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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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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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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土地三部曲•生根》连载

第五章 第一次分红

一九五二年的大年初一,松江屯的雪停了。

天还没亮透,刘长河就醒了。炕烧得热,烙得后背发烫,他翻了个身,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是王桂兰在扫雪,扫帚刮过冻硬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下一下的。

他披上棉袄坐起来,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雪下了一整夜,院子里的柴堆、鸡窝、墙根下的咸菜缸都被盖住了,只剩白茫茫的一片,平整得像一面刚刚铺开的褥子。只有老榆树的枝丫从雪里伸出来,黑黢黢的,被雪压得低了些,但没断。

王桂兰站在院子中间,裹着一件旧蓝布棉袄,手里攥着扫帚,正弯着腰把通往灶房的路扫开。她听见门响,直起身回头看了看:“你醒了?不早,再睡会。”

“睡不着。”刘长河从门框上取下那顶狗皮帽子扣在头上,“今天要开会,合作社的事。”

王桂兰把扫帚靠在墙根,走过来,伸手掸了掸他肩膀上的灰——那件棉袄虽然干净,但肩膀上有一块磨白的地方,是她想补但一直没找到同色的布。“你穿这件去?”她问。

“合作社的事,不是拜年。”刘长河说,“不用穿新的。”

王桂兰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小米粥的香味顺着门缝钻出来,混着柴火燃烧的烟味儿。

刘长河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太阳还没出来,天是灰蓝色的,屋檐上的积雪在暗光里泛着冷白。老榆树的树皮被雪水洇湿了,颜色比平时深一些。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上有一道旧刀痕,是哪一年留下的他记不清了——可能是日本人砍的,也可能是早年间谁家孩子淘气划的。刀痕已经长愈了,边上长出新的树皮,像一道愈合的疤。

“长河。”

身后有人叫他。刘长河回过头,是吴德福。吴德福穿着一件打着好几层补丁的羊皮袄,脑袋上扣着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低,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他站在院门口,两只手缩在袖筒里,嘴里哈出的白气一蓬一蓬的。

“今儿开会?”吴德福问。

“嗯。吃了早饭就去。”

“我跟你一块走。” 吴德福在门墩上蹲下来,袖筒里摸出一根旱烟卷,点上了,吸了一口,“昨儿晚上我琢磨了一宿,合作社的事,想通了。”

刘长河看了他一眼:“想通啥了?”

“我家那七亩地,有三亩是沙土,种啥都费劲。要是合到社里,能按地力折算,比我自己瞎折腾强。” 吴德福把烟卷夹在手指间,晃了晃,“再说了,你家铁柱都说了,年底分红。我信他。”

刘长河没接话,但点了点头。

早饭是小米粥贴饼子,王桂兰还切了一碟咸菜疙瘩,淋了两滴香油。刘长河坐在炕桌前喝粥,一碗下去,身上暖和了。他放下碗,对王桂兰说:“中午我不回来吃,开会要开到啥时候说不准。”

“我给你带了饼子,”王桂兰从灶台边拿过一个布口袋,里面装着两张饼子和一块咸菜,“揣怀里,别凉了。”

刘长河接过布口袋,塞进棉袄里怀。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出了门。吴德福已经等在门口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积雪往大队部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空气冷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细碎的,像一把沙子撒在冰面上。

松江屯的大队部设在原来韩老六家的一间偏房里。土改之后房子归了公,砌了火墙,盘了炕,摆了几条长板凳,算是全村最体面的屋子了。刘长河和吴德福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大半。男人们蹲在墙角抽着旱烟,女人们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孩子们在门槛上挤来挤去。

刘长河在靠前的一把条凳上坐下来。他坐下的时候,旁边的人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没人说话,但那种安静里有种东西——大家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等待,有打量,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信赖。

赵德胜是今天的主持人。他是农会主任,也是县里派来蹲点的工作组组长,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带一点山东口音。他站在屋子前面的方桌边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清了清嗓子:“大伙儿都到了吧?那我先说两句。今天咱们开这个会,就一件事——松江屯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正式成立。”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挪了一下屁股,长板凳发出吱呀一声响。

赵德胜往下念了合作社的章程要点:土地入股、统一经营、按劳分配、牲口农具折价、年底分红。他念得不算快,每一条念完之后会用大白话解释一遍。念到“土地入股”的时候,他顿了顿,说:“不是把地交出去不要了,是合在一起种。你家的地还是你家的,只是统一规划、统一使唤牲口农具,秋后算账。”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刘长河听见后面一个声音说:“那合了之后,地界还在不在?”

