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境内绵延的山丘将一条条沟壑隔断,造成了不便的交通。一条条蜿蜒的小道就像血管一样,连接着一个个村庄。连接赵家沟的小道有四条,一条是翻红花梁子沿二队的沟垄到达龙虎乡;一条是沿沟垄往西,一路直下3公里,与通往龙虎乡的碎石路相连,到达龙虎乡;第三条路就是赵家沟水库修好后,从大坝顶端沿100多级梯道下到赵家沟。这条路往南是通往广新场最近的路,往北是通往龙虎乡的石子路;一条是沿水库渡槽,经凤灵寺过黄金桥,上淮仓公路(槐州至中江苍山)通往竹林,乃至县城、蜀都和川中一带的碎石公路。这条路,是赵东祥这一代人推鸡公车送棉花,交公粮的重要通道。
20世纪六七十年代,公路附近的公社社员都有“民工建勤”任务,也就是,各公社、大队,直到生产队,都要负责一段路面的维护工作,全是义务劳动,没有任何报酬。有的大队干部想出妙招,全部让被打倒的“地富反坏右”分子去义务劳动,由于是被打倒的对象,修路的“地富反坏右”分子只好听从领队的大队民兵或者治保主任的安排,不管是天晴下雨还是打雷刮风,或者是生疮害病,不得缺席。
赵家沟五组没有地主,只有赵东祥顶着“地主子女”成分,加之新中国成立以来就没有安排过赵东祥做义务劳动,所以,队长就将任务分给各家各户,于是接到任务的社员,头天就要准备好干粮,或者煮好红苕,还有的带上铁锅,抓一把米,顺几根红苕,第二天一早就要从赵家沟出发。
修路适逢暑假,赵家沟的后生们只好被迫放弃去水库洗澡的机会,被父母牵着耳朵,不情愿地一起出发去修公路。远斌和龙娃等积极踊跃去修路,主要是想看看通过公路的大卡车和长途客车。经过黄金桥时,赵东祥放慢了脚步,一边提醒远斌,注意不要跌落到资水河了,同时又给远斌讲黄金桥的故事。
黄金桥是川中一带的百姓通商贩盐至蜀都的必经之路,曾经是一座简易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座桥年久失修,被一场特大的洪水摧毁,无法通行。大量的商贩聚集在河的两岸,无法过河。这时,吴姓人家的长老,看到眼里急在心头。于是,就与商贩们商议,由吴家牵头,积攒了八成银两,商贩们也出一点银子,一起修建石板桥。大家都非常支持,有钱出钱无钱出力。经过两个多月的苦干,一座长十五米的全石头平板桥就要完成了。桥墩两侧雕有龙虎镇邪,引桥两端修有2米宽的石子路,将大布沟和对岸的汤家沟连接在一起。
吴姓长老确定选择了农历六月16这个黄道吉日开通桥梁。于是,乡民们杀猪宰羊,在桥的南端做坝坝宴。长老邀集大布湾有文化的才子,想给这座桥取一个名字,大家七嘴八舌,有地说叫“大布湾桥”,有地说叫“九龙桥”,有地说叫“李家桥”,也有的说叫“吴家桥”。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还有那悠扬的唢呐声。大家定睛一看,一个长长的迎亲队伍向这里慢慢走来。当迎亲队伍走在桥的南端时,迎亲队伍的司仪,看到这里聚集很多人,急忙叩首。说道:“这是北岸的汤姓人家娶媳妇,选择了6月16日这个黄道吉日,听说今天新桥修好了,就想从新桥通过,结婚过新桥双喜临门。”吴长老回礼,“祝贺、祝贺”。
