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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槐州，远斌一头扎进工作中，弥补闯广东落下的工作。一晃就到了周末，远斌乘车回到赵家沟。
一直期盼远斌回来的佳娃队长，听说远斌要回来，就坐在赵东祥家的门槛石上，与赵东祥一左一右地坐等。东祥家的花狗也摇着尾巴，在门口串来串去。刚进入赵家沟地盘，小花狗就嗅到了味道，追到村口不停地围着远斌转圈，还发出“汪！汪！”的报信声，远斌在小花狗的尾随下，快步回到家里。
佳娃迎上前来，笑眯眯地说：“哎呀！你去广东，好几天，我都在等你的消息，快给我们摆一下，那边的情况！”
赵东祥心里也喜滋滋的，从堂屋拿出一根高板凳，放在门口，说：“大娃儿，你辛苦了，就在这里坐，外面凉快点。你给队长好好摆一下龙门阵，等一会，你老妈就做好饭了，中午整两口！”
远斌从包里拿出两只电子表，一只给老爸，一只送给佳娃。佳娃高矮推脱，不好意思。远斌说：“有啥不好意思的，你是队长，需要掌握时间，每天的广播只有三次，其他时间你就搞不懂了。这个表是最新的高科技，可以说话的，我演示给你看看。”
说完，按下电子表的按钮，手表就发出声音：“现在时刻上午十一点三十五分。”
“哎呀！这么安逸啊，这手表还可以说话，对我这些大老粗来说那就方便多了。”佳娃兴奋得像个孩子。
赵东祥也叫远斌帮到扣上手腕，从来没有佩戴过手表的他，手腕一伸一缩的，不时看看手表的显示，按动手表的按钮，手表就发出悦耳的报时声音。
“你们两个摆好龙门阵，我出去逛一圈。”赵东祥要将喜悦，传递到赵家沟的每一个角落。
远斌将广东打工的情况给佳娃做了介绍：“每月打工收入有300多，比内地工资高很多，就是去的时候辛苦点，听说工厂里面管得严，窝尿都要小跑。去那边的人很多，也是需要关系介绍，才方便进厂，不然就成了盲流，要抓起来的。”
“这么好啊，我们在队上做一年也看不到几个钱，打工一年可以修几间瓦房子了。辛苦点算啥子，总比在赵家沟当农民好，做一年除了交提留款，自己剩不到几个钱。哎！这下子对了，赵家沟有希望了。远斌哥老倌，你帮我牵线，我去找队上要打工的人。我们开始把这事干起来，也算是为大家做一件好事吧，要得不？”佳娃兴奋地说。
“要得，你联系好了，就打电话，我帮你报名，就这么说定了。走，进屋喝酒去。”远斌拉着佳娃进屋去，佳娃却说：“都不好意思了，你送我手表，还在你屋里喝酒。”
“莫讲这些，你为大家办事，也辛苦，喝点酒，我们再摆一下龙门阵。”佳娃就这样走进远斌家的堂屋。
午饭后，赵家沟的几个后生，都涌上门来。托远斌帮我介绍去广东打工。
看到这些比自己小几岁的乡亲们，渴望改变的劲头，远斌说：“你们的热情是对的，要走出去，才晓得外面的世界，在赵家沟是没有出息的。”
他转身给佳娃队长说：“你还是拿个本本来，把人登记起来，看有好多人去，尽量一家人安排一个出去。”
佳娃队长接着说道：“你们要去，可以，每家还是要留一个壮劳力，不然家里的活路没有人做，粮食烂在地里，也可惜。还有老人、小孩也需要照顾。”
“斌哥，在屋里吗？”还在田坎上走起的外姓人家李大路的幺儿李小路，一边走一边吼道，大步流星地向赵东祥家走来，跟在后面的李大路不停地喘着粗气，手里提着一只鸡，汗水顺着脸流淌着。
远斌见到李小路，没有多说话，神情漠然。他知道李大路家欠自家一个人情。前几年，窦媒婆给远宇提亲，他家不愿意，反而和大队干部成了亲家。伤了老父亲赵东祥的面子。山不转水转，李家终于求上门来了，远斌心里就不打算帮这个忙。他还是礼节性和李大路打了一个招呼：“李老辈子好，你来了，屋里坐。”
李大路心里知道远斌为啥冷冰冰的。就讪笑道：“远斌老侄，你回来了啊，我来看一下东祥老哥，他在家吗？”
赵东祥在里屋忙，听到李大路的声音，站在屋里说：“大路老弟啊，哪股风把你吹过来了，你都是大队干部的亲戚了，不怕我们穷人家粘到你啊？”
