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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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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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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土地三部曲•生根》连载

第八章 高级社

一九五五年的秋天来得格外安静。

松江屯的高粱红透了,一片连着一片,从村头铺到呼兰河堤坝边上,风一吹,沉甸甸的穗子碰在一起,沙沙沙沙的响。刘长河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弯腰掐了一个穗子,捻开,露出里面饱满的籽粒,红褐色的,一粒一粒挤得紧紧的。他捻了几粒放进嘴里嚼了嚼,没有甜味儿,只有一股干爽的粮食香,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底下。

“今年是个好年。”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把剩下的高粱穗子揣进怀里。

他沿着田埂往回走,脚踩在松软的土上,鞋底印出浅浅的窝。路边的野草已经黄了,草尖上挂着露珠,亮晶晶的。几只麻雀从高粱地里扑棱棱飞起来,落到不远处的一棵杨树上,歪着头看他。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稳。五十岁的人了,腰板还直,肩膀还宽,只是头发白了大半,从鬓角一路白上去。脸上的纹路比前几年又深了些,颧骨下面那两道沟壑像是刻上去的,不说话的时候也显得在琢磨什么。

走到村口老榆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住了。

老榆树比他还老。他爹刘老根年轻时候种的,算起来快六十年了。树冠遮了大半边路,枝丫粗壮,树皮皴裂,裂缝里爬满了青苔。树干上有一道旧刀疤,时间久了,刀疤的边缘被树皮重新包裹了一圈,只剩中间一道凹痕。

刘长河伸手摸了摸那道疤,手指沿着凹痕走了一遍,凉凉的,硬硬的。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继续往前走。

秋天的松江屯比夏天安静。蝉声没了,蛤蟆不叫了,连狗都懒洋洋地趴在墙根底下晒日头。风从松花江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水汽和枯草混在一起的味儿,凉丝丝地钻进鼻子里。

刘长河走到韩孙氏家院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韩孙氏正坐在院子里补衣裳,低着头,膝盖上放着一件半旧的布褂子,补丁摞着补丁,洗得发白了。她抬头看见刘长河在门口站着,赶紧站起来,把针别在衣裳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长河哥,你来了。”

“子健在不在?”

“在,在后院劈柴。”韩孙氏朝后院扬了扬下巴,“他说今儿要把那堆杂柴劈完,等过冬烧。”

刘长河推开院门走进去。韩家的院子不大,两间正房一间偏屋,院子中间晒着一笸箩干豆角,墙角的扫帚倒在地上也没人扶。院墙是土夯的,有几处裂了缝,用碎石头和泥巴糊过。韩孙氏一个寡妇带着孩子过日子,能拾掇成这样,已经算很好了。

刘长河绕过正房,看见韩子健正在后院劈柴。十一岁的少年,身量比同龄孩子矮些,但胳膊上已经有了干活练出来的薄薄一层肉。他握着一把斧头,砍一根胳膊粗的榆木柴,第一下没砍断,第二下换了角度,顺着木纹劈下去,咔嚓一声,柴裂成两半。他把劈好的柴码在一边,又拿了一根。

刘长河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他码好的柴堆——长短差不多,劈口整齐,码得也规矩。“劈得不错,”他说,“比你上回强多了。”

韩子健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他的耳根微微发红——这孩子脸皮薄,经不住夸。他把手里的斧头放下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叔,你来了。”

“嗯,刚从地里回来。你妈说你劈了一早上了?”

“还有一小堆,劈完就收工。”韩子健弯腰又拿起一根柴,竖在墩子上,举斧头砍了下去。这回用力稍微偏了一点,柴没劈正,弹开了,他皱了皱眉,又重新摆好。

刘长河在旁边蹲了一会儿,看着他把那根柴劈好。这孩子干活的手势稳当多了,不像三年前刚学着劈柴的时候,斧头拿不稳,砍两下就喘。他爹韩少鹏要是活着,看见儿子能干成这样,不知道作何感想。刘长河把那个念头按下去,站起来说:“劈完了来家吃饭,你婶儿炖了酸菜。”

韩子健嗯了一声,手上的活没停。

刘长河转身往外走,经过前院的时候,韩孙氏已经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递过来:“长河哥,这是今年晒的干蘑菇,你带回去给桂兰嫂子炖汤喝。”

刘长河接过来掂了掂:“你留着卖钱吧。”

“卖不了几个钱,自家晒的。桂兰嫂子年年帮我们家那么多忙,这个不值啥。”韩孙氏把袋子塞进他手里,又坐回凳子上补衣裳去了。她的针线走得很快,像是要赶在太阳下山前把那个补丁缝完。刘长河看了她一眼——她比几年前又瘦了些,脸颊凹下去一块,头发也白得多了。一个人拉扯孩子,地里家里两头顾,能撑下来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

他出了院门,把干蘑菇揣进怀里,沿着村路往东走。铁柱两口子前年搬回村里住了。秀兰在呼兰县小学教了两年书,因为建设出生,没人照看,就跟县里申请调回松江屯的小学。铁柱还留在县委,但隔三差五往回跑,骑自行车,二十里路,一个钟头就到了。王桂兰给他们腾出了老宅的东厢房,收拾干净,盘了新炕。秀兰白天去学校教书,建设就扔给王桂兰带,倒也顺当。

刘长河走到铁柱家门口,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周秀兰正蹲在院子里晒辣椒。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笸箩红辣椒,用麻线串起来,一串一串挂在屋檐底下,红艳艳的,像给灰扑扑的土墙挂了一排小灯笼。她回头看见刘长河,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爸来了?屋里坐。”

刘长河进了屋,炕上坐着建设——两岁的娃娃,正抱着一块玉米饼子啃,啃得满脸都是渣。他看见刘长河,嘴里的饼子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爷”,两只手就伸过来了,饼渣子掉了一炕。

刘长河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用手背抹了抹他脸上的饼渣:“慢点吃,又没人抢你的。”

建设咯咯地笑,两只小手去抓他的下巴,摸到胡子茬,又缩回来,又去抓。刘长河由着他抓,抬头问秀兰:“铁柱今晚上回来不?”

“说好了回来,”秀兰跟进来,在炕沿上坐下,“县里开会,开完了就往回赶。说是有要紧事跟您商量。”

“啥要紧事?”

