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六一年的冬天。
雪从入冬就开始酝酿了。十一月里刮了半个月的西北风,把松嫩平原上最后一点水分都抽干了。地皮干裂成细密的纹路,像老人手背上的皮肤。
这年冬天,是中国农村从剧痛中缓过劲来的第一冬。
春天,中央在广州开了工作会议,定了一份后来被称作"农业六十条"的文件——《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草案)》。文件说,要纠正"一平二调",允许社员经营少量自留地和家庭副业,按劳分配,保护农民的积极性。话写在纸上,一共六十条,每一条都是拿前几年的教训换来的。
文件从省里传到县里,县里开会传达,一级一级往下传。传到呼兰县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松江屯这场雪从腊月初就开始落,落了一整天,又落了一整夜,断断续续地下了三天三夜。村道被埋了,院墙被埋了,柴火垛被埋得只剩一个圆顶。刘长河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着铁锹铲出一条路来,从院门口一直铲到村道。他铲得很仔细,每一锹都贴着地面推过去,露出底下冻得硬邦邦的黄土。王桂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见他铲一会儿停下来拄着锹把喘气,就说:"你歇会儿再铲。"刘长河说:"不碍事,歇下来就冷了。"
他继续铲。
雪停的那天是腊八。太阳出来了,薄薄的一层,透下来的光没有什么暖意,但亮。刘长河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好几天没看见太阳了,乍一见觉得刺眼,眯了好一会儿才睁开。院墙上的雪在阳光底下闪着细碎的白光,像撒了一层盐。老榆树的枝条上挂满了雪凇,沉甸甸地垂着,偶尔有一小块落下来,砸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声音不大,但干净。
王桂兰在灶房里煮腊八粥。锅里的豆子和米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红枣煮得开裂了,露出暗红色的果肉,一股甜丝丝的热气从锅盖边沿冒出来,顺着灶房的低矮屋檐往院子里漫。刘建设蹲在灶台边上看火,他已经八岁了,穿着一件改过的旧棉袄,袖子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来。他手里捏着一根烧火棍,时不时往灶膛里捅一捅,火苗就蹿起来,把他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奶奶,粥好了没?"刘建设问。
"再等一会儿,豆子还没烂透。"王桂兰弯腰掀开锅盖看了看,用勺子搅了一圈,又把盖子盖上。
"闻着好香。"
"香就对了。"王桂兰放下勺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伸手把刘建设手里的烧火棍拿过去,"你别捅了,火太旺粥会糊。你坐着,等着吃。"
刘建设乖乖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比去年高了一点,但瘦,棉袄穿在身上晃荡荡的,领口的地方露出一截细细的脖子。他坐着的时候眼睛还盯着灶膛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那张瘦瘦的小脸映得忽明忽暗。
里屋传来一声细细的咳嗽。紧接着又一声,比刚才重了一些,拖了个尾音。王桂兰听见了,把烧火棍放下,起身走进里屋。刘建设也站起来,跟在奶奶后面进了屋。
东屋的炕上,一个小人儿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那是红英,三岁多,铁柱和秀兰的女儿。她的脸比正常孩子小了一圈,下巴尖尖的,颧骨处微微凸起,脸色白里透着一点不健康的青,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皮。她的头发又细又软,贴着头皮长,颜色偏黄。她闭着眼睛,呼吸比正常孩子浅一些,胸膛的起伏很轻很轻。
王桂兰走到炕边,弯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手背贴上去的时候停了一会儿,感受着那里的温度。红英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了。她的眼睛大而黑,眼珠子亮亮的,但眼皮有些浮肿,像是没睡够。她看见是王桂兰,嘴角弯了一下,叫了一声:"奶奶。"
"醒了?"王桂兰把手从她额头上拿开,"还烧不烧了?"
红英自己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想了想:"不烧了。就是没力气。"
王桂兰在炕沿上坐下来,把她额前那几根细软的头发拨到一边,看着她的小脸。巴掌大的一张脸,还没有她的一只手大。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红英的脖子盖严实了。
"等会儿粥好了,奶奶给你盛一碗稠的,放红糖。"
红英的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她又侧过头,看见刘建设站在门槛边,就朝他伸出手:"哥哥。"刘建设走过来,蹲在炕沿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红英的手指头细细的,攥住他的一根手指,攥得紧紧的。
"哥,你上午干啥去了?"
"给奶奶烧火。"
"你看见雪了没?"
"看见了。院子里全是雪。"
"我能出去看雪不?"
