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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林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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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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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债》连载

第一十二章 童年

火车在夜色里穿行。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单调而绵长,像谁在岁月深处轻轻叩击。莉莉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得像山涧的细流。王霖望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倒影外,零星的灯火倏忽掠过,像记忆里忽明忽暗的萤火。

离家时母亲说:“出去了,就别总往回看。”

可这话像一根细针,偏偏挑破了记忆的茧。

他是在丹江支流的臂弯里长大的。那个村子叫曹营村,卧在山坳的褶皱里,三岔河的水绕村而过。三十几户人家散落其间,土坯砌的房屋矮矮的,屋顶铺着黑瓦,瓦缝里偶有几株狗尾巴草探出头,在风里摇曳。

王霖家在村东头一块高地上。站在坝上,能将整个村庄尽收眼底——房屋矮矮,村道蜿蜒,河水交汇。老宅子前面有一片开阔的稻场,稻场边上栽着果树和一片青翠的竹林。夏天,浓荫漫过稻场,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河对岸是王霖上小学时的学校遗址,早已荒废。祖母的坟墓就在那片向阳的坡下,坟前是两棵柏树,已经长到胳膊粗细。王霖每次回来,都要去墓地烧柱香,放一挂鞭炮。邻居听到鞭炮声,就知道王家的孩子们回来了。

那时,他身边总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他的弟弟,王军。王军比他小两岁,生得眉清目秀,眼神机灵。什么事一学就会,地里的活计、家里的杂务,看一遍就能上手,可唯独不爱读书,课本上的字在他眼里,不如田埂上的蛐蛐有趣。

王霖看书的时候,他就蹲在一旁,用树枝拨弄地上的蚂蚁,嘴里还念叨着:“哥,看书有啥意思?不如去掏鸟窝、摸小鱼。”王霖劝过他,把自己珍爱的旧书递给他,王军翻两页就扔在一边,跑出去和村里的孩子疯闹。弟弟的心,不在书本上,在山野里,在风里。

王霖的哥哥早几年去了部队,经常给家里写信。哥哥从部队寄回过一本《拜伦诗集》,那是他的启蒙教材之一。王霖还有个妹妹,比他小五岁。王霖上初中时,妹妹才刚会走路,王军便成了家里的主心骨,身后跟着个小尾巴妹妹。

童年的玩伴不多,最要好的有三个。王勇住在五里外的邻村界岭沟,与王霖同岁,个子不高,嘴甜得像抹了蜜,走到哪儿都讨人喜欢。姨表姐陈冲大一岁,性子泼辣,走路带风,却总在王霖受委屈时,第一个站出来护着他。还有高娟,是住对面的邻家女孩,扎着两根细细的麻花辫,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这些玩伴构成了他的圈子,像三岔河的水一样清澈。

王霖有一桩最大的爱好——看书。父亲小学文化,母亲不识字,可家里的墙角、柜顶、床底下,时不时就会冒出一本书来。有的没了封面,有的缺了页码,有的被虫蛀得斑斑点点,可在王霖眼里,每一本都是宝贝。《岳飞传》《隋唐演义》《三国演义》《水浒传》,还有一本泛黄的《天方夜谭》,看得他眼睛发直。

他最喜欢《岳飞传》,岳母刺字、枪挑小梁王、大战金兀术,那些段落他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有时候放牛,他把书揣在怀里,到了山坡上,牛在一旁悠闲吃草,他就坐在石头上,捧着书一看就是大半天。

有一回,他正看到岳云八大锤大闹朱仙镇,看得入了迷。等回过神来,老黄牛早不知走到哪里去了,王军也不见了踪影。他慌了神,满山坡找,最后在山沟里找到了老黄牛——它正低着头,啃着邻家老陈家的苞谷苗。

老陈头站在地头,脸色铁青。父亲闻讯赶来,赔了钱,又赔了一箩筐好话,才把事了了。回家路上,父亲一句话没说。王霖以为少不了挨一顿打,可到家后,父亲只是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宿旱烟,临睡前才缓缓说了一句:“往后看书,先把牛拴好。”没有打骂,只这一句,王霖低下头,半天没抬起来。

