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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柳树发了芽，风变得软了。东海的风不再像冬天那样硬邦邦的，带着一股子海腥味和泥土的腥气，吹在脸上，痒痒的，让人忍不住想笑。
王霖正在实验室里配一个新配方。瓶瓶罐罐摆了一桌子，他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根玻璃棒，慢慢地搅着烧杯里的淡绿色液体，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像一块融化的翡翠。
手机响了，是齐选东。“王总，在厂里吗？我过去找你。”王霖应了声“来吧”，半个小时后，齐选东就出现在厂门口，腰板挺直，走路带风，脸上依旧挂着爽朗的笑，身后还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
王霖迎出去，齐选东上前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语气热切：“王总，过年好！新年发财！”说着便侧身介绍，“这是高夏，我的搭档，以前干过销售和财务，脑瓜子灵，办事利索。”
高夏落落大方地伸出手，眼神清澈：“王总，久仰大名。齐总常提起您，说您技术过硬，为人实在。”王霖握了握她的手，只觉柔软却有力，心里生出几分好感。
三人进了办公室，齐选东开门见山，从高夏手里拿过一份文件摊在桌上：“王总，上次跟您提的，把生产包给我，我独立核算、自负盈亏，您只管技术和品牌，市场咱们一起做，您看可行？”
王霖沉吟片刻，他早被生产琐事缠得分身乏术，巴不得能腾出手搞研发。齐选东的踏实他信得过，高夏的干练也看在眼里，再翻了翻文件，成本、利润、质量责任等条款都写得细致，便点头应道：“行，试试吧。”
齐选东一拍大腿，喜形于色，高夏也笑弯了眼。那天中午，三人在厂门口的小馆子吃了顿饭，齐选东兴致高，拉着王霖喝了几杯，高夏也陪了两杯，脸红扑扑的，更显娇俏。
二
后来熟了，王霖才知道高夏的来路。她原本是护士，中专毕业后在县医院干了两年，嫌日子单调，便辞了工作，跟着舅舅齐云长学会计，进了舅舅的肥料厂管账。没过多久，齐云长去新疆搞房地产，把厂子交给齐选东和高夏打理，两人一主内一主外，硬生生把厂子撑了起来，还越做越好。
齐选东后来跟王霖提起这事，叹了口气：“我那本家兄弟，有本事但胆子太大，新疆的坑多，他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好在高夏心细能干，不然这摊子早散了。”王霖点点头，看着远处在车间忙碌的高夏，心里多了几分佩服。
三
合作很快启动，齐选东迅速拉起生产班子，带过来几个手艺扎实的老工人，又招了些肯学的年轻人，车间里的机器很快轰隆隆转了起来。高夏则跑前跑后，采购原料、协调订单，那辆白色小车的后备箱永远装着样品和合同，整天穿梭在东海的大街小巷。
王霖起初还去车间查看，见齐选东把生产安排得井井有条，工人干活规范，原料和产品账目清晰，便彻底放了心，一门心思扎进了实验室。可没过多久，一款高技术含量的“果丰2号”苹果专用肥出了问题，几批生产都不合格，齐选东急得满头大汗，拿着质检报告来找王霖。
王霖跟着去了车间，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搅拌时间不足、温度控制不准、原料添加顺序错乱。这些靠经验的细节，配方上无从体现。他挽起袖子，手把手教工人把控节奏、判断手感，连教几天，终于做出了合格产品。高夏笑着打趣：“王总，您这手艺，比干几十年的老工人还厉害。”
四
市区的公司办公室里，又是另一番光景。李见俊来得勤，摆了一套红木茶具，常约人喝茶谈事，一副大老板做派。财务上他抓得极细，每个月都要亲自查账本，亲妹妹李桂芳负责整理账目，他每一笔支出都要问得清清楚楚。
宋泰生也常去办公室，脸色比从前好了不少，偶尔会和李见俊对着账本讨论。春英说他心情好了，身体自然就好了，王霖听了，也替他高兴。有一次李见俊问王霖：“你就不查查账？”王霖摆摆手：“你们看着就行，我信得过。”李见俊愣了愣，笑着说：“王总，你这人，心大。”
五
王霖彻底松了心，一门心思搞研发。新疆的耐碱肥、甘肃的苹果增甜肥、宁夏的枸杞专用肥，一款接一款地研发出来，每一款都很受欢迎，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车间里机器不停转，工人三班倒，高夏更忙了，却依旧笑眯眯的，每次签完订单，都会兴冲冲地跟王霖报喜。
六
腰包鼓了，聚会也多了起来。齐选东、高夏、宋泰生总抢着买单，最后往往是王霖笑着解围：“今天我请，下次你们来。”聚会时，齐选东偶尔讲起年轻时骑自行车跑业务的往事，高夏也会说几句跑销售的趣事，宋泰生虽话少，却总会陪着坐到最后。
有一回，齐选东喝多了，拍着桌子说：“王总，咱们现在这日子，就是蜜月！看什么都顺眼，干什么都高兴！”众人都笑了，王霖举起酒杯：“那就为蜜月，干一杯！”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屋子里久久回荡。
七
日子像流水般过着，甜得像蜜糖。王霖偶尔从实验室出来，看着车间里忙碌的工人、装货的货车，看着高夏风风火火的身影，总会想起几年前，他和李凯君蹲在车间里琢磨配方的日子。李凯君不在了，但厂子还在，日子还在往前走，那些逝去的人，他从未忘记。
八
李见俊来厂里的次数不多，每次来都开着那辆黑亮的奥迪A8，王霖注意到，方向盘上的塑料套还在，三年了，依旧没撕。他会在院子里转一圈，看看原料和车辆，再去财务室找李桂芳看账本，待不了多久就走。
有一回，他临走前碰到王霖，站在院子里问：“现在干得咋样？”王霖说：“挺好的。”他点点头，沉默片刻，说了句“挺好就行”，便上车慢慢开走了。
王霖看着车远去的背影，想起齐选东的踏实、高夏的干练，又想起李见俊的算计与执念。也许最长久的日子，从不是算出来的，而是踏踏实实干出来的。
窗外，春天的阳光正好。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轰隆隆地响，高夏的白色小车又开出去了，扬起一路灰尘。王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他想，这蜜月，但愿能长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