二十一章 屈辱与坚韧

一九六九年的春天比往年冷。

松花江三月下旬就开了江,冰排撞击的声响在夜里能传出去好几里地。但开江之后又倒春寒,连着刮了七天北风,把刚冒出来的柳芽冻回去了大半。呼兰河的水面上漂着一层薄冰,被风吹着往下游走,撞在桥墩上又碎开,碎成无数细小的白点。

一九六九年,全国的"文化大革命"进入了第三个年头。红卫兵运动的高潮已经过去,但政治空气并没有松弛下来。"清理阶级队伍"的运动正在从城市向乡村全面铺开。各地相继成立"革命委员会",取代了原有的党政机构。县里的革命委员会下设"清理阶级队伍办公室",简称"清办",任务是排查所有"历史不清"、"成分不对"、"思想反动"的人员。赵春梅的父亲——父亲赵文远,哈尔滨师范学院历史系教授,一九五七年被定为"右派",又戴上了"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正在某地劳改。母亲被下放到农村教书。赵春梅的"黑五类子女"身份坐实了。

松江屯的知青点是在一九六八年成立的,来了五个哈尔滨的年轻人,住进了村东头那排老旧的砖房里。其中赵春梅是唯一一个"出身不好"的。

村里人对知青的态度是复杂的。一方面,他们是"毛主席派来的知识青年",有政治光环;另一方面,他们终究是外来的人,跟村里隔着东西。赵春梅的情况更复杂一些——她的"黑五类子女"标签让她在村里几乎抬不起头来。有人同情她,但不敢靠近;有人厌恶她,明目张胆地躲开;更多的人对她无感,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干活不太利索的外乡丫头。

但这一年春天,有些事情在悄悄改变。

中央在年初发出了"抓好春耕生产"的指示,强调"革命和生产两不误"。县里的革委会在传达文件的时候说了一句被很多人记住的话:"不能让阶级敌人破坏农业生产。"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是:生产还是要抓的,地不能荒。于是那些被批斗过、被靠边站的生产队长们,又被悄悄叫回去"指导生产"了。没有人正式给他们恢复职务,但地里的活需要他们。刘长河就是其中之一。

刘长河在三年前被打成"走资派"之后,一直处于被"监督劳动"的状态。但今年开春,大队的革委会主任悄悄找了他一次,说:"老刘,河滩那几百亩地,今年还是你安排吧。你懂这个。"刘长河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第二天扛着锄头下了地。没有人正式宣布他"复职",但村里人看见他在地头弯腰锄草的样子,就知道松江屯的春耕还是他在管。

铁柱那边也在变化。他和秀兰又到县农场劳动了将近半年,每天跟着农工下地,跟土地重新建立了一种朴素而踏实的关系。去年冬天,县革委会分管农业的副主任找他谈了一次话,说:"老刘,你这段时间在农场表现不错。县里农业这一块,还是需要你。"铁柱没有立刻答应回县委,他说:"我先把手头的活干完。"那天他下工回到宿舍,在灯下给家里写了一封信——是这半年多来他写的第一封长信。信里说:我在这边挺好的,地里的活我熟。春天到了,我也想家了。这封信在四月初到了松江屯。

但真正让松江屯议论纷纷的,是两件事。一件是刘建设退出红卫兵。另一件是赵春梅和刘建设走得越来越近。

赵春梅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不一样"的?

大概是刚到松江屯的第一个秋天。那时候她才十七岁,梳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半新的列宁装,跟着大卡车从哈尔滨来到呼兰。卡车在村口停下,她跳下车厢,看见满村的人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看新来的知青。有人在人群里小声说:"那个最瘦的,就是赵春梅吧?她爹是反革命。"那声音不大,但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耳朵里就再也没有拔出来。

从那以后,她学乖了。她不跟人争,不跟人抢,食堂打饭排最后,干活挑最重的。别人休息的时候她还在干,别人说话的时候她沉默。她把自己的存在压缩到最小,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以为壳够硬就能挡住一切。可是没有用。她走在路上还是有人会绕开她走,她蹲在河边洗衣服还是有人会站起来换地方。那些无声的回避比骂人更让人难受——至少骂人的声音你听得见,回避的声音你听不见,但你知道它在。

孙晓梅是知青点里唯一一个不躲她的人。她们睡在一铺炕上。孙晓梅在哈尔滨的家离赵春梅家只隔三条街,两个人小时候不认识,到了松江屯才熟起来。孙晓梅知道赵春梅的底细。

"春梅,"有一天孙晓梅在灯下补袜子的时候说,"你别老闷着。你越闷他们越觉得你心里有鬼。"

