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汉江春早
汉江从秦岭深处流出来的时候,是清的。三月的宁强,油菜花开得正好。王霖开着车,沿着汉江边的公路往山里走,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带着油菜花的淡香和水汽的凉。
公路弯弯曲曲,一边是秦岭余脉的陡山,一边是清浅的汉江。山坡上的油菜花一块一块,黄得耀眼,江底的石头白的、青的,被水流磨得光滑圆润。
李凯君坐在副驾驶上,一路没怎么说话,就那么看着窗外。王霖也不说话,两个人像普通的周末出游的朋友,伴着风声与花香前行。
过了燕子砭,江面渐宽,油菜花铺得更密了。蜜蜂在花丛里嗡嗡地飞,蝴蝶落在路边石头上晒翅膀,农人在田里弯腰锄草,偶尔直起腰,望一眼路上的车。
“我小时候,”李凯君忽然开口,“春天就跟在我妈后头,在这山坡上挖野菜。那时候不知道这叫风景,只知道饿了。”
王霖侧头看了他一眼,李凯君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阳光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现在知道了?”王霖问。
李凯君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知道了。”
车继续往前开,汉江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光,明明灭灭。油菜花的香气混着泥土与柴火的味道,飘进车窗。前面的村子里,白墙青瓦错落,炊烟袅袅,村口老槐树下,几个老人坐着晒太阳,见车过来,眯着眼张望。
“快到了。”李凯君说。王霖点点头,放慢了车速。
二、宁强的家
李凯君的老家就在这个村子里,三间瓦房,一个石头垒的院墙,院子里的梨树、桃树刚发新芽,墙角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车还没停稳,院门就开了。一个白发老人站在门口,穿着蓝布褂子,皱纹深如刀刻,眯着眼打量着车。“我妈。”李凯君说着下车,走到老人跟前,叫了一声“妈”。
老人伸手摸摸他的脸和肩膀,反复念叨着“瘦了,瘦了”。王霖站在旁边,看着老人看儿子的眼神,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李凯君的父亲也从屋里出来,更瘦,背微驼,走路缓慢。他走到儿子跟前,没说话,只伸出粗糙的手,拍了拍李凯君的肩。
进屋后,王霖看见堂屋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里的李凯君还年轻,身边站着清秀的柳春英,两个扎小辫的女儿笑得灿烂。“这是春英,我老婆。”李凯君指着照片,“老大今年大学毕业,在上海工作;老二上初二,考上市实验没问题,还有五年就高考了,等小女考上大学,我也就心安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泛着骄傲的光,那是父亲提起女儿时独有的柔软与珍视。
母亲端来茶和炒花生、腌萝卜干,不住地劝王霖吃。花生是自家种的,嚼起来格外香。父亲坐在旁边,时不时看看儿子,又看看王霖,憨厚地笑笑。
李凯君说着公司、生意和女儿的事,父母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应答。他们不懂那些生意经,却懂儿子的语气里藏着的疲惫与牵挂。
中午的饭很丰盛,腊肉炒蒜苗、土鸡汤、炖豆腐,都是山里的家常味。母亲不停给王霖夹菜,念叨着“你们城里人吃不到这些”。王霖埋头吃着,腊肉的松枝香、土鸡的鲜醇,都是久违的烟火气。
饭后,李凯君带王霖去村子里转。村边的小溪水清见底,几个妇女在溪边洗衣,棒槌声“啪、啪”回荡。“我小时候在这条溪里抓鱼,用竹篓放在水口子上,第二天就能抓到几条。”李凯君蹲下来,伸手划了划凉水,“我弟弟比我小两岁,现在在深圳TCL当老总,整天坐飞机跑全国;我哥守着家里的几亩地,每年我回来,他都跟我说,在外头好好干,家里有我。”
他指着山坡上的油菜地,“那是他家的,开得多好。我爹妈一辈子没离开过这里,我说接他们去城里,他们说住不惯,这里挺好。”
两人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蜿蜒的汉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流向远方。“我小时候,以为这条江是全世界最宽的。”李凯君忽然笑了,“后来去了外面,才知道有长江、黄河、大海。可现在,我觉得还是这条江最宽。”
三、发家史
回程的路上,李凯君的话多了起来。或许是见了老家与父母,积压在心里的话,像春泉般汩汩涌出。“王总,我给你讲讲我的发家史吧。”
王霖点头:“好。”
李凯君说起自己没考上公办大学,自费读了西安乡镇企业大学,学费是借的,生活费一个月就几十块,顿顿馒头咸菜。毕业后没像样的工作,就骑自行车满西安跑保健品业务,一天几十公里,脚上磨出血泡,挑破了第二天接着跑。
后来他做国际贸易,倒腾各类货物,起起落落像坐过山车,赚过也亏过。再后来做农资、液体肥料,认识了王霖,一起合伙办公司。那些年,他开着那辆马自达,跑遍西北五省,最远到过新疆。冬天零下二十多度,车冻得打不着火就下来推;夏天四五十度,车里像蒸笼,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最难的时候,我一个月跑了八千公里,车都快跑废了,人还在跑。”李凯君靠在椅背上,眼神复杂,有骄傲,也有疲惫,“可那时候不觉得累,因为有奔头——跑完这一单,就能让老婆孩子过好点,她们过好,我就值了。”
王霖听着,想起自己当年跑业务的日子,也是这么拼,也是这么苦。他忽然觉得,李凯君不只是朋友,是另一个自己。
四、酒醉的夜晚
“王总,我给你讲讲我和春英的事吧。”李凯君的目光投向车窗外,声音变得柔软。
那年他跑业务在呼和浩特,柳春英刚毕业在那里当老师,经老乡介绍相识。“她清秀,说话轻声细语,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我那时候穷,穿得土,见完面就想,人家能看上我?”