“他没跟我说。看那样子,像是上头的政策有变动。”

刘长河没接话,低头看建设。建设已经把饼子啃完了,正把沾着渣的手指头往嘴里吮。刘长河把他手指头轻轻拨开:“脏,别吃手。”

建设委屈地看着他,嘴巴扁了扁,像是要哭。秀兰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手帕,把建设的手擦干净,又塞给他一小块饽饽。建设立刻不哭了,抓着饽饽又啃起来。

刘长河看着他啃饽饽的样子,心里软了一软。这孩子长得像铁柱小时候,眉毛粗粗的,眼睛亮亮的,吃饱了就笑,笑的时候露出一排还没长齐的小白牙。他想起铁柱这么大的时候,也是坐在这个炕上,啃他娘贴的饼子,啃得满脸都是渣。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铁柱的孩子都两岁了。

“爸,”秀兰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我给您沏杯茶。”

“不用了,一会儿就走了。你妈在家炖酸菜,让我回去吃。”

秀兰还是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放了点红糖。刘长河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热到胃里。他把杯子端在手里,想了想,问秀兰:“铁柱这一阵子忙啥?”

“还能忙啥,天天开会。”秀兰叹了口气,“前阵子去省里开了十天会,回来就熬夜写材料,写到后半夜。我催他睡,他说上面催得紧,要让全县年底前把初级社都转成高级社。”

刘长河的眉心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把杯子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红糖水在舌尖上化开,甜得有点齁嗓子。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把建设交还给秀兰:“我先回去了。铁柱回来了让他过来一趟。”

“哎,爸。”秀兰接过建设,想了想又叫住他,“爸,铁柱要是说了什么让您不顺心的话,您别跟他急。他那个脾气您知道的,着急的时候嘴上没把门的。”

刘长河回头看了她一眼:“我跟他急啥。我跟他急了一辈子了,也没急出个结果来。他是我儿子,我知道他。”

秀兰抿嘴笑了一下:“您知道就好。”

天黑透的时候,铁柱回来了。自行车支在院子里,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浑身带着一股凉气,外套上沾着露水和尘土。秀兰从灶上端出热好的饭菜——酸菜炖粉条、高粱米粥、咸菜疙瘩,还有一盘炒鸡蛋,金黄金黄的,冒着热气。援朝已经被王桂兰接过去睡了,屋里只有他们两个。

铁柱洗了手坐到炕桌边,先扒了两口粥,才抬头看刘长河。刘长河是铁柱回来后过来的,坐在炕桌另一头,手里端着一碗粥,没动筷子,等他开口。

“爹,县里开了个会。”铁柱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摊开放在炕桌上。纸是红头的,上面印着几行字。他用手掌压了压纸角,“省里来了文件,要求年底前把全县的初级社全部转为高级社。土地不分红了,全部按劳分配。”

刘长河没看那张纸。他看着铁柱的脸。灯光底下,儿子的脸比两年前瘦了一圈,颧骨突出了,眼窝也陷得深了些。前额的头发有些长,应该是忙得没顾上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也没刮干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干部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边上有一小块墨迹,应该是写材料时不小心蹭上的。

“这事儿上回你回来不是提过一回?”刘长河说,“你说先试点,不着急。”

“那是去年。”铁柱把纸折起来,又放回口袋里,“今年的政策不一样了。上面催得紧,说农业合作化不能慢慢来,要有速度。省里定了时间表,年底必须完成。”

“年底?”刘长河把筷子放下,“眼下都秋天了,离年底还有几个月?”

“三个多月。”

“三个月把全村都合进高级社?土地账、劳力账、牲口农具的折价账,这些都得重新算。有的户地多劳力少,有的户劳力多地少。不分红了只按工分,人家能答应?”

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他能听出父亲的语气没有反对的意思——父亲从来不直接反对,他只是问问题。那些问题一个比一个实在,像一把一把的土,攥紧了能攥出水来。

“爹,”铁柱开口了,“我知道这事儿不容易。但是上面定了,咱就得执行。松江屯是试点村,咱要是办成了,别的村就好办了。要是咱都推不动,全县的工作就没法开展。”

刘长河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温了,不烫嘴。他喝得很慢,像在品什么味道。

“你妈说你熬了半个多月夜,”他说,“就熬出这么一张纸来?”

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里面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被说中了心事的酸。“不全是。还有别的材料。”

“那些材料……你给村里人看过没?”

“还没。我先跟您商量商量,看怎么跟大伙儿讲。”

刘长河嗯了一声。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进嘴里嚼着。鸡蛋炒得嫩,油放得不多,咸淡正好。他嚼完了,把筷子放下,看着铁柱说:“你先别急着跟全村讲。你先把账算明白了,算出一本让谁都挑不出毛病的账来。算好了,拿给我看。我看明白了,再帮你跟大伙儿说。”

铁柱看着他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刘长河的脸上明暗分明,皱纹比两年前又多了几道,但眼神还是稳的——那种在黑土地里泡了几十年的眼神,沉甸甸的。

“行,”铁柱说,“我明天就开始算账。”

刘长河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咸菜疙瘩,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叫你媳妇也帮着算。她读过书,算盘打得比你利索。”

铁柱转头看了一眼秀兰。秀兰正坐在炕沿上织一件小毛衣——是给建设打的,藏蓝色的线,针脚细密。听了这话她抬头笑了一下:“爸,你咋知道我算盘利索?”

“铁柱说的。他说你在湖南帮人家管过账。”

秀兰看了铁柱一眼,那一眼里面带着一点得意和一点责怪。铁柱没接她的目光,低下头扒饭,耳朵尖红了。

“铁柱,”秀兰说,“爸让你算账,你听见了?”

“听见了。”

“听见了吃完饭就列个表。别等明天,明天你又该去县里开会了。”

铁柱扒了两口饭,含混地应了一声。刘长河站起来,把碗搁在灶台上:“我先回了。你算好账拿给我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让你媳妇给你把领子上的墨洗了。干部穿衣服,不能邋遢。”

铁柱摸了摸自己的领子,果然有一块墨迹。他笑了一下:“行,回去让她洗。”

刘长河推门出去了,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一卷,灶台上的油灯跳了一下,又稳住了。秀兰把毛衣放下,走过去把门关严实了,插上门闩,回身看着铁柱:“你领子上那墨是咋弄的?”