刘建设看了看王桂兰。王桂兰说:"不行。你刚好,外头冷。等天暖和了,让你哥抱你出去看。"红英"嗯"了一声,不吵不闹,只是攥着刘建设的手指头没有松开。刘建设就蹲在那儿,让她攥着,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被子上,轻轻拍了拍,像大人哄孩子那样。
红英是去年秋天病的。一场感冒拖成了肺炎,烧了七天七夜,秀兰抱着她在县卫生院打针,烧退了又烧起来,反反复复。铁柱那会儿在省里开会,赶回来的时候红英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后来病好了,但体质一直弱,天一冷就容易咳嗽。今年的冬天又格外冷,入冬以来红英断断续续地病了两回,县里的医生说不碍事,就是底子薄,慢慢养。秀兰索性把她送回松江屯,跟爷爷奶奶住,说乡下的柴火炕比县里的铁炉子暖和。
王桂兰看着红英的小脸,心里翻了一下,没让那翻涌的东西漫到脸上来。她站起来,对刘建设说:"你陪妹妹待一会儿,粥好了我叫你们。"然后转身出了屋,走到灶台前,把锅盖掀开看了看火候,又盖上了。她站在灶前,背对着堂屋的门,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
腊八粥端上炕桌的时候,刘长河刚铲完院门口的雪回来。他把铁锹靠在外墙根,在门框上磕了磕鞋底的雪,进了屋。棉袄外面结了一层白霜,硬邦邦的,他脱下来挂在灶房门口的钩子上,用手搓了搓脸,搓得发红才坐到炕沿上。
"红英醒了?"他问。
"醒了。"王桂兰说,她正把粥盛进碗里,"你等一下,我给她端一碗进去。"
刘长河探头往东屋门缝里看了一眼。红英已经坐起来了,靠在被垛上,刘建设正把一床小褥子叠了叠垫在她背后。她看见刘长河探过来的脸,叫了一声:"爷爷。"刘长河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像是怕大声了把她震着。
王桂兰端着一碗粥进去,放在炕桌上。粥稠稠的,上面撒了一撮红糖,红糖在热粥里慢慢化开,变成一圈一圈的褐红色,顺着粥面往四周漫。红英自己拿起小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她的动作慢,每一勺都细细地嚼,王桂兰在旁边看着,没有催她。
"建设,"刘长河在外面喊了一声,"你先出来吃饭,让妹妹自己吃。"
刘建设从东屋出来,爬上炕,在炕桌旁边坐好。王桂兰给他也盛了一碗粥,上面同样撒了红糖,他端起来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烫得哈了一口气,又接着喝。刘长河坐在他对面,端起自己的碗,转了转碗沿,让热气扑在手心里。
"建设,"他说,"你爹写信来没有?"
刘建设放下碗,想了想:"写了。上周来的,我妈给我念的。"
"他说啥了?"
"说他忙。说县里开了一个什么……什么会,完了要下乡。"刘建设歪着头回忆,"他说等忙完了就回来。"
刘长河点点头,低头继续喝粥。他喝得比刚才慢了,粥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他端碗的时候往东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帘掀着一道缝,能看见红英捧着碗喝粥的小小的侧影,她的两只手捧着碗沿,碗比她的脸还大。
"给你爹写信的时候,"刘长河说,"告诉他,红英好了,不烧了。"
"哎。"刘建设应了一声,又低头喝粥。
二
那封信,是铁柱写给秀兰、秀兰念给全家听的。信里说省里开了会,调整了农村政策,允许社员搞家庭副业,自留地可以多一些,还允许少量开荒。信的最后说:"工作忙,春耕前一定回来。"
秀兰念完了信,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她坐在炕沿上,把红英抱在怀里,让她靠着她的胸口。红英的手里攥着一小块玉米饼子,小口小口地啃着。秀兰低头,下巴抵着红英的头顶,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药味儿和炕火熏出来的暖味儿。
"妈,"秀兰说,"铁柱说他春耕前回来,是真的在忙。县里这一阵子天天开会,六十条的落实方案要一层层往下推,他从早到晚都在跑。"
"我知道。"王桂兰说,她正在灶台边切酸菜,"他忙,就让他忙。忙完了回来吃顿安稳饭。"
刘建设趴在炕桌上写作业。他今年在村里的小学上二年级,学校里一共两个班,一个老师教所有的课。他正在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他写了开头:"我家有六口人,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妹妹和我。"写到这里他停住了,咬着铅笔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妹妹身体不好,我们都让着她。"他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放在炕桌一角。
红英在秀兰怀里打了个小哈欠,眼皮开始打架。秀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拍得很轻,像是怕拍重了把她弄坏了。红英的头歪在秀兰的肩膀上,呼吸慢慢变匀了,胸膛那一点微弱的起伏渐渐平稳下来。
"睡着了?"王桂兰压着声音问。
"嗯。"秀兰也压着声音,"这几天气色好多了。比上周来的时候脸上有肉了。"
"那就好。"王桂兰把切好的酸菜装进碗里,擦了擦手,"你要是忙,就把她放这儿。我跟你爸看着,没事儿。老家院子大,跑得开。她在这儿还能跟建设作伴。"
秀兰抱着睡着的红英,看着她蜷在自己怀里像一小团蜷起来的猫。她轻轻晃了晃,说:"放这儿我放心。就是怕她夜里闹,吵你们睡觉。"
"不怕闹。"王桂兰说,"孩子闹是好事。不闹了才让人担心。"
傍晚的时候,韩子健来了。他站在刘家院门口,先没进来,在门槛外把鞋底的雪磕了磕。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领子——那是县城中学的校服衬衫,洗得发白但熨得平展。他十七岁了,个子已经蹿得比刘长河还高半头,肩膀宽宽的,但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少年气,下巴上刚冒出细细的绒毛,脸颊上还有几颗青春痘。他背着一个军用挎包,挎包的带子磨得发亮,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刘长河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柴火,一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先愣了一下,然后说:"子健?你啥时候回来的?"
