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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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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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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土地三部曲•生根》连载

第三章 铁柱

一九五一年。

哈尔滨的十月底,一场北风扫过松花江面,把最后一点暖意卷得干干净净。南岗区一栋老式砖楼的二层小屋里,刘铁柱正在收拾行李。他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藤条箱,又把一摞书码整齐,想了想,从书桌抽屉里摸出那张调令,又看了一遍。

"调刘铁柱同志任呼兰县委副书记,分管农业合作化工作。"

字是铅印的,盖着省委组织部的圆章。铁柱把调令折好,放进上衣口袋,转身去收窗台上的洗脸盆。走到窗边,他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打着旋,摇摇晃晃地不肯掉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的像一只猫踩着碎步走过来。

"铁柱,你把那床厚棉被也带上。"

周秀兰从里屋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列宁装,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细瘦的腕子,腕上套着一只素银镯子,是出嫁时铁柱攒了三个月的津贴给她打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根短辫,几缕碎发贴在耳侧,被灶台上的热气熏得微微打卷。她走路的时候步子轻快,带着一种南方人特有的灵巧。

"被子是公家的,"铁柱回过头,"不用带。"

"公家的也冷嘛。"周秀兰把包袱放在床沿上,开始往里塞东西,"你们这北方的冬天,比我屋里头那口井还冷。呼兰那边靠河,冬天比哈尔滨还冷两三度。你夜里看书脚凉,这被子厚实,带上咯。"

她说话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湖南口音里那股软软的尾子。铁柱听了一年多,还是听不厌。"咯"字从她嘴里出来,跟从别人嘴里出来不一样,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水里,咕咚一声,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铁柱看着她塞东西的样子——手指头利索,眨眼工夫把包袱系了一个结实的结。她弯腰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片皮肤,白白净净的。后颈下方有一小颗浅褐色的痣,铁柱第一次看见它,是在湖南那个冬天的晚上。

他忽然走了一下神。

那是一九四九年的秋天。

湖南。

那时候铁柱跟着第四野战军南下,在湘西一个叫柳坪的小县做土改工作。九月的湖南还热,稻田里一片金黄,空气里弥漫着稻谷和湿泥混合的气味,闷得像一床湿棉被裹在身上。工作队住在县里废弃的旧祠堂里,地上铺一层稻草,夜里蚊虫多得能把你抬起来。

铁柱是工作队里最年轻的,二十二岁,刚从哈尔滨一路南下的北方兵,普通话讲得生硬,湖南话一句听不懂。头半个月他像聋子一样,跟当地老乡比划着交流,全靠一个叫周秀兰的本地女干部给他当翻译。

周秀兰那时候十八岁,湖南益阳人。她父亲是益阳城里的教书先生,四七年被国民党抓走再没回来,母亲带着她逃到柳坪投靠亲戚。一九四九年春天解放军来了,她第一个跑到工作队报名,说:"我会写字,会算数,还会讲本地话。"

铁柱第一次见她,是在柳坪小学的操场上。她站在一张破桌子后面,给村里不识字的妇女教认字。她手里举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土地""翻身""新中国"几个大字。她念一句,底下的妇女跟着念一句。她的声音不大,但清亮,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带着湖南口音里那股脆劲儿。

铁柱站在操场边上看了一会儿。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穿一件蓝布褂子,袖子卷到小臂,手腕细细的,握粉笔的时候骨节微微凸起。她念到"翻身"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像是对这两个字格外满意。

那天晚上工作队开会讨论土改政策,铁柱发言说北方老解放区的经验,底下十几个本地干部听得云里雾里,有人说"你讲慢点咯",有人说"听不懂"。周秀兰坐在最后一排,忽然站起来说:"我替你翻一遍咯。"

铁柱看了她一眼。她没等他同意,就开始用湖南话把铁柱刚才讲的内容复述了一遍。她的翻译不是逐字逐句的,而是把铁柱的意思用本地人听得懂的话重新说了一遍,中间还夹了几个比喻——"好比分一锅饭,不能光看谁的碗大,还要看谁饿了多久……"

底下的人开始点头了。铁柱重新看着周秀兰。灯光照在她脸上,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说完之后坐下来,朝铁柱点了一下头,像是说"行了,继续"。

铁柱后来问她:"你学普通话学了多少年?"

她说:"没学。听你讲了半个月,听懂的。"

"半个月就能翻得那么准?"