母亲不识字,但她知道儿子看书是好事,是能让儿子走出大山的最好出路。从那以后,家里的活儿她尽量不让王霖沾手。王霖便坐在稻场边的樱桃树下,捧着书一看就是一整天。樱桃红了,熟透了,顺着枝叶的缝隙掉下来,砸在书页上,溅开一小摊红汁。他也不恼,用手指轻轻抹掉,继续往下看。那是他少年时最幸福的时光。

夏天,丹江支流涨水。等水落了,河滩上留下一个个小水洼,清澈见底;落差大的地方被冲击成小潭,潭水碧绿,能看见手指长的小鱼游来窜去。

七月里的一个下午,王勇从山坡下跑上来,满头大汗,眼睛亮得像黑葡萄:“走,下河去!高小勇、程生贵他们都去了,河里的鱼多得很!”王军不知从哪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竹篮,拉着王霖的衣角:“哥,哥,我们去吧!”

王霖犹豫了一下,把书揣进怀里,进屋跟母亲说了声“我们去打猪草”,不等回话就窜出门。身后传来母亲的骂声:“早点回来!”

河边已经聚了一帮孩子。有的在水里扑腾,溅起一片水花;高小勇挽着裤脚赶鱼,程生贵在下游用竹篮子截住溪流,其他人拿树枝往水草里戳,鱼被赶着流进竹筐。王霖拿了一把铁锤,抡起来砸向河边的石块,鱼儿被震晕,一条条翻着白肚浮出水面。王军看见,欢呼着去捞。

正闹着,岸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王霖!”王霖回头,看见姨表姐陈冲站在河滩上,背着一个大背篓,双手叉腰,正瞪着他。她把背篓往地上一撂,三下两下脱了鞋,卷起裤腿,趟着水走过来。

表姐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一个多时辰,收获了几十条鱼,用草串起来,沉甸甸的两大串。陈冲找了一根细麻绳,把鱼串成两串,一串递给王霖:“拿着,回去让你妈给你们炖汤喝。”

“你呢?你不要?”王霖问。“我家有。”陈冲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的猪草呢?你妈不是让你打猪草吗?”王霖愣住了。陈冲看他慌乱的表情,忍不住笑了,把自己背篓里的猪草倒出一半,塞进王霖的背篓,又用树枝在下面蓬起来,上面薄薄铺一层:“行了,你妈看不出来。”

王霖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热流。陈冲背起自己的背篓,往山上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喊:“明儿个还来不?”“来!”王霖和王军异口同声地喊道。陈冲笑了,挥挥手,消失在暮色里。

回家路上,王军忽然问:“哥,表姐为啥对我们这么好?”王霖想了想,说:“因为她是我们表姐啊。”

王霖想起高娟,那个住在对面的邻家女孩。有一回,两家的牛赶到一处山坡上,他和高娟便坐在坡上等。那是秋天,山坡上的茅草黄了,风一吹,沙沙响。王军蹲在不远处,正拿根树枝逗高娟家的大黄狗。

高娟从兜里掏出一把野山楂,红艳艳的,说是她妈晒的,塞给他一半。他嚼着,酸得牙根发软,心里却甜。“给我讲讲《岳飞传》吧?”高娟说。王霖便给她讲,高娟听不太懂,却认真地看着他。讲完了,高娟说:“你懂得真多。”王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你长大了想干啥?”高娟忽然问。王霖愣了一下,看着远处的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走出这些山,去看看外面是啥样。”高娟也看着远处的山,轻声说:“我爹说,女娃念啥书,放牛就得了。我大概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些山了。”

太阳快落山了,高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该回了。”她赶着牛往山下走,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冲他挥了挥手。后来很多年,他偶尔会梦见那个黄昏,梦见高娟回头挥手的样子。听说她没上几年学,早早嫁了人,嫁到山那边的卢氏县,后来再没有遇见。