赵德胜抬头看了看:“地界在。但不按地界种了——统一翻、统一播、统一收,该是你家那份,折成股,秋后分。”

嘀咕声更多了,但没有人站起来说“我不同意”。刘长河坐在前面,不动,也不回头。他知道这事急不得——你让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庄稼人一下子把地交出去“统一”了,他嘴上不说,心里是不踏实。

赵德胜念完章程,抬起头来:“根据大伙儿推选,合作社社长由刘长河同志担任。同意的举手。”

屋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吴德福先举了手,举得高高的,像学堂里抢着回答问题的孩子。接着是旁边几户贫农。然后是几个中农,犹豫了一下,也把手举起来了。最后是炕沿上那些纳鞋底的妇女——她们没举手,但也没反对,有的互相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默认了。

赵德胜数了数:“好,过半了。刘长河同志,你上来说几句。”

刘长河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像枯树枝被压断的声音。他走到前面,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面,看了底下一圈。

“我不大会说。”他开口了,声音不响,但很稳,“合作社是上面定的政策,也是咱们自己想好了才办的。我长河种了三十多年地,知道种地最怕啥——怕没牲口、怕地力不够、怕青黄不接的时候没人搭把手。合作社不一定能把这些毛病全治好,但至少能让有牛的户帮没牛的户,多种地的户帮少种地的户。”

他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底下。那几双犹豫的眼睛还没完全亮起来,但都在看着他。

“章程先照着办,办不好,再改。别的不多说了。”刘长河把帽子拿起来扣回头上,“回头分地分牲口的事,我逐户跟你们商量。散会。”

他转身坐回去了。底下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开始站起来,有人开始议论,有人往门外走。刘长河坐在条凳上没动,听着那些议论从耳边流过去——“听着还行”“试试呗”“不行再退”“哪那么容易退”——像是雪水化开的声音,碎碎的,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合作社成立之后的日子,比刘长河想象中忙得多。

头一件事是摸底。挨家挨户登记土地亩数、地力等级、牲口农具的折价。刘长河带着赵德胜给的一张表,一家一家走,一家一家问。有的人家配合,把家里的底数一五一十说了;有的人家藏了心眼,把好地说成中等地,把两头牛说成一头。刘长河也不急,坐下来跟人家拉家常——“你家南坡那块地,去年打了多少粮?”“你家那匹骡子,是前年春天买的吧?”——问得细了,藏不住。

吴德福家的七亩地是三亩沙土四亩黑土,刘长河在表上记下来了。吴德福的瘸驴折价十五块钱,他嫌少,刘长河说:“你家那驴拉车都费劲,十五块算高的。” 吴德福嘟囔了两句,最后还是按了手印。

最麻烦的是刘大烟袋。刘大烟袋家有五亩地,都是好黑土,一头黄牛,一架犁,按理说入社条件挺好。但刘大烟袋说自己不入,理由是:“我自己种得好好的,合啥社?合了之后我地边上要是种了高粱,挡了我地的光咋办?”刘长河跟他说了半天,他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最后把烟袋往炕沿上一磕:“刘长河,你别劝我。我这五亩地,自己种,不打你们合作社的主意。”

刘长河没再劝。他在表上刘大烟袋那一栏写了一个“暂不”,合上本子走了。

摸底用了十来天。紧接着是分配春耕任务。合作社统一了种子、统一了农具使用顺序、统一了地块耕作计划。刘长河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棉鞋上永远沾着泥巴,裤腿被露水打湿又冻硬,走路的时候发出咔咔的声响。

王桂兰有一回夜里给他烫脚,端着热水盆蹲在地上,看着他那双被冻得发红的脚,没抬头:“你这社长当的,比扛活时还累。”

刘长河靠在炕沿上说:“不一样。扛活是给别人干,现在是给大伙儿干。”

“大伙儿认你的好不?”

“认不认都得干。”刘长河说,“铁柱在县里盯着这事呢。”

王桂兰不说话了。她把他的一只脚从热水里捞出来,用布擦干,又去捞另一只。

但刘长河心里清楚,光有干劲不够。合作社的底子太薄了——牲口凑不齐,种子不够好,最要命的是缺化肥。赵德胜算过一笔账:合作社的三十多亩地,按照计划全部种上,至少需要八百斤化肥。底肥不够,秋收至少减产三成。可化肥不是你想买就能买的,得有指标,有指标还得有现钱。

刘长河在炕沿上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对王桂兰说:“我去县城一趟。”

县城比松江屯暖和不了多少。呼兰河上的风从堤坝上灌下来,把主街上的雪吹成了一条一条的浪纹,像有人用梳子梳过。刘长河下了牛车,紧了紧腰间扎的草绳子,把手里那只布口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口袋里装着王桂兰连夜给他烙的几张饼,还有一包干蘑菇——王桂兰说“去办事,空着手不好看”。

农业合作化办公室设在县委大院东边的一排平房里。刘长河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只有一个年轻人,正趴在桌上写字,抬头看了他一眼:“找谁?”