"我没什么鬼。"

"我知道。可是你知道吗,他们就觉得——"孙晓梅用针尖指了指外面,"你不说话,他们就替你把话说了。说出来的都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

赵春梅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她想,孙晓梅说得对。可她不知道该怎么"不闷着"。她已经习惯了低着头走路,习惯了不让人看见她的脸,习惯了在任何场合站在最后面。她像一棵被种在阴影里的草,没有阳光也能活,只是活得不像草的样子。

一九六九年春耕开始的时候,赵春梅已经在松江屯待了整整一个冬天。

冬天的知青点是难熬的。炕烧不热,夜里经常被冻醒,醒了之后裹紧被子等着下一阵睡意漫上来。饭菜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白菜汤、萝卜汤、白菜萝卜汤。有一回断了菜,连吃了五天咸菜疙瘩,咸菜吃完了喝酱油水,酱油水喝完了就喝盐水。有人开始浮肿,两条腿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回不来。孙晓梅的腿肿了一个月,走路的时候裤腿绷得紧紧的,她说“我感觉自己在踩海绵”。赵春梅还好,她本来就瘦,没有肿,但她的嘴唇常年干裂,裂口子上结了血痂,冬天里总也不好。

一九六九年春天,县里传达了中央关于“抓好春耕生产”的指示,强调“革命和生产两不误”。松江屯的大队革委会接到通知后开了个会,决定今年的春耕提前半个月开始。四月初就要下地翻耕了。黑土地冬天冻了一季,春天地表化了一层,底下还冻着,翻地的时候锄头下去“嘎嘣”一声响,像是砸在石头上。翻出来的土块大得像篮球,要拿锄背一一敲碎,敲得手腕发麻。

赵春梅分到的活是跟着男劳力去河滩地翻土。她拿着锄头站在地头上,日头还没升起来,天边只有一线灰白。面前是几百亩黑土地,褐黑色,冻得硬邦邦的,远处还有几片没化净的残雪,像大地上错落的几块白疤。她弯下腰,把锄头举起来,落下去。锄刃切入土层,崩出一小块冻土,溅起的土星子打在她的小腿上。她咬了一下后槽牙,又举起来,又落下去。

旁边干活的是吴德福。他瞥了她一眼,锄头稳,一垄到底,腰弯得跟弓似的,锄刃划出一道笔直的沟。“你使力不对,”他头也不抬地说,“锄把往上抬一寸,腰少弯两寸,省劲。”赵春梅愣了一下。这是吴德福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她按照他的说法调整了一下姿势,锄头再落下去的时候果然利索了一些。

“谢吴叔。”

吴德福没吱声,闷头往前锄。锄了一垄,到了地头直起腰来的时候,他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种地这事,出身好坏都长一个茬。”

赵春梅的锄头在半空停了那么两秒。她看着面前那片被翻开的黑土,土块被敲碎后呈现出一种深褐的颜色,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潮气——那是底下还没化透的冻土的气息,凉丝丝的,带着草根腐熟的涩味。她重新举起锄头,落下去。这一次锄刃多嵌进去两指深。

翻地、敲土、清秸秆。一连干了七天,她的手掌上磨出了新的水泡,水泡破了又长,最后成了茧子。第七天收工的时候她站在地头,两只手攥着锄把,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手心里厚厚的一层硬皮,像是套了一副看不见的手套。

那天傍晚收工时,她跟着大队伍往回走,经过河堤边上那排柳树。柳条比前几天绿了一些,从暗红变成了浅绿,芽苞已经顶破了表皮,露出里面嫩黄的叶芯,细得像针尖。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伸手捏了一颗芽苞,在指腹间碾碎了,一股青涩的汁液气味散开,涩中带苦。她把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那个味道留在她的指腹上,跟翻出来的黑土混在一起,全是春天的味道。

四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大队的喇叭突然响了。

喇叭挂在村口的老榆树上,平时很少响。偶尔响起来不是传达文件就是通知开会。这一次喇叭里传出来的声音很严肃,像有人把嗓子绷紧了在念一份重要材料。声音说:"全体社员注意,明天上午八点,在大队部召开批斗大会。批斗对象,赵春梅——"

后面还有几行字,赵春梅没有听清。她当时正在知青点的院子里劈柴,斧头举到半空,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喇叭里传出来的时候,斧头在头顶停了两秒。她慢慢放下斧头,把劈了一半的木柴从木墩上拿下来,放在旁边的柴堆里。她的动作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她的手在抖。

孙晓梅从屋里跑出来,站在她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手抓住赵春梅的手臂,指头用了力气,像是怕她跑掉似的。"春梅,"她说,"你别去。"