“写材料的时候钢笔漏了。”

“漏了也不知道洗?”

“忙忘了。”

秀兰叹了口气,去灶上舀了一瓢热水,找了一块旧布,沾湿了,在他领子上来回擦。墨迹渗得深,擦了几下只淡了一点点。她使劲搓了两下,铁柱缩了缩脖子:“凉。”

“凉就凉,谁让你不早点洗。”她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力气却放轻了,用布角慢慢蘸着水,一点一点地渗。铁柱坐在炕沿上不动,由着她摆弄。灶膛里的余火映着半面墙,她弯腰擦领子的侧影投在墙上,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秀兰,”铁柱说,“你说我爹这人是啥脾气?每回我跟他商量事儿,他总是不先说行不行,先问我一大堆问题。”

“他那是给你脸呢。”秀兰把布扔回盆里,直起腰,“他要是不想管你的事儿,他一个问题都不会问,转身就走了。他问问题,就是替你操心。”

铁柱想了想,觉得是这个道理。他伸手把秀兰的手拉过来:“你别搓了,明天再说。”

秀兰由他拉着,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坐在炕沿上,谁也没说话。炕烧得热,屋里暖烘烘的,院子里的风把枣树的枝条吹得唰唰响。

第二天一早,铁柱就去了大队部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是一间土房,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地图,呼兰县的边界线已经模糊不清了。他从铁皮柜里翻出松江屯各户的土地登记簿、人口台账、农具清册,摊在桌子上开始抄录。

初级社办了两三年,账目是有的,但都是粗账。谁家有几亩地、折了多少股、年底分了多少红,都有数。但高级社不分红了,只按工分——这就需要把土地、劳力、农具重新折算成“股”,算出每个人在社里占多少“份”。

吴德福:五口人,七亩地,其中三亩沙土四亩黑土,只有一头瘸驴。

刘大烟袋:两口人,三亩沙土地,没有牲口,没有大农具。

吴满仓:六口人,十二亩地,有牛有犁有耙,劳力齐全。

李寡妇:三口人,四亩地,没有劳力,全靠两个半大孩子帮着种。

韩孙氏:两口人(母子),五亩地,其中两亩沙土三亩黑土,无大牲口,长子韩子健十一岁。

铁柱在“韩孙氏”那一栏停了停笔。五亩地,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地不算少但缺劳力。他想了想,在旁边加了一行:“母子两口,地五亩。子健十一岁,按半劳力参与社内劳动。”写完了,又看了一遍,把本子合上了。

他把这几笔数据列在本子上,排成表格,看了半天,又拿铅笔在边上画来画去。画了一上午,还是没算出个让自己满意的结果。他站起来走到门外透气。院子里那棵枣树上的枣子被风吹下来几颗,干瘪瘪的,落在地上滚了两滚就停了。他弯腰捡了一颗,咬了一口,又干又涩,嚼了半天也嚼不出味儿。

“算糊涂了?”

铁柱回头,看见他爹站在院门口。刘长河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个土豆,还有一把葱。他把布袋放在墙根下,走到铁柱旁边,往他摊在桌上的本子上看了一眼。他没问“算得咋样”,也没说“你哪算错了”,只是站在那儿看了半天。那些表格和数字在他眼里过了一遍,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铁柱等他说话,等了半天他没说。铁柱先开口了:“爹,吴德福家七亩地,只有一口人干活,这账怎么折算都吃亏。”

刘长河伸手把桌上的本子转了个向,看了一眼铁柱列的表格。他指着吴德福那一栏:“他家的七亩地,你按五亩算。”

“按五亩?那两亩呢?”

“那两亩沙土薄地,种啥都不出粮食。你把它算上股,分红了吴德福拿不着多少,还落个‘沾了别人光’的话柄。不如就按五亩算,少算的两亩算成他的劳力——他每年在社里多出二十个工,补回来。”

铁柱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本子上重新算了一遍。果然,这样一折算,吴德福的分红跟原来差不多,不亏不赚。

“那刘大烟袋呢?”铁柱又问,“他家两口人,三亩沙土地,没劳力没牲口。”

“你把他的地算作‘社有’,算的时候带他一笔劳力股。他两口子虽然年纪大,但看场院、喂牲口的活能干,一年下来工分也不少。你别光看地,也得看人。”

铁柱点了点头,又翻到韩孙氏那一页:“爹,韩孙氏家五亩地,子健十一岁,半劳力。她一个女人——这账怎么算?”

刘长河低头看了一会儿。他看了很久,比看吴德福和刘大烟袋的账都久。然后他伸出手,用食指点了点那一栏:“她家的两亩沙土不算股,算成子健的劳力和她自己的工分。剩下三亩黑土按五折算。另外,社里秋收的时候给她家派两个帮工,帮工的工分从社里的机动里出。”

“那她年底拿的跟去年比呢?”

“差不多,可能还多点。”刘长河把手指收回来,“你别把账算得太死。她一个女人带孩子,能把五亩地种到现在没撂荒,已经不容易了。社里多帮她一把,她日子好过一点,村里人心也安一点。”

铁柱没再问。他把韩孙氏的账目按照父亲说的重新写了一遍,在“帮工”那一栏加了一行备注。写完之后他抬头看了看父亲,刘长河正在窗边抽烟,烟雾从窗户缝里钻出去,被外面的风吹散了。

“爹,”铁柱说,“你坐下来帮我算。”

刘长河看了他一眼,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了。他从口袋里摸出旱烟袋,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中间慢慢散开。

“你把各户的人都叫过来,”他说,“一家一家地谈。别开会,开会人家不敢说真话。一家一家谈,每家的账算给他本人看,让他觉得不吃亏,这事就成了。”

铁柱想了想:“一家一家谈……得多少天?”