"不准,"她笑了一下,"我是把你说的话掰碎了,再拿本地的话重新糊起来。糊得好不好,你自己晓得不咯。"

从那以后,铁柱无论去哪里开群众会,都带着周秀兰当翻译。她站在他旁边,他说一句,她翻一句。有时候他讲急了,词不达意,她会在旁边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肘,低声说:"你慢点讲,莫急咯。"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手肘被碰到的地方,像被火炭烫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十月底的一天,工作队去一个偏远的寨子做动员,回来的路上下了雨。湘西的秋雨又细又密,能把人从外到里淋透。两个人共一把伞,在泥泞的山路上走,天渐渐黑了,路滑,铁柱的胶鞋陷进泥里拔不出来,周秀兰伸手拉他,一使劲,脚下一滑,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铁柱接住她,伞歪了,雨打在两个人身上。

周秀兰抬起头,雨水从她额前的碎发上滴下来,沿着鼻梁滑到嘴角。她的脸离他很近,他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一颗一颗的,像春天草叶尖上的露水。她没说话,也没退开。两个人的呼吸在雨里混在一起。

铁柱低下头。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知道那一刻他不想松开手。

周秀兰抬手,把他脸上的雨水擦了一下,说:"你脸上都是泥巴水咯。"

她的手指凉凉的,碰到他的脸,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铁柱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他没松开,她也没抽走。两个人在雨里站了很久,直到那把伞歪到了地上,积水漫过了鞋面。

那晚回到祠堂,铁柱躺在稻草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祠堂的屋顶漏雨,水滴在他旁边的青砖地上,啪嗒,啪嗒,节奏均匀,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他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全是她脸上雨水的痕迹,手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背的温度。

第二天早晨,铁柱在祠堂门口看见周秀兰。她蹲在井台边洗脸,水泼在脸上,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站起来看见他,脸忽然就红了。她低头把洗脸盆端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他说:"昨天晚上,雨好大哦。"

铁柱说:"嗯,雨好大。"

两个人谁也没提别的。

但那天开始,铁柱每天去食堂吃饭,碗里会多一个煮鸡蛋。没有人看见是谁放的。铁柱知道是谁。

十一月中旬,工作队完成了柳坪的土改试点工作,要转移到邻县去。铁柱要走的前一天晚上,周秀兰约他在祠堂后面的小河边见面。河不宽,水浅,露着光溜溜的鹅卵石,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白花花的光。周秀兰站在岸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叠得方方正正的,不知道里面包着什么。

铁柱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着,看河水在月光下流过去,哗啦哗啦的声音,比雨声小,比心跳声大。

"你明天要走咯。"她说。

"嗯。去邻县。"

"几时回来?"

"不知道。任务完成了就回。"

周秀兰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块手帕展开,里面包着一小片干枯的栀子花,花瓣已经黄了,但还完整地保留着花的形状,边缘卷曲,像一只收拢翅膀的蝴蝶。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她说,"她讲,栀子花在我们那边叫'同心花',花开了谢了,干透了还是香的。你要是走了不回来……"

她没说下去,把手帕塞进铁柱手里。

铁柱低头看着那片干花,花瓣上还有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的。他把手帕攥在掌心里,抬起头,看见周秀兰正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河面上的光。

铁柱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没有挣扎,脸埋在他胸口,两只手环着他的腰,攥着他后背的衣裳。铁柱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闻见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儿,混着河边的水汽和野草的气息。

"我回来。"铁柱说,"任务完了就回来。"

周秀兰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找你。你们北方人走路快,但我跑起来也不慢咯。"

铁柱笑了一下。他的手从她后背滑上来,扶住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头发里,她的头发细细软软的。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她的额头凉凉的,皮肤底下能感觉到血管微微跳动,一下,又一下。

周秀兰抬起头。月光照着她的脸,嘴唇微微张着。铁柱的嘴唇从她额头滑下来,经过鼻梁,经过鼻尖,最后停在她的嘴唇上。

她的嘴唇软得像煮熟的米糕,带着一点点凉,一点点涩。铁柱含住下唇,她微微颤了一下,手从他后背收回来,扶住他的肩膀,指甲隔着衣裳掐进他的肉里。铁柱没松口,舌头轻轻探了一下,她唔了一声,牙关打开了,湿热的气息涌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儿——她晚饭吃了红薯。

河水在边上哗啦哗啦地响。月光从柳树枝叶间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晃来晃去。过了很久才分开,周秀兰的脸红得像刚烧过的炭,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蚊子似的:"你这个北方人,好霸道咯。"

铁柱把她拉回来,下巴抵着她头顶:"霸道就霸道。你跑不掉了。"

那晚铁柱躺在祠堂的稻草铺上,手里攥着那块包着栀子花的手帕,放在鼻子底下闻。花瓣的香气已经很淡了,但他还是闻出了那股幽微的甜,混着河边的水汽和月光的气息。他翻了个身,把那块手帕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嘴唇的温度,软软的,凉凉的,像一块含在嘴里慢慢化开的冰糖。

第二天铁柱跟着工作队走了。那之后的一个月里,他每天晚上在煤油灯下写工作笔记,写完了再撕一张纸,给周秀兰写信。信不长,一两页纸,讲今天开什么会、吃了什么饭、邻县的土改进展到哪一步了。他不大会写那种肉麻的话,每次写到"你还好吧"就停住了,觉得再说下去就烫嘴。