后来他请柳春英吃饭,喝多了人事不省,是柳春英把他扶回住处,守在床边,给他擦身子、倒水,收拾他吐得一塌糊涂的衣物。“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人,我要娶。”
李凯君说,他跑业务常常十天半个月不回呼和浩特,可只要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找柳春英。她从不问他赚了多少钱、有没有出息,只给他做饭、洗衣服,听他说跑业务的委屈与不易。有一回他喝得更凶,醒来时干干净净,柳春英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擦脸的毛巾。
“王总,你说,人这一辈子,能遇上几个这样的人?”李凯君问。王霖没回答,想起张莉,想起那些年自己在外奔波,她一个人带孩子、操持家务,深夜留灯热饭,从不抱怨。
“我遇上了。”李凯君轻声说,“这辈子,值了。”
五、草原上的风
那年夏天,李凯君带柳春英回了内蒙古草原,不是呼和浩特,是更远的、他跑业务时见过的最美的地方。坐了很久的车,当一望无际的绿色铺展在眼前时,柳春英的眼睛亮了:“真大。”
他们在草原待了三天。第一天骑马,李凯君扶着不会骑的柳春英,牵着缰绳慢慢走,草原的风带着青草与野花的香气,柳春英笑得像个孩子。第二天看牛羊,成群的羊像云朵散在草地上,小牛犊追着母牛跑,柳春英看了很久,说:“它们真幸福。”李凯君说:“它们不知道什么叫幸福。”柳春英摇摇头:“不知道才幸福。”
第三天,他们坐在草地上看天看云,喝了牧民自酿的马奶酒,酸酸甜甜的。柳春英喝了几口,脸红得像晚霞。“凯君,你会一直对我好吗?”她轻声问。李凯君握住她的手,坚定地说:“会。”
那晚他们留在草原,帐篷搭在背风处,外面是茫茫夜色与风声。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月光从帐篷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着银线。他们喝了酒,说了很多话,然后就安静下来。
柳春英的脸烫烫的,像被太阳晒过,眼神柔软滚烫,让李凯君整个人都化了。他低下头吻她,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亲近,没有犹豫,没有保留,像草原上两条溪流自然汇合。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平日里的包裹与束缚,像剥茧般一层层褪去,露出最本真、最干净的生命本身。柳春英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草原上初生的羊羔。李凯君看着她,眼眶微湿,心里念着,这是他命里的人。
柳春英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摇摇头,把他抱得更紧。风停了,月亮升到中天,草原陷入最深的寂静,他们躺在铺盖上,望着帐篷顶漏进来的一小片天空,星星密密麻麻地闪烁,像在偷看。
柳春英忽然笑了,指着帐篷外面。李凯君掀开一角,看见月光下两头牛正纠缠在一起,细细的声响传来。柳春英趴在他肩膀上笑,捂住嘴不敢出声。“它们在干什么?”她明知故问。“你猜。”李凯君笑着回答。
那一夜,他们听着牛叫、羊叫与远处的马蹄声,直到天亮。“凯君,你看,它们多好。”柳春英说。“咱们也好。”李凯君把她抱得更紧。
天快亮时,柳春英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李凯君没听清,她却不肯再说,只笑得脸红如朝霞。
“王总,那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春英枕着我的胳膊,头发散在我胸口,痒痒的。远处的牛羊又开始叫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李凯君嘴角带着笑,“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候,就是那个早上。”
王霖握着方向盘,没说话。他想起张莉,想起那些年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操持家务的身影。有些话,不必说,都懂。
六、汉中的山野
后来,李凯君带柳春英回了汉中,那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一个春节。从内蒙古到陕西,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柳春英第一次进秦岭,看什么都新鲜。