“急啥?你又不是明天就得交差。”刘长河磕了磕烟袋,“你妈说了,这阵子多做点干粮,你晌午别回去了,就在大队部吃。叫秀兰也过来帮你记账。”

铁柱看着父亲,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低下头,用钢笔帽在桌面上划了一个圈,说:“爹,谢谢你。”

刘长河站起来,把烟袋别回腰间:“谢啥。地是咱的,社也是咱的。”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你三叔要是在,也会这么算。”

他推门出去了。铁柱坐在椅子上,鼻头忽然有些发酸。他低头翻了翻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重新开始列账目。这一回,他在每一栏旁边留了空白,写着“待议”两个字。

接下来的半个月,铁柱和刘长河一家一户地走。

吴德福家是第一个。刘长河没让铁柱开口,他自己坐在吴德福家的炕沿上,把七亩地的事掰开了揉碎了说——哪三亩沙土不算股,算成老吴出工抵;哪四亩黑土算五成股;老吴两口子的工分按月另算。说到最后,吴德福的媳妇算不过来了,吴德福自己在心里过了一遍,抬头问刘长河:“那我年底拿的比去年多了还是少了?”

“差不离。”刘长河说,“不让你亏。你亏了,我贴给你。”

吴德福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得,信你。”

铁柱在旁边把吴德福的账目记下来,又让他按了手印。吴德福的手印按在纸上的时候,铁柱注意到他的拇指上有两道裂口,深得能看见肉,那是秋天收庄稼的时候被秸秆割的。铁柱说:“吴叔,你手裂了,回头我给你拿点蛤蜊油。”

吴德福说:“不用,老皮了,不疼。”

铁柱还是记下了,回头让秀兰从县里带一盒回来。

吴满仓家是第二个。吴满仓地多劳力多,不怕折算,他担心的是“合了之后自己家出的力比别人多,分的一样”。铁柱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打给他看——出力多的多记工分,年底按工分分钱,出多少力拿多少粮。吴满仓看了半天算盘珠子,说:“行是行,可谁来记工分?”

“记工分的活儿归队里管,大伙儿选的人。你信不过别人,你自己也可以被选上。”

吴满仓挠了挠头:“我信不过我自己——我写字都写不利索。”

刘长河在旁边插了一句:“你管记工分?你管下地就行了。记工分的事有识字的。”

吴满仓笑了:“那行。可我家那口子说了,牛得归她用。她心疼那头牛。”

刘长河说:“牛归社里统一管。你媳妇天天喂,记工分给她。”

吴满仓想了想,拍了一下膝盖:“行吧,我回去跟她说。”

刘大烟袋是最难谈的一户。他坐在炕上,叼着烟袋锅子,听铁柱讲了半天,一句话不接。铁柱说完,他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慢悠悠地说:“铁柱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可你这话我不信。初级社办了几年,我家那三亩沙土地没见多打多少粮。现在又搞高级社,不分红了,按工分——我两口子干不动了,工分从哪儿来?”

铁柱正要解释,刘长河抬手拦了他一下。他看着刘大烟袋,说:“大烟袋,你家那三亩地,不是没打粮,是你家种得不好。沙土地要施草木灰,你嫌费事,年年就那么种。合了社之后,地有人统一侍弄,你两口子不用下地了,看场院、晒粮食,一样记工分。”

刘大烟袋把烟袋又叼回嘴里:“你说得好听,到时候工分记少了,我找谁去?”

“找会计。会计不是外人,是村里选的。你信不过别人,你自个儿盯着账本看。”

刘大烟袋哼了一声,没再说好也没说不好。铁柱把账本放在炕桌上:“大叔,这是按您家的情况折算的,您抽空看看,有啥不满意的您提出来。咱再改。”

刘大烟袋翻了翻那几页纸,翻得很快,但铁柱看见他的目光在某一行上停了一下——那是“劳力工分保障”那一栏,写着“刘大烟袋(六十岁以上)全年保底工分二百四十个”。他看完,把本子合上,往炕桌上一推:“放这儿吧。我看看再说。”

出了刘大烟袋家的门,铁柱问刘长河:“爹,您说他能答应不?”

刘长河一边走一边说:“能。他嘴上硬,心里软。他担心的不是地,是怕老了没人管。你把那保底工分写明白就行。”

李寡妇家谈了三个晚上。她没劳力,两个半大孩子在地里能干的活有限。四亩地,勉强够糊口,若合了社,按劳力算工分,她家连糊口都难。铁柱跟她谈了两个晚上,账算来算去,李寡妇总是摇头。她说:“铁柱,不是我不信你。我信你这个人,可我一家三口全靠这几亩地活命。地拿出去,我心里没底。”

刘长河一直没说话。第三天晚上,他又去了李寡妇家,坐在她家的灶前,帮她烧了一锅火。火光照着他的脸,他慢吞吞地说:“李家妹子,你家的四亩地,按六成折算。另外四成算给你个人股,年底分红照拿。你家的劳力不够,队里给你派两个帮工,你出工分的七成,剩下的队里补。”

李寡妇看着灶膛里的火,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长河哥,你这话当真?”

“当真。账面上给你写清楚,按了手印的。”

李寡妇把手里的柴火棍放下了,低下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说:“我信你。这些年你帮韩孙氏家那么多忙,我都看在眼里。你说话算话。”

这半个月走下来,铁柱的账本越记越厚。他在每一页的末尾都写了一个小小的“妥”字,有的后面打个圈,有的打个叉。刘长河有时候会在旁边补一句——“老吴家的沙土地别按三亩算,算两亩半”“ 吴满仓家的牛折价太高了,按市价八折算”“刘大烟袋的保底工分再加二十个,他媳妇也得算一份”“韩孙氏家那两亩沙土别算股了,算成子健的工分就行,别多写也别少写”——铁柱都照改。他没有觉得父亲在教自己做事,反而觉得那些话像是一把把钥匙,把一些他打不开的锁,一个一个地拧开了。

秀兰每天晚上帮他誊账。她在灯下把铁柱白天记的草稿重新抄一遍,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都站得稳当。她抄完了,还要把各户的总数加一遍,铁柱的加法对不上她的,她就退回去重算。

“你算盘打得比我好。”铁柱有一次承认了。

“那是。我在湖南的时候,帮人家铺子管过账。”秀兰头也不抬地说,“你一个大男人,心不够细。”

“你心细。”

“我比你心细。”她说着在最后一页的末尾画了一个圈,搁下笔,抬头看着他,“铁柱,你再过十年,你爹现在想的事你就能想明白了。我现在想的事,你十年后也想不明白。”