赵春梅把斧头靠在墙根,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窗台上。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喇叭都播了。不去也不行。"

"那——我们陪你。"

"你别去。"赵春梅说,"你别掺和。"

那天晚上赵春梅没怎么说话。她把自己铺位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把枕头拍松了又按实了,把炕沿抹了一遍又一遍。她一直在找事情做,手不停地在动,没有一刻停下来。孙晓梅坐在炕梢看着她,好几次想说点什么,看见她的背影就咽回去了。

马胜利从屋外探出头来,看了她一会儿,又缩回去了。他什么也没说,但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床头那张哈尔滨中央大街的明信片翻了个面,背面朝外。

第二天上午八点,大队部前面的空地上站了五六十个人。

天是阴的,云层很厚很低,压得人喘不上气来。空地前面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只铁皮喇叭和一瓶红墨水。桌子后面站着三个人——公社革委会派来的一个年轻干部,大队革委会主任,还有一个女红卫兵。女红卫兵二十出头,梳着两条齐肩的短辫,手里拿着一卷纸,纸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赵春梅被带上来的时候,人群安静了一瞬。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列宁装,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根短辫,没有戴帽子。她的脸色有些白。她站在桌子前面,面朝着人群,嘴唇微微抿着,没有看任何人。

女红卫兵清了清嗓子,把那卷纸展开,开始念。

念的内容很程式化——"赵春梅,女,现年十七岁,哈尔滨人。其父赵文远,哈尔滨师范学院历史系教授,一九五七年被定为"右派",又戴上了"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正在某地劳改。母亲被下放到农村教书。赵春梅本人到松江屯后,不积极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生活作风有问题,与走资派刘长河之孙刘建设关系暧昧,破坏革命纪律——"

赵春梅抬起了头。"我没有。"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场地上每个人都听见了。女红卫兵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又抬起头看着她:"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没有。"赵春梅的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我给刘建设洗衣服是因为他——他帮我打水,帮我劈柴。我们什么都没有。"

底下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女红卫兵看了大队革委会主任一眼,主任微微点了一下头。女红卫兵把纸卷了卷拿在手里,走到赵春梅面前,很近,近到她呼出来的气能扑到赵春梅脸上。"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出身?你配跟他有什么?"

赵春梅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看着面前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她说:"我不配。所以你不用操心。"

女红卫兵愣了一下。那句话说得很轻。

"低头!"她喊了一声。

赵春梅没有低头。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往下按。赵春梅的脖子弯了下去,弯到一半停住了——她在抵抗。那只看似细弱的手腕在用力,颈部的肌肉绷成了一条线。女红卫兵又加了一份力道,才把她完全按下去。赵春梅的脸朝着地面,鼻尖几乎碰到了地上的尘土。那个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她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有人开始喊口号。声音从桌子前面响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齐——"打倒黑五类子女赵春梅!""赵春梅不投降就让她灭亡!"口号声像一面墙一样压过来,赵春梅被按着弯着腰站在那面墙下面。

女红卫兵松开了手。赵春梅慢慢直起腰来。她直得很慢。她的左脸颊上多了一道印子——是刚才被按住的时候蹭到桌子角磕出来的。

"交代你的问题!"有人喊。

赵春梅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人群的某个位置。她不认识那个人,但她认出了他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恐惧,既想要参与又怕被卷入。她又看向另一个人——吴德福,蹲在人群最后面的墙根底下,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低着头没有看她。她看见了,又移开了。

"我没什么问题。"她说。

底下又一阵骚动。女红卫兵走到她面前,举起手——那只手举到半空的时候,人群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住手。"

人群往两边分开。刘建设从后面挤了过来。他的棉袄扣子只扣了中间两颗,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灰布单衣。他的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攥着拳头。他冲到桌子前面,站到赵春梅旁边,肩膀微微往前倾着。

"不许打人。"他说。声音哑了。

女红卫兵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刘建设,嘴角弯了一下——"刘建设,你让开。"

"我不让。"

"你以为你是谁?你是走资派的孙子!你要是再挡,我们连你一起批!"