周秀兰的回信比他写的长。她在信里写柳坪的稻子收完了,说祠堂门口的梧桐叶子掉光了,说她有一天晚上做梦,梦见自己站在河边,河水干了,河床上长满了栀子花。她写:"栀子花开的时候,你是不是就能回来咯?"铁柱在煤油灯下读到这一句,心口像被人用拳头轻轻擂了一下。

一九四九年的除夕,铁柱在邻县开了完最后一场群众大会,连夜赶回柳坪。三十里山路,他走了三个小时,到柳坪的时候天还没亮,月亮挂在西边的山头,像一块半透明的玉。他敲开周秀兰住的屋子的门。周秀兰披着棉袄来开门,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扑进他怀里,两条胳膊挂在他脖子上,腿一踮。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灶火前,周秀兰给他煮了一碗红糖姜水,姜切得薄薄的,红糖是本地人自己熬的,颜色发黑,甜里带着一股焦苦味。铁柱喝着那碗姜水,手心烫得发红,心里热得像灶膛里的火炭。

"你也不写个信讲一声,"周秀兰蹲在灶前添柴,"就突然冒出来,吓我一跳。"

"写了,"铁柱说,"信在路上,人比信跑得快。"

周秀兰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那你跑得够快咯。"

铁柱放下碗,伸手把她从灶前拉过来。她蹲着的姿势不稳,被他一拽,跌坐在他腿上。铁柱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去拨她额前的碎发。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她的眼睛里有两簇小小的火焰在跳。

"秀兰,"铁柱说,"跟我回北方去。"

周秀兰安静了一会儿。她没问"为什么",没问"你家里同不同意",只是把手放在他胸口,隔着棉袄摸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你屋里头有地没得?"她问。

"有。黑土地,种高粱,也种豆子。"

"冬天有多冷?"

"能把鼻涕冻成冰棍。"

周秀兰笑了一下:"那我去了,你莫让我冻着。"

"不让你冻着。"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在中间交汇,他呼出来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呼出来的热气扑在他脸上,分不清是谁的。她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嘴唇凑上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又缩回去。

铁柱没让她缩回去。他扣住她的后脑勺,把这个吻接住了,接稳了。周秀兰的呼吸乱了,手指从他胸口滑上来,攥住他的衣领,把他往自己这边拉。灶膛里的柴火烧着,偶尔发出一声爆裂的噼啪响,火光映在土墙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那天晚上铁柱没走。周秀兰的屋子里只有一张窄床,铺着棉褥子,盖着棉被。铁柱睡在地上,周秀兰把棉被分了一半给他,自己盖着薄毯子。半夜铁柱被冻醒了,他轻手轻脚坐起来,看见周秀兰也醒着,两只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两只小灯笼。

"冷?"她问。

"嗯。"

"那你上来。"

铁柱犹豫了一下。她说:"上来咯,两个人挤着暖和。"

铁柱掀开被子躺上去。窄床睡两个人挤得要命,铁柱侧着身子,周秀兰背对着他,两个人的脊背贴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单衣。铁柱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从她后背一寸一寸地传过来,像炉子里的热气顺着墙缝往屋里渗。

周秀兰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中她的一只手摸过来,先摸到他的胸口,又往上摸到他的脸,手指顺着他的眉毛、鼻梁、嘴唇,一寸一寸地描。

"你眉毛好粗哦。"她说。

铁柱没说话。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得他怕她听见。周秀兰的手停在他嘴唇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痒痒的,像一只蝴蝶停在上面。

"铁柱,"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亲我一下咯。"

铁柱凑过去。黑暗里他找不到她的嘴唇,嘴唇落在她脸颊上,又滑到她嘴角。周秀兰嗯了一声,微微偏了偏头,把嘴唇对准了他。这个吻比之前的都长。铁柱的手从她后背滑下去,隔着衣裳摸到她腰窝的地方,细细的,凹进去一个浅浅的弧度。周秀兰的呼吸变重了,手从他脸上滑下去,搂住他的腰,整个人往他怀里拱。

她的嘴唇热起来了。铁柱能感觉到她的嘴唇在微微地动,像要说话又没说出来,呼出的热气全喷在他脸上,带着一股姜味儿和甜味儿。铁柱的手从她腰窝滑上来,隔着衣裳覆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她肩胛骨的位置,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冷?"铁柱问。

"不冷。"她的声音闷闷的,埋在他胸口,"你抱着就不冷。"

铁柱收紧胳膊把她搂住,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两个人在窄床上挤得严丝合缝,膝盖碰着膝盖,脚趾蹭着脚趾。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那天晚上他们谁也没睡好。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周秀兰的眼睛亮得像掺了蜜。