铁柱看着她——灯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带着一点认真,一点得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柔软。他伸手把她鬓边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去,说:“那你慢慢教我。”

秀兰把他的手拨开:“少来。你先把明天韩孙氏家的账再算一遍,我总觉得她家的分红算少了。”

铁柱重新把账翻出来算了一遍,果真少算了两块多。他把那两块从“机动预留”里拨出来,补进了韩孙氏的账下。秀兰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用铁柱的钢笔在封面上画了一朵小小的五瓣花。铁柱说:“画这个干啥?”秀兰说:“看着顺眼。”

十月底的一个下午,铁柱召集全村开了初级社转高级社的动员会。会场设在村口的打谷场上,地是夯实的泥地,扫得干净。主席台是用几块门板拼的,上面铺了一块红布——是秀兰从家里拿的一块旧被面,洗干净了铺上去的。太阳斜照,把打谷场照成一片暖洋洋的黄色,村民陆续来了,有的搬条凳,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着麦秸垛站着。

韩孙氏坐在靠后的位置,韩子健站在她旁边。十一岁的少年两手插在袖筒里,安安静静的,不怎么显眼。但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台子后面的铁柱身上,又移到前排刘长河的后背上。刘长河端着一个搪瓷缸坐在最前面,低着头,像是来看热闹的。但韩子健知道,从刘叔那个位置,能看见全村所有人的脸。

铁柱站在门板后面,手里捏着一摞纸——那是这半个月他和父亲一户一户算出来的账目明细。纸边被他的手汗洇湿了一点点,他翻了一下,把最上面的那张抽出来放在一边。

铁柱讲了一会儿——政策背景、高级社的好处、不按土地分红改按工分分配的原理。底下安静,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或者小孩哭一下,被大人捂住了嘴。铁柱讲完大框架,开始念账目。他从吴德福家开始念——“吴德福,五口人,七亩地,其中三亩沙土……”——他念得很慢,每念一户,就抬头看一眼那户人家。被念到的人有的点头,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回头看看旁边的人,像是在对暗号。

念到李寡妇家的时候,李寡妇坐在麦秸垛旁边,低着头,手指绕着衣角绕了好几圈。铁柱念完她家的折算方案,停下来,问她:“赵婶,这个数你觉得合理不?”

李寡妇抬起头,眼圈红了一下,嗓音有点哑:“合理。我找长河哥问过了。”

铁柱又念了几户,念到韩孙氏的时候,他顿了顿。“韩孙氏,两口人,五亩地。其中两亩沙土不算股,折算为劳力工分;三亩黑土按五成折算。子健,十一岁,按半劳力记工分。秋收时社内派帮工两人……”他把一页念完,抬起头,往韩孙氏的方向看了一眼。韩孙氏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拇指互相绕着圈。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绷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可以放下了。

铁柱正要翻到下一页,底下有人说话了。

“韩孙氏家五亩地,就她一个女人带个半大小子,咋算的?她家那两亩沙土不算股,我们家的沙土咋就算股了?这账不一样嘛。”

铁柱顺着声音看过去,说话的是吴二柱,吴满仓的本家侄子。铁柱刚要开口解释,刘长河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没什么声响。搪瓷缸放在条凳上,手在裤子上拍了拍,动作很慢。他站起来之后,没有瞪吴二柱,也没有提高声音。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几十年的树,连晃都没晃一下。

“二柱,你家的沙土地跟韩孙氏家的不一样。你家的地在河滩上,年年河水漫上来淤一层泥,沙土下面是黑土,深耕两年就能翻出肥来。韩孙氏家的地在岗子上,沙土底下是石头,老天爷下多少雨都存不住水。你要是觉得亏,今年秋天你把她家那两亩地种一季试试,看收多少粮。”

打谷场上安静了。风吹过来,把那张红布掀起来一个角,秀兰赶紧跑过去压住了。吴二柱张了张嘴,没有再说别的。他低头搓了搓鼻子,退回了人群里。

韩孙氏坐在后面,头还低着。韩子健站在她旁边,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他看了看刘长河的后背,又看了看铁柱,重新把手插回袖筒里。

铁柱清了清嗓子,继续念下一户的账目。他念完最后一页,合上本子,问:“还有谁有意见?今天大伙儿都说出来,别提回去再犯嘀咕。”

底下沉默了一会儿,吴满仓站起来:“铁柱,你说工分按月记,可谁负责记?要是记错了咋整?”

“记工分的活儿,由队里大伙儿选三个人来干。一个记账,一个复核,一个收底。月底三个人的账对得上,才算数。对不上,查账,谁错了谁负责。”

吴满仓点头坐下了。接着有人问了几个实际的问题——化肥咋分、农具坏了谁修、年底分红啥时候发——铁柱一个一个答了,答不上来的就说“我记下来,回去查了再跟你说”。没有人说“我不干”,也没有人说“我带头干”。大多数人是一种“先看看”的态度。

散会的时候,刘长河走在最后。他端着搪瓷缸,沿着村路慢慢往家走。铁柱追上来,走在他旁边。

“爹,”铁柱说,“刚才那句话,谢谢你。”

“哪句?”

“替韩孙氏家解释地的那句。”

刘长河没有接话。他走了一段,忽然说:“她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过日子不容易。那年子健他爹的事,村里人看她的眼神都跟刀子似的。她能撑下来,没把地撂荒,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

铁柱沉默着走了一会儿,又说:“爹,你咋知道她家那两亩地底下是石头?”

“有一年旱,我去她家帮挑水,看见她在地里挖坑存水,挖了二尺深就刨到石头了。”刘长河停了一下,“你三叔以前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几十年。他说,咱庄稼人看地,不是看表面长啥,是看底下埋着啥。”

铁柱没再说什么。两个人沿着村路走回去,落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那天夜里,铁柱躺在炕上,好半天没睡着。秀兰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但铁柱知道她没睡——她睡着的时候呼吸比这沉。

“秀兰,”他轻轻叫了一声。

“嗯。”

“今天在会上,我爹替韩孙氏家解释地的那会儿,我想起来一件事。”

“啥事?”