刘建设的下巴微微抬着,没有回答。他的身形还很单薄,灰布单衣被风吹得贴在胸口上,能看见肋骨微微凸起的轮廓。他没有让开。

底下有人开始议论——"那是刘长河的孙子吧?""他退了红卫兵,就是因为她吧?""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刘建设听见了那些话,他没有回头。

赵春梅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建设,你走——"

她的手被他挡开了。很轻,但很坚决。"我不走。"

就在这时,人群外面传来了一个声音。不高。

"让开。"

人群往两边分了分。王桂兰从分开的人缝里走进来。她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围裙的带子在腰间系了一个松松的结,后背上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她的鬓角的白发在阴天的光线里格外显眼。她端着一只粗瓷碗,碗口冒着白汽——是一碗红糖水。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正中间。她穿过人群,走到桌子前面,先看了一眼赵春梅脸上的那道红印子,又看了一眼刘建设敞开的衣领和攥紧的拳头。她把红糖水碗放在桌子边沿上,然后转过来,面朝着那些戴红袖章的人。

"谁要打她?"她问。

没人回答。女红卫兵的手已经放下来了。王桂兰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扫过桌子后面那三个人,扫过底下的人群。"她是我儿媳妇。"王桂兰说。

全场安静。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低下头。有人把目光移开了。

"谁再打她,我跟谁拼命。"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日光被云层压着,只有薄薄的一层透下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系着围裙。但她的眼睛是坚毅的。

女红卫兵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找不到词。她看了一眼大队革委会主任,主任正低着头翻他面前的本子,没有看她。她又看了一眼公社来的那个年轻干部,干部把目光移开了。

王桂兰端起那碗红糖水,转身走到赵春梅面前。"喝了。"她说。

赵春梅的嘴唇在抖。她的两只手还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收紧了又张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可以抓住。王桂兰把碗递到她手边,传过来一股淡淡的甜味儿。

"喝了。甜的。"

赵春梅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接住了那只碗。她的指尖碰到粗瓷碗沿的时候还在微微发颤,五根手指像是被冻僵了但依然尽力收拢。她把碗沿凑到嘴边,抿了一口。红糖水还是温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流下去。她又喝了一口。那一口沿着食道流下去,在胃里化开一团暖意。

她端着那碗红糖水站在批斗台上,面前是散了半圈的人群,身后是刘建设和王桂兰。碗里的红糖水还在微微晃动着,在阴沉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的手指不再发抖了。

王桂兰伸手,把她额前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动作很轻,像在安顿一个刚回家的孩子。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人群——没有再说一句话,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了一下赵春梅的手腕,说:"走。回家。"

她拉着赵春梅的手往外走。刘建设跟在后面。人群像潮水一样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路来。三个人从那群人中穿过去,经过吴德福面前的时候,吴德福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经过刘大烟袋面前的时候,刘大烟袋把脸侧了过去。经过一群妇女面前的时候,有两个低下了头。

赵春梅被王桂兰牵着手走过村道。她看着面前那个蓝布褂子的背影,围裙的带子在腰间松松地系着,后背上那块补丁的针脚密密的,一路都在她前面走着,没有放开她的手。

进了刘家院子的门,王桂兰才松开她的手。

"你在院子里坐会儿。"王桂兰说。她走进灶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又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洗把脸。"

赵春梅蹲在院子里,把毛巾浸进热水里。水烫,热气扑在脸上,她拧干毛巾,慢慢擦了一遍脸。毛巾的热气把她的眼眶熏得发酸,她没有让那股酸漫出来,把毛巾叠好放在盆沿上,站起来。

红英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看见是她,跑了过来。她仰着头看了看赵春梅的脸,伸出手指头碰了碰她脸上的那道红印子。"姐姐你疼不疼?"

"不疼了。"

红英的小嘴噘起来,对着她的脸吹了一口气。"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赵春梅的鼻头猛地一酸。她蹲下来,把红英搂进怀里,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红英的小手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又轻又稳。

王桂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搭着那条毛巾,没有进来,就那么站在门框边上。刘建设蹲在院子角落的柴堆旁边,低着头,没有看她们。他的肩膀微微耸着,像在抑制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从柴堆旁边站起来,走到赵春梅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颗崩掉的扣子,他已经擦干净了。

"缝上吧。"他说。

赵春梅从他手里接过扣子,攥在掌心里。"嗯。"

赵春梅坐在炕沿上,膝盖上摊着那件蓝布棉袄。针穿过去,线拉出来,她缝得很慢,有一针穿错了一个孔,又退回来重新穿。刘建设蹲在门槛边看着她缝。

他蹲着。膝盖往前伸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互相绕着圈。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根针穿进布面又从布面穿出来,带着线,线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暗暗的亮。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他只知道她的手指头很细,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上有两道浅浅的勒痕,是干粗活的留下的印子。她每缝一针,手指就微微动一下,那种动法是他没见过的——跟干农活的时候不一样,跟劈柴挑水的时候也不一样。