"今天中午放寒假了。"韩子健走进来,在刘长河面前站定,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刘叔"。他又朝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叫了一声"婶子"。
王桂兰从灶房探出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子健回来了?快进屋,外头冷。"
韩子健进了屋,把挎包放在炕沿上,从里面掏出两样东西递给王桂兰。
韩子健在县城念初中,成绩在班里排前几名。他每个周末回村住一晚,周一早上走二十里路回县城。他在学校住校,吃食堂,一个月回家一趟,带点咸菜和干粮回去。他是刘长河看着长大的孩子,从当年那个在村口抠土的瘦小娃娃,长成了现在这个高个子少年。变化最大的不是个子,是眼神——以前看人总是低着头的,现在抬起来了,清亮亮的,带着念过书的人特有的一种稳当劲儿。
刘建设从里屋跑出来,看见韩子健,喊了一声"子健哥"就扑过去。韩子健接住他,蹲下来跟他平视:"建设,你期末考了多少分?"
"数学九十二,语文八十八。"
"不错。比我小时候强。"韩子健从挎包里掏出一本旧课本,"这本《自然》给你,下学期你们该学了。我勾过重点的,你照着看。"
刘建设接过来抱在怀里,眼睛亮晶晶的:"子健哥,你在县城上学,天天都能看见我爹不?"
"能。你爹在县委,我们在学校,隔两条街。上回我在街上碰见他,他正骑车去开会,看见我还停下来问了我一句——'你放假回村不?帮我带句话,说我春耕前回去。'"
刘建设的眼睛更亮了,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然后转身跑进里屋,对着炕上的红英说:"红英,爹说春耕前回来!"
红英正坐在炕上玩一块花手帕,听了这话抬起头,眨了眨她那双黑豆子似的眼睛:"爹回来给我带糖不?"
"带!"
"那我要一块。"
"给你两块。"
红英满意了,低下头继续玩她的手帕,把那块叠好的手帕拆开,又叠上,又拆开。
韩子健在刘家吃了晚饭。王桂兰特意多炒了一个鸡蛋,黄澄澄的一盘,摆在韩子健面前。韩子健推让了一下,王桂兰说"你吃你的,你在学校食堂哪有这个吃",他便不再推了。他吃饭跟刘长河一样稳,不急不慢的,但眼睛不闲着——他一会儿看看刘建设扒饭的样子,一会儿看看红英舀粥时微微颤抖的小手,默默地看了几眼,把那些画面收进脑子里。
吃完饭他帮着收碗,刘长河说"你放着"他不放,把碗端到灶台边,用凉水洗了,又用干布擦了,码进碗柜里。干这些活的时候他的动作利索,像是平时在学校也做惯了。
临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住了。他低下头,在棉袄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刘长河。
"刘叔,"他声音低了一些,"这是我跟同学凑的。县中学有个老师说可以托人买到葡萄糖粉,说是补身体的。您给红英冲水喝。"
刘长河接过那个纸包,打开一角看了看。白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他没有推辞,把纸包合上,放进口袋里。
"你妈要是知道你拿钱买这个——"
"我妈会说我做得对。"韩子健说,"刘叔,您别跟我客气。当年要不是您,我妈和我早就饿死了。"
刘长河没有接这个话。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伸手在韩子健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像拍一棵刚长起来的小树苗,拍得轻,但拍了两下,一下比一下稳。
三
过了腊月二十三,村里开始有人走动起来了。前几年过年,村里冷清得很,自留地不让种,副业不让搞,家家户户关着门过日子,谁也不串谁的门。今年不一样了。政策刚刚下来,大家还不知道能好到什么程度,但那口气已经松了。
吴德福是第一个来找刘长河的。他裹着一件打了七八块补丁的棉袄,缩着脖子走进刘家院子,手里捏着半截卷烟——是自家用报纸卷的旱烟。他在院子里站住了,先没进屋,弯腰把鞋底上沾的雪在门框上磕了磕,磕干净了才掀门帘进来。
"老刘在家不?"