“那年我从南方刚回来,头一回在村里开会,也是我爹站起来的。那时候我还不懂为啥他每次都在会上帮人说话。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秀兰翻了个身,面朝着他。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她的脸半明半暗,眼睛湿漉漉的。“爹比你会看人。也比你会在会上说话。”

铁柱笑了一声:“你这句话跟爹说的差不多。”

“那是。我跟他学的。”秀兰把手搭在他胸口上,“行了,明天还得早起。睡吧。”

铁柱把她的手握住,攥了一会儿才松开。月光照在炕上,薄薄的一层。他看着天花板,慢慢闭上了眼睛。

十一月,高级社正式挂牌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雪不大,稀稀落落的。刘长河站在大队部门口,看着那块新钉的木牌子被铁柱挂上去。牌子上写着“松江屯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字是铁柱自己写的,用红漆描过,笔画粗壮,一笔一划都站得住脚。

鞭炮放了三挂。炸开的红纸屑落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地的花瓣。村民围了一圈,有的在笑,有的在抽烟袋,有的抱着膀子看热闹。几个孩子跑过去捡没炸完的鞭炮,大人喊了一声“别捡,小心炸手”,孩子们跑散了,又聚回来。

韩孙氏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韩子健站在她旁边,踮着脚看那块牌子。他在学校学了大半年,认得“合作社”三个字,“高级”两个字也勉强能认出来。他看了一会儿,扭头对韩孙氏说:“妈,那上面的字我认得。”

“认啥了?”

“‘合作社’三个字。秀兰婶儿教过我。”

韩孙氏低头看了看儿子,伸手把他肩上的雪拍掉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轻轻点了点头,又抬头去看那块牌子了。风把她鬓边的白发吹起来几根,她没去拢,就那么站着。

秀兰抱着建设站在人群里,建设的小手抓着一颗没炸的鞭炮,正往嘴里塞,被秀兰夺了下来。韩子健看见了,走过去站在秀兰旁边,伸出两只手:“婶儿,我抱一下建设。”

秀兰看了他一眼,把建设递过去。韩子健小心地接住,抱在怀里,建设在他胳膊上扭了两扭,伸手去抓他的鼻子。韩子健偏头躲了一下,建设就咯咯地笑。

“子健,你抱得稳当。”秀兰说。

“我在家也抱邻居家的孩子。”

韩孙氏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看着儿子抱着秀兰的孩子,在人群边上站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平,但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住了。

挂牌仪式结束后,王桂兰在灶房做了几桌子菜——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土豆炖豆角、大饼子、白面馒头。她忙了一早上,腰弯不下去,就蹲在地上切菜,蹲了半个钟头才站起来,用手捶了捶后腰,说:“老了,不中用了。”

秀兰在旁边帮她端盘子,听了这话接了一句:“妈,你才五十岁,哪儿老了?”

王桂兰笑了一下:“五十岁还不老?你爹五十岁的时候,头发都白一半了。”

“那是操心操的。”

“操心能不操吗?地、社、家,哪一样不操心。”王桂兰把最后一盘菜端起来,放在灶台上,看了看窗外的天,“雪停了。今晚上天晴,能看见月亮。”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挤在大队部那间最大的屋子里。几张大桌子拼在一起,四面坐满了人。刘长河被推到了上座,铁柱坐在他旁边,秀兰抱着建设坐在另一边,王桂兰在灶房和堂屋之间来回穿梭——她坐不住,总觉得还有啥没端上来。

韩孙氏坐在桌子靠后的位置,跟李寡妇挨着。两个人平时来往不多,但都是寡妇带着孩子过日子,坐到一起倒也有话说。李寡妇给她夹了一筷子猪肉,说:“吃,你平时舍不得买肉。”

韩孙氏低头把肉吃了,没说什么,但端着碗的手稳当了一些。韩子健坐在她旁边,挨着赵小军。李小军给他夹了一块鱼:“这个好吃,你尝尝。”韩子健低头扒饭,耳朵又红了一下,但他把鱼吃了。

刘长河端起酒碗——是那种粗瓷碗,里面装的是王桂兰自己酿的高粱酒,颜色发黄,上面飘着几粒没滤干净的米渣——站起来,看了看满屋子的人。

他没准备什么话,也不善于在很多人面前说漂亮话。他端了一会儿碗,等屋里静下来了,他说:“这块地,我爹种过,我种过,铁柱小时候也在地里摸爬过。现在地合到一起了,不是哪一家的了,是咱全村的。只要地不荒,人心就不散。”

他喝了一口,把碗放下,坐下,吃菜。席面上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好”,接着就是杯碗碰撞的声响,叽叽喳喳的,像一锅水开了。

铁柱看着他爹。刘长河的碗里还剩半碗酒,他没再喝,用手端着,碗底贴在桌面上,转着圈。他的眼睛在灯下有些湿润,但嘴角是往上翘的。铁柱不知道那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他也没问。

散席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雪完全停了,云散开,露出一个大大的月亮,把整个村子照得清清亮亮的。铁柱送秀兰和建设回家,走到半路,建设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脑袋歪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脸颊红扑扑的,像一颗熟透的苹果。

秀兰走在旁边,伸手把建设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他的耳朵。

“他睡了。”秀兰说。

“嗯。”

“你今天讲话讲得挺好的。”

铁柱笑了一下:“我爹坐底下,我腿一直抖。”

“我看不出来。”

“你没看见。你抱着建设,光顾着哄他不哭。”

秀兰也笑了。她走在雪地上,步子轻快,踩出新雪咯吱咯吱的声响。

“铁柱,”她说。

“嗯。”

“你爹今天在会上,替韩孙氏家说话那会儿,我看见韩孙氏低头抹了一下眼睛。”

铁柱没有接话。他抱着建设继续走了一段,才说:“她家不容易。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种五亩地,换别人早撑不住了。”

“所以你今天算账的时候,给她家多算了那两块?”