“要过桥就要给喜钱啊,这是新桥”。不知哪个年轻人大声吼道。这时人声鼎沸,“给喜钱,给喜钱”,喊声回响在河的两岸。
人越聚越多,把新娘子红红的花轿围得水泄不通。司仪没有办法,与新娘子商量。“看来不给钱是过不到桥的啊,屋里的九斗碗都摆起了,新郎也等得急啊,要不给点银两给他们,让他们也沾点喜气。”新娘心里着急,怕耽误行程,于是就同意了。司仪和随行的丫鬟,向聚集的人们广撒染成红色的喜庆花生和银两,里面还夹杂着少许的黄金。修桥的人们疯抢着花生和银子。捡到黄金的吴二娃赶紧向吴长老报告:“汤姓人家大气,不仅撒花生,银子,还有金灿灿的黄金”。长老非常高兴,令小伙子点燃鞭炮,放行。于是唢呐声、鞭炮声、锣鼓声回响在这古老的资水河上。新娘队伍喜气洋洋地通过新桥向汤家沟走去。
望着迎亲队伍远去,长老心里忽然一亮,大声说道:“这新桥就叫黄金桥”。长老一锤定音,大家掌声雷动。都说黄金桥这个名字好。
这么有趣的黄金桥故事让远斌不知疲劳,很快就到达了指定的修路路段。赵东祥一家的任务是4立方碎石,赵东祥与龙娃爹合作,从200米远的公路边石场,抬来石头,作为碎石的母料。准备好后,就安排远斌用手锤子将大石头打碎,形成如今的麻将一样大的小石头,敲打成一堆后,用撮箕提到规定地方,码成梯形状的长方体,便于公路养护段的人收放。
一上午的时光,很快就在远斌的手锤声和赵东祥的汗水中飘逝,到了中午,赵东祥叫远斌捡来三块石头,成三角形,他拿出铁锅,放在上面嘴里念道:“三石一鼎锅,吃了才热火。”远斌惊讶地望着父亲,这位与石头泥土打交道的父亲居然还可以说出这样有哲理的话,他打心眼里佩服。赵东祥从附近的堰塘里用桶提上半桶水,倒入锅里,从背篼里抓出米和早就削好皮的红苕,放入锅中,叫远斌生火煮饭。
远斌一边生火,一边期待汽车通过,这是他今天最大的心愿。当远斌望眼欲穿的时候,一辆从遂宁开往蜀都的长途汽车喘着粗气,冒着黑烟艰难地向蜀都方向行进。汽车从远斌身边驶过,扬起的灰尘,将东祥、远斌还有那“三石一鼎锅”淹没在飞扬的尘土中。过一段时间后,灰尘逐渐散去,东祥淡然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自言自语地说道“吃得脏,不生疮。”有点文化知识的远斌,此时一种莫名的难过浮出心间。
吃过午饭,东祥心痛远斌,说了声“你去找龙娃耍一会儿吧,莫累到了!”转身就一个人拿起锤子,继续敲打大石头,一块块大石头在被东祥的汗水,化作了小小的麻将。不久,龙娃跑来约远斌耍。龙娃说:“我告诉你一个好耍的,一会儿有货车来,爬坡是很慢,听说有人就从这个坡爬上汽车,然后搭车到了竹林,好安逸啊,你敢不敢?”生性胆小的远斌说:“不敢,万一摔下来,脚杆手杆都要弄断,还有可能摔死,要去你去嘛。”
“好嘛,你不去我去,等会你给我打掩护,我爬车去竹林耍一下。”
果然一点半左右,一辆大货车就像一头老黄牛一样,艰难地爬行上来了,远斌在车子驾驶员方向吸引驾驶员,龙娃从路边的碎石堆上,一个飞跃,直接登上货车车厢,成功了的龙娃得意洋洋地向远斌挥手。远斌报以羡慕的吼声:“早点回来啊,注意安全!”听到车厢里有响动,驾驶员减慢车速,吼道:“鬼崽崽,你不怕死啊?滚下去!滚下去!”