到了一九五〇年春天,铁柱的工作队完成任务撤回长沙。临走前他正式向组织打了结婚申请,批得很快。婚礼在长沙城里一个老同志家里办的,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两桌饭,十几个人,每人一碗扣肉一碗米饭。周秀兰穿了一件红花布的新褂子,头发上别了一朵从路边摘的野栀子花,白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那天晚上在招待所的小房间里,铁柱关上门,转身看见周秀兰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拇指互相绕着圈。那朵栀子花还别在她头上,花瓣微微卷了边,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铁柱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她的脸被煤油灯映得红红的,眼睛湿漉漉的。

"以后你就是我媳妇了。"铁柱说。

周秀兰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你以后就是我的北方人了咯。"

铁柱站起来,把她头上的栀子花摘下来,放在桌上。周秀兰仰着脸看他,嘴唇微微张着,像那天在河边一样。铁柱弯下腰,吻住她。周秀兰的手臂缠上来了,从肩膀缠到脖子,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用了力气,他的头皮微微发麻。

他把她放倒在床上。煤油灯没吹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影子。周秀兰闭着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排细细的阴影,嘴唇被吻得微微发红,泛着水光。铁柱的嘴唇顺着她的下巴滑下去,经过她的脖子。铁柱的嘴唇停在那里,感觉到那个搏动,一下,又一下,像一只小鸟在掌心挣扎。

周秀兰的手从他头发上滑下来,攥住他后背的衣裳。她的呼吸变重了,胸口一起一伏的,那朵被放在桌上的栀子花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影子,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一只正在打开的翅膀。

铁柱的手从她衣裳下摆伸进去,先碰到的是腰。她的腰细,是那种南方人特有的细,腰窝处收进去又滑出来,滑到胯骨的位置又微微隆起。皮肤滑而凉,在煤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铁柱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周秀兰的身子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说:"你轻点咯。"

铁柱嗯了一声。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腰线往上走,走到胸口的位置,手指停住了。隔着最后一层衣裳,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跟他的一样快。

周秀兰自己把手伸到背后,解开了衣裳的扣子。那件红花布的新褂子从她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里面的白布小褂。她的锁骨凸出来,像两弯浅浅的月牙,月牙下面是一小片光洁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象牙色的光。铁柱的嘴唇从她脖子上滑下去,经过那两弯月牙,停在了更软的地方。

周秀兰嗯了一声。她的腿缠上来,缠在他的腰上,脚趾绷直了又蜷起,蜷起了又绷直。铁柱的呼吸重了,手指陷进她后背的肉里,把她更紧地按向自己。她咬住他的肩头,咬了一下,没舍得使劲,牙齿印下去又松开,留下两个浅浅的弧。

灯油快烧尽了,火苗跳了两跳,暗下去又亮起来。铁柱侧头看了一眼那盏灯,忽然觉得以后的日子都会像这盏灯一样——不管风怎么吹,只要油还在,火就不会灭。

第二天早晨铁柱醒来,周秀兰已经起了。她蹲在屋外的水龙头前洗那件红花布的新褂子,袖子卷到肩膀,白生生的胳膊在晨光里晃得晃眼。铁柱靠在门框上看她,她回过头,把水珠甩了他一脸,笑着说:"看啥子看,没见过洗衣服的咯。"

铁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说:"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周秀兰耳朵尖红了,低下头继续搓衣裳,嘴里嘟囔了一句湖南话,铁柱没听清,但那个语气是笑着说的。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快。铁柱被调回哈尔滨,周秀兰跟着他一路北上。从长沙到武汉,从武汉到郑州,从郑州到沈阳,最后到哈尔滨。火车越往北开,窗外的颜色越淡——从湖南的绿油油变成北方的灰茫茫。周秀兰第一次看见雪是在沈阳,火车停站的时候她趴在窗户上看,看了半天,回头对铁柱说:"这比我家冬天腌的白菜还白咯。"

铁柱笑了:"你以后天天看。"

现在她果然天天看了。哈尔滨的冬天来了,雪一场接一场地落,把整座城市裹成一块巨大的冰糕。周秀兰从最开始的咋咋呼呼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她学会了烧炕,学会了贴饼子,学会了在零下二十度的早晨用凉水洗脸不哆嗦。只是每天晚上钻进被窝的时候,她还是会习惯性地往铁柱怀里钻,把冰凉的脚贴在他小腿肚上,嘴里嘟囔着"好冷咯"。

铁柱想着这些,从回忆里拔出来。周秀兰已经把包袱系好了,正弯着腰往藤条箱里塞一包红糖。铁柱看着她弯腰的背影,走过去从后面环住她。

周秀兰被他一抱,直起腰来,后脑勺抵着他的胸口:"做啥子,大白天的。"

"想起你第一次见雪的样子了。"铁柱说。

"那时候傻呗,"周秀兰把手搭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现在也傻,傻到跟你来这个冻死人的地方。"

"后悔了?"