她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抬起头来。他还没来得及把目光收回去,两个人的视线在煤油灯的光里撞上了。他看见她的眼睛——黑亮亮的,比灯光还亮。他张了一下嘴,想说“缝完了”,但没说出声来。他的膝盖往前挪了一点点——也许是想站起来,也许不是。他的膝盖碰到了她的鞋尖。

碰到了。她没有缩回去。他的膝盖搁在她的鞋尖上,隔着薄薄的布鞋面,隔着那层布鞋面里面她的脚趾头。他感觉到了她脚趾的弧度——就那么一个瞬间,像潮水漫上脚背又退下去。他的膝盖缩回去了。她没有说话,低头把针线收进笸箩里。她的手有点抖,把线轴放进去的时候放歪了,又拿起来重新放了一遍。

“缝好了。”她说。

他站起来,接过那件棉袄。他把棉袄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不是故意的,是他伸手的时候她的手指正好伸过来拿针线笸箩。两个人在同一秒碰上了。接触只有半秒钟。他把棉袄攥在手里,转身走进里屋了。

赵春梅坐在炕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她把手背翻过来贴在另一只手掌心里,捂了一会儿,才松开。

王桂兰从灶房进来,看见红英睡着了,伸手接过去,抱到里屋的炕上放下,给她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她出来的时候看见赵春梅还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那件缝好扣子的衣裳,低着头在看。

"春梅,"王桂兰在她旁边坐下来,"你以后晚上来吃饭。"

赵春梅抬起头。

"白天你该干活干活。晚上来吃,一个人省得做饭。"王桂兰的声音平平的,没有商量,像在安排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赵春梅的鼻头又酸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忍。她把那件衣裳抱在怀里,低下头,眼泪掉在灰蓝色的布面上,湿了一小片,比周围的颜色深一些。

王桂兰没有看她。她伸手把煤油灯的灯芯拨了拨,火苗跳了一下,亮了。"明天早上我给你做点粥。红英爱喝粥,你陪她一块儿喝。"

赵春梅点了点头。她低下头,把眼泪擦在袖口上,吸了吸鼻子。

知青点那间大屋里,那天晚上有一场安静的对话。

赵春梅坐在炕沿上,面前放着一碗凉水,没有喝。孙晓梅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那本《青春之歌》,但没有在看,只是把手指放在书页上,指腹下面压着一段翻了一半的文字。马胜利坐在门口的条凳上,两只手拢在膝盖中间,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去。

“今天的事,有人传出去了。”孙晓梅说,“传得比春耕还快。”

赵春梅看着那碗凉水,水面上映出窗户纸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她没有说话。

马胜利开口了:“我家以前有个邻居,成分也不好。整条胡同都不理她家。后来有一回她病了,烧了三天,她家孩子敲了三天的门,邻居才有人端了一碗粥过去。那时候我就想,一碗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那一碗粥,她后来记了二十年。”他看着赵春梅的方向,但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门口的地面上。“那碗粥跟红糖水……是一回事。”

孙晓梅把手从书页上拿开,放在赵春梅的手背上。她的手比赵春梅的暖一些,指腹压着她微凉的指节:“你听见没有?你以后别一个人去河边了。我跟你一块儿去。”她又加了一句,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明天春耕下地,我也跟你一组。你让我翻垄我就翻垄,你让我点种我就点种。”

赵春梅没有回答,但她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接住了孙晓梅的手。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窗户纸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赵春梅照常去下地。

春耕已经到了点种的阶段。河滩那片地翻完了,敲碎了土块,现在要开始下种了。她跟孙晓梅分在一个组,两个人一人挎一只柳条筐,里面装着泡好的玉米种子。她们弯着腰,走在地垄沟里,每隔一拃半的距离,蹲下去,手指戳一个浅坑,放进两粒玉米粒,然后用脚拨土盖上。一个动作连着一个动作,来回往复。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赵春梅的腰已经酸得直不起来了。她蹲在地头歇一口气,伸手从筐里抓了一把种子放在手心里看——玉米粒是金黄色的,饱满,泛着一层油润的亮光。她捏了一粒放在嘴里咬了一下,硬硬的,有一股生玉米特有的青涩甜味儿。她把那粒种子吐出来,重新放回筐里。

“种地就是这样,”吴德福从旁边走过去,扛着锄头,步子不紧不慢的,“你伺候它半年,它伺候你一家。”

赵春梅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筐重新挎上肩膀,弯下腰继续点种。

五月初,地里所有的种子都下了土。接下来就是等雨。

松江屯的春天在五月里真正化开了。呼兰河的冰早就碎了,河水涨了,从上游带来的泥沙把河滩淤成了新的洼地,里面漾着浅水,反射着日光。柳树的叶子长全了,不再是嫩芽,而是完整的叶片,边缘整齐,在风里翻转着深浅不同的绿。老榆树也全绿了,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荫落在村道上。

