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五八年的夏天。
五月底,呼兰河的水位就开始往下落,比往年早了将近一个月。河滩上露出来的淤泥裂成了巴掌大的块,一块一块翘着边。刘长河蹲在河堤上看了好一阵,用鞋尖踢了一块裂开的泥,泥块翻了个个儿,底下是干的,灰白色的,一点湿气都没有。
他没说话,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河滩——去年这时候,这片淤泥上是水鸟的脚印,密密麻麻的,今年什么都没有,只有干裂的缝。
六月初,地里的高粱苗刚蹿到膝盖高。往年这时候三天一小雨五天一大雨,苗子喝足了水噌噌地往上长,夜里在地头都能听见拔节的脆响。今年不一样。出苗之后只下了两场雨,一场毛毛雨,地皮都没湿透;一场大一点,下了半个时辰,太阳一出来就蒸干了。苗子蔫蔫的,叶子卷了边,白天太阳最毒的时候,整片地安静得连个虫叫都听不见。
刘长河每天早晚各下一次地,蹲在田埂上看苗子,看完了也不说话,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扛着锄头回家。有一天早上,王桂兰见他又从地里回来,脸色比出门的时候更沉了一些,忍不住问了一句:"苗子咋样?"
"还活着。"刘长河把锄头靠在院墙上,弯腰在缸里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活着就行。"
王桂兰看着他的背影,没再问。她的目光落在他弯腰时露出的后腰上——褂子底下那片被晒成黑红色的皮肤,脊梁骨突出来,一节一节的,像一根粗糙的算盘珠子。她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那根脊梁骨硌了一下,没说出来,转身进了灶房。
六月十五号,公社来了通知——"大炼钢铁"动员令。文书敲着铜锣在村道上走了一圈,站在老榆树底下扯着嗓子喊:"全体社员听好了!明天开始,家家户户把铁器交上来!铁锅铁铲铁犁头,凡是铁的都得交!"锣声当当当的,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黑压压的一片从树枝上腾起来,绕着树冠转了几圈才又落下去。
刘长河从地里回来的时候,锣已经不响了,但村道上站着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吴德福蹲在他家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旱烟袋,烟没点,就那么攥着,指节捏得发白。赵大脑袋站在自家门槛上,背着手,脸上的褶子比平时更深了,嘴角的那道纹路向下弯着,像一道永远也舒展不开的沟。李瘸子一颠一颠地从村东头走过来,走近了听见他在骂:"啥大炼钢铁?我腿上的弹片还没取干净呢,又炼上了?"
刘长河没停下听,径直回了家。推开院门的时候,王桂兰正站在灶台前发愣。灶台上那口铁锅还冒着热气,锅盖上凝了一层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滴。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又还没完全定下来。
"长河,"她说,"外面说铁器都交?"
"都交。"
王桂兰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那锅——"
刘长河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炖着豆角,咕嘟咕嘟的,豆角绿里泛黄,已经炖烂了,汤汁收得只剩一个底。他看了一会儿,把锅盖盖上。
"先吃饭。"他说,"吃完了再说。"
那天晚上,刘建设坐在灶房门槛上看奶奶收拾碗筷。四岁半的孩子,虎头帽歪戴着,帽檐底下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他手里攥着一根掰断的高粱秆当剑耍,耍了一会儿,抬头问王桂兰:"奶奶,外面敲锣干啥?"
"要交铁器。"
"啥是铁器?"
王桂兰指了指灶台上的锅:"这就是铁器。"
刘建设看了看那口锅,又看了看奶奶的脸,想了想,说:"交走了咱咋做饭?"
王桂兰洗碗的手停了一下,水珠从碗沿上滴下来,落在水盆里,叮的一声。她没有回头,声音平平的:"交走了就用别的做。"
"用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刘建设点了点头,又低头耍他那根高粱秆。他把高粱秆横过来当马骑,在门槛上颠了两下,又放下。王桂兰把碗洗完,码在碗架上,用抹布擦了擦手,在门槛上坐下来,挨着刘建设。她伸手把孩子的虎头帽扶正,帽檐上沾了一根草屑,她拈下来,弹掉了。刘建设侧过脸,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
"建设,"她说,"以后吃饭可能没有那么多大米了。你怕不怕?"
刘建设仰起头看着她:"怕啥?"
"怕饿。"
刘建设想了想,把高粱秆放下,认真地说:"饿就喝水。妈说喝凉水也能扛一阵。"
王桂兰的鼻头猛酸了一下。她想起秀兰说这话时的语气——那个湖南媳妇,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坐在炕沿上,手里缝着孩子的小衣裳,说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好像饿不饿的不算个事。她把孩子揽过来,刘建设的脑袋抵着她的下巴,虎头帽的耳朵戳着她的脸,痒痒的。她没说话,就那么坐了一会儿。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里的老榆树照出一地破碎的影子。王桂兰搂着孙子坐在门槛上,听见远处打谷场方向传来一阵响动——有人在连夜搭什么东西,铁锹铲地的声音、人喊着号子的声音、木头被抬起来又放下去的沉闷撞击声。
那些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二
铁器上缴从第二天一早开始了。
大队部院子里摆了两张长桌,一张桌上放着一杆大秤,另一张桌上放着一摞本子和几支笔。文书坐在本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根铅笔,铅笔屁股被啃得全是牙印。社员们陆陆续续地来了,有人手里拎着一口锅,有人扛着一把锄头,有人抱着一个铁盆。东西放在秤盘上,文书称了,记了数,铁器就堆到院子角落去了。角落里堆得越来越高,铁器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像一个什么东西在慢慢把自己装起来。
刘长河排在队伍中间,手里端着那口锔过的铁锅。锅底有一道细裂纹,锔了三年了,铁锔子生了锈,锈迹从锔子的两端渗出来。他端锅的姿势不太对,不像端着锅,倒像端着一碗汤,小心翼翼的,生怕洒了。排到他面前的时候,文书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锅。
"刘队长。"
"嗯。"
文书用笔帽指了指秤盘:"放上来。"
刘长河把锅放上秤盘。秤杆晃了一下,稳住了。铁锅底碰到秤盘,发出一声闷闷的响——那种旧的、用久了的铁器特有的声响,不脆,不亮。文书低头看了看刻度,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刘长河站在那里没走,文书抬头看他:"还有别的?"