刘长河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王桂兰正在发面蒸饽饽,他帮着揉。看见吴德福站在堂屋,他把手在裤子上拍了拍:"在。进来坐。"
吴德福进了屋,在炕沿上坐下,两只手拢着那半截烟,没点。刘长河从炕桌上摸出一盒火柴递过去,吴德福接过来划了一根,火柴头爆出一朵小火苗,他凑上去点了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散了。那烟味冲鼻子,报纸卷的旱烟比卷烟呛得多。
"老刘,"吴德福说,"政策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公社说自留地能加一点,加多少没说。你说这能当真不?"
刘长河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炕桌上的油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桌面。他想了想,说:"县里开过会了。铁柱来信说,中央有文件。"
"文件?"吴德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文件管用不?前几年不也有文件,说不让搞这个不让搞那个。"
刘长河没有立刻回答。他也摸出自己的烟袋,装了一锅烟,划火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他和桌子之间缓缓升起。
"这个文件跟那个不一样。"他说,"你听我的,把开春的种子准备起来。到时候能用上,就用。用不上,种子也不坏。"
吴德福看着他,眼睛里的迟疑像冰面上的裂纹,慢慢地往前爬,爬了一会儿,停住了。他把烟又叼回嘴里,吸了一口:"行。我听你的。你说种啥?"
"种土豆。土豆不挑地,旱点涝点都能收。再种点白菜,秋后腌酸菜。今年冬天能多种一点,明年冬天就不饿。"
吴德福把烟屁股在炕沿上摁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这就回去拾掇种子。"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手扶着门框,棉袄肩缝那道裂口正对着刘长河。他说:"老刘,你说这日子,是不是能好起来了?"
刘长河看着他站在门口的背影——瘦,肩膀塌着,但背比前几年直了一些,不像前两年那样总是佝着了。他说:"能。慢慢来。"
吴德福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刘长河坐在屋里,听见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踩过积雪,吱嘎吱嘎的,出了院门,远了。
那天下午,又来了几个人。有问种子的,有问自留地怎么分的,有一个问完了正事还坐在炕沿上不走,东拉西扯地唠了半个多时辰,最后说了一句:"老刘,前几年我都不敢串门,怕连累别人。今年我敢了。"刘长河给他续了一碗热水,说:"敢串门就串。"
那人端着热水喝了一口,烫得龇牙,但脸上带着笑意,嘴角咧开了,露出两排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他把水碗放下,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他走出去的时候步子迈得比来时大了些,踩在雪地上的脚印也深了一些,像是脚底的力气足了。
刘建设在堂屋的门帘后面偷听大人说话。等人走了,他掀开门帘钻出来,爬到炕上,凑到刘长河身边,压着声音问:"爷爷,他们都来咱家干啥?"
"说说话。"
"说啥话?"
"说种地的事。"
刘建设想了一会儿:"那我也能说种地的事不?"
"你先把书念好。"刘长河说,"种地的事等你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四
腊月二十九,铁柱的信又来了。
信是邮递员捎来的,直接送到了县委大院的门房,又托人带到了村里。送信的人说,铁柱还捎了一句话——"让建设好好写作业,让红英按时吃药,说我忙完就回。"
刘长河把信拿在手里,捏了捏信封,里面厚厚的一叠纸。他递给王桂兰:"你念。"王桂兰拆了信,把信纸展开,递给秀兰:"秀兰,你念。你念得清楚。"
秀兰接过来,清了清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爸、妈、秀兰:见字如面。工作忙,许久未归,心中不安。省里开过会了,中央六十条已经传达,县里正在研究落实方案。我已申请回呼兰工作,组织上已批准,待交接完毕即回。大概在正月十五前后。家里若缺什么,写信到县里,我托人带。红英身体好些了吗?告诉她爹回来给她带糖。建设寒假作业写完了没有?让他别光顾着玩。爸,你身体还好吗?农活忙不过来就先放下,别硬撑。春天回去,我帮你翻地。秀兰辛苦了,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此致敬礼。铁柱。"
秀兰念完了,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刘建设坐在炕梢,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玉米饼子,饼子已经凉了,他没吃,也没放下,就那么捏着。他低头琢磨了一会儿,问秀兰:"妈,爹说让我别光顾着玩,他咋知道我在玩?"
"你爹什么都知道。"秀兰说。
红英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爹说给我带糖,带啥糖?"
"大虾酥。"
"啥味儿?"