他们从镇上走路进山,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村子。半山腰上,李凯君指着远处的山谷:“你看。”柳春英顺着手指望去,小河蜿蜒,梯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好,山风吹来,神清气爽。“真好看。”她说。
那几天,李凯君带她看松树林、山溪水、悬崖野花,有一次还迷了路,多亏放羊老汉指路。“你不怕?”李凯君问。柳春英摇摇头:“跟你在一起,不怕。”
那晚他们住在山上废弃的窝棚里,四面透风,李凯君生了一堆火,两人围着火烤馒头吃。馒头烤得焦黄,柳春英咬一口烫得吸气,却吃得香甜。
饭后,他们坐在窝棚门口看山夜。山里的夜黑得纯粹,没有城市灯光,只有满天星星,银河清晰可见。柳春英靠在李凯君肩上,安静得很。
进了窝棚,两人并排躺着,望着棚顶缝隙漏进来的星光。柳春英忽然翻过身:“凯君,我想要个孩子。”李凯君愣了一下,笑着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软软热热的,像一团温热的火。“那就生。”他说。
那一夜,山里很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窝棚外的风吹得茅草沙沙响,月光像水一样流淌在他们身上。他们的结合,与草原之夜不同,没有奔放热烈,只有安静深沉,像溪水在峡谷里缓缓流淌。
柳春英的身体像山里的土地,柔软而温暖,眼睛里有一种光。后来,风停了,月亮升高,远处传来模糊的声响,分不清是狼嚎还是狗叫,却让他们靠得更紧。
“凯君,等咱们老了,就回来这里住吧。”柳春英轻声说。李凯君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很多年后,李凯君还记得那个夜晚,记得窝棚里的温度,记得她的气息,记得她说的那句话。可他没能等到老,没能带她回来住——但他的骨灰,最后还是回了汉中,回了这片他长大、他们相拥过的土地。
七、那个下午
回到东海,已是傍晚。王霖把李凯君送回家,自己回去后,坐在沙发上发呆。张莉问他怎么了,他说:“凯君可能出事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得李凯君身上少了往日的劲。
三天后,李凯君打电话来:“王总,你有空吗?陪我去趟省医院。”他嘴里长了东西,疼得说话含糊。
省医院人很多,王霖陪着李凯君排队挂号、做检查,跑上跑下。下午四点,结果出来了,医生把李凯君叫进诊室,王霖在外面等了很久。
李凯君走出来,手里攥着报告,脸上没什么表情,递给他。王霖接过,“口腔鳞状细胞癌”几个字刺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李凯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勉强:“医生说,要尽快手术。”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李凯君瘦瘦的,背微驼,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乱了他的头发。“王总,我还没跟我老婆说。”他声音平静,“两个女儿,一个刚工作,一个还在上初中,我老婆这些年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
王霖伸出手,拍拍他的肩,那肩膀瘦得硌手,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默的陪伴。
八、柳春英
手术安排在一周后,王霖陪着李凯君联系医生、安排住院,柳春英也从家里赶来了,把孩子托付给邻居,一个人坐火车赶来。
王霖第一次见到柳春英,是在病房里。她站在病床边,正给李凯君削苹果,削得很慢很仔细,皮薄薄的没断。她眉眼清秀,头发挽在脑后,穿着素色旧外套,干净整洁,见王霖进来,局促地起身打招呼:“王总。”
柳春英是内蒙古师范大学中文专业毕业的,喜欢读书写字,当年不顾家里反对,嫁给了穷小子李凯君。那些年李凯君跑业务,她一个人带孩子、操持家务,孩子哭、家务忙,她从不抱怨;后来日子好了,她依旧朴素,不化妆、不买新衣服,李凯君让她添衣物,她说够穿就行。
苹果削好,她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李凯君手边,轻声叮嘱:“慢点,别噎着。”那一刻,王霖忽然想起张莉,她们都是一样的人,安静坚韧,把苦咽进肚子,把温柔留给身边的人。
九、五年
手术很成功,但后续还有化疗、放疗和漫长的恢复期。李凯君的体重从一百六十斤掉到九十斤,脸瘦得脱形,颧骨凸起,眼窝凹陷,嘴唇因放疗干裂发白,可他依旧笑着:“王总,医生说我能活两年,我说不行,我要活五年。”
“为什么是五年?”王霖问。
“我大女儿刚工作,我想看她站稳脚跟;小女儿刚上初中,我想看她毕业。五年够了。”李凯君的眼睛里,是父亲对女儿的牵挂与期盼。