“我不下去!”龙娃说。
“你爬嘛!”司机生气了。
“我已经爬上来了。”龙娃淡定地说。
“你不要脸!”司机开骂了。
“莫得好远,就是前面的竹林场,我就下车。师傅莫生气,我搭个车,我是修路的。”龙娃幽默地说。听说是路边修路的司机也就拿出怜悯之心,让龙娃得逞,最后在竹林场口还主动刹了一脚,让龙娃下了车。
听说这样搭车的农民还不少,当然也有和司机骂架打架的事情发生;有被司机拉到几十公里远才放下来,让爬车人走回来的事情发生;还有爬车人手没有抓稳,被摔下来成为残疾人。
这条淮仓公路(槐州——中江苍山)是县际公路,班车很少也不在竹林和广新场停车,东祥这些辛苦修路的社员,从没有乘过这路上的班车,没有享受到自己的劳动成果,只有享受到几公里远的交公粮、送棉花,推鸡公车或者挑担子的方便。依然还是穿着草鞋从自己修建的碎石路面走过。那尖锐,有棱角的碎石经常将他们的鞋子划破,幽默的东祥说“这叫自作自受。”
逢场天,可以看到一长串背背篼,或者担箩筐的农民,走在灰尘肆虐的路上。远斌也随东祥去过一次轧花厂,送棉花。父亲赵东祥在前面拉双杠板板车,母亲张桂芳就用一根绳子,拴在腰间,从左边助力,帮到拉车,远斌就从右边助力拉车,经过碎石路,板车的钢圈与碎石相互鼎力,不时将碎石碾飞,那圆圆的钢圈被摩擦得发亮。一早从家里出发,时近中午,到了轧花厂。赵东祥一看,轧花厂的大坝里已经人声鼎沸,摆满了棉花箩兜,挤满了架子车。一眼望去,全是竹林附近几个公社社员上交的棉花。在阳光下呈现出白花花的一片,好像一朵白云飘落大地。
歇了半小时,赵东祥从一位打着酒饱嗝的收花工作人员手中,拿到收棉花的编号,这时已经是中午了,轧花厂的工作人员开始吃午饭,不再收棉花了。赵东祥叫张桂芳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干粮——锅盖馍馍,叫远斌用陶瓷水盅,去厂部打水,便于吞咽。
远斌来到围着一大群人的水龙头前,打水的人很多,拥挤不堪,乱作一团。远斌个子小,没有力气挤进去,只好等一大堆人打完了,才从那挂着锁的水龙头上,接到一盅水。半个小时后,三人终于将还冒着热气的锅盖馍馍吞入肚里。两点过后,来了一个工作人员,迈着吊儿郎当的步子,用手一摸,说道:“这是哪个的棉花?”
“我的,我的,哥老倌看看我的棉花要得不?”赵东祥赶紧跑过来,不管他多大,他就叫哥老倌,希望早点交掉棉花。
由于东祥不吸烟,只好堆笑。那收花站的工作人员,左看看,右看看,最后从冒着酒气的嘴里挤出一句话:“你的棉花不合格,有渣子,需要清理,弄好了再说。”
赵东祥看了看其他所谓的合格棉花,都有一点渣子,在家的时候,他反复叮嘱张桂芳要把渣子清理干净,否则会大麻烦。思考了一会儿,他揣摩出里面的道道了,赶紧叫远斌跑步去买一包经济烟。赵东祥拿到烟,将工作人员叫到一边,说自己棉花返工完成了。顺手将那包经济烟塞给那人,那人地脸色马上由阴转晴,拿出圆珠笔在收花顺序号上签上“合格”二字,大声说:“你的棉花返工合格了,快去交吧”就这样到下午四点终于交完棉花。
“回家了啊!”赵东祥拉着架子车,张桂芳和远斌就坐在架子车上。行走在弯弯的乡路上,他们落满灰尘的脸在夕阳下显得更加黝黑,最好的棉花交给了国家,剩下的就给一家人做棉袄,还要请弹棉花的师傅来弹两床棉絮。为国家做了贡献的欣喜,让赵东祥兴奋得唱起歌来.
生产队唱歌的时候东祥就是这首歌经常打啰啰,没有搞清楚歌词,将不落的太阳,唱成菠萝的太阳,被队长狠狠批评过,他就刻苦练习,今天终于唱准确了。
接近黄昏,一家人终于回到了自己家。赵东祥的快乐伴着张桂芳准备的一杯小酒,继续飘扬。而远斌心中却对收花站工作人员的厌恶,永远铭刻在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