周秀兰转过身,面对着他,两只手挂在他脖子上:"后悔咯。后悔没早点来。"她踮起脚,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又缩回去,笑着说,"走咯,搬家去呼兰。"

铁柱低头在她额头上蹭了一下,松开手,拎起藤条箱。周秀兰抱着包袱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半年的小屋——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绿油油的。她说:"绿萝带走。"

铁柱说:"带,都带你。"

第二天一早,一辆半旧的吉普车停在砖楼门口。铁柱把行李搬上车,周秀兰抱着搪瓷脸盆和暖水瓶跟在后面。司机小王二十出头,见了铁柱立正敬了个礼,又看见周秀兰,赶紧把后座门打开:"刘书记,刘嫂子,请上车。"

周秀兰被这声"刘嫂子"叫得耳朵一红,小声对铁柱说:"叫得跟老太太似的。"铁柱说:"那你想让人叫你啥?"秀兰想了想:"叫周老师吧。"铁柱笑出了声。

车出哈尔滨南岗,沿着松花江南岸一路东行。路边的白杨树夹道而立,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像一排排竖起来的扫帚。车窗外的田野一望无际,黑土地被雪盖了大半,偶尔露出几块深色的田垄,像大地衣襟上的补丁。

周秀兰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呼出的气在玻璃上糊了一层白雾。她用袖子擦了擦,又往外看。

"头一回到呼兰?"铁柱问她。

"嗯。"秀兰说,"以前只听说过,没来过。"

"比哈尔滨小,安静,人实在。"

"听你这口气,像夸你家亲戚似的。"

铁柱笑了:"本来就是。那就是我家。"

车过呼兰河的时候,秀兰忽然指着窗外说:"你看那河。"

铁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呼兰河已经封了大半,冰面上积着薄雪,远远看去像一条白布带子,在灰色的田野间蜿蜒。岸边有几棵歪脖子柳树,枝条上挂着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的,隔着车窗听不见,但能想象那个声音。

"河这边是县城,"铁柱指了指前面,"河那边往北二十里,就是松江屯。"

"咱爸妈住那儿?"

"嗯。"

"那咱安顿好了就回去看看。"周秀兰把暖水瓶往怀里拢了拢,"我得让咱妈瞧瞧,我把她儿子养胖了没有。"

铁柱看看她,又看看窗外。车在桥上行驶,车轮碾过桥面的积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想,这大概就是成家了吧——去哪都有人陪着,想家的时候,旁边就有一个人说"咱回去看看"。

呼兰县城比铁柱想象中变化了一些。他在一九四九年建国后不久回来过一次,那时候街上还是土路,马车走过去卷起一路黄尘。如今主街铺了碎石,两边多出了几间砖瓦房,县委大院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大牌子——"呼兰县人民政府"。门房还是那个门房,老王头裹着军大衣坐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看见吉普车进来,伸脖子瞅了一眼。

铁柱和周秀兰被安排住在县委大院后面的一排家属房里。两间正房,一间偏屋,前头一个小院子,院墙是土夯的,齐腰高,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几个风干的枣子。秀兰一进院子就笑了:"这比哈尔滨那间大。"铁柱说:"冬天冷,得自己烧炉子。"秀兰说:"我能烧。"

两人放下行李便开始收拾。秀兰手脚麻利,先拿扫帚把屋里的灰扫了一遍,又打了一盆水抹桌子。铁柱去院子里劈柴,劈了一小堆,码在屋檐下。隔壁家属院的干部家属听见动静,隔着土墙探头打招呼:"新来的?刘书记吧?"周秀兰从屋里探出头,笑盈盈地应了一声:"大姐好,我叫周秀兰。"

那天晚上,周秀兰在灶台前生火,铁柱在炕沿上看文件。火生起来之后屋里暖和了,秀兰在灶前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炕沿边,挨着铁柱坐下。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不说话。铁柱放下文件,侧头看她:"累了?"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搬一天家,腰酸。"

铁柱把手放她后腰上轻轻揉,隔着衣裳能摸到她腰窝的弧度。她歪了歪身子,把整个人靠进他怀里,闭上眼睛。

"秀兰,"铁柱的手停了,"你睡这儿?"

"睡这儿就睡这儿,"她眼皮也不抬,"又不是没睡过。"

铁柱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火炕烧得热,暖意从底下升上来,把两个人裹在一团昏昏的暖意里。铁柱听见窗外有风在吹,把院子里的枣树吹得簌簌响,但屋里只有她的呼吸声,细细的,均匀的,像一条安安静静的河水在夜里流。

铁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她后腰滑到了腰侧,从腰侧滑到了小腹。隔着一层单衣,他感觉到她的小腹在微微起伏,一下,又一下。周秀兰嗯了一声,没睁眼,但手从自己膝盖上移开,覆在了他的手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铁柱,"她闭着眼睛说,"你还记不记得,在长沙招待所那晚上?"