从那以后,王霖带着李凯君跑户外、爬山、做公益,让他放下生意与恩怨,专心调养身体。他们爬秦岭、终南山、太白山,李凯君体力不好,爬几步就歇,王霖就陪着他,爬到山顶,两人坐着看远山、看村庄、看流云。
“王总,我以前从来没发现,山顶的风景这么好。”李凯君说。
“那是因为你以前没时间看。”王霖回答。
他们去敬老院看老人、去孤儿院看孩子、去寺庙拔草,李凯君最喜欢寺庙的安静,拔草时一根一根,格外认真,拔完就坐在台阶上听和尚念经。“王总,人这一辈子,到底图啥?”有一次他问。王霖想了想:“图个心安吧。”
后来,张莉提醒王霖,李凯君买过重疾险。王霖赶紧联系柳春英,陪着她跑保险公司,几经辗转,终于办好了理赔。那笔钱,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柳春英给张莉打电话时,哽咽着说不出话,张莉轻声安慰:“嫂子,别这样,咱们是一家人。”
十、最后的时光
李凯君真的活了五年,欣慰地看到小女儿考上了国防重点大学。医生说这是奇迹,李凯君自己说,不是奇迹,是舍不得——舍不得女儿,舍不得老婆,舍不得那些山山水水。
他后来又回了一次老家,汉江还是那条汉江,油菜花还是那片油菜花,山坡上花开正盛,蜜蜂纷飞,农人劳作,和他小时候一样。那时候他已经瘦到七十多斤,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眼睛依旧亮着,望着汉江与村庄。
他给王霖打电话,语气里满是感慨:“王总,我知足了。大女儿在上海中国银行站稳了脚跟,户口也迁过去了;小女儿考上了名牌军校,比姐姐还厉害;我老婆跟着我没享过福,也熬过来了;我爸妈身体还好,哥守着他们,弟弟也出息了。我们家,该圆满的都圆满了。”
“我就是舍不得,舍不得她们,舍不得这山这水这油菜花。”他顿了顿,轻声问,“王总,你说,春英这辈子跟着我,值不值?”
王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问她。”
李凯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该问她。我从来没问过她。”
王霖没接话。他望着远处的汉江,心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软软的,像被水泡过的土。
那年冬天,李凯君走了,走得很平静。柳春英、大女儿从上海、小女儿从学校赶了回来,他看着她们笑了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那天东海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王霖站在殡仪馆门口,来送行的人不多。宋泰生来不了,让王霖捎来三百块钱,脸色不好地说:“替我烧柱香。”王霖没看到李见俊。
他握着那三百块钱,在风里站了很久。
十一、最后一眼
告别的时候,王霖走到棺材边,工作人员打开棺盖,让他看最后一眼。棺材里的李凯君,瘦得只剩一把骨架,颧骨凸起,眼窝凹陷,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模样。
可王霖的脑海里,闪过的却是那个用麻袋装二十六万现金提车的李凯君,那个开着马自达跑遍西北五省的李凯君,那个在股东会上拍桌子摔门的李凯君,那个在医院门口说“没跟老婆说”的李凯君,那个在山顶说“风景真好”的李凯君。
那些关于草原月光、山野窝棚、酒醉守护的故事,一一浮现。他想起李凯君说“我要活五年”的坚定,想起他望着汉江时的温柔。
工作人员盖上棺盖,轻声说“节哀”。王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风依旧很冷,吹得人眼眶发热。
他忽然想起李凯君问他“人这一辈子到底图啥”,当时他说“图个心安”,可现在他觉得,还有舍不得——舍不得老婆孩子,舍不得山水烟火,舍不得这人间值得的一切。
李凯君因为舍不得,多活了五年。
十二、汉江流过
春天又来了,王霖一个人开车去了宁强。汉江依旧清浅,从秦岭深处流出,油菜花铺满山坡,村子里炊烟袅袅,和李凯君在时一样。
他把车停在村口,走到山坡上,风吹过,金黄的油菜花一层一层涌过来,蜜蜂嗡嗡,汉江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站了很久,想起李凯君,想起他的女儿、他的妻子、他的父母,想起宋泰生的三百块钱,想起李见俊的缺席。
他想起李凯君说的:“我小时候以为这条江是全世界最宽的,后来知道有长江、黄河、大海,可现在,我觉得还是这条江最宽。”
王霖忽然懂了,不是江宽,是这条江里,流着李凯君的一生,藏着他的根。
风带着油菜花的香气,王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山下走。他知道,他还会再来,为了李凯君,为了那些在时代洪流里挣扎、生长、认真活过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