“哎呀，莫这么说，东祥哥老倌，还是你能干，你大崽现在有出息了，还能帮到大家出去打工，真是羡慕死啊！我今天就是来给哥老倌赔罪的，当年还是怪我瞎了眼睛，没有看到好远，现在来给你赔礼，送一只鸡给哥老倌炖起吃，请求你不要老是记到过去的陈芝麻烂谷子，以后我们还要一起相处一辈子，要互相帮衬啊。”李大路努力地笑着，假惺惺地后悔当初的决定。
赵东祥望了望，满脸汗水，一脸诚恳的李大路，就请他进屋。聊了起来：“哎呀！大路兄弟啊，我就是说句笑话，你莫往心里去，那些事情早就过了，我们还是一个生产队挨邻择近的人啊。没得啥子，你有啥子事要找我，还拿只鸡来？”
“不瞒你说，我家的日子过得也艰难，大崽倒是结了婚，小儿子还没有着落，他刚初中毕业，在屋里做活路，也挣不到钱，一天吊儿郎当，跑广新场瞎逛，就像个二流子一样。这不，听说你家老大有熟人，可以到广东打工，我今天就是来求你的，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把我家幺儿李小路报个名，去打工，要不然二天接不到婆娘。你就行行好吧。”李大路近乎哀求道。
“这事啊，我看是没有问题，不过，还要问问我家老大。远斌，快过来。”赵东祥右手放在脑门上抓了几下，慢悠悠地说。
远斌听到父亲的呼喊，走进堂屋。问道：“老爸，啥事？”
赵东祥把李大路上门求情的事情说了一遍。远斌望了望李大路和李小璐，那乞求的眼眸，转身就往门外走。
赵东祥追出门来，把远斌拉到竹林盘里，说道：“老大啊，以前的事情就算了，那个叫我们家穷啊，如今人家都求上门来了，还是给个面子吧，你看还拿了一只大公鸡。以后你妈老汉还要在队里相处啊，你就给我一个面子，想法给他报个名吧。”
远斌年轻气旺，听父亲这样一说，他也就消气了，点头同意了。
赵东祥走进里屋，给一直在煎熬中期盼的李大路两父子说了，叫他报名。
李大路高兴地拉着赵东祥的手，连连致谢：“太感谢你了，东祥大哥真是宽宏大量，好人有好报啊！以后做农活需要帮手的话，你就说一声，我一定来帮忙。”
“莫说这些，乡里乡亲就像踩着肩膀下来的弟兄一样，要相互帮衬。”说完，赵东祥用手按了一下手表，清脆的声音就传了出来：“现在时刻，下午三点十五分。”惹得李大路羡慕不已，回头给李小路说：“你娃儿好好干，挣到钱了，给老子也买一只，像东祥老辈子一样，洋盘一把。”
心地善良的赵东祥，用这样的信念，在赵家沟与乡亲们和谐相处。
后来，建娃、军娃、狗儿娃和建英妹等队上的十几个青年都报名去广东打工了。
消息在赵家沟传开后，附近的李家沟、杨家沟、周家沟等村的人都陆续从不同的途径出外打工，涌起了一阵打工潮。
第四十二章 宝塔顶上的远望
安排好第一批去广东打工的人，远斌拿着杨金花的信来到瓜瓤梁子背面的凤岭村，将信交给王立君的父亲。
位于赵家沟沟尾的瓜瓤梁子，形似村民家里常用喂猪的瓜瓤，盖在龙虎乡的梁子岭上，瓜瓤周边有五个小梁子包包，就像一群饿慌了的猪崽在拱食。据赵家沟的老者三爷爷讲，很久以前，一个财主请了一个女长工帮到家里喂猪，打扫院子等杂活。女长工家里上有八九十岁的老父、老母。下有五个嗷嗷待哺的小孩，日子过得艰辛。老财主心地善良，按时发放银两，还把家里的剩菜剩汤叫女长工拿回去给孩子们吃。开初，她不愿意，也不好意思，财主非常坚决，怒吼道：“有啥子不好意思啊，我们都是一条沟陇里的人，不要把几个娃娃饿死了。”女长工放下面子叩首致谢：“谢谢赵老太爷，你是好人啊！”
于是，女长工做完赵财主家的事情后，顶着星光，把财主送的食材拿回去，把高级的肉菜给老父老母，剩下的五个娃娃围坐在自家院坝的石头桌子边，享用起来。尽管是财主家的剩菜剩饭，都比女长工家的生活好，孩子们吃得开心。见此情景，女长工也很欣慰，转身做起了自家的家务，经常忙到深夜才能入睡。有一天，女长工依然拿回食材给家人享用，乘着月光，自己和老公去屋后的地里做点农活，然后，又回来喂猪，由于长期积劳成疾，提着猪潲桶的她，突然晕倒在地里，再也没有醒来，五个孩子趴在母亲身边哇哇大哭，惹得猪圈里的猪也哇哇直叫。