赵春梅有一天傍晚从地里回来,走在河堤上。堤坝两边的草已经长到膝盖高了,风一吹就伏下去一片,再抬起来,像一整片绿色的浪。她的脚步踩在草地上,软软的,草叶扫过她的小腿,很痒。她走了一段停下来,转身往村子的方向看。老榆树的树冠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被晚风微微吹歪了,又自己找回了方向。那些烟升到半空中就不再直了,被风吹散了,稀了,跟暮光融在一起,远远的,像是村子在呼吸。

她看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去拢。

她想起王桂兰说的“走,回家”。又想起刘建设站在桌子前面说的“不许打人”。想起孙晓梅把半个饼子包在手帕里递给她。想起张老倔说的“出身好坏都长一个茬”。

她把手里的草帽摘下来,拎在手里,沿着河堤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前面的路在黄昏里模糊了边界,但她知道它通向哪里——通向那棵老榆树,通向那些冒烟的烟囱,通向她现在可以称作“家”的地方。

那件事之后的几天,村里很安静。

没有人再提批斗会的事。女红卫兵第二天就回公社去了,再也没有来过。大队革委会主任见了王桂兰绕着走,见了刘长河低着头。村里的空气像一场大雨洗过之后那样,干干净净的。

韩子健有一天晚上来刘家送东西——晒的萝卜干。他坐在堂屋里跟刘长河说了一会儿话。他说:"刘叔,您知道不,赵老四这几天见了我,也不提工分的事了。"

"他咋了?"

"不知道。"韩子健说,"我估摸着是那天的批斗会,他也去了。他回来之后一直没怎么说话。"

刘长河没有接话。他坐在炕沿上抽旱烟,烟雾在煤油灯的光里慢慢散开。吴德福后来又来了一次。他站在院门口,叫了一声"桂兰嫂子",王桂兰出来问他啥事,他说"没啥,就是过来看看"。他站了一会儿,看见赵春梅从灶房出来,冲她点了点头,点得很轻,然后转身走了。

赵春梅看着他的背影——那个佝偻着腰的背影在村道上越走越远,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犹豫要不要回头。她想起批斗会上他蹲在墙根底下低着头的样子,忽然觉得那天的"低头"跟"回避"不是一回事,低头只是不把自己暴露在风口上,而"回避"是再也不会看过来。这两种东西不一样,她想。

孙晓梅来知青点门口等她。赵春梅从刘家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孙晓梅正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着地面,草茎断了又换一根。"你来了,"孙晓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等你。"

两个人沿着村道走回知青点。走了一段路,孙晓梅忽然说:"春梅,你知道吗,那天的事,有人在传了。"

"传啥?"

"传王桂兰说的那句话——'她是我儿媳妇'。传到外村去了。有人说刘家胆子大,有人说刘家这是要跟革命路线对抗。也有人说——"孙晓梅停了一下,"也有人说王桂兰是对的。"

赵春梅的脚步慢了一拍:"我……"

"你别说了。"孙晓梅打断她,"你什么都不用说。你该干什么干什么。粥该喝喝,活儿该干干。"她伸手在赵春梅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掉一粒灰尘那样轻。

赵春梅看着她,在月光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点了点头,推开知青点的门进去了。马胜利今天没有在他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坐在门口的条凳上等着。看见赵春梅进来,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春梅,"他说,"我明天帮你挑水。"

"不用,我自己能——"

"我来挑。"他打断她,"你那肩膀——"

他没有说下去。赵春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抬起头,想说什么,马胜利已经转身走出屋了。

赵春梅躺在炕上,面朝墙。隔壁男屋已经安静了,马胜利的鼾声从墙那边传过来,声音沉闷又有节奏。她没有睡意。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土墙,墙皮上有一道裂缝,白天用报纸糊住了,夜里报纸被风吹得微微翕动着,簌簌作响。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枕头上。手指微微蜷着。她想起今天在河堤上他停住脚步的样子——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了一口什么。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伸开,像在握什么东西,又松开了。

她想起灶房门口那一碰——肩胛骨顶在他胸口,他吸了一口气缩进去。那块被碰过的地方现在还能感觉到一点暖意。黑暗里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她想起他递棉袄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背,他的手是热的。

她翻了一个身平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在黑暗里看不清轮廓,但她知道它的形状——横梁、檩条、糊在檩条上的旧报纸,报纸边角卷起来。

她想着他叫“春梅姐”时尾音低下去的样子。想着他耳朵红得样子。想着他蹲在门槛边看她缝扣子,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一动不动。