刘长河从肩上卸下来一把锄头。锄头是他爹留下的,柄是榆木的,磨得光溜溜的,掌心握上去贴皮贴肉。他把锄头也放上秤盘,秤杆又沉了一下。文书又记了一笔。
"完了?"文书问。
刘长河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铁的,锈得发黑,是家里那只旧柜子的钥匙——柜子早坏了,钥匙一直留着。他把钥匙放在秤盘上,钥匙碰着铁锅底,叮的一声,细细的。文书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刘长河,没说话,低头把钥匙也记上了。
刘长河转身走了。走出大队部院子的时候,他看见吴德福蹲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木头犁柄。犁头已经交了,犁柄还在他手里。他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摸着那根犁柄,摸得发亮,摸到的地方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你留着它干啥?"刘长河在他旁边蹲下来。
吴德福没抬头:"留着犁柄,明年开春还能找铁匠打一个犁头。"
"铁匠铺都关门了。"
吴德福的手停了一下,拇指停在那根犁柄最光滑的那一段上。他没有把犁柄放下,也没有收起来,就那么蹲着,攥着那根木头。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就留着。放着也行。"
刘长河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走了。吴德福蹲在原地,那根犁柄横在膝盖上,一头抵着地,另一头抵着他的胸口。他蹲了好久,久到日头爬到了树梢上,他才站起来,抱着那根犁柄回了屋。
赵大脑袋家的铁砧也被交上去了。那砧子在他家灶房后面的棚子里放了三十多年,他爹是铁匠,他是伙计,那砧子他爹用过,他也用过,砧面上被锤子砸出来的凹槽一层叠一层。交砧子的那天早上,他在棚子里站了半个时辰,用手掌把砧面上的每一道凹槽都摸了一遍,最后找了两个人帮忙抬到大队部院子里。砧子从秤盘上放下去的时候,秤杆猛地往下一沉,砸在桌面上,砰的一声。赵大脑袋听见那一声,眼皮跳了一下。那一声太像铁锤砸在砧子上的声音了,他一辈子听的就是这个响儿。
李瘸子没有什么铁器可交。他家里唯一一口铁锅是从军用饭盒改的,又小又浅,煮不了几口粥。他把饭盒交上去的时候,秤盘上的指针微微动了一下,几乎没动。文书看了看刻度,在本子上写了个数。李瘸子拿回那个饭盒——文书说"这个太小了,你留着用吧"——把饭盒揣回怀里,一颠一颠地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那天傍晚,刘长河家的灶台上空了。铁锅没了,铁铲没了,连那把豁了口的菜刀也没了。王桂兰从柜子里翻出一只灰陶小罐,罐子底是圆的,放在灶台上站不稳,她用三块碎砖头围着罐子垫了一圈,勉强稳住。她蹲在那里扶着陶罐的边沿,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砖头的位置,又看了看。
"今晚喝啥?"她问。
"喝粥。"刘长河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蹲在那儿摆弄那几块砖头,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帮她扶了一下罐子,又退回去了。
那天晚上喝的玉米面糊糊,是用陶罐在小火上慢慢熬出来的。罐子受热不匀,糊糊粘了底,有股焦糊味。刘建设喝了第一口就皱了皱鼻子,说"苦的"。王桂兰把他碗里的糊糊倒回罐里搅了搅,又盛出来,说:"不苦了,再喝。"刘建设又喝了一口,还是苦的,但没再说,一口一口喝完了。他喝的时候把碗举得很高,小脸埋在碗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王桂兰。
刘长河把碗底那层焦糊的渣子也刮干净了,嚼了嚼,咽下去。他放下碗,看了看灶台上那只陶罐,又看了看王桂兰蹲在灶台前添柴的背影。她的后脖颈露在外面,被灶火映得通红。
"桂兰,"他说,"这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
王桂兰添柴的手没有停:"不知道。到了就到头了。"
三
六月底,打谷场上立起了第一座土高炉。
黄泥和碎砖垒的,一人多高,顶上插了一截铁皮烟囱,烟囱口用铁丝拧了个圈。炉膛里塞着木柴和碎煤块,点着火之后,浓烟从烟囱口直直地冒上去,到了半空被风一吹,散了,变成一片灰雾。风箱是供销社借来的,两个人拉着手柄,一推一拉,呼嗒呼嗒,炉膛里的火苗被风催得蹿起来,黄里透蓝,舔着炉壁上堆着的碎铁片子。那火舔上去的时候,铁片子先是发黑、发红、发软,然后一点点塌下去,塌进炉膛底部。
第一天出铁的时候,打谷场上围了一圈人。刘长河也去了,站在人群后面,隔着十几步看着那座新垒起来的土炉子。炉膛里的铁片子烧软了,发红,发白,软塌塌地往下掉,聚在炉底,慢慢地化成一摊暗红色的液体。液体从炉底的流槽里淌出来,流进一个铁模子里,冷却了,变成一块黑乎乎的铁疙瘩,表面疙疙瘩瘩的,像一坨被烧熔过又凝住的泥。有人把铁疙瘩拿起来敲了敲,叮叮响。
"成了!"有人喊了一声。人群里响起一阵欢呼。刘长河站在后面没有动。他看着那块铁疙瘩,又看了看旁边堆着的那堆铁器——他认得那口锔过的铁锅,锅底的裂纹在炉膛里烧化了,什么都没剩下。他转过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碰见了赵大脑袋。赵大脑袋坐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烟杆里冒出来的烟细细的,跟他平时抽的不一样——平时是白烟,今天发青。
"大脑袋,"刘长河在他面前停下来,"你这烟咋是青的?"