铁柱脚步顿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你每次算错账,都是往人家多算。”秀兰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你自己可能都没发现。”

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可能是跟我爹学的。”

秀兰没再说话,两个人并肩走回家里。月亮挂在头顶上,把整条村路照得白花花的,像一条淌着月光的河。

高级社正式运转的头一个月,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首先是记工分的事。吴满仓家的媳妇抱怨说自家男人出工最多,记分员给他记的工分比实际少了两天。铁柱把工分账本调出来查,发现是记分员把“吴满仓”写成了“吴满仓子”,多了一个“子”字,吴满仓的媳妇不认,说“这不是我家男人”。铁柱哭笑不得,重新抄了一份,又让吴满仓本人按了手印。吴满仓的媳妇说:“这还差不多。”

然后是农具的问题。合社之后,各家的锄头、镰刀、犁杖都归了公,但旧东西毛病多——吴德福的瘸驴不爱拉磨,刘大烟袋的犁铧钝得犁不进土,李寡妇家的铁锹把裂了一道缝,一使劲就断。铁柱把这些问题记下来,向县里申请了一批新农具,批下来需要时间。刘长河说:“不等了,能修的修,能补的补。驴瘸了让它歇几天,犁铧钝了自己磨。”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大队部门口磨一把镰刀,磨石上滴着水,刀刃在石面上来回走,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韩子健从学校回来路过,放下书包蹲在旁边看,看得入神。刘长河磨完了,用手指在刀刃上试了试,又磨了两下,递给韩子健:“你拿去割一把草试试。”

韩子健接过镰刀,去墙根下割了一把枯草,刀刃下去,草茎齐刷刷地断了。他回头看着刘长河,眼睛亮了一下,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比说话更清楚。

刘长河站起来:“以后你放学回来,去帮饲养员铡草,记半分工。跟你妈说一声。”韩子健使劲点了一下头,拿着镰刀在地上又比划了两下,才恋恋不舍地还给刘长河。

那天晚上韩子健回到家,把这事跟韩孙氏说了。韩孙氏正在灶前烧火,听了手上停了一下,柴火棍悬在灶口上方,过了一会儿才放进灶膛里。

“你刘叔让你去的?”

“嗯。”

“那你去。干完活回来写作业,别耽误功课。”

韩子健蹲在灶前,帮她添了一根柴。火光映着他的脸,他低头说:“妈,刘叔家今天分了好多新农具,有镰刀还有犁。”

韩孙氏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舌舔着柴根,噼啪响了一声。她说:“你刘叔家是恩人。你记着,以后有出息了,别忘了人家。”

韩子健嗯了一声。火光照着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烧透了的炭。

十二月中旬,县里来了一批新农具——三把新镰刀、两架铁犁、一副新马鞍,还有一袋化肥。铁柱把东西分到各队,吴满仓领了一架铁犁,扛在肩上回村的时候,路过村口老榆树,他站住脚,把犁举高了晃了晃,像是跟那棵树打个招呼。吴德福领了一把新镰刀,在裤子上蹭了蹭刀刃,说:“好家伙,这是铁的。”

韩孙氏分到一把新镰刀和一小袋化肥。她领东西的时候手有点抖,把镰刀从铁柱手里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说:“铁柱,这东西多少钱?我回头给你。”

“不要钱,社里统一买的。”

韩孙氏低着头看那把镰刀,刀面上映出她的脸,模模糊糊的。她没再说话,把镰刀用布包好,小心地收进篮子里。

那天晚上,刘长河从大队部回来,在灶房里烧了一锅热水,泡了泡脚。王桂兰坐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她手上的冻疮——她每年冬天都长冻疮,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

“社里的事咋样了?”王桂兰问。

“还行。开始乱了几天,现在顺过来了。”

“铁柱忙得都不着家。秀兰一个人带孩子,还得去学校上课。”

刘长河没接话。他把脚从热水里抬起来,用布擦干,套上棉袜子。“明儿我去帮秀兰接建设。让铁柱忙他的。”

王桂兰看了他一眼:“你去接?你认得哪条路?”

“从学校到家那条路,我走了几十年了。”

王桂兰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从第二天开始,刘长河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出现在松江屯小学的门口。他背着双手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等着放学铃响。秀兰领着建设出来,建设看见他,叫一声“爷”,张开两只手跑过来。刘长河弯腰把他抱起来,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接过秀兰手里的布包。

“爸,你不用天天来,”秀兰说,“我自个儿能行。”

“闲着也是闲着。”刘长河把建设往上颠了颠,让他在肩膀上坐得更稳一些,“你晚上还得帮铁柱算账,别把精力都花在路上。”

秀兰看着他抱着建设走远的背影——老头穿着旧棉袄,肩膀上坐着一个两岁的娃娃,娃娃的头靠着他的白头,两只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夕阳把他们俩的影子叠在一起,慢慢地沿着村路往前走。

秀兰站在学校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暖暖的,沉沉的,像冬天的被窝里晒过太阳的那种暖。

韩子健上学的第二年,比第一年顺当多了。

秀兰提前跟学校的刘老师打过招呼。刘老师是外乡人,来松江屯教书好几年了,是个老党员。他说:“孩子上学是权利,跟爹妈是谁没关系。”

韩子健今年老实坐在教室里,没有像头一年那样总想往家跑。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课本摆在桌上,两只手放在课本两边,端端正正的。下课了别的小孩去操场玩,他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不去的时候就在座位上写生字,铅笔削得尖尖的,一笔一划走得慢但稳当。

李小军比他高一个年级,两个人不同班,但每天放学一起走。李小军有时候在教室门口等他,有时候跑进来拍他一下肩膀:“走不走?”韩子健就把本子合上,背上书包跟他走。

有一天放学路上,李小军忽然说:“子健,你妈今天在河滩上捡柴火,我看见她了。她穿那件棉袄破了个洞,棉花都露出来了。”

韩子健低着头走了一会儿,说:“我知道。我晚上回去用针线给她缝上。”

李小军看了看他:“你会缝?”

“会。我妈教过我。”

李小军没再说什么。两个人沿着村路走了一阵,李小军又说:“我让我妈把家里那件旧棉袄改一改,给你妈穿。”

“不用——”

“不用啥不用。我妈说了,你妈一个人带你不容易,咱们帮一把是一把。”

韩子健没再推辞。他的脚步没有变化,但头又低下去了一些,耳朵尖又红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韩孙氏正在灶台前和面,准备贴饼子。韩子健放下书包,蹲在灶前帮她烧火。火光映着他的脸,他低头添了一根柴,说:“妈,我今天在学校学了篇课文,讲的是互助组的事儿。”

韩孙氏把面团拍在锅沿上,啪的一声,贴住了。“啥课文?”