童年的日子就这样过着。摸鱼,放牛,打猪草,看书。日子像三岔河的水,看似不动,其实一直在流。

夏天的傍晚,王霖有时候会爬到村子后面的山顶上。那是这一带的最高处,站在上面,能看见四面八方的山,像大海的波浪一样,一层一层涌向天边。太阳从山那边落下去,把天烧成橘红色。他就那么坐着,不说话,看着远处的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一种说不清的渴望,想要知道山那边是什么。可山那边,还是山。

王军有时候会跟着他上来,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过了很久,王军问:“哥,你在看啥?”王霖说:“看山那边。”“山那边有啥?”“不知道。等长大了,我们一起去看。”王军点点头:“好,我们一起去看。”

最难忘的,是高一那年暑假。那一年,王霖十五岁,王军十二岁。暑假里,王四来找他,说卢氏县那边有挖水渠的活,一天两块钱,管吃管住。“去不去?”王四问。王霖犹豫了一下,卢氏县远得很,要翻好几道山梁,可他想起王军的学费还没着落,父亲日渐佝偻的背,母亲每次提到钱时紧皱的眉头,便咬了咬牙:“去。”

他和王四又找了高虎、刘金、朱三成。王军非要跟着,说也能干活,挣点是点。王霖拗不过,带上了他。包工头姓马,四十来岁,剃着光头,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他在镇上请他们吃了碗面,拍着胸脯说:“跟我干,亏不了你们。干完活现结账,一分不少。”

第二天一早,五个人在镇口集合,每人背个铺盖卷。走了大半天山路,翻过最后一道梁,眼前是个山坳——石庙村。他们被安排住在村东头一间废弃的仓库里,地上铺层稻草,五个人挤一块儿。

活是真累。挖水渠,从早干到晚。第一天干下来,王霖手上磨出四个泡。王军的手嫩,没两天就磨出血,用破布条缠着,继续干。干了二十多天,水渠挖成了。当天晚上,他们去找包工头结账。

包工头冷笑一声:“工钱?啥工钱?”几个人愣住了。王四往前走了一步:“马老板,您不是说干完活现结账吗?”“我说的是现结,可没说啥时候结。等着呗,啥时候下来啥时候给。”他们这才知道被骗了。

第二天,他们又去要。这回包工头叫来三个汉子,打头的那个脸上有一道蜈蚣似的疤,从眉骨一直拉到嘴角,手里提着一根扁担。“小崽子,活腻了?”他用扁担戳着王霖胸口。扁担抡起来,第一下打在王霖肩膀上。王军冲上来,被一把推开,脑袋磕在院里的石头上。王四红了眼,抄起锄头要往上冲,被一棍子砸在胳膊上。刘金想跑,被拎回来,搡在地上。

院子里乱成一团。“住手!”一声断喝传来。院门口站着一个老人,七十来岁,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磨出了线头。他的目光落在疤脸身上,就那么看着,不说话。疤脸被他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滚。”老人说。三个人进了屋,门关上了。

老人走到王霖跟前:“能站起来不?”又看了看王军的伤口,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二十块钱,塞到王霖手里:“拿着,路上买点吃的。”王霖的手指碰到老人粗糙的手背,像触到了自己父亲的皮肤,他下意识地往回推。老人硬塞给他,转身走了。

他们相互搀扶着,走出那个村子。走到山梁上,王霖回头望,石庙村已经看不清了,只有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刘金忽然蹲在地上,哭了。高虎也红了眼圈。王四一拳砸在路边的树上,树叶子簌簌地落。

王军走过来,站在王霖身边。他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小声问:“哥,咱的工钱,真没了?”王霖望着远处连绵的山,想起山顶上看过的落日,想起对王军说的“等长大了,我们一起走出这些山”,想起父亲沉默的眼神,想起母亲临行前的叹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把王军搂过来,搂得很紧。

山风吹过来,吹干了脸上的汗,也吹干了泪。那笔工钱,到最后也没要回来,后来听说那包工头跑了,再也没找到。

王霖低头看靠在自己肩上沉睡的莉莉,轻轻抬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王军没能看到的海,他会替弟弟去看。

那些山里的日子,像血液一样流淌在他身体里,成为他要还的债的一部分。

火车长鸣一声,划破夜空。窗外,夜色正浓。山已经远了,海还没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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