赵大脑袋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看了看烟嘴,又塞回去:"烟叶不够了,掺了点干豆叶。"
刘长河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面前是一条被晒得发白的土路,路面上有一道车轮碾过的印子,深深刻进土里,硬邦邦的。远处打谷场上风箱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呼嗒,呼嗒,像一个巨大的东西在喘气。
"你看见那座炉子了?"刘长河问。
"看见了。"
"那叫钢?"
赵大脑袋吸了一口烟,烟杆里的青烟细细地升上去。他慢慢地吐出来,说:"那叫铁疙瘩。钢不是那样炼的。钢要焦炭,要好料,炉温要上千度。那点碎铁片子烧化了流出来,冷了就是一块铁疙瘩。铁的成色都不够,脆,一砸就碎。"
刘长河没有说话。他在门槛上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他看着面前那条土路,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那为啥要炼?"
赵大脑袋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落下来,被风卷走了。他站起来,把烟杆插回腰带上,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因为上面说那是钢。"他说,"上面说啥就是啥。你我说了不算。"
他转身进了屋。门帘落下来,晃了几下,静止了。刘长河在门槛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地里走了。
地里的高粱苗比一个月前高了不少,但颜色不对。正常的高粱叶子是墨绿色的,油亮亮的,今年的叶子发黄,从叶尖开始黄,慢慢地往叶根蔓延。刘长河蹲下来,拔了一株苗子,翻过来看根。根须短,稀稀拉拉的,没有扎深。他用手掐了一下秆子,秆子里水头不足,像一根半干的草茎。
他把那株苗子放回地上,站起来,又看了另一垄。垄里的苗子更差,有几株已经蔫了,叶子耷拉着,贴着地面,像被什么重物碾过。他拔了一株蔫了的,根须更短,几乎没往下扎。他握着那株苗子站了一会儿,把它扔在地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弯腰把刚才扔掉的苗子捡回来,放回田埂上。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要捡它回来,就好像觉得它不该被扔在那儿。
四
七月初,打谷场上的土高炉从一座变成了三座,三座变成了五座。
村里所有的青壮年劳力都被抽到打谷场上去了,两班倒,一班十二个钟头。风箱声从早响到晚,从晚响到早,一刻不停。炉膛里烧的东西从碎铁片子变成了门环、钉子、秤砣、铜铃铛——铁的东西烧完了,又开始烧铜的、铝的、锡的,只要能烧化的,都往里扔。打谷场上堆着的那堆铁疙瘩越来越多,越堆越高,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座小山。有人用铁锹把铁疙瘩翻来翻去地晾着,翻出来的铁疙瘩底下压着一层灰黑色的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文书每天在本子上记产量,记完了往上报。报上去的数字越来越好看,县里打电话来表扬,说松江屯"大跃进"成绩突出。文书接电话的时候腰弯着,对着话筒点头哈腰,眉毛扬着,下巴缩着。挂了电话直起腰来,脸上那层笑容慢慢垮下去,变成一张很疲惫的脸。他伸手捏了捏眉心,把那只被啃得全是牙印的铅笔放在了桌上。
刘长河那段时间很少去打谷场。他每天下地,天不亮走,天黑回。地里的高粱苗子一天比一天黄,他在田埂上走来走去,脚步越来越慢,慢到有一天吴德福跟在他后面走了半天,忍不住开口了。
"长河,你这样走也走不出水来。"
"我知道。"
"你知道还走?"
刘长河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吴德福。吴德福那张被日头晒了一辈子的脸上也写着焦虑,颧骨上的疤痕在太阳底下红得发紫。他手里拿着一把草,是刚才从地头拔的野草,草根上带着一点湿泥——那是地里仅剩的一点点潮气了。
"老吴,"刘长河说,"你看见那草根上的泥了没有?"
"看见了。"
"那是地底下最后一层潮气了。再不下雨,这一层也干了。干了之后苗子就彻底蔫了,救不回来了。"
吴德福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野草。草根上的泥已经干了,从褐色变成了灰白色,轻轻一碰就掉下来。他把草扔在地上,用鞋尖搓了搓,土粉散开,被风吹走了。
"那咋整?"
"等着。等着下雨。或者等着——"刘长河没说完,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张吴德福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微微弯着的后背,没有再问。
七月十五号那天下午,刘长河从地里回来,路过打谷场的时候停了一下。五座土高炉都在冒烟,炉膛里的火映在炉壁上,红彤彤的,把打谷场的土面染成暗红色。拉风箱的人光着膀子,背上的汗在火光里发亮,亮得像抹了一层油。添料的人一锹一锹地往炉膛里送碎铁片子,每一锹进去,炉膛里的火就猛地蹿一下,火星子溅出来,落到地上,滋滋响两声就灭了。
他站在打谷场边上看了很久。没有人注意到他,大家都在忙。风箱声、锤子敲打铁疙瘩的叮当声、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响。刘长河站在那嗡声里,像一个不存在的影子。
他看见一个人蹲在铁疙瘩堆旁边,低着头,用一块砂布在打磨一块铁疙瘩的表面。那人的背影像一个认识的,走近了才发现是铁柱。
"铁柱?"他叫了一声。
铁柱抬起头来。他脸上扑了一层灰,鼻梁两侧尤其黑,像抹了煤灰的面具,眼白显得格外白,白得有点刺眼。他手里攥着一块砂布,面前那块铁疙瘩被他打磨出了一小片光亮的表面,在夕阳里反着光。
"爹,"他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路过。"刘长河走近了几步,看了看那块被磨亮的铁疙瘩。铁疙瘩的横截面上有气泡,大大小小的,像烤糊了的饼上的窟窿。他蹲下来,用指头碰了碰那块磨亮的地方,表面滑的。"你在磨它?"