“讲一户人家没劳力,别人帮他种地,秋后分粮食。老师说要互相帮助。”

韩孙氏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贴饼子,一个接一个,排满了锅沿。

“那你好好学。”她说。

韩子健嗯了一声。

冬天过得快。下第一场雪的时候,高级社刚刚挂牌。等到河开的时候,冰面上冒出第一道裂缝,那咔嚓的一声响,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然后冰排开始动,大大小小的冰块顺着水流往下游走,挤着撞着,发出沉闷的轰鸣。

刘长河站在河堤上看开江,看了整整一个上午。他这年五十岁。孔夫子说五十知天命,他不知道啥是天命,他只知道河开了,地就要醒了。冰排过去了,水就活了,水活了,鱼就回来了。地也是一样的——冻了一冬,雪化了,土松了,种子落进去,就能长出东西来。

他蹲下来,在河堤边上抓了一把湿泥。冰化之后,泥土吸足了水,攥在手里软乎乎的,带着一股腥甜的味儿。他把那把泥攥了攥,又摊开手看了看——泥从指缝里挤出来,黏黏的,黑黑的。

“爹!”

他回头,看见铁柱从村路上走过来。铁柱穿着一件新棉袄,深蓝色的,是秀兰给他做的。他走到河堤边上,跟刘长河并肩站着,看了一会儿冰排。

“今年开得早。”铁柱说。

“早半个月。”刘长河把手里剩下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你咋来了?今儿不是县里有会?”

“请了半天假。”铁柱说,“高级社的春季生产方案出来了,我拿来给你看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本子,翻开,里面是钢笔写的字,一行一行的,字迹清晰。刘长河接过来看了几页——第一页是春耕计划,第二页是劳力调配表,第三页是种子化肥的采购清单。他看了半天,翻到最后一页,抬头问:“李寡妇家的地,今年谁种?”

铁柱指了指调配表:“吴满仓家出劳力帮她种,工分三七开,李寡妇三,吴满仓七。”

刘长河嗯了一声,又往后翻了翻,看见后面写着:“韩孙氏家五亩地,两亩沙土改种豆科作物改良地力。子健每日放学后协助饲养员铡草,记半分工。”他把这一行看了两遍,抬头看了一眼铁柱。

“韩孙氏家那两亩沙土不搁荒了?”

“秀兰说,种豆子能养地,豆秸还能喂牲口。她查了县里发的农业手册。”

刘长河把本子合上,还给铁柱。他没有说什么,但嘴角的纹路松动了一下。“你媳妇比你强。她看书。”

铁柱接过本子,笑了一下:“她说看书的庄稼人比不看书的多收三成粮。我也不知道她哪来的数。”

刘长河看着河面。冰排还在走,一块大的撞上一块小的,碎成几块,又各自散开了。河水在冰排之间露出来,深绿色的,流得急,打着旋,漩涡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又消失。

“铁柱,”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回头跟秀兰说,让她有空也教教子健他妈认字。她一个女人家,不认字,以后社里的工分表都看不明白。”

铁柱愣了一下:“爹,您以前不是说认不认字都一样种地?”

刘长河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河面上的一块大冰排,看着它撞上另一块,碎成两半,又各自漂远了,才说:“以前是以前。现在社里记工分要认字,算账要会算盘,连看个通知都得认字。她不认字,以后吃亏。”

铁柱看着父亲的后脑勺。风吹过来,把他那半白的头发吹得有些乱。铁柱忽然觉得,父亲的背影好像比去年又弯了一点。

“行,”铁柱说,“我回去跟秀兰说。”

父子俩又在河堤上站了一会儿。风从松花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但不刺骨。岸边的柳树冒出了嫩黄的芽苞,小小的,紧紧地裹着,还没松开。春天的气息从土里、从水里、从每一棵树的枝头上渗出来,淡淡的。

“走吧,”刘长河转身,“回去吃饭。你妈炖了开江鱼。”

铁柱跟在他后面,沿着河堤往回走。

他们走过老榆树底下的时候,刘长河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树梢。树梢上冒出许多毛茸茸的芽苞,浅褐色的,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仔细看,一树都是。他看了几秒钟,又继续往前走。

铁柱跟着他走过老榆树,走过村口那口井,走回自家院门口。韩子健正蹲在院子里铡草——这是他从刘家领的活儿,铡刀咔嗒咔嗒地响,草沫子飞起来,沾在他的头发上,他也没顾上擦。韩孙氏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菜,正要给王桂兰送过去。她看见刘长河和铁柱进了院门,把菜碗放在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长河哥,铁柱,你们回来了。”

“回来了。”刘长河蹲在韩子健旁边,看了看铡出来的草,“今天铡得匀溜多了,比上回强。”

韩子健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又低头继续铡。草沫子又飞起来一些,落在他的鼻尖上。韩孙氏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他鼻尖上的草沫子抹掉了,顺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头发。

铁柱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这一幕。暮色从四边合拢过来,把院子、老榆树、刘长河蹲着的背影、韩子健低着头铡草的侧影、韩孙氏站在灶房门口的身影,都融成了一片昏黄的颜色。灶房里传来王桂兰跟秀兰说话的声音,锅碗碰响,油锅刺啦一声,接着是葱花的香气从灶房门口涌出来,浓得化不开。

铁柱走进灶房,帮着端菜。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映得四面墙都是暖的。秀兰在案板上切酸菜,刀起刀落,咚咚咚咚,又快又稳。王桂兰在锅前炒鱼,锅铲跟铁锅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建设在炕上爬来爬去,追着一只滚落的土豆,追到了就往嘴里塞,被秀兰抢下来,换了一块饼子给他。

铁柱站在灶房中间,被热气、声音、人影裹着,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满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说:“吃饭。”

几个人围着炕桌坐下,筷子碰碗,勺子碰锅,热气腾腾地蒸上来,模糊了窗玻璃。韩孙氏被王桂兰拉着坐下了,手里端着一碗粥,碗里比别人多了一块鱼肉。韩子健坐在她旁边,低头扒饭,不出声,耳朵红了一下又慢慢褪了。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走了。院子里的老榆树静静地站着,芽苞在夜里悄悄鼓起来了一点,像孕妇的肚子,圆润润的,胀着劲儿。

没人看见它在长。但它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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