"甜的,酥的。你吃了就知道了。"
红英点了点头,又缩回被窝里去了,只露出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豆。
王桂兰坐在炕沿上,手里的抹布叠了又叠,展开了又叠。她的动作没有目的地,只是为了手里有个东西在动。
"正月十五前后,"她说,"也没几天了。"
"嗯。"刘长河应了一声。
红英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咳嗽了两声。咳得不厉害, "咳、咳",两声就停了,然后被窝里又安静了。王桂兰走过去,弯腰把手伸进被窝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她又把被角掖了掖,把那条漏风的缝隙堵上。
"红英,"她说,"你爹正月十五就回来了。"
被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传来细细的呼吸声,又睡着了。
五
除夕那天,村里杀了两头猪。
杀猪的消息是早上传开的,说今年政策松了,公社同意各村自己宰猪分肉。其实往年村里也有偷偷杀的,但谁也不敢明说,杀完了把肉藏在菜窖里,夜里分,悄没声息的。今年不一样,今年是光明正大地杀。猪圈在村南头,围观的人挤了里三层外三层,大人把小孩架在肩膀上,小孩们拍着手喊"杀猪了杀猪了"。
刘建设也想去看。他跑到刘长河跟前,拽着他的衣角晃了晃:"爷爷,我也去看杀猪。"
刘长河正在院子里劈柴,头也不抬:"杀猪有啥好看的。"
"他们都去了。"
"他们去你就去?"
"我想去看。"
刘长河把斧头放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刘建设仰着脸站在他面前,眼神亮晶晶的,棉帽子的边沿被风刮得翘起来一截。他又长高了一点,下巴比以前有肉了,腮帮子鼓鼓的,不像去年前年那样两边凹下去了。刘长河伸手把那截帽沿按下去,停了停,又按了按。
"你去看,"他说,"别往前挤。站远点看。看完回来,咱们分肉。"
"哎!"刘建设答应了一声就跑出去了。
秀兰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红英。红英裹着一件改小了的棉袄,外面又包了一条围巾,只露着一张小脸。秀兰把她抱到院子里,让她在阳光底下站了一会儿。红英的小手攥着秀兰的衣角,看着院子里的雪,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声音细细的:"妈,雪啥时候化?"
"快了。再冷几天就不冷了。"
"那雪化了之后,爹就回来了?"
"嗯。雪化了,爹就回来了。"
红英点了点头,低头看着地上的雪。阳光照在雪面上,白晃晃的,她眯起眼睛,伸出小手想接一片从屋檐上落下来的冰凌水珠,水珠落在她手心里,凉凉的,她缩回手,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又摊开看,水珠已经化了,只剩下一小块湿痕。
除夕那天,刘家分了二斤多猪肉。王桂兰把肉切成厚片,一部分炖了粉条,一部分留着初一包饺子。她还把肉皮单独刮干净了,切成细条,用酱油拌了,搁在灶台上晾着。
年夜饭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刘长河坐在炕桌东边,王桂兰坐北边,秀兰抱着红英坐在南边,韩子健挨着建设,刘建设挨着秀兰坐。红英坐在秀兰腿上,面前放着一只小碗,里面盛了半碗粥和一小块撕碎的肉。她自己拿勺子舀粥喝,动作比冬天刚开始的时候稳当多了,手不抖了,一勺一勺地送进嘴里,下巴上沾了一圈粥糊。
王桂兰给她擦了一下嘴角,她又接着喝。
刘长河看了看一桌人,看了看炕桌上冒着热气的菜——猪肉炖粉条、炒干豆角、凉拌肉皮,还有一盆大碴子粥。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今年这顿饭,比前几年都像过年。"
王桂兰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那就多吃点。"
"嗯。"
窗外有人家放了一串鞭炮,响在除夕的夜里,不密,稀稀拉拉的几声,像干豆荚在火里蹦。紧接着又有两家的炮仗跟着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在安静的夜里显得热闹几分。刘建设和韩子健放下筷子跑到窗户边上,踮着脚往外看,玻璃上糊着哈气,他用袖子擦出一块圆的来,把脸凑上去。红英听见炮仗声,从秀兰腿上直起身子,眼睛亮了一下:"妈,啥响了?"
"炮仗。过年放的。"
"好看不?"
"好看。"
"那我也要看。"
秀兰抱着她走到窗边,让她坐在自己的胳膊上,脸凑到窗户前面。红英的小脸贴在玻璃上,外面的炮仗火光一闪一闪的,在夜色里炸开一朵一朵小小的金色花朵。她看着那些亮光,嘴巴微微张着,像在看什么新鲜东西。
刘长河听着那鞭炮声,又喝了一口粥,觉得粥比平时香一些。他低头扒饭的时候,看见秀兰悄悄给红英碗里多掰了一块肉,红英推了一下说"妈你吃",秀兰说"你吃,妈吃饱了"。他又看见刘建设把作文本翻开,在"我的家"那篇作文的结尾又加了一句话——"今年过年,我爹就要回来了。"写完了把本子合上,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意。
六
正月十五那天早上,刘建设天没亮就醒了。他没叫醒任何人,自己穿了棉袄棉裤,把棉帽子往头上一扣,搬了一个小板凳到院门口坐下。天还是黑的,冷得刺骨,他搓着手哈着气,把冻僵的手指往袖口里缩了缩。王桂兰醒来发现他不在炕上,吓了一惊,披上衣裳出来一找,在院门口找到了他。他缩成一团坐在小板凳上,帽子歪了,露着一只耳朵,那只耳朵冻得通红。
"你坐这儿干啥?"王桂兰又气又心疼,一把把他从板凳上拉起来,"这么冷的天!"