"县里说要验收,表面得光一点。"铁柱的声音有点哑,说完清了清嗓子。
刘长河没有接话。他看着那块铁疙瘩,又看了看铁柱——他已经好一阵子没见过儿子了,铁柱比他上一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下巴更尖了,颧骨下面的凹陷更深了。灰布褂子的袖口磨出了毛边,线头散着,被炉灰染成灰黑色。他忽然想起铁柱上次回家时说过的一句话——"秀兰快生了"。
"你多久没回家了?"刘长河问。
"这周太忙,下周回去。"
"你妈惦记你。秀兰也快生了,你——"
"我知道。"铁柱低下头,把砂布折了一下,换了个面继续磨。砂布擦过铁疙瘩的表面,发出刺耳的沙沙声。他没有抬头。
刘长河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蹲在铁疙瘩堆旁边,面前是一块正在被磨亮的铁疙瘩。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打谷场上其他人还在忙活,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你磨这个,"刘长河说,"心里舒坦?"
铁柱的手停了一下。他手里的砂布悬在半空,像一个突然卡住的钟摆。过了好几秒钟,他才说:"不舒坦。但得磨。"
刘长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没有再说别的。他转过身,走出打谷场,往家的方向走了。铁柱蹲在铁疙瘩堆旁边,听着父亲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远了,听不见了。他低下头,继续磨那块铁疙瘩,砂布擦过表面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沙沙的,一下又一下。
那天晚上铁柱在打谷场的工棚里歇了一夜。工棚是临时搭的,木头架子上蒙着帆布,地上铺了一层稻草。他睡在稻草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棚顶的帆布被风吹得啪啪响,像有人在上面来回走。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父亲那句"秀兰也快生了"——是的,快了。秀兰在信里说,大夫估的是七月下旬。还有一个星期,也许不到一个星期。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闻着稻草的气味和炉灰的味道混在一起的那种说不清的气味。他想:下周一定回去。说什么都得回去。
五
七月下旬,地里的高粱开始抽穗了。
穗子抽得比别人家的晚,别人家已经齐穗了,松江屯的高粱还矮着一截。抽出来的穗子也小,细瘦细瘦的,像营养不良的孩子。刘长河掰了一穗,搓开皮壳看了看,里面是空的。他又掰了一穗,还是空的。他把两穗空高粱放在田埂上,坐在田埂边上,看着一望无际的地。整个夏天都没有下过一场像样的雨,地里的土捏起来像面粉一样,细细的,干干的,从指缝间流下去。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县里来了检查组。
检查组是三男一女,领头的是个年轻干部,圆脸,皮肤白净,看着比铁柱还年轻几岁。他穿一件崭新的白衬衫,裤线熨得笔直,皮鞋擦得锃亮,走起路来鞋跟磕在地面上咔咔响。他在打谷场上转了一圈,看了看五座土高炉,又看了看旁边堆着的那堆铁疙瘩,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产量怎么样?"他问文书。
文书弯着腰答:"平均一炉一天出铁二十五斤左右。"
"二十五斤?"年轻干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翻了翻,"你们的指标是五十斤。"
文书干咳了一声,手指在裤缝上搓了搓,声音矮了一截:"炉子小,人手也不太够——"
"炉子小就扩建,人手不够就加人手。"年轻干部把本子合上,又用手里的钢笔敲了敲本子的硬壳,"上面定的目标是钢铁产量翻三番。你们村这个进度,拖后腿了。"
文书的脸微微涨红了。他没有再辩解,只是连声说"是是是"。
年轻干部又转了转,走到那堆铁疙瘩前面,弯腰拿起一块来掂了掂。那块铁疙瘩表面疙疙瘩瘩的,他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些铁块规格不统一,大小参差不齐。以后出的铁,要按模子铸,尺寸差不多。我后天回县里复命,你们明天把产量报上来。"
他说完之后又在打谷场上站了一会儿,跟同来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上了吉普车走了。吉普车在村道上扬起一路黄尘,尘烟散尽之后,打谷场上的人还站在原地,像被那阵黄尘定住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动了一下。
文书拿着本子在打谷场中间站了半天,然后喊了一嗓子:"听见了!产量要提高,炉子要扩建!明天再起两座新炉子!"
有人应了一声,声音不大。文书自己听到了那声音的力道,又补了一句:"大跃进的号角已经吹响了!咱们松江屯不能落后!"