他男人含着眼泪，将女长工埋在梁子上，头朝赵家沟头，脚对宝塔梁子。五个孩子逢年过节都要去祭拜自己的母亲，给她上香，垒土。不知道过了多久，女长工的坟墓逐渐长成一个瓜瓢形状，朝赵家沟头的风岭寺方向像个瓜瓤的手柄，宝塔寨方向就像一个瓜瓤的肚子。每当人们从瓜瓤梁子走过，心中就会冒出一种情感。后来人们将这座无名的梁子叫作瓜瓤梁子。
远斌走过瓜飘梁子，望了望那瓜瓤，若有所思地走进了王家大院。见到还在地里除草的王立君的老父亲王万福。拿着沉甸甸的信，王万福很不高兴，一看就知道这是那个盘龙乡红豆村的金花妹子的。就是小妖精把自己的小儿子魂勾走了。本来家里也不富裕，自己每天下地干活，累得腰酸背痛。希望两个崽都有出息，可是，小儿子王立君读书不用功，成绩不好，还偷偷摸摸地耍朋友，非常气愤。一身勤劳的王万福，有两个儿子，老大叫王立强，人老实，读书用功，尽管考了两次，终于吃到了“国家粮”，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王万福去公社转粮食，龙虎公社的人都围上来祝贺：“王万福，你有福气啊，你大崽吃国家粮了，你祖坟上冒青烟了，你要享清福了。”听到这些话，汗流浃背的王万福用衣服擦去脸上的汗水，心里乐滋滋的。虽然辛苦点，总算看到了希望。
本不想把信交给老二，怕影响他学习，可是人家远斌从那么远带回来的信，也不容易，万一有重要的事情，耽误了，老二会恨他一辈子的。见老二背着书包，没精打采地进屋来了，怒气冲冲地说道：“二娃，这是赵家沟远斌从广东带回来的信。我给你说，你娃现在在读书，你跟老子好好读，不要搞歪门邪道，你要是撵不到你哥老倌，考不起学，就去广东打工，挣点钱回来，把房子修了。”
王立君自从杨金花去广东打工后，自己就变了一个人似的，整天没精打采，做啥事都做不好，莫说读书了，学习成绩直线下滑。看到杨金花的精神一下子就振作起来了，听老汉这番话，他又鬼起火，埋头走进里屋，把木板门啪的一声关上。躺在木床上，拉起蚊帐，读起信来。
“亲爱的君哥，你还好吗？自从前几日在竹林车站分别后，我就非常想你！一个人在外打工，举目无亲，好无奈啊！幸好远斌叔他们帮我，进到一家台湾居民的制鞋工厂了，这也算是安顿下来了，我要好好打工，多挣钱。你要好好读书，争取考上大学，不要来受这份苦，以后我节省点，给你邮寄学费。对了，你现在学习怎么样？身体还好吗？空了给我写信啊，盼望你的来信，你一定要等我回来，等我们订了婚，我就全部给你。
你放心！好了，就写到这里，吻你！你的金花！”
尽管金花的信里有很多的错别字，但是，他也看到金花那颗火辣辣的心，王立君心潮澎湃，每一个字都是爱的表达，爱情火焰已经将王立君融化。
人是感情动物，感情这东西既会让你奋进，也会让你颓废。此时的王立君，回想起，在红豆林里与金花拥抱的场景，想起金花那温顺的头发，含苞欲放的酥胸，自己已经有了强烈的生理反应。他用手抚摸着，逐渐加快速度，就像一辆汽车发出轰鸣一样，一股暖流喷薄而出。随后，他瘫软在床上。
龙虎乡土地肥沃，浅丘遍布，瓜瓤梁子的不远处有一座梁子，这座山看起来不高，其实是最高的山，因为周边都是缓坡地，站在山顶可以一望方圆数十里。梁子上有一座塔，人称宝塔。宝塔高18米、直径5.8米，呈八角亭形状。相传湖广填四川时，赵姓人家来到这里一座形似宝塔一样的山边安家。赵氏人家与原住民郑姓人家和谐相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山边上砍来当地丰富的竹子，建起了茅草房，种上庄稼，养起了牲畜。日子一天一天地好起来了，赵氏人家开荒种地，挖掘堰塘，开垦了上百亩田地。养猪、养羊、养鸡、养鸭，五谷丰登，六畜兴旺。通过几年的时间，赵家积攒了不少的银两，惊动了附近的土匪。