“我找化肥指标。”

“化肥指标?”年轻人放下笔,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是哪个村的?”

“松江屯。合作社社长,刘长河。”

年轻人翻了翻桌上的本子:“松江屯……还没报到县里来呢。你这指标得找县供销社批,跟农业办没关系。”

“供销社在哪?”

“往南走两条街,门口挂红牌子的那间。”

刘长河从农业办出来,往南走了两条街,果然看见门口挂着一块红牌子,写着“呼兰县供销合作社”。他推门进去,一股煤炉子的热气扑面而来。屋里摆着一张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在看报纸。听见有人进来,他抬眼看了看刘长河,目光在他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上停了一下。

“同志,”刘长河在柜台前站定,“我是松江屯的,合作社要买化肥。”

“化肥?”中年人把报纸折了一下,“有指标吗?”

“没有。刚成立的社,还没批下来。”

“那没办法,”中年人说,“化肥是计划分配的,没指标不能卖。你得先到县农业办批指标,拿到批条再来。”

“我刚从农业办来,那边说指标归供销社批。”

中年人把报纸展开了:“那是他不懂。化肥归供销社管,但指标得农业办下。你回去跟他说清楚,让他给你开个证明,拿过来我再看。”

刘长河站了一会儿,没动。他听出来了——这事不是谁管的问题,是没人愿意管。农业办推供销社,供销社推农业办,两张嘴一推,把他推到门外头了。

“同志,”刘长河又说了一遍,“我是松江屯的。合作社刚成立,三十多亩地等着底肥。没化肥,春耕种不下去。”

中年人把报纸放在柜台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老同志,不是我不帮你。规矩就是这样——没指标,我不能开口子。你回去找农业办,让他们开个条子。”

刘长河看着他。中年人又把眼镜戴上了,继续看报纸。翻报纸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蹭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刘长河在供销社门口蹲了半个时辰。风从街口灌进来,把屋檐上的雪吹落了一小片,纷纷扬扬地落在他帽子上、肩膀上。他伸手拍了拍,没站起来。他脑子里转着一件事——王桂兰说的那句话:“你回去找铁柱。”他一开始不想去找儿子,一个县里的副书记,一个村里种地的爹,为了几袋化肥去找儿子,像什么样子。但供销社的门已经关上了,农业办的年轻人已经走了,天快黑了。

刘长河站起来,跺了跺蹲麻的脚,往县委大院后面走。

家属院的灯亮着。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周秀兰正蹲在灶房门口劈柴,听见门响站起来,手里还举着斧头:“爸?你咋来了?”

“铁柱在不在?”

“在,在屋里看文件呢。你吃饭没?”周秀兰把斧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我给你热……”

“不用,”刘长河说,“我找他有事。”

铁柱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捏着一支笔,看见父亲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爹?你咋这时候来了?”

“办点事。”

屋里煤油灯亮着,火炕烧得热,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刘长河在凳子上坐下,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农业办推供销社,供销社推农业办,指标的事没着落,化肥买不了。

铁柱听完,没立刻说话。他把手里的笔搁下,想了一会儿,站起来从墙上取下大衣披上:“我跟你去一趟供销社。”

“天黑了,”刘长河说,“明天再说。”

“明天春耕就晚了。”铁柱把大衣扣子系好,又回头对秀兰说,“秀兰,给爹倒碗热水。”

供销社已经关了门,但铁柱绕到后面敲了敲院子的侧门。里面灯亮了一会儿,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来开门,看见铁柱,愣了一下:“刘书记?”

“周主任,”铁柱说,“这是我父亲,松江屯合作社的。化肥指标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刘长河站在铁柱身后,看着儿子的背影。铁柱说话的声音不大。他说“松江屯是全县第一批试点社”,说“指标的事上面有政策”,说“周主任你也是老同志了,春耕误不得”。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笑,但那种笑不是求人的笑,是讲道理的笑。

周主任最后松口了:“那这样,刘书记,你先写个担保,回头农业办补个手续。先把化肥拨下去,不能误了春耕。”

铁柱在供销社的办公桌上写了一份担保书,签了名,按了手印。周主任把担保书收进抽屉里,在一张单子上批了“同意调拨”四个字,盖上章,递给了刘长河。

刘长河接过那张单子,借着煤油灯看了看。上面写着“八百斤硫酸铵,凭此票到县农资站提货”。他小心地把单子叠好,揣进棉袄内怀。揣进去的时候,手指碰了碰自己的胸口,感觉到那张纸的边角硌着皮肤,硬硬的,凉凉的。