"等我爹。"
"你爹说了正月十五前后,没说准是哪一天。你快进屋,冻坏了。"
刘建设不情不愿地进了屋,但进了屋也没老实坐着,趴在窗户上往外看,跟上次一样。窗户玻璃上结了厚厚的霜花,他拿手指头在中间画了一道透明的窄缝,把眼睛凑在上面,盯着村道延伸的方向。
红英醒得也早。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摸到旁边是空的——哥哥不在。她叫了一声"哥",没人应。她又叫了一声"奶奶",王桂兰进来了。红英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哥呢?"
"在窗户那儿等你爹。"
红英想了想,也把被子掀开:"我也去。"
王桂兰把她裹进一件小棉袄里,又围了一条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红英趿拉着鞋下了炕,走到窗户前面,站在刘建设旁边,踮起脚往外看。她还够不着窗台,只能仰着头看刘建设的脸。
"哥,看见爹了没?"
"还没。"
"那我跟你一起等。"
刘建设回头看了妹妹一眼。她仰着小脸站在他旁边,围巾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两条黑黑的眉毛和一双眼睛。他弯腰把她抱起来,让她站在窗台前面的一块木墩子上。红英踩上去,刚好够得着窗户缝,两只手扒着窗沿,把眼睛凑在那道透光的缝隙上。
"哥,外面白白的,啥也没有。"
"等一会儿就有了。"
"等多久?"
"不知道。反正会来的。"
"嗯。"
两个人就那样趴在窗台上,一个八岁的男孩和一个三岁的女孩,肩并着肩,眼睛凑在一条窗户缝上,等着村道上出现一个骑着自行车的身影。
到了下午,秀兰也来了。她是走着来的,从县里走了二十里路。进院子的时候她的脸冻得发红,哈着气搓了搓手,进了屋先去看红英。红英在炕上睡着了,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圆圆的头顶。秀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又摸了摸她的脸蛋——温温的,有血色了。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在炕沿上坐下,对王桂兰说:"妈,铁柱说他下午动身。"
"你从县里走来的?"
"嗯。"
"咋不骑车?"
"车让铁柱骑回来了。他说他骑车走,让我先走。"秀兰搓了搓手,把冻僵的手指在嘴边哈了哈,"他说天黑前肯定到家。"
一家人在屋里等着。天从灰白变成暗灰,从暗灰变成铅灰,铅灰再往下沉一沉,就到了黑的边沿。煤油灯点起来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出明暗交错的影子。刘建设趴在窗台上,哈气把窗户糊了一遍又一遍,他擦了又擦。红英醒了,秀兰把她抱在怀里,把被子裹在她身上,让她靠着胸口。红英不打哈欠了,眼睛睁得大大的,跟哥哥一样盯着窗外。
村道上终于响起了自行车的铃声。
那铃声不响,落在黄昏的安静里却格外清晰。刘建设第一个听见了。他猛地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的同时,他看见远处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正往这边来。那个人穿着灰布军大衣,戴着栽绒帽子,骑车的姿势微微前倾,两条腿一上一下地蹬着。
刘建设大喊一声"爹",撒腿就往屋外跑。红英从他身后探出头来,也喊了一声"爹",声音细细的,但比平时响。秀兰抱着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让她在门槛上站着看。
铁柱看见了他们。他从车上跳下来,车还没停稳就跑过来,一把把刘建设抱起来。他抱着儿子走了两步,在门槛前蹲下了,把刘建设放下,伸手去摸红英的小脸。红英站在门槛上,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不说话。铁柱的手碰到她脸上的时候,她眨了一下眼睛。
"红英,"铁柱说,"爹回来了。"
红英看了他好几秒钟,然后张开两只小手,往他怀里扑了过去。铁柱接住她,抱起来,把她小小的身子拢在怀里。红英的脸贴在他的肩窝处,闷闷地说了一句:"爹你咋才回来。"
铁柱没有回答。他把红英往上托了托,让她坐得更稳,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牵着刘建设,走进了院子。
刘长河站在院子里,还是那个老位置——院子中央,手边是那堆他劈好的柴火。他看着铁柱一手抱着红英一手牵着建设走进来,灰布军大衣的肩头上落了一层浮雪,正在慢慢融化。铁柱走到他面前,把红英换到另一只胳膊上,叫了一声"爹"。
刘长河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那张脸比上次回来的时候又瘦了一圈,眼角的皱纹多了,但眼睛底下的青痕浅了一些,不似去年那么重了。铁柱的工作他听秀兰说过——县委副书记分管农业,去年一年都在跑各村抓生产,开春跑播种,入夏跑抗旱,秋天跑秋收,入冬跑政策落实。今年政策调了,他更忙了,省里县里的会连着开,跑完一个村又跑下一个村,有时候一天跑三个公社。