"记得。"

"你那时候手比现在老实多咯。"

铁柱笑了一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你那时候也比现在老实。"

周秀兰睁开一只眼斜睨他:"我是怕你冻着,才让你上来的。你要是不老实,我就把你踹下去。"

"你不舍得。"

周秀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着他,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的声音从衣裳布料里传出来:"是不舍得咯。你这个北方人,又硬又倔,也就是我要你。"

铁柱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那你呢,一个南方人,又软又辣,也就是我要你。"

周秀兰在他胸口闷闷地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像灶膛里爆开的火星。

安顿下来的第三天,铁柱借了县委的一辆自行车,带着周秀兰回松江屯。他把秀兰的棉围巾往上拢了拢,裹住她的耳朵:"路上风大,别冻着。"秀兰坐在后座上,两只手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你慢点骑,别把我颠下去。"

从县城到松江屯的路,铁柱太熟了。沿着呼兰河堤坝一路向北,二十里的土路,冬天冻得硬邦邦的,车轮碾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堤坝两边的杨树光秃秃地站着,偶尔有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在灰白的天空里画出一个小小的弧。

"铁柱,"秀兰在他背后喊了一声。

"嗯?"

"这条路你走过多少回了?"

铁柱想了想:"记不清。小时候上学走,后来土改工作队走,再后来当兵走。来来回回,总有几十趟吧。"

"每次走,都想着回家?"

铁柱没立刻回答。车轮碾过一块冻土疙瘩,颠了一下,秀兰的手抓紧了他的腰。他骑稳了,才说:"小时候走这条路,想着回家吃饽饽。大了走这条路,想着回家看看爹妈在不在。后来当兵走的时候,想着还能不能回来。"

秀兰没说话,把脸在他后背上贴得更紧了一些。过了一会儿才说:"现在回来了。以后不走了。"

铁柱心里一热,脚下蹬快了些。

远远地,松江屯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村口的老榆树先看见了——光秃秃的树冠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出一个墨色的剪影,树皮龟裂。树下蹲着一条黄狗,听见自行车的声响,站起来竖着耳朵看了一阵,又趴下去了。

铁柱在村口下了车,推着往里走。周秀兰从后座上跳下来,跺了跺脚,把冻僵的手拢在嘴边哈了一口气。

"这就是松江屯?"她四处看着。

"嗯。前面第二家就是。"

秀兰顺着铁柱指的方向看去,一扇木板门半掩着,院子里冒出一缕炊烟,细细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铁柱推开院门的时候,刘长河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腰间扎着草绳子,手里的斧头抡起来,落下去,木柴应声裂开,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推门进来的是铁柱,斧头停在半空。

"爹。"铁柱叫了一声。

刘长河把斧头放下,目光从铁柱身上移到他身后。周秀兰从铁柱肩后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笑,鼻尖冻得发红,像一个刚从雪地里拔出来的红萝卜。

"爸。"秀兰叫了一声。

"进屋,"刘长河说,"屋里暖和。"

他转身往灶房方向喊了一声:"桂兰。"

王桂兰正在灶台前贴饼子,手上沾着面,听见声音先探出头,面糊差点滴到地上。

"秀兰?"王桂兰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三步并作两步从灶房走出来,走到秀兰跟前,上下看了看,一把拉住她的手,"冷了吧?快进屋,炕上坐着。"

秀兰被她拽着往屋里走,边走边说:"妈,不冷,路上铁柱骑得慢。"

"慢也冷,"王桂兰说,"这野地里的风跟刀子似的,你头一回来,别冻坏了。"

她把秀兰按到炕沿上坐下,又转身去灶房端热水,嘴里不停地说着:"你们提前说一声呀,我好预备预备。就烙了几张饼,还贴着一锅大碴子粥。秀兰你吃甜的还是咸的?我这儿还有去年晒的干菜……"

秀兰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捧着王桂兰塞过来的搪瓷缸,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些发酸。铁柱站在炕边,看着母亲围前围后地忙活,一句话也插不上嘴。

刘长河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包秀兰带来的东西。他放在炕桌上,看了看铁柱,又看了看秀兰。

"这是啥?"他问。

"给您带了一罐蜂蜜,"秀兰说,"哈尔滨那边山上产的。还有一包红糖,给妈泡水喝。"

刘长河嗯了一声,把包袱打开看了看,把蜂蜜罐端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圈,又放回桌上。他没说谢谢,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坐下吃饭,"他说,"吃了饭再说。"

午饭是王桂兰贴的玉米饼子、一盆大碴子粥、一盘咸菜疙瘩,还有一盘炒鸡蛋——那是她临时多炒的,灶台上还剩下几颗鸡蛋壳。刘长河坐在炕桌的东边,铁柱坐在南边,秀兰坐在北边,王桂兰端完菜,在秀兰旁边挤着坐下了。四个人各占一头,桌上热气腾腾。

王桂兰不停地给秀兰夹菜,夹了炒鸡蛋又夹咸菜疙瘩,秀兰碗里堆得像个小山包。铁柱想说"妈她自己会夹",但看见秀兰笑着把菜一口一口吃下去,又把话咽了回去。

刘长河吃饭不出声,筷子伸出去,夹菜,送进嘴里,放下来,节奏稳得像钟摆。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铁柱说:"调令下来了?"

