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回赵家沟了,留下孤独的远斌,眼前的陌生被考入重点学校的喜悦冲散了。这所学校是一所部属行业中专校,听说还是全国仅有的四所重点学校之一,覆盖西南云贵川藏地区的,有近千名学生,有从全国各地集聚的高级教师、教授。学生来自西南四省区的拔尖初高中毕业生。学校大门高大雄壮,就像一个地级政府一样,庄严而又肃穆。校园被高大的围墙包围,进门右手边是行业的研究所。几座教学大楼雄壮威武,十几栋宿舍红砖红瓦,很有韵味。男女分设。宽大的操场让远斌眼前一亮。校园主干道都是法国梧桐,就像一把把巨伞将道路覆盖。走在这宽大的校园里,远斌心中荡起了幸福。很快就融入了这个学校,融入了班级。他知道,自己是为了求学而来的,必须摒弃一切杂念,努力学习。
远斌的家如今属于蜀都郊县。1977年前属于温江地区管辖,因为新设立青白江工业区,原金源的县城城厢、太平区划归青白江。于是金源变得弱小、穷困,于是蜀都市为了发展将相对富裕的双流岛上经济较弱的金源一并划归蜀都市领导。这样金源就成了蜀都郊区。
读书的时间一天天、一周周过去,临近国庆了,有两天假。家在蜀都苏坡桥那留作分头三七开的同学问:“远斌,国庆放假,你回家不?”“不回去,难得赶车。”远斌坚定地说,其实是自己包里没有钱了。
“都在蜀都郊县,这么近,你都不回去,你不想家吗?重庆和达州的就不说了,他们家远。我觉得你还是回去一下啊!”“分头”同学有点鄙夷他。说完,“分头”同学拿出从校门口买的米花糖“嘻嘻索索”地独自咀嚼起来,那米花糖的香味飘入远斌的鼻腔,刺激着他的味蕾,口水不自然地流了出来,远斌努力克制自己,将口水咽下肚子。这香味一直缠绕远斌,直到十几年后,去蒲江县这个米花糖大县工作时,他一次吃了大半包蛋苕酥米花糖,才彻底解决了远斌那心中十几年的欠账。
同时,“分头”同学的话让赵家沟清晰地浮现了出来,那坚强的父亲、善良的母亲,期盼的弟弟,还有队上的二娃、光光、龙娃等小伙伴。哎呀!想家了,真的想家了,于是,远斌决定利用剩下的2元钱,国庆回家一趟,心想返程的路费再想办法。
远斌周五上午他就向班主任赵老师请了半天假,从校门口花一毛钱赶车到九眼桥,然后花一毛五到火车北站。乘坐5毛钱的闷罐火车,到红花塘车站。外面的风景对于远斌来说都是陌生而新鲜的,那一望无边的蜀都平原,那险峻的龙泉山脉,都是远斌从大男人的双腿下面看到的剪辑。坐火车的人都行看风景,一是车里不透气,没有座位,大家都盘腿坐在地上。二是大家都难得出远门,都挤在那闷罐车的门口,总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远斌个子小,全然不顾自己胸前还佩戴着让他引以为豪的校徽,目光就从大人们裤腿下面射向外面,扫描着一个个画面。他把画面拼叠起来就成了一幅幅大画面,让远斌的脸上露出难得的喜色。下火车后,走路15里到槐州,再乘长途车到竹林,又走路15里到家,已经天黑了。除了给家里买了一包夹心糖外,包里只剩下二毛五了。
暮色中那故乡熟悉的炊烟从家家户户房檐下冒了出来,一户户炊烟向空中弥漫,最后在红花梁子下面形成一团带着柴火味道的烟云。多么熟悉的味道啊!魂牵梦绕的赵家沟知道远斌回来了,各家各户的狗开始吠了起来,由近及远,由一只变成一群狗的狂吠,好像一支山村序曲。多么熟悉的声音啊!
回到家里,母亲张桂芳满脸笑容,赶紧给儿子煮了一碗糖水蛋,远斌狼吞虎咽,将糖水蛋喝了个底朝天。还用舌头将碗里的一点蛋花,舔了个精光。这时,父亲听到家里的狗叫,扛着锄头,也回家了。远斌赶紧递上从省城买的糖,父亲拿在手上,露出喜色。当他剥开糖果往嘴里咽的时候,他那满脸的麻子突然抖动起来,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说道:“远斌娃,我给你说过的,放假不要回来,你回来干啥子?你回来了,回去的路费都没有,我们喔嘎(怎么)办啊?”