"回来了。"刘长河说。
"回来了。"
"进屋。你妈包了饺子。"
铁柱应了一声,抱着红英进了屋。红英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来,朝刘长河摆了摆小手。她的小手在空中晃了一下,被刘长河看见了。
灶房里,王桂兰背对着门口,正从锅里往盘子里捞饺子。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捞一个,控控水,码进盘子里。铁柱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那件蓝布棉袄,后背的肩胛骨处缝了一块椭圆形的补丁,针脚细密。
"妈。"
王桂兰的手在锅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捞饺子。她把最后一盘饺子端起来,转过身,看着门口站着的人。铁柱抱着红英站在那儿,刘建设从他身后探出半颗脑袋。王桂兰上下看了看他,目光从他的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抱着孩子的手臂,从手臂又看回他的脸。她的目光停在他抱着红英的那只手上——那只手托着红英的后背,手指张开,稳稳地托着。
"瘦了。"王桂兰说。
铁柱笑了一下:"没瘦,妈。"
"瘦了。下巴都尖了。"王桂兰把盘子放到炕桌上,伸手把红英从他怀里接过来,"你坐下吃饭。饺子刚出锅。"
七
晚饭是饺子。酸菜馅的,拌了猪油渣。刘建设吃了六个,又加了三个。红英吃了三个,秀兰怕她撑着,把第四个从她碗里拿走了,红英看了看那个被拿走的饺子,没有闹,又低下头喝粥。
铁柱的吃相跟父亲越来越像了。他夹一个饺子,蘸醋,咬一口,嚼半天,咽了,再夹下一个。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抬头看着父亲。
"县里的事,顺了?"
刘长河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也放下筷子,看着儿子。两个人的目光在煤油灯的光里碰了一下。
"顺了。"铁柱说,"中央六十条下来以后,风气变了不少。开会的时候大家说话比以前放得开了。县里重新核了各村的粮食产量,按实数报上去了。今年征购指标也比去年减了不少。"
"那你不用再——"刘长河说到这里停住了。
"不用了。"铁柱说,"不用再报虚数了。"
刘长河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评论,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夹起来的时候在醋碗里停了一下,让醋把饺子皮均匀地浸润了一遍。
红英吃完了粥,靠在秀兰的怀里,眼皮开始打架。铁柱把她抱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她的小脑袋靠着他的胸口。铁柱低头看了看她合上的眼皮——睫毛长长的。她的脸比秋天的时候有肉了,腮帮子鼓起来一点点,嘴唇的颜色也红润了。
"红英今年没少生病,"铁柱说,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在县里也急。有一次开会开到一半,秀兰托人带话说她又烧了,我差点就撂了会往回跑。"
"后来呢?"王桂兰问。
"后来秀兰说退了,不用回来。我妈带着她去卫生院打针,打完针就好了。"铁柱低头用下巴碰了碰红英的头顶,"这孩子体质弱,随她妈。秀兰小时候也是爱生病。"
秀兰在旁边"啧"了一声:"我啥时候爱生病了?我壮得很。"
"你壮?你去年冬天咳了半个月。"
"那是冻的。"秀兰说,"你们北方的冬天,我一个湖南人哪受得了。"
"那你现在受了?"
"现在习惯了。"秀兰笑了,"习惯了你,就习惯了北方的冬天。"
桌上的人都笑了。红英在铁柱怀里动了动,像是被笑声惊到了,又安稳地睡过去了。铁柱把她抱紧了一些,手掌贴着她的后背,感受着她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节奏。她比秋天重了,他掂得出那分量。
"铁柱,"刘长河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你明年还忙不?"
铁柱想了想:"忙。六十条的落实,今年是第一年。往后几年,要把生产抓上去。不过——"他顿了顿,"不会比前两年更忙了。前两年那是……那是打仗一样的忙。"
刘长河没再说什么,又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屋外的风在屋檐下打着旋,把窗户纸吹得嗡嗡响,但屋里的热气把那些风声隔在了外面。饺子汤的白气在煤油灯的光里慢慢升腾着,跟窗纸外面透进来的月光融在一起,屋子里暖烘烘的。
八
那天晚上红英睡在爷爷奶奶中间,铁柱和秀兰带着建设睡在东屋。铁柱洗了脸回来,刘建设已经躺在炕上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
"爹,"刘建设说,"你下次啥时候走?"