他们都十六岁。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掂量了两遍——他自己也是十六岁,跟她自己的一样。

她把那只被他碰过的手缩回被窝里,贴在自己胸口。掌心是凉的,指尖是凉的,但她记得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背时的那一瞬间——那一小片温度。

她闭上眼睛。风把窗户纸吹得簌簌响。

那年的春天以一场暴雨告终。

五月中旬的时候,连着下了三天大雨。呼兰河的水涨到了堤坝的边沿,浑浊的水面上漂着断树枝和枯草,快一些地流过桥洞。松江屯的麦田被淹了半边,刘长河带着几个老农在雨停之后去地里排涝,裤腿卷到膝盖,在泥水里走了整整一天。水退了之后那些麦子还没死,歪歪斜斜地立着。

铁柱从农场写了一封信回来——这一次是寄给赵春梅的。信很短,就几行字。他说:春梅,听说了你的事。你在我家,就好好待着。我妈说的那句话,我认。铁柱。

赵春梅把那张信纸折好,夹进枕头底下那本《毛泽东选集》的扉页里。她把书放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摸一下。那本书的封面是红色的,书脊已经被翻松了,隔着厚纸,能感觉到信纸硬硬的边角贴在手心里,有东西垫着。

韩子健的记工员工作,在那次批斗会之后反而顺利了一些。赵老四再也没有来找他闹过,那天的账目他核对无误后去赵老四家当面跟他解释了,赵老四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第二天上工的时候跟韩子健点了下头。韩子健在灯下记完最后一笔账的时候,合上本子,在封面上写了一个小小的日期——"1969年5月18日"。他知道今天没有白过。

知青点内部也在悄悄变化。孙晓梅开始每天跟赵春梅一起去河边洗衣服,两个人蹲在下游,上游那几个妇女再也不换地方了,但也没有人说话。马胜利第二天真的去帮赵春梅挑水了,挑了满满两桶,放在知青点门口就走了,没有等她出来说谢谢。其他知青看赵春梅的眼神也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说不上是亲近,但至少不再回避了。有一天傍晚,另一个知青把一碗热粥放在赵春梅的铺位旁边,说:"我妈寄来的大米,你尝尝。"赵春梅没有说谢谢,但那晚她把粥喝得干干净净,碗底舔得发亮,一粒米都没有剩下。她放下碗的时候,碗沿上还留着一点点温,是碗壁里的余温还没有散尽。

红英在这个春天里恢复得格外好。她的个子窜了一截,能绕着院子跑一整圈不停了。有一天赵春梅去刘家,红英在院子里追一只芦花鸡,两条小短腿蹬蹬蹬地跑着,笑声脆得像打碎的玻璃珠子在地上跳。她跑了一圈回来扑到赵春梅腿上,仰着头喊"姐姐你看我跑得快不快",赵春梅蹲下来,把她跑歪了的围巾正了正。围巾是她织的那条灰绿色的,红英整个春天都戴在身上,睡觉都不摘。

王桂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们,手里的淘米水还在往下滴。她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淘米。水的哗哗声从她指缝间流出来,落入盆里,又响又清亮。

赵春梅从刘家吃完饭回去,刘建设送她走到知青点门口。他们在河堤那排柳树底下停了一会儿。

柳条已经长全了,密密的,垂下来,把两个人罩在一片薄薄的荫影里。河水在堤坝下面流着,水面上映着傍晚的余光,一道一道的。

刘建设走在她左边,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他没有说话。赵春梅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沿着河堤走着,鞋踩在堤坝的草地上,软软的。

走到那排柳树底下,赵春梅停住了。“我到了。”她说。知青点的院墙就在前面二十步远的地方。刘建设也停住了。两个人站了一会儿,中间还是隔着那只手臂的距离。柳树的枝条在晚风里拂着,偶尔有一根垂到她肩上,又滑下去了。他看着那根柳条滑下去,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什么。

“春梅姐,”他说,“你明天还来吃饭不?”