从供销社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铁柱陪着父亲走回县委大院,两个人走在雪地上,脚步声一前一后。刘长河走了一会儿,开口了:“铁柱,这事……”

“爹,你不用说了。”铁柱打断他,“合作社的事,也是我的事。”

刘长河没再接话。他把手揣进袖筒里,低头走路。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光。铁柱走了几步,忽然说:“爹,你蹲在供销社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

刘长河愣了一下。

“我下班的路上,从那边过的。”铁柱说,“我看见你蹲在门口,蹲了挺长时间。”

刘长河没说话。父子俩继续走,县城的主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雪在月光下泛着蓝幽幽的白。刘长河的影子拖在身后,被月光拉得细长。

“你知道我为啥不进去找你?”刘长河说。

“知道。你怕人家说闲话。”

“嗯。”

“闲话有啥好怕的。”铁柱说,“你儿子是干部,干部就该给老百姓办事。办合作社也是老百姓的事。”

刘长河站住了。他转过身,看着铁柱。月光照在儿子的脸上,那张脸比他记忆中成熟了不少——下巴的轮廓硬朗了,眉眼间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沉淀下来的。

“你长大了。”刘长河说。

铁柱笑了一下:“早长大了。你都老了。”

刘长河也笑了一下。他伸手拍了拍铁柱的肩膀,转身继续走。铁柱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在月光下,谁也没再说话。

化肥拉回村那天,全村都出动了。三辆牛车,二十多号人,男男女女都出来了。化肥袋摞在车上,绿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字,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小墙。

吴德福蹲在车辕上,伸手拍了拍化肥袋:“这东西管用不?”

刘长河说:“铁柱说管用。县里都用这个。”

“一袋能管几亩地?”

“按比例施。回头赵德胜教咱们。”

化肥卸在大队部后面的仓库里,码好之后刘长河让人上了锁。钥匙他自己揣着,夜里睡觉搁枕头底下。王桂兰笑话他:“八百斤化肥,比金子还金贵。”刘长河说:“可不就是金子。”

春耕的第一天,天不亮刘长河就起来了。他到仓库里取出化肥,一袋一袋搬上牛车,又去敲各家各户的门。社员们陆续出来,男的扛锄头,女的提种子篮子,孩子们揉着眼睛跟在后面。

合作社的三十多亩地排列在村东,一望过去整整齐齐。刘长河站在地头,把劳力分了组——翻地的、撒种的、施肥的、压垄的,每组指定一个组长。吴德福分在翻地组,牵着他那头瘸驴走在最前面。驴走得不快,但稳,一步一个脚印把黑土翻开来,露出底下潮湿的褐色新土。

周秀兰也来了。她穿了一件旧军装改的蓝布褂子,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细细的手腕。她蹲在地头跟王桂兰一起分种子,把一个布袋子里的高粱种子倒进几个小布袋里,每个布袋装五斤,用草绳扎紧口。她的手捏种子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捏碎了。

“妈,”她叫王桂兰,“种子是直接撒还是先泡?”

王桂兰蹲在她旁边:“直接撒。地湿,不用泡。”

“我们湖南那边种稻子要先泡。”

“东北种高粱不泡。”王桂兰笑了笑,“你这南方来的,慢慢看,慢慢学。”

秀兰点点头,继续分种子。她的手指间夹着一颗高粱,举起来对着早晨的太阳看了看。阳光从种子外面照进来,把它照成半透明的浅红色,像一颗小小的琥珀。她把它放进布袋里,扎紧了口。

太阳升高了些,地里的活儿有序地进行着。翻地的组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撒种的妇女,再后面是施肥的壮劳力,最后面压垄的把土拍实。一排人从地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在地面上画出整齐的纹理。

刘长河走在队伍最前面,手扶着犁,脚踩着刚翻开的黑土。土是软的,脚踩上去微微下陷,像踩在一床厚实的棉褥子上。他低头看了看犁铧翻出的土块,颜色深得像浸了油的布,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润润的光。他弯腰抓起一把攥了攥,土从指缝里流出来,细得跟面粉似的。

“墒情好,”他对旁边的张老倔说,“今年有收成。”

吴德福正扶着那头瘸驴的屁股往前推,听了这话抬起头:“你这话说早了吧?才开春。”

“不早。地不会骗人。”

到晌午的时候,地已经耕了一半。王桂兰和秀兰提前回灶房做饭,用扁担挑着两个大筐送到地头。筐里装着玉米饼子、咸菜疙瘩,还有一锅小米粥,用棉布包着保温。社员们从地里上来,蹲在地头吃饭,男人们端着粥碗蹲成一排,女人们坐在筐边掰饼子。

刘大烟袋从他家地头那边路过,走得很慢,目光往合作社这边瞟了一眼。他看见几十号人蹲在一起吃饭,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正午的阳光下像一层薄薄的烟。他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

吴德福看见他了,用胳膊肘碰了碰刘长河:“大烟袋在那边看呢。”

刘长河咬了一口饼子,没抬头:“他看他的。”

“你说他啥时候能想通?”