铁柱在炕沿上坐下:"过了初五才走。还能住好几天。"
"那这几天你干啥?"
"帮你爷爷翻地。河滩那块地,开春前要翻一遍。"
"我跟你去。"
"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写完了就去。"
刘建设满意了,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铁柱吹了灯,在他旁边躺下。黑暗中他听见儿子的呼吸慢慢变匀了,从清醒变成睡着的那个过程,呼吸的节奏从一个节拍慢慢滑向另一个节拍。
铁柱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听着他的呼吸声。窗外的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线,照在地面上。他看着那道光,脑子里转着白天在会上听到的那些话,转着父亲那句"不用再报虚数了",转着母亲包饺子时微微颤了一下的手,转着女儿在他怀里睡着的重量。那些画面像藤蔓一样在他脑子里缠着,缠了一阵,慢慢松开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大亮,铁柱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推开屋门走到院子里。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他缩了一下脖子。院子里的雪开始化了,边角的地方融出了几道水痕,屋檐的冰锥正在滴水,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一个圆圆的浅坑。
他走到柴堆边,翻出了那把刘长河前几天磨过的锄头。锄刃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银光。他拿起来掂了掂,握住锄柄,手心里温温的。
"起这么早?"
铁柱回头,看见刘长河正站在灶房门口。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扣子只扣了中间两颗,领口敞着,手里拎着水瓢。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
"睡不着了。"铁柱说,"我看看地。"
刘长河放下水瓢,走过来看了看他手里的锄头:"你拿这把锄头干啥?"
"去河滩那块地翻一翻。雪化了,土还没冻透。"
"吃了饭再去。"
"我先去转转。一会儿就回来。"
铁柱扛起锄头出了院门。他沿着河堤走,脚下的土路半冻半化,踩上去软软的,鞋底陷进去又拔出来,带着一种涩涩的粘劲。呼兰河的冰面裂开了缝,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在冰面上积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他走到河滩那块地前面,站住了。地还是那块地。他蹲下来,用锄头轻轻翻了一下地皮。锄刃切入冻土表层,掀起一块薄薄的土片,翻转过来,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他放下锄头,伸手捏了一小块土,在手心里捻了捻。土是潮的,凉丝丝的,里面有细碎的草根,散发着冬天泥土特有的清冷的涩味。
"翻地呢?"
铁柱回头,看见刘长河走过来了。他走到铁柱身边站定,弯下腰用手指拨了拨土面上的碎草根。
"再等两天,"他说,"等底下的冻土化透了再翻。"
铁柱点点头,把锄头放下,站起来。两个人并排站在河滩地上,看着呼兰河。阳光从东边升起来了,淡淡的,照在冰面上,裂痕里的水洼亮晶晶的。
"爹,"铁柱说,眼睛看着河面,"我有话跟你说。"
刘长河没说话。
"前几年的事,"铁柱说,"大跃进那会儿,我签了那份假报告。"
刘长河沉默了一会儿:"我记得。"
"那批粮食调走以后,村里——"
"我知道。"刘长河打断他,"你不用说了。"
铁柱没再往下说。两个人并排站着,面对着呼兰河。风吹过来,把河堤上松动的浮土卷起来,又放下。
刘长河蹲了下来,用手抠了一块土,捏在掌心里。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块土,然后开口了:"你二叔当年给日本人当保长,后来他说'我脏了手'。"
"嗯。"
"你跟他不一样。"刘长河说,"他那会儿是没办法,你也是没办法。但你要记住——手脏了,心没脏就行。"
铁柱站在原地,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一起一伏。他低头看着蹲在地头的父亲,棉帽子的边沿露出灰白的鬓角,手掌里摊着一把黑土。
"爹,"他说,"我记住了。"
刘长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尘土在晨光里散成一团薄雾。他看了一眼河面:"回去吧,你妈饭好了。"
两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走到村口老榆树下的时候,铁柱抬头看了一眼。树梢上冒出了几个很小的芽苞,紫红色的,在灰褐色的枝条上不太显眼,但仔细看就能看见。
"爹,"铁柱说,"树发芽了。"
刘长河也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了看。那几个芽苞很小,缩着,像攥紧的小拳头。
"嗯,"他说,"快了。"
灶房的烟囱正冒着白烟,笔直地升上去,散在灰白色的天空里。院子里传来了红英的声音, "哥,你看见爹了没?"然后是刘建设的声音:"看见了!爹在河堤上!马上就回来!"
铁柱笑了一下,扛着锄头,跟父亲并肩走进了院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