远斌见父亲那可怕的脸色,眼泪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心想我考起学了,回来也是荣耀乡里的事情,还有我这么小,就出去读书,想家了,哪有错?委屈的泪水止不住,居然还哭出声来。母亲抚摸着远斌的头,对着东祥就是一阵狂吼:“你这个鬼老汉,吼么果(什么)吼?大崽回来,我们要高兴,莫得路费我去找姨爹借。等崽娃子毕业,有工作了,日子就好了。东祥,你等到,享得到福的。”
这一幕,远斌永远铭刻在心里。
第十七章 赵家沟的眼泪
赵家沟秋日的天,就像被人捅破了一样,下着绵绵不断的细雨。
第二天一早,隔房老辈子赵东尧来到远斌家,进门就说:“东祥老弟啊,听说你家大崽回来了,我女今天结婚,请你们吃酒,还有你家大崽是我们队上唯一的考大学的,想请他和陪嫁队伍一起去,说明我们赵家沟是有人才的。”
结婚的是远斌隔壁的桂英妹儿,比远斌小一岁,家里弟兄姊妹五个。父母亲辛苦地操持着这个家。大哥小学毕业也没有再读书了,回家做农活。桂英也只读了两年小学就回家帮父母做家务和干点农活,挣点工分,减少父母的负担。桂英妹儿和远斌住在一个大院,从小一起玩耍,一起捡柴,一起割猪草。甚至吃饭都在一起。每当夜饭的时候,各自端着装满红苕稀饭的大碗,来到院里的那棵腰有一个人合围那么大的核桃树下,一边聊天,一边吃饭。有时还要将家里好吃的给大家分享。远斌和桂英妹儿形同亲兄妹。桂英妹儿很渴望读书,远斌就将读过的课本给她学习,空了就给她讲解。到了寒暑假,就狠狠地给她补习,很快桂英就学到不少知识,比起队里的其他同龄人聪明和懂事。通过自己的努力一直希望家里的生活一天天好起来。
听说桂英结婚,远斌感到非常惊讶。桂英不到15岁。不符合法定年龄。远斌通过在家的龙娃知道了事情的缘由。桂英有个大哥,已经25岁了,没有成家。几年间家里也来了很多的媒婆。一见桂英家里就三间草房子,兄弟姐妹有很多。没有一个姑娘看得上她的大哥。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桂英的父母非常着急。而他的大哥却只有默默地忍受。
去年秋日的一天,桂英家里又来了一位涂脂抹粉的媒婆,要给赵家说媒。桂英的母亲去邻居家里借了两个鸡蛋,用猪油煎了一碗面招待她。吃完后,媒婆说:“东尧大爷,你看你家里连瓦房子都没有,只有三间破草房,你的大人儿都25了,怎么找得到婆娘。你家不是有个老二桂英嘛,也过了年就15岁了。外乡有个李家,比你们的条件好点,儿子30来岁,女儿22了。要不你们来个‘扁担亲’,你家的大儿娶李家的二女,桂英就嫁给李家大儿。这样,大家也不吃亏,两全其美。李家的大儿勤快、老实,桂英嫁过去有好日子过。”
桂英的父母一听,满口不答应。父亲默不作声,母亲骂道:“你这个鬼媒婆,出的啥子馊主意,我们桂英才15岁啊,莫造孽啊!”气得媒婆扭头就走。撂下一堆话:“东尧大爷,你们好好想一想,这么好的事情,哪里去找啊,你们家里穷得叮当响,你的大人儿要是找到婆娘了,我手板煎鱼给你们吃。好了,我走了,你们想通了就带个信,我好给李家回话”。
媒婆的话被躲在里屋的桂英听到了,桂英心里非常难受,哭出声来,母亲进到里屋,抱着桂英也哭了起来。桂英的父亲蹲在门口的石墩上,咂巴咂巴地吸着叶子烟,一脸无奈。桂英的大哥更是痛在心头,挑起粪桶就下地干活去了。
日子一天地过着,父母亲依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大哥也辛苦地劳动帮助父母撑起这个家。家里依然是一贫如洗。如果大哥不能结婚,后面还有三个弟弟,全家人更是拉扯不动,日子会更艰难。懂事的桂英看在眼里急在心头。附近的大队上也有“扁担亲”,倒是给了桂英一点点心理宽慰。为了这个家,为了大哥,桂英只有做出牺牲了啊。桂英咬牙答应了这门婚事。当晚,母亲心如刀割,抱着桂英大哭了一场,父亲默不作声,喝了一晚上的闷酒。