“想不通就别想。”刘长河嚼着饼子,“地又不会跑。”

吴德福哼了一声,低头喝粥了。刘长河把饼子咽下去,抬头往刘大烟袋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背影已经远了,扛着一把锄头,走得不快不慢,阳光把他的影子压短了,扁扁地贴在地上。

春耕之后是夏锄。

合作社的劳力统一调配,今天锄这块地,明天锄那块地,进度比单干户快了将近一半。刘大烟袋的五亩地就在合作社地边上,他一个人锄,累了就坐在地头抽旱烟,看合作社那边一群人排成横排,一锄头一锄头地往前推。他抽了一口烟,目光从那边收回来,又低头锄自己的。

王桂兰有天晚上对刘长河说:“我下午在井台边碰上大烟袋媳妇了。”

“她咋说?”

“她没说啥,就是站了一会儿,问咱们社里要不要人掰苞米。”王桂兰在灯下纳鞋底,针尖穿过去又拉出来,银光一闪一闪的,“我说要,工分按天算。她没接话,走了。”

刘长河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她要是愿意来,就让她来。”

“可大烟袋不同意咋办?”

“她来,他还能把她拽回去?”

王桂兰笑了一下:“那倒也是。”

过了几天,刘大烟袋的媳妇刘杨氏果然来了。她来的时候是傍晚,扛着一把锄头,站在合作社的地头边上,远远看着那些收工的人。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点头。最后一天她跟着收工的人一起走的,锄头扛在肩膀上,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下了决心就不打算再改。

刘长河在地头看见了,没过去问。第二天她来得更早,第三天也是。到了第四天,刘大烟袋本人站在他家地头上往这边看了很久。他没过来,但也没把他媳妇叫回去。

夏天的青纱帐起来之后,人走进地里就看不见了。

高粱一天一个样,从没膝盖高长到齐腰,又从齐腰长到一人多高。叶子宽宽的,绿得发黑,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刘长河每天都要到地里走一圈。他从地这头走到地那头,手伸出去摸摸高粱的茎秆——粗了、硬了、节节往上拔。他蹲下来看根,根须扎进黑土里,白生生的,像一把伸开的指头,抓住泥土就不撒手。

有一回傍晚,他在地头碰见了韩子建。八岁的韩子建蹲在田埂边上,正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刘长河走过去,看见他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人,旁边画着一棵大树。

“子建,”刘长河蹲下来,“你画的啥?”

韩子建抬头看了他一眼:“画的我爹。”

刘长河没说话。韩子建的父亲韩少鹏四九年跑到台湾了,母亲韩孙氏一个人拉扯他,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村里孩子没人跟他玩,他经常一个人蹲在地头画画,画完了又用脚抹掉。

“你爹……”刘长河斟酌着词,“你记得他长啥样不?”

“不记得了。”韩子建低下头,用树枝把那个歪歪扭扭的人涂掉了,“我妈说他个子高。”

刘长河在他旁边蹲了一会儿,看着被涂掉的图案沉默了片刻:“子建,你想不想上学?”

韩子建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我妈说没钱。”

“社里没钱,但铁柱他媳妇秀兰在县城当老师,她说过可以教人认字。”刘长河说,“回头你到我家来,我让你桂兰婶子教你。”

韩子建没有说话,但手里的树枝在泥土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笔画不直,但能认出来。

刘长河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脑袋:“回家吧,天黑了。”

八月,高粱抽穗了。

穗子从叶片中间冒出来,先是嫩绿的,慢慢变成浅红,又变成深红。站在地头往远处看,红彤彤的一大片,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浅粉色。村里的小孩放学之后不回家,跑到地头捡落下来的穗子,被刘长河看见了也不赶,只说“别踩倒了”。

有一天上午,铁柱从县城骑自行车回来了。他把车停在村口,走到合作社的地头上,看见父亲正站在青纱帐边上,背着手望着那一片红。铁柱走过去,站在父亲旁边,没说话,也望着那片地。

过了好一会儿,刘长河才开口:“你咋回来了?”