土匪知道赵家是外来户，当地没有人帮他们，好偷、好抢。一天夜里土匪拿着火药枪，点着火把，疯狂地闯进赵家，打伤家丁，抢走了不少银两和粮食，一家人气得死去活来。遭抢劫后，赵家人一起商量怎么办？反复思考后，赵家决定搬迁，将房屋建在宝塔山的山顶上去，宝塔山很高，四周易守难攻，这样土匪上来也不容易。于是，赵家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在山顶建起了一座大型的四合院，然后将山顶周边削成垂直状，让土匪无法攀爬。还修了一个很气派的山门。山门一关，任何人都无法到达山顶。修好后，大家叫这山为“宝塔寨”，宝塔寨的名字一直传到今天。如今的宝塔山下，开满樱花、芍药花和格桑花。在灿烂的花海中，如织的游人，漫步在鲜花丛中摄影、休闲，留下最美的回忆。
随后的日子，王立君朝思暮想，根本就读不进去书。经常跑到村口的渡槽上去，目光呆滞地望着远方，一坐就是半天。有时也跑到宝塔寨，爬到塔顶，躺在自己带的报纸上昏昏欲睡。醒来，望着花海，嗅着花香，心儿激荡，飞向远方。
回到家，王立君给老父亲说：“老汉，我不想读书了，你看我这个中等成绩肯定考不起大学或者中专，没得必要耽误时间了，你看你和老妈好辛苦嘛，大哥又去外面读书了，我去挣钱，让你们享清福。人家赵家沟都出去那么多人打工了，肯定挣得到钱。”王立君其实是想去见杨金花了。
王万福回道：“老子这一段时间看你读书不攒劲，是不是想那个妖精了。我给你说，你还小，中等成绩也可以加油，你要像你哥老倌一样攒劲读书。万一再考一个出去，我老王家就真的冒青烟了。我给你港（说），你不好好读书，二天那个妖精也不得跟到你。古人说，吃不穷，穿不穷，人不读书世代穷，反正老子不同意你娃儿出去打工！”说完，拿起锄头就往瓜瓤梁子做庄稼去了。生性脾气倔强的王立君，对着老汉的背影就吼道：“老汉，你莫瞧不起我，等两天我挣到钱了，给你修房子啊，给你和老妈养老！”话音回响在王家大院，扎在王万福的心上。
王立君的母亲，很喜欢这个幺儿，也相信他长大了会懂事，会有出息。他要想法周旋，晚饭时，她给王万福倒了一杯酒，抓了一把花生，两个人围坐在高桌子边，一起说起老二的事情。王万福心里一直哽着的，希望老二像老大一样有出息。王立君的母亲说：“老头子，你累了一天喝点酒吧！莫怄气了，五个手指都有不一样长，未必老二就必须像老大一样啊，做吗果（什么）不是一样的过日子啊。既然老二不想读书了，就等他去打工，万一在广东给你带个儿媳妇回来，我们也省心，你就同意他去打工吧！”
王万福接连喝了两杯酒，酒劲起来了，说道：“老婆子，我晓得你喜欢幺儿，我也是啊，我就是恨铁不成钢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等他去蛮！反正我是不会给他港（说）的，你去港。”
几日后，王立君背着一个蛇皮口袋，从竹林盘包围的土房子中走了出来，父亲一脸蔑视，担着粪桶往菜地里走了。只有母亲跟在后面，两娘母无声无息地走着，到风岭寺村口的资水河边，沟边的芭茅花已经摇曳着秋天的景致，好像给母子二人点头致意。王立君说：“妈，你回去吧，莫送了！”母亲说：“老幺啊，你一个人在外还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饿到了。”说完，从裤包里拿出两百元钱塞给王立君。“妈，我不要钱，金花给我寄了300元，够了。”“鬼崽崽哎，穷家富路，你拿到，这是你老汉给你的，他是舍不得你走啊！”母亲眼泪流了下来，转身回家去了。
回首一望，母亲的背影越来越小了。老父亲担着粪桶，站在村口远远地望着这个方向。眼泪一下子就奔了出来。路过宝塔寨，他停下了脚步，过去的时光浮现在脑海，他加快了步伐走向竹林车站，经过三小时颠簸，到了蜀都火车站，傍晚时分，终于踏上了南行的列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