"下来了。县委副书记,分管农业合作化。"

刘长河点了一下头,没接话,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玉米饼。王桂兰在旁边问:"那你们以后就住呼兰了?"秀兰说:"住县委家属院,房子虽小,我收拾得挺干净。"王桂兰连声说好。

铁柱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父亲说:"爹,组织上今年要在全县铺开农业合作社试点,松江屯基础好,我想先拿咱村做个示范。"

刘长河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继续嚼,咽下去,才说:"合作社是啥章程?"

铁柱就把上面传达的政策讲了一遍——土地入股、统一经营、按劳分配、牲口农具折价、秋后分红。他讲得条理清晰,像在县委会议上作报告。刘长河听着,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像在数着什么东西。

等铁柱讲完了,刘长河端起大碴子粥喝了一口,放下碗,说:"听着挺好,可咱村里有的户连牛都没有,拿啥入股?有的户地多劳力少,入了社怕吃亏。你咋让他们信?"

铁柱说:"先办初级社,土地分红和劳力工分两头都能顾着。"

"两头都能顾着?"刘长河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说给上头听行。说给庄稼人听,人家要问你——地入股分多少?工分咋算?谁来算?"

铁柱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来。周秀兰在旁边给刘长河碗里添了一勺粥,说:"爸,铁柱说的这些,细则还没出来呢。回头工作组来了,会同村里一起商量。我们南方搞土改那会儿也是这样的,先讲清楚政策,再让老百姓自己选。只要账算得明白,大伙儿心里就有底。"

刘长河看了看秀兰。她的湖南口音在屋里显得格外清亮。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没再说什么。

饭后,王桂兰带秀兰去看院子里的菜窖,又让她看自己养的那几只芦花鸡。秀兰蹲在鸡窝边看母鸡下蛋,王桂兰在旁边说:"你头一回来,吃了饭别急着走,晚上就在这儿住。东屋的炕我收拾过了,被褥是新晒的。"

秀兰说:"妈,听你的。"

王桂兰看了她一眼,抿嘴笑了一下:"铁柱这孩子,小时候淘得很,长大了又闷。你在旁边多说他几句,他听你的。"

秀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我比他还能说呢,妈你放心,他跑不出我手心。"

王桂兰就笑了,笑得眼角细纹堆在一起。

刘长河和铁柱坐在堂屋里,中间隔着一张小方桌。刘长河摸出旱烟袋,按了烟叶,划火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中间散开。

"你说的办社的事,"刘长河开口了,"我不是不听。"

"我知道。"

"可你也在村里待过,你知道庄稼人啥性子——你让他拿地入股,他晚上睡不着觉。他怕地拿出去就不是自己的了。"

"爹,合作社是入股,不是没收。地还是他的,只是统一经营,年底分红。"

刘长河磕了磕烟袋:"你跟我说这些没用,你得让全村人都听懂。"

铁柱沉默了。刘长河又吸了一口烟,声音缓下来:"我不反对办社。你回头把章程写细了,拿来给我看。我先看懂了,再替你琢磨咋跟村里人讲。"

铁柱看着父亲。灯影里,父亲的两鬓已经有了明显的白,眼角堆着细密的纹路,下巴上冒出灰白的胡茬。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说:"爹,你老了。"

刘长河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老了。种地种老了。"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又摇摇头,"不碍事,还能动。"

下午,铁柱和父亲去村头走访了几户人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王桂兰和秀兰正在灶房忙活晚饭,灶膛里的火光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是红扑扑的。秀兰蹲在灶前添柴,王桂兰弯着腰在案板上切酸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妈,这个酸菜咋腌的?"

"白菜帮子洗干净,码缸里,一层白菜一层盐,上面压块石头。"

"跟我们湖南的腌菜有点像,但我们是放辣椒。"

"辣椒?东北这天气种不了辣椒,太冷……"

铁柱站在灶房门口听了一会儿。秀兰的湖南口音和母亲的东北口音混在一起,像两条不同颜色的线,慢慢地拧成了一股。

刘长河从后面走过来,站在铁柱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灶房里蹲着的秀兰。

"你妈说,这媳妇比你强。"刘长河说。

铁柱没反驳:"她本来就比我强。"

刘长河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北风里散得很快:"你二叔,三叔要是活着,看见你娶了这么个媳妇,也得高兴。"

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回头再去二叔,三叔坟上看看。"

"去吧。带秀兰一块儿去。"

天黑透的时候,东屋的炕烧得热乎乎的,被褥是新晒过的,有一股干草和太阳混在一起的香味。秀兰坐在炕沿上解围巾,铁柱在旁边脱外套,脱了一半,忽然停住了。窗户纸透进来月光,薄薄的一层铺在炕上。

秀兰回头看他:"咋了?"