她听出他叫“春梅姐”的时候,尾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那个“姐”字上犹豫了一下才叫出来的。她侧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晚霞照着,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金色,下巴上还没冒出胡茬,干干净净的,跟他的年纪一样。她看着他喉结的位置——微微凸起一小块,随着他咽口水动了一下。

“来。”她说。

他没有再说话。但她看见他的肩膀松了一点点。

她转身往知青点院子走。走了几步,背后的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她脖子后面凉凉的。她忽然觉得背后有人在看自己。她没回头。但她放慢了脚步。

她不知道的是,他站在那里看她走远,一直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里面,才转过身往回走。他往回走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嘴唇抿得紧紧的。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他用力搓了一下耳朵,像要搓掉什么东西,然后继续往前走。

柳树叶子在晚风里翻着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一群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着什么。河水还在流,亮亮的,往东边去了。

六月一号那天,全村放了一天假。

大队的喇叭响了一整天,播的是革命歌曲和文件。没有人组织什么活动,但村里的气氛比平时松快了一些。孩子们在村道上奔跑,老人们坐在墙根下晒太阳。刘长河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手里捏着一截柴火,没有添进灶膛,就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着。

赵春梅那天早上在刘家喝的粥。粥是大碴子粥,王桂兰在粥里放了几粒红枣。红英坐在她旁边,自己捧着碗喝粥,喝得嘴边一圈黄。赵春梅吃完粥之后帮王桂兰收了碗,又帮刘建设把院子扫了一遍,把散落在墙角的几根断柴捡起来码好。

"春梅,"刘建设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是韩子健给他的那本《农业基础知识》,他已经看完了。"这本书你看不看?"

赵春梅接过书,翻开扉页。书页上有刘建设用铅笔画的线——在"土壤改良"那一章,他划了好几道,旁边还写了一个小字:"盐碱"。她的目光停在那个字上,停了很久。

"我看。"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快到中午的时候,村道上有人喊了一声:"铁柱回来了!"

赵春梅抬起头。她看见村口的老榆树底下,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人推着一辆自行车正往这边走。他瘦了一些,脸晒黑了,两颊的轮廓比一年前硬了一些。但推车的动作跟以前一样——左手扶着车把,右手搭在车座后面。

铁柱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刘建设已经跑出来了。他站在铁柱面前,叫了一声"爹",声音不大,嗓子有点紧。铁柱看着他——比自己矮半个头,宽肩膀,下巴上已经开始冒细绒绒毛,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他伸手按了一下刘建设的头顶,手掌贴上去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量那高度。

"长了。"他说。

刘建设笑了一下。

红英从灶房跑出来,看见铁柱,站住了。她穿着一件小花褂子,围巾还戴在脖子上。她歪着头看了看他,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然后她跑过去,两只小胳膊抱住他的腿,脸贴在他膝盖上。

铁柱弯腰把她抱起来。红英搂着他的脖子,闷闷地说了一句:"爹,你瘦了。"

铁柱没有回答。他把红英往上托了托,让她坐得更稳,然后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刘长河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铁柱走进来。父子俩隔着四五步的距离站了一会儿。刘长河没有说"回来了",铁柱也没有说"我回来了"。他们就那么看着对方,目光在日光里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铁柱把自行车支在柴堆旁边,抱着红英走到父亲面前。他叫了一声:"爹。"刘长河点了点头,伸手把红英从他怀里接过去。红英换了一个人抱,自然而然地靠上刘长河的肩窝,跟刚才搂着铁柱一样稳当。

王桂兰端着菜从灶房出来。土豆炖白菜,少油,但热气腾腾的。她把菜放在院子里的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铁柱。"洗手吃饭。"她说。

赵春梅站在院子边上,手里还抱着那本《农业基础知识》。铁柱看见了她。

"春梅,"他说,"这阵子,辛苦你了。"

赵春梅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来。她低下头,用手摸着书脊上那个被刘建设翻卷了的书角。

铁柱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到井台边,压了一桶水,哗啦哗啦地洗了手,甩了甩,在裤子上抹了一把,然后在木桌旁边坐下来。

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的木桌边吃饭。日光透过老榆树的叶子漏下来,在桌面上洒了一桌大大小小的光斑。红英坐在铁柱的腿上,用小勺子舀菜汤喝。刘建设坐在刘长河旁边,低着头扒饭。王桂兰给每个人添了粥。赵春梅坐在刘建设旁边,手里端着碗,没有立刻喝,低头看着碗里粥面上自己的倒影在慢慢晃动。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红英喝汤的吸溜声、风吹过老榆树叶子的沙沙声。这些声音都不大,放在一起就成了这顿饭的全部背景。

铁柱扒了两口饭,停下来,看了看桌上的人——父亲、母亲、儿子、女儿、还有赵春梅。他看了一圈,什么也没有说,低下头继续扒饭。这一年在农场上,他吃过很多顿饭。地头的干粮是凉的,食堂的菜汤是清的,没有谁坐在他对面。现在他坐在家里了。

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偶尔有一片被风卷下来,落在饭桌上,落在碗沿边。铁柱把那片叶子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在桌子边沿上。日光落在饭桌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光斑在他们之间慢慢移动着,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用最慢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往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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