“县里有个会,开完了顺路看看。”

“看啥?”

“看你种的地。”铁柱蹲下来,从田埂上捻了一撮土,搓了搓,“爹,你这片地长得真不赖。”

刘长河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父子俩又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风刮过高粱叶子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河水流过去。

“铁柱,”刘长河说,“你三叔那年在高粱地里走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

铁柱没说话。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三叔刘长山,一九四〇年牺牲的时候,也是秋天。

“他死的时候跟我说,‘打完鬼子,回家种地’。”刘长河说,“现在地种上了,他看不到了。”

铁柱看着父亲的侧脸。阳光照在刘长河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深浅分明,颧骨上面的皮肤薄薄的,能看见里面的血管在跳动。铁柱想说什么,但喉咙紧了一下,没说出来。

刘长河转身走了,背影一步一步穿过高粱地边的田埂,在红彤彤的穗子映衬下,在慢慢移动。

到了九月,高粱熟透了。

收割那天,刘长河天不亮就起来了。他到仓库取了镰刀,一把一把分下去。吴德福第一个到,蹲在地头磨镰刀,磨石在水里蘸一下,在刀刃上来回推几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其他人陆陆续续来了,男男女女排成几排,每人领一把镰刀,站到各自的地块前。

刘长河站在地头,看着眼前那片红透了的高粱地。太阳刚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光线是斜的,把整片地染成了一种暖融融的赤金色。风吹过来,穗子轻轻摇晃,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无数人在小声说话。

他举起镰刀:“割。”

收割持续了五天。合作社的社员们天亮下地,天黑收工,把割下来的高粱捆成捆,码在地头,再用牛车一车一车拉回场院。刘长河在场院上指挥晾晒、脱粒、过秤。每一袋粮装好之后,赵德胜在旁边记账,一笔一笔写清楚。

最后一天的傍晚,所有粮食都过完秤了。赵德胜把账本合上,算了一下,抬头看着刘长河:“长河,你家合作社的亩产,比村里单干户高两成。”

刘长河正在绑最后一捆高粱秆,手停了一下:“多少?”

“单干户平均一百八,你家合作社二百一十六。高了整整两成。”

刘长河直起腰来。他看了看场院上的粮垛——一袋一袋摞着,比去年他一个人种的时候多出了小一半,那些袋子在夕阳底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吴德福在旁边听见了,扔下手里的高粱秆跑过来:“真的?高两成?”

赵德胜把账本摊开给他看:“自己看。做不了假。”

吴德福蹲下来凑着看,他的字认不全,但数字看得懂。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大腿:“那明年还合着种!不单干了!”

旁边几个人凑过来,围着赵德胜七嘴八舌地看账本。刘长河站在人群外面,把手里那根草绳慢慢卷起来,缠好,放进兜里。他转身走到场院边上,蹲下来,从地上捻了一撮黑土。土还是那个颜色,但捏在手里的感觉不一样了——更润了,更沉了,像是吃饱了东西之后的那种踏实。

他把土撒回去,拍了拍手,站起来。

丰收的喜讯传得很快。过了没几天,村里人都知道了——刘长河的合作社比单干户多收了两成粮。有人羡慕,有人不服,但更多人开始在夜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琢磨:“合着种,到底是划算还是不划算?”

刘大烟袋就是那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人之一。

他躺在炕上,眼睛瞪着黑乎乎的屋顶,脑子里全是白天路过场院时看见的那几排粮袋。码得整整齐齐的,一袋一袋摞着,比他家那几袋多了一倍不止。他想起春天的时候自己说过的话——“我自己种,不打你们合作社的主意”——那句话现在回过头来,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上的泥皮有一块脱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黑黢黢的。他看着那块脱落的墙皮,忽然觉得自己家的日子也像这块墙皮——看着还是整的,实际上已经开始往下掉了。

但他的倔脾气还在。他翻了个身,对着黑暗说了句:“我就不信。”声音飘进屋里没人的角落,又飘回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他媳妇刘杨氏在炕那头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你嘀咕啥呢?”

“没嘀咕。”

“没嘀咕你半夜不睡?”