刘长河当时正扛着一把铁锹从地头走过来。他听见文书最后那句话,脚步没有停,从打谷场边上走了过去,径直往家里走。有人看见了他,叫了一声"刘队长",他摆了摆手,没停。他走路的时候腰微微弯着,那把铁锹扛在肩上,锹头反着光,一晃一晃的。文书看着他走远,目光在他后背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回打谷场上。
那天晚上,刘长河坐在院子里磨锄头。月亮很好,圆圆的,照着院子里的老榆树,照着一地白花花的月光。他把锄头按在磨刀石上,蘸了水,来来回回地磨。磨完了一下,用手指肚试了试刃口,又继续磨。磨刀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格外远,一下,又一下。
王桂兰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他在月光底下磨锄头,走过去在旁边蹲下来。
"地里的活多?"她问。
"多。"
"你就一个人——"
"嗯。"
王桂兰蹲了一会儿,伸手拿过那块磨刀石,换了个方向摆正了。她的手指碰到了刘长河的手,他的手是凉的,磨刀石上溅出来的水把他的手指浸得冰凉。
"长河,"她说,"你别一个人扛。"
刘长河磨锄头的手慢下来,最后停住了。他看了看王桂兰,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眼角那道褶子在月光底下显得浅了一些,人显得年轻了几岁。她蹲在他旁边,围裙边上沾着灶灰,头发散了几缕在耳边。
"我不一个人扛,"他说,"可我也不能让他们把地荒了。"
王桂兰把手里的石头放下,站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回屋去了。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他坐在院子里的轮廓像一尊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像,肩膀微微弯着,但没有塌下去。她放下门帘,进去了。
刘长河一个人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他把锄头翻了个面继续磨,磨完了,又用拇指试了试刃口。
夜里他刚躺下,听见院门被拍响了。拍门的声音急,又带着一种犹豫,像是来人不知道该不该拍这一下。王桂兰先起了,披着衣裳出去开了门。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推了推刘长河:"长河,铁柱叫人捎话了。"
"什么话?"
"秀兰动了。铁柱去县医院了。他说——"王桂兰顿了顿,"他说他请了假,让咱别担心。"
刘长河从炕上坐起来。黑暗中他看不见王桂兰的脸,但听见她的呼吸比平时重一些。他坐了一会儿,说:"明天一早,你去县里看看。"
"地里——"
"地里我来。"
六
第二天一早,王桂兰就走了。她走的时候天还没大亮,灶台上还放着昨晚剩的半锅糊糊。刘长河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走出院门,她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出了村口,拐上河堤,不见了。
打谷场上的土高炉从五座变成了七座。七座炉子一字排开,最高的那座已经快三丈高了,顶上那个铁皮烟囱被烟熏得黑黢黢的,风一吹,黑烟在半空中翻卷着。打谷场上的人比之前更多了,从别的村又调了一批来,三班倒变成了两班倒,拉风箱的换了三拨人,每拨人都拉着同一根风箱手柄,手柄被磨得光滑发亮。铁柱不在打谷场上——他晚上连夜去了县医院。
地里的活只剩下刘长河、吴德福、李瘸子、赵大脑袋四个人。吴德福六十三了,李瘸子五十八,赵大脑袋六十五,刘长河五十二。四个人加起来快二百四十岁,管着三百多亩地。
八月四号,开始收第一茬早玉米。玉米种在河滩地上,那地薄,去年没上好粪,玉米秆子矮矮的,棒子也小,掰下来一看,籽粒稀稀拉拉的。四个人收了一整天,收了不到两亩地。赵大脑袋掰玉米的时候手抖,他年轻时打铁打得太多了,老了手颤,掰一个棒子要换三次手。李瘸子在地里走路一颠一颠的,颠一天下来,腿上那道旧伤疼得他直吸冷气。吴德福弯不下腰,就在后面把掰下来的棒子归拢成堆。
收完玉米回家,刘长河坐在院子里洗脚。水盆里的水被他两只脚踩成了泥汤子,黑乎乎的。王桂兰不在家,灶台上还是冷冰冰的。他自己舀了一瓢凉水喝了,把脚擦干,坐在门槛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坐了多少时候。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听见院门响了一声,抬头一看,是铁柱。
铁柱走进院子,步子比平时慢。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窝发青,嘴角挂着一点笑意——那种又累又松的笑意,像是刚卸下了一件很重的东西。
"生了,"铁柱说,"女孩。六斤二两。"
"秀兰呢?"
"挺好。妈在那边陪着她。"
刘长河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咔的一声。他走到铁柱面前,上下看了看他——儿子的灰布褂子上还沾着炉灰,领口没扣好,头发乱糟糟的。
"起名字了没有?"刘长河问。
"还没。秀兰说让爷爷起。"
刘长河站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月光把老榆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晃动的。他想了想,说:"叫红英吧。这年月,红是颜色,英是花。好听。"
铁柱把那两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红英,红英"——然后点了点头:"好听。"
"你吃了没有?"
"没有。"
"灶台上还有半锅糊糊。你热了吃。"
铁柱嗯了一声,走进灶房。刘长河站在院子里,听着灶房里铁盆碰着灶台的声响,水瓢碰到缸沿的声响,火柴划着的声响。他站在老榆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月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白天在地里干活时带回来的泥。
他蹲下来,在树根旁边的地上捡了一根枯树枝,在月光底下的地面上划了两个字。第一个字他认识,写得很顺。第二个字笔画多,他记着王桂兰以前教过他怎么写——先写横,再写竖,再写横折,再写横。他描了三遍,终于描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英"字。
灶房里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把地上那两个字照亮了一瞬间。刘长河蹲在那儿看了半天,把树枝放下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铁柱从灶房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糊糊,靠在灶房门框上吃。他看见父亲蹲在地上,又看见地上那两个字,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写得不太好。"刘长河说。
铁柱看了一会儿,用空着的那只手拿起树枝,在地上那两个字旁边重新写了一遍——工工整整的,笔画匀称。"红英"两个字并排卧在月光下的地面上,一个歪歪扭扭,一个整整齐齐,像两代人站在一块地里。
"下回你教她写。"刘长河说。
"我教。"
铁柱把碗底的糊糊喝完了,碗放在门槛上。院子里又安静下来,风从老榆树叶子间穿过去,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七
八月四号开始收玉米。四个人收了一整天,收了不到两亩地。赵大脑袋掰玉米手抖,李瘸子走路一颠一颠的,吴德福弯不下腰,刘长河一个人顶了两个半人的活,弯着腰从地东头走到地西头,又从地西头走回地东头。他腰间那根草绳子勒在肉上,勒出一圈红印子,晚上回家解下来,那圈印子还在,要好一阵才能消下去。
"照这个速度,"他在院子里洗脚的时候对铁柱说,"玉米要收一个月。收完玉米还有高粱,高粱比玉米还多。"
铁柱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从县里带回来的笔记本——他请了三天假回县里陪秀兰和孩子,但笔记本还是带着了。他把笔记本合上,说:"我去找文书。"
"找他干啥?"