桂英出嫁那天,天是昏暗的,下着细雨,好像是赵家沟的眼泪。没有花轿,没有嫁妆,因为“扁担亲”所以大家都不过礼,也没有欢声笑语。只有寥寥的几个送亲客和家里的那只小狗,陪着桂英走了十几里山路,离开了那个养育她15年的赵家沟,离开了心爱的父母。站在村口的乡民们都眼含泪花目送桂英。李“矮子”和窦素群,第一次没有骂架,一并站在村口,目送桂英出嫁。一贯心硬的李“矮子”用手摸了摸眼眶,嘴里挤出一句让大家都扎心的话:“好造孽啊,桂英还没有十五岁,还没有长大,就嫁人了。”窦素群比较轻松地说:“再过几年我的儿和女长大了也这样做扁担亲。”两个冤家的骂架激情又被激起了,二人叉着腰,又来了一场战斗,当桂英越走越远了,声音才逐渐低下来。出嫁的桂英眼泪一直流淌,就像赵家沟水库流出的溪水一样。
远斌代表赵家沟的男方,也算最有文化的人,走路十几里来到李家坝,给桂英妹儿扎堂子。李家也只有两间瓦房子,一间猪圈房。李家大儿李一天,已经三十多岁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那二年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簿,只有凭媒婆那张嘴了。李一天看起来,人很憨厚,很勤快,终于可以接到婆娘了,那有点苍老的脸上挂着艰难的笑容。而远斌的心里却非常难受,五味杂陈。桂英才15岁啊,办了酒席,入了洞房要等到20岁才能办理合法的结婚手续。李家在瓦房前面的竹林坝里办了8桌酒席。席间,新郎给远斌这个假舅子敬酒。为了尊重李一天,远斌举起酒杯,只说了一句话:“你一定要对赵家妹儿好啊,不然,我们赵家沟的人是不会答应的。”憨厚的李一天说“舅哥,放心,我一定会对桂英好的。”说完,远斌将这杯有点苦涩的酒一饮而尽。
吃完喜酒,远斌和送亲的几个村里人一道离开李家坝。
已经走出赵家沟,见过大世面的远斌,边走边想,如果不是考学走出赵家沟,家里四个弟兄,没有姐妹,就连“扁担亲”的机会都没有,恐怕自己也会打一辈子光棍。后来的三十几年里,没有见到过桂英,也没有通信,不知道她的日子过得怎样?远斌的心里不时地挂着她。
回到赵家沟,光光娃、二娃来找远斌耍。远斌很高兴,从里屋拿出糖果,招待几个儿时的伙伴。他们呡着从大城市带回来的糖,心中有着甜蜜之感。自从远斌走后,赵家沟发生了很多事情。远斌问:“喔嘎(怎么)不见龙娃啊?”嘴快的光将嘴巴贴近远斌的耳朵,说:“你晓得不,龙娃的姐姐前几天跟着几个说着普通话的男人走了,听说他们是河南人,给了龙娃老汉1000块钱算是聘礼,龙姐就嫁到多远多远的地方去了。这几天龙娃还在生闷气,想的是老汉没有让龙姐给他做扁担亲,担心自己以后找不到婆娘。一直关在屋里读书想去大队当民办教师。”远斌的心又沉重起来了,自己还有三个弟弟,没有妹儿以后怎么办啊?
二娃站起身来对着光光就骂道:“你这个龟儿子,莫到处说龙娃家里的事情,有你屁相干,你还是考虑自己接得到婆娘不?”
二娃和光光一直都不对付,经常吼,过了就算了。
远斌给他们讲起蜀都的宽大,讲起九眼桥,望江楼,他们都很羡慕,说以后有钱了一定要去城里看一下。
第三天,母亲张桂芳放下面子,去赵家沟下段的姨爹家借了三块钱,给儿子买车票。也是一大早,远斌就出发往蜀都赶,秋日的赵家沟,阴雨绵绵,就像赵家沟的眼泪飘散在远斌的头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