刘大烟袋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他媳妇又说:“人家社里收成好,是人家有规矩。你单干,累死累活也就那样。大烟袋,你不为自己想,也为孩子想想。”

刘大烟袋还是不说话。但他没反驳。这在他媳妇那里,已经是半个同意了。

秋收之后,场院上还堆着没脱完的粒,刘长河让人轮流看守。夜里轮流排班,一个人从日落守到日出,在草棚里坐着,隔一阵出去转一圈。头几天风平浪静,什么事也没有。到了第五天夜里,轮到吴德福看守,半夜他起来撒尿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在场院边上晃了一下。

吴德福尿了一半,被那影子吓得缩了回去。他蹲在草棚后面看了半天——月亮不大,影影绰绰的,能看出一个人正在往粮袋那边摸过去,弯腰,扛起一袋粮食,转身就往地头跑。

“谁!”吴德福喊了一声,拔腿就追。

那人跑得不快,扛着一袋粮更跑不快。吴德福追到地头就追上了,一把揪住那人的后脖领子。那人挣扎了一下,转过身来,吴德福借着月光一看——是刘大烟袋。

刘大烟袋被拽得摔在地上,那袋粮食也滚到一边,袋口散了,高粱粒撒了一地。他坐在雪地上(深秋了,地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喘着粗气,两只手撑着地面不说话。

吴德福喊了几嗓子,惊动了村里人。不一会儿灯亮了几盏,好几个人披着棉袄跑过来。有人提了马灯往刘大烟袋脸上一照,都看清了——是刘大烟袋,头发上沾着高粱壳,脸上又红又白,分不清是热的还是羞的。

“大烟袋,你这是干啥?”有人喊。

刘大烟袋不吭声,把头低下去,下巴埋在胸口,像一只被按住了脖子的鸡。

“送他去队部!”有人说,“偷粮食,这得上报!”

有人上来拽刘大烟袋的胳膊。刘大烟袋被拽得晃了一下,还是不说话,任由人摆布。他被拽着往队部走,脚在雪地上拖着,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

到了队部门口,有人把门推开,又有人点亮了屋里的煤油灯。刘大烟袋被按到板凳上坐下,屋里挤了六七个人,谁也不说话,都看着他。他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互相绞着,手指甲缝里嵌满了高粱粒的碎皮。

“刘书记来了没?”有人问。

“叫长河哥来。让他定。”

刘长河是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的。他穿了棉裤披了袄,裹着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走到队部,进门的时候,煤油灯的光晃了一下。他看见刘大烟袋坐在板凳上,头低着,看不清脸。

“咋回事?”刘长河问。

吴德福把经过说了一遍——半夜偷粮,被他抓住了,扛着粮袋跑了半里地,累得跑不动了。

刘长河听完,在刘大烟袋对面的板凳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中间是一张矮桌子,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芯被风吹得晃了晃,火苗跳了两跳,又稳住了。

“大烟袋,”刘长河开口了,“你缺粮?”

刘大烟袋没抬头。过了好半天,沙哑的声音才从胸口底下顶上来:“不缺。”

“不缺你偷啥?”

“我……”刘大烟袋的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我不服。”

“不服啥?”

“不服你那社。”刘大烟袋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红通通的,不知道是熬夜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你那社里一群人合着种,使一样的劲,凭啥比我多收两成?我种了二十年地,我不服。”

屋里安静了。煤油灯的光照在刘大烟袋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又深又黑。他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牙关咬得紧紧的,咬得两腮的肉都鼓了起来。

刘长河看着他。过了很久,刘长河开口了:“你不服,就入社。明年合着种,试试。试完了还不服,你再单干。”

刘大烟袋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刘长河会这么说。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没有意义的音节,又闭上了。

旁边有人说话了:“长河哥,他偷粮,咱不能这么算了。得上报公社,不然以后谁还守规矩?”

刘长河没回头。他依然看着刘大烟袋的眼睛:“你说呢?”

刘大烟袋的肩膀往下塌了一下。他又低下头去,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你……你报吧。”

“我报你干啥。”刘长河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那袋粮撒了,回头你收回去,算我送你的。秋收完了,各家都有富余,你吃完了再来拿。”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说,“大烟袋,你那五亩地是黑土,种高粱可惜了。明年要是愿意,合作社统一给你换豆种。豆子养地。”

刘大烟袋还坐在板凳上,低着头没动。刘长河出了门,身后的人才陆续跟出来。吴德福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刘大烟袋,又看了看地上那盏灯,把门轻轻带上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只剩下刘大烟袋一个人。他坐在煤油灯前面,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又大又黑,被灯光拉得变了形。他把脸埋进两只手里,手指插进头发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桌上那盏煤油灯吹熄了。一片漆黑中,他摸到门边,推开门,走了出去。院子里的风迎面吹过来,冷,但没刚才那么刺骨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刘大烟袋蹲在刘长河家门口。他蹲在门墩上,就像几个月前吴德福蹲的那个姿势一样,两只手缩在袖筒里,嘴里哈着白气。

刘长河推门出来,看见他,没说话。

刘大烟袋站起来,声音还是哑的:“长河,那袋粮的账……我还。”

“不用还。”

“还。”刘大烟袋说,“明年我入社,工分扣。”

刘长河看了他一眼:“想通了?”