"要人。"
刘长河看了他一眼:"你去找,比你爹去找管用。"
铁柱到打谷场的时候,正赶上晚班的人换岗。下了班的人从炉子边上撤下来,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有人边走边灌凉水,有人一屁股坐在打谷场边上的石头上就不动了。铁柱在人群里找到了文书,文书正蹲在一座炉子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铁钩捅炉膛。
"文书。"
文书把铁钩抽出来,炉膛里的火苗蹿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看了看铁柱,又看了看他背后——只有他一个人。
"刘书记?"
"我要人。"
"要什么人?"
"地里的。玉米收了,高粱马上也要收了。再不收就烂在地里了。"
文书把铁钩放在地上,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朝那七座炉子努了努嘴:"你看这边。"
铁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七座炉子都在烧着,炉膛里的火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红,把周围的人脸照得一明一暗。拉风箱的人光着膀子,背上的汗在火光里发亮。添料的人一锹一锹地往炉膛里送碎铁片子,每一次添进去,炉膛里的火就呼地一声蹿起来。
"人都在这里了。"文书说,"上面天天催产量,检查组刚走没几天,指标完不成——"
"指标完不成会怎样?"
文书愣了一下。他把铁钩又拿起来,在手里攥着,攥了一会儿,说:"完不成帽子不保。"
"那你告诉我,"铁柱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地上,"高粱烂在地里,今年冬天吃啥?"
文书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用铁钩在炉膛前面的地上划拉着,划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线。他划了很久,久到铁柱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了一句:"我给你四个。"
"六个。"
"四个。"文书抬起头, "最多四个。再多打谷场就转不动了。"
铁柱看着他。文书的脸被炉火映得黑红黑红的,眼窝下泛着青,嘴唇上裂了口子,说话的时候一张一合,裂口的地方渗出了一点血丝。铁柱站了一会儿,说了两个字:"明天。"
"什么?"
"明天让他们下地。多一天都不能等。"
他转身走了。走出打谷场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风箱重新被拉动的呼嗒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不远处喘着粗气。他没有回头。
四个劳力第二天一早下地了。两个五十多岁的老把式,两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瘦条条的,在打谷场上被熏了一个多月,脸上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壳。刘长河把他们带到玉米地里,让两个老把式在前面掰,两个小的在后面收拢码堆。
半天下来,收了两亩。赵大脑袋在地头歇气的时候算了算,照这个速度,玉米收完要半个月,高粱还得另外再算。
"不够。"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含含糊糊地说,"人不够,时间也不够。"
刘长河没有回应。他弯着腰在地里掰玉米,一只手掰下来,另一只手接住,往身后的筐里扔。一个动作重复了上千遍,腰像一根被反复折弯的铁丝,快要断了。
那天中午,王桂兰从县城回来了。她背着一个布口袋,里面装着秀兰托她带回来的一包红糖和几张烙饼。她进了院子先把东西放下,走到地头,站在田埂上喊了一声:"长河!"
刘长河直起腰来,回头看见她站在田埂上,头发有点乱,脸上挂着赶路的汗。他放下玉米筐,走过去。
"秀兰和孩子都好?"
"好。红英吃了睡睡了吃,一天一个样。"王桂兰把手里的烙饼递给他,"秀兰让我告诉你,名字起得好,她喜欢。"
刘长河接过烙饼,烙饼还是温的,隔着布包透出一股面香。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掰了一块。
"她娘儿俩什么时候回来?"
"再过几天,等红英再结实一点。"
刘长河点点头,把剩下的烙饼塞进衣兜里,转身走回地里去了。王桂兰站在田埂上看着他弯腰继续掰玉米,他弯下去的姿势跟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样。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把包袱里的东西归置好,又烧了一锅水。
八
八月中旬,玉米终于收完了,地里的玉米秆齐刷刷地躺在地上。高粱还立着,穗子已经黄了,红透了,在风里一浪一浪地晃。地里的高粱比玉米还多,多一倍都不止。刘长河站在地头看了看那片在风里摇晃的穗子,心里算了一笔账:四个人的进度,收完至少要四十天。可高粱等不了四十天。再过半个月如果下秋雨,穗子就会发霉。
八月十八号那天傍晚,刘长河下地看了一圈回来,坐在院子里擦镰刀。他把刀刃在裤子上蹭了蹭,对着光看,刀口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小块。他用磨刀石把缺口磨掉了,又试了试锋口。刘建设蹲在旁边看着,看他擦了一遍又一遍。
"爷爷,"刘建设问,"你擦镰刀干啥?"
"割高粱。"
"明天割?"
"明天。"
"我也去。"
刘长河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看刘建设——四岁半的孩子,仰着脸,眼睛在黑下来的光线里亮晶晶的,虎头帽的耳朵有一只耷拉下来了。他把镰刀放下,伸手把孩子帽子上的耳朵扶正,又摸了摸他的头:"你去干啥?"