铁柱没说啥,走过去坐到她旁边。炕烧得太热了,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烫。秀兰的手正搭在膝盖上,铁柱伸手盖住了她的手背。

秀兰的手凉凉的。炉子烧了半天,她的手还是凉的。铁柱把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里,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头——细细的,指甲剪得圆圆的,指缝里还夹着一丝土,是白天帮王桂兰搬柴火时沾上的。

"你手怎么总这么凉?"铁柱说。

"湖南人,怕冷咯。"秀兰没抽手,反而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叠在上面,"你手热,借我捂捂。"

铁柱把她两只手都包住了,用掌心慢慢焐。炕上的热气升腾着,把两个人的脸都熏得微微泛红。秀兰的睫毛低垂着,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

铁柱的手从她手背上松开,顺着她的小臂往上滑,滑到肩膀,滑到后颈。她后颈那颗小痣藏在大衣领子底下,他找到它,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秀兰脖子缩了一下,说:"痒。"

铁柱没松手,把那颗痣的位置用指腹来回摩挲了两遍。秀兰的呼吸变慢了,头微微往后仰,脖颈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白生生的。铁柱的嘴唇贴上去,从颈侧开始,顺着脖子的线条一路往下走,走到领口的地方停住了。

秀兰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搭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她的手指凉丝丝的,碰到头皮的地方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铁柱的嘴唇又往上走,走过她的下巴,走到嘴角,停在那里。

秀兰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月光下颤了颤。她微微偏了一下头,把嘴唇对准了他的。两个人的嘴唇刚碰上,屋外传来王桂兰的声音:"秀兰,灶上热着水呢,你俩洗了脸再睡。"

秀兰猛地往后一缩,手从铁柱头发上抽回来,拢了拢衣领,声音装得四平八稳:"哎,妈,来了。"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铁柱一眼。她笑了一下,不声不响的,然后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铁柱看出来了。她说的是"等着咯"。

等着咯。铁柱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像嚼一颗糖,嚼得满嘴都是甜味儿。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东屋的炕上,中间隔着一床叠好的被子。王桂兰特意把被子放在中间,说"你俩一人一头,别抢"。铁柱知道母亲是故意的——她怕年轻人不懂事,在爹娘屋里闹出动静来。

但铁柱还是没睡着。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炕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他侧躺着,看着秀兰的背影。她蜷着身子面朝墙,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铁柱知道她没睡。她睡着的时候呼吸比这重。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着那床叠好的被子,轻轻碰了碰她的后背。秀兰没动。他又碰了一下。秀兰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动。

"莫闹咯,"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糊不清的,"妈就在隔壁。"

铁柱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映出窗棂的影子,方方正正的。他的心跳还没平下来。他想起长沙招待所那晚,想起柳坪小河边的那个晚上,想起她头发上皂角的味道和嘴唇上红薯的甜。他闭上眼睛,那些画面清晰得像刚发生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先碰到他的手腕,又沿着手臂往上走,走到他胸口停住了。指腹在他心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慢慢移开,缩回那床叠好的被子下面去了。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像一条鱼从水底游过,只在表面留下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铁柱伸手去抓那只手,但已经缩远了。黑暗中传来秀兰低低的笑声,又轻又短。

"睡咯。"她说。

铁柱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那个被画过圈的地方,隔着衣裳还残留着一点凉丝丝的触感。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铁柱醒的时候秀兰已经起来了,灶房里传来她跟王桂兰说话的声音。

"妈,这个饼子怎么贴的?教我一下咯。"

"你手小,揉面费劲。来,这样,对,转着圈揉……"

铁柱躺在炕上听了半天,觉得这声音比什么广播都好听。

吃过早饭,铁柱和父亲去村头张吴德福家走访,秀兰留在家里帮王桂兰收拾灶房。铁柱回来的时候,看见秀兰正蹲在院子里逗那几只芦花鸡,手里攥着一把谷子,撒在地上,鸡们围着她啄食。她嘴里哼着一支曲子,调子软软的,是湖南山歌的味儿。王桂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看自家闺女才有的那种笑。

铁柱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阳光照在院子里,把秀兰的头发照成浅褐色,她的影子拖在地上,跟鸡的影子叠在一起,摇摇晃晃的。

刘长河从后面走过来,站在铁柱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院子里蹲着的秀兰。父子俩并肩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风从松花江那边刮过来,把屋檐上的雪吹下来一小片,纷纷扬扬的,落在秀兰的肩头上。她没发觉,继续哼着歌。

铁柱看了她很久。他想起来她昨天晚上说的那句话"现在回来了。以后不走了。"他想,是啊,不走了。地在这儿,树在这儿,爹妈在这儿,她也在这儿。

还有什么地方好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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