“想通了。”刘大烟袋把目光移开,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你那社……你不记仇。”

刘长河说:“我不记仇。地也不记仇。”

刘大烟袋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堵住了。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长河,明年换豆种的事,你说话算数?”

“算数。”

刘大烟袋点了下头,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走得很快,脚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刘长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王桂兰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抬头看了他一眼:“大烟袋来了?”

“来了。”

“咋说的?”

“说入社。”

王桂兰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尖穿过去的时候,银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你这个人,有时候心太软。”

“地不记仇,人也不该记仇。”刘长河说。

入冬之后,合作社开了第一次分红会。

场院里清理出一块空地,摆了几张桌子,桌上放着账本和算盘。赵德胜坐在中间,旁边坐着两个记工员,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工分账。社员们围了一圈,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人蹲着有人站着,小孩子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

刘长河站在桌子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白开水,但他端着它就像端着什么重要的东西,手指头握着缸壁,掌心被烫得微微发红也不放下。

赵德胜先念了一遍总账:合作社总收入多少、支出多少、纯利润多少。他的声音被场院上的风吹得有点飘,但每个数字都念得清楚,念完一个就抬头看一圈,像是确认大家都听见了。

念完之后,开始分。按工分分配,一个工分折多少钱,每家每户该分多少,一笔一笔算。吴德福分到了一百二十块钱,比去年单干多了将近一半。他拿到钱的时候,手有点抖,在棉袄里摸出一个手绢包,把钱一张一张叠好放进去,塞进内怀。

几家贫农也分到了钱,都不多,但比去年强。有人攥着钱不说话,有人把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是头一回见这么多零钱。孩子们围过来,被大人赶开了。

王桂兰分到四十五块钱。她把钱接过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把钱递给秀兰:“你拿着,买点布做件新褂子。”

秀兰说:“妈,你留着。”

“我一个老婆子,穿啥新的。你年轻,穿好看点。”

秀兰没再推,把钱收下了。她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场院上那些数钱的、说笑的、互相拍肩膀的男人们,又看看身旁王桂兰微微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分到最后一笔的时候,赵德胜合上账本,抬头看了看刘长河:“长河,你的那份,还没算。”

“我的不用算,”刘长河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下,“留下,明年买种子。”

底下安静了一下。张老倔说:“长河哥,你忙了一整年,不能白干。”

“我没白干,”刘长河说,“地没白干,就没白干。”

底下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想说什么,吴德福拉了他一把,使了个眼色,那人把话咽回去了。

刘长河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分红会散了之后,天已经黑了。社员们一个个回家,手里攥着钱,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刘长河最后一个从场院上走,他走得慢,路过合作社的地头时停了一下。地里已经收完了,只剩下高粱茬子露在雪外面,像一排排短小的手指,从白色的地面下伸出来。他蹲下来摸了一下茬口,茬口已经干透了,硬硬的,扎手。

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老榆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拖得很长。他走过去,在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树皮更皴了,那刀痕还在,边上的新皮又长出来一小圈,正在慢慢把它合拢。

刘长河伸手摸了摸那道疤。

这时他听见一阵脚步声,回头看见韩子建正从远处跑过来。八岁的孩子跑得气喘吁吁,站在他面前说不出话来,手里攥着一根树枝。

“子建,咋了?”刘长河弯下腰。

韩子建把树枝递给他。树枝是榆树的嫩枝,上面还带着几片叶子,浅绿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我白天从树底下捡的,”韩子建说,“送给你。”

刘长河接过那根树枝。榆树的嫩枝从老树上掉下来,落在地上被人捡起,又被人送到他手里。他把树枝翻过来看了看,上面有一小片新长出来的树皮,薄薄的,嫩绿的。

“子建,”刘长河说,“明年社里种豆子,你娘要是愿意,也可以来。”

韩子建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韩子建没再说什么,转身跑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跑到家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去了。

刘长河站在老榆树下,手里攥着那根榆树枝,把它轻轻放在树根旁边的雪地上。

远处传来院门打开的声音。他看见王桂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在月光下那层薄薄的白雾中,像一个永远不会挪动的标记。

“回来吃饭了。”她说。

刘长河走过去。门关上了。院子里的老榆树站在月光里,枝丫指向夜空,沉默得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树根旁边的雪地上,那根榆树枝躺在那里,嫩绿的叶子在雪和夜风中微微颤动。

远处的田地里,雪覆盖着黑土,黑土下面是高粱茬子,茬子下面是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的根。根在,等着雪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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