"我帮你捡穗子。"
刘长河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那张小脸被夏天晒得黑了一层,鼻梁上褪了皮,露出底下嫩粉色的新皮。他把孩子拉到面前,用拇指把他鼻梁上翘起来的皮轻轻揭掉——那层皮快要掉了,只连着一点点,一揭就下来了。
"行,"他说,"你去。"
刘建设高兴了,从门槛上跳下来,跑进屋去报告王桂兰:"奶奶,爷爷说明天带我去地里!"王桂兰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新掰回来的玉米棒子,热气腾腾的,听见孩子的声音应了一声,软软的:"好,明早奶奶给你装一壶水,再装一块饼子。"
刘长河在院子里把镰刀又擦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镰刀插在柴火垛缝里。他走到院门口,往打谷场的方向看了一眼。七座土高炉的黑烟在天边扯成一片灰蒙蒙的幕布,遮住了大半个西天。炉膛的火光从幕布底下透出来,暗红色的一线,像地平线底下烧着一场看不见的火。
他又站了一会儿,看见铁柱推着自行车从村道那头过来了。车后座上绑着一卷东西,车筐里放着一只陶罐,用布盖着。
"什么东西?"刘长河问。
"秀兰炖的鸡汤,让我带回来。"铁柱把自行车支好,解开后座上的绳子,"她说妈在县里忙了好几天了,也该补补。还有一包红糖,说给建设留着。"
刘长河接过那只陶罐,罐子还是温的,隔着布透出一股鸡汤的香味。他把罐子捧在手里,沉甸甸的,热乎乎的。
"秀兰和孩子都好?"他问。
"好。红英会睁眼了。眼睛大,像她妈。"铁柱蹲下来,把刘建设抱起来,颠了颠。刘建设搂着他的脖子,问:"爹,妹妹长什么样?"
"皱巴巴的,红的。"
"那不好看。"
"好看的。长开了就好看了。"
刘建设想了想,又说:"那她啥时候回来?"
"过几天就回来了。到时候你抱抱她。"
"我抱不动。"
"那就看。"
铁柱把刘建设放下来,孩子跑进屋去看鸡汤了。院子里剩下父子俩。铁柱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暮色吞掉了。
"爹,"他说,"明天我去地里割高粱。"
刘长河看了他一眼:"你打谷场那边——"
"我跟文书说了。明后天我在地里,打谷场那边少我一个不碍事。"
刘长河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转身走进灶房,把秀兰带回来的鸡汤倒进一只碗里,又往里面加了一勺盐。鸡汤黄澄澄的,油花漂在面上,热气扑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把碗端出来递给铁柱,铁柱接过去喝了一口,烫了一下,哈了一口气。
"她炖汤放姜。"铁柱说,"湖南人,啥汤都放姜。"
刘长河嗯了一声,自己也盛了一碗。父子俩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一人端着一碗鸡汤慢慢地喝着。院子里飘着姜和鸡的味道,刘建设从灶房跑出来,手里也端着一只小碗,碗底浅浅的一层汤,蹲在他们脚边上喝。
月亮升起来了,从老榆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碎的光。远处打谷场上的风箱声还在响着,呼嗒呼嗒的,像这片土地在夜里发出的呼吸声。但那声音离得远了,被院墙挡了一挡,变得柔和了一些。
九
八月二十号那天凌晨,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下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停了。第二天早上刘长河起来的时候,天还阴着,云层灰蒙蒙的,压得很低。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又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土——土是湿的,但只湿了表面薄薄一层,底下还是干的。他用指头抠了一下,抠下去半寸,那半寸以下还是干的。
他走到地里的时候,心往下沉了一截。一夜的雨让高粱穗子吸了水分,红得更深了,有些已经泛出了暗褐色,穗尖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他伸手够了一穗,捏了捏——皮壳是湿的,轻轻一碰就裂开了。里面的籽粒还是干的,但皮壳一湿就软了,软了就容易霉,霉了就从穗尖开始黑。
"必须抢收了。"他对跟上来的吴德福说。
"抢。可人手——"
"我去要。"
刘长河转身往打谷场走。他走得比平时快,脚步落在湿漉漉的村道上,踩出一个一个深印。走到打谷场的时候,七座炉子都还在烧,火光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把炉子周围的一大片地照成暗红色。他在炉子中间找到了文书,文书正蹲在一座炉子前面添煤,手里拎着一把铁锹,锹头上黑乎乎的。
"把所有的人撤回来。"刘长河说。
文书直起腰,回头看见他。文书的脸又黑了一层,嘴唇上裂了口子,说话的时候一张一合,裂口的地方渗出了一点血丝,嘴唇下面那点胡茬上沾着煤灰。"刘队长——"
"高粱再不收就烂了。"刘长河打断他,"今天不炼了,今天全部下地收高粱。"
"可上面——"
"上面要不要吃饭?"刘长河的声音提了一度,不高,但重,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铁砧上,"高粱烂在地里,你拿什么吃?拿炉子里烧出来的铁疙瘩吃?"
文书的手攥着铁锹柄,看了看刘长河,又看了看旁边那几座还在冒烟的炉子。风箱还在呼嗒呼嗒地响,拉风箱的人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事,还在拉着,背上的汗在火光里一明一暗。
"留两个人看炉子。"文书说,"火不能熄。其他人跟你下地。"
刘长河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转过身去,站在打谷场中央,喊了一声:"都过来!"
拉风箱的人停了手,添料的人直起腰,打铁的人放下了锤子。二三十个人从四面八方聚过来,站在刘长河面前,脸上都扑着灰,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空洞的光。
"今天不下地了。"刘长河说。有人愣了一下。"今天跟我去地里收高粱。收一天算一天,收一亩算一亩。留两个人看炉子,其他人,现在,走。"
没有人说话。有人看了看文书,文书点了点头。有人把风箱手柄松开了,风箱声停下来的那一刻,打谷场上突然安静得出奇。安静了大约有两三秒钟,然后人群动了起来,从炉子边上散开,往村道方向走。
刘长河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二三十个人跟在他身后,有人手里还拿着铁锹,有人空着手,有人边走边把脸上粘的炉灰抹了一把。他们穿过村道,穿过田埂,走进了高粱地。铁柱也在人群里,他走在父亲的左边,手里拿着一把新镰刀,刀口在阴天的光线下闪着暗淡的白光。
十
高粱地里突然涌进来二三十个人,一下子活了起来。镰刀不够,就用手掰;人手多了,分工就细了。吴德福站在地头指挥,"这一片先割,那一垄先放一放,这片熟透了,那片还能撑两天"。他挥着手,嗓门大,底气足,像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激出了一股子力气。他站在那里,腰直了一些,眼睛里的灰暗被一种近似于兴奋的东西替代了。
刘建设被王桂兰带到地里,抱着一摞旧布片坐在田埂上。他的任务是等大人把割下来的高粱穗子堆在一起,他就把布片盖在上面——王桂兰说"穗子不能沾地,沾了湿气容易霉"。他端端正正地坐着,来一堆高粱他就盖一块布,盖完了又坐回去等着。坐在他旁边的是赵大脑袋的老伴,也在地头坐着捡穗子。两个人在田埂上并排坐着,一个盖布,一个捡穗,动作不紧不慢,但一直没停。刘建设盖了几次布之后手熟了,叠布片叠得整整齐齐的,盖上去之后还用手掌压一压边角。
刘长河在割高粱的人群里割得最快。他弯着腰,一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镰刀伸出去一搂,一丛高粱秆就倒了,另一只手接住,往身后一放,重复。镰刀的刃口在太阳底下闪着白光,一下,又一下。他的后背弯成了一张弓,汗衫贴在背上,深一块浅一块的,被汗浸透的地方颜色发黑,干的地方发白。
铁柱在他旁边割着。父子俩之间隔着一垄地,各割各的,谁也不说话。但两个人都能听见对方镰刀落下的声音——那声音的节奏是相近的,快而均匀。
刘建设坐在田埂上,盖完了又一堆穗子,抬头往地里看了一眼。他先看见了爷爷,又看见了爹。两个人的姿势几乎一样,弯腰,伸镰刀,收手,后退一步,再弯腰。他看了一会儿,低下了头,继续叠他的布片。
王桂兰在地头支了一张旧门板当桌子,上面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布上放着干粮和水。有人过来喝水,有人掰一块饼子拿在手里边走边吃。地里的活没有停,人也没有歇。王桂兰站在门板旁边,不断地给空了的碗添水,把干粮掰成小块,方便人拿。她弯腰的时候,腰间那条蓝布围裙的带子松松地系着,被风吹起来,飘了一下。
中午的太阳最烈的时候,地里忽然起了一阵风。风是从呼兰河那边吹过来的,带着河水的凉气和水草的气息,还有雨后土壤微微泛起来的湿润。被风一吹,还立着的高粱叶子和穗子哗啦啦地响,像千万双手在拍巴掌。刘长河抬起头来,迎着风站了几秒钟,让风吹着脸上的汗。他眯着眼睛看了看风来的方向——呼兰河那边的天际线上,压着一线灰黑色的云。他看了几秒钟,收回目光,又弯下腰,继续割。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割下来的高粱堆满了打谷场的一角。刘长河站在那些高粱堆前面看了看——堆成小山了,金红金红的,露水在穗子尖上凝成细小的珠子,太阳一照,亮晶晶的。还在地里的高粱只剩一小半了。他能看见那一片还立着的高粱在风里晃着,穗子沉甸甸的,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放下镰刀,在田埂上坐下来。铁柱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那一片高粱地。草叶上的露水正在被太阳一点一点晒干,地里升起来一股暖融融的潮气。
"还要两天。"铁柱说。
"一天半。"刘长河说,"加把劲,一天半能收完。"
铁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伸手从衣兜里摸出一块干饼子,掰了一半递给刘长河。刘长河接过去,嚼了一口,饼子是凉的,硬了,但嚼着嚼着有甜味儿,是玉米面和了一点糖精的那种甜。
"这饼子是你妈烙的?"刘长河嚼着问。
"嗯,早上出门她塞给我的。"
"她烙的饼子比别人烙的有嚼头。"
铁柱笑了一下。他的笑在晨光里显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微微荡了一下就平了。两个人坐在田埂上,一人手里拿着半块饼子,慢慢地嚼着,看着面前那片高粱地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穗子从暗红色变成金红色,从金红色变成紫红色。
远处的打谷场上,七座土高炉还在冒着烟。风箱声又响起来了,呼嗒呼嗒的。但今天那声音听起来好像离得很远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传过来的。刘长河听着那个声音,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走,接着割。"他说。
铁柱也站起来,把掉在衣襟上的饼渣拍掉,拾起镰刀,跟在父亲身后走进了高粱地。高粱叶子从两个人身上拂过去,发出一连串细碎的沙沙声。刘长河走在前面,铁柱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松软的田垄上,一前一后,深深浅浅。
那天傍晚,收工的时候,刘长河在地头又站了一会儿。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地铺在刚刚割完的高粱茬子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前几天在地上写过字的树枝,他一直放着,没扔。
他蹲下来,在刚收割完的地面上,又写了两个字。笔画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一次顺了一点。他写完了看了半天,站起来,把那根树枝插在田埂边上,像插一棵小树苗。
铁柱从地里出来,看见了那根插着的树枝,没有说话。他走到树枝旁边,看了一眼地上的字,蹲下来,在旁边又添了一个字。
刘长河回头看他在写什么。铁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冲他父亲笑了一下。
那两个字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好"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