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路弯弯
五月,商南的山绿得快要滴出水来。王霖开着车,在蜿蜒的山路上盘旋。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从孩提时赤脚奔跑,到少年时骑自行车颠簸,再到如今开车缓缓前行,每一个弯道、每一处悬崖,都刻在记忆深处。
车窗外,青山如黛,晨雾如纱。丹江河在山谷间时隐时现,河水因前几日的雨水略显浑浊,流淌的姿态却依旧从容,千百年不曾改变。这是生他养他的地方,秦岭南麓的小县,山多地少,三岔河村就藏在大山的皱褶里,因三条山涧交汇而得名。
王霖记得,小时候村里有五百多口人,夏夜炊烟袅袅,孩童戏水、大人纳凉,热闹非凡。而如今,车子驶过几个村庄,都静悄悄的,偶见几位老人坐在门前晒太阳,神情安详又落寞。他读书时的三岔河小学,三间瓦房校舍已坍塌一半,院子里长满荒草——村里的孩子,要么随父母外出,要么在县城租房读书,教育改变了山村,也抽空了山村。
车子拐过急弯,三岔河村映入眼帘。青石板路依旧,两旁老屋多已门窗紧闭,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炊烟。王霖把车停在老宅门口,大哥王斌早已等候,裤腿沾着泥,显然刚从地里回来。院子里,老核桃树下,父亲王老根从老屋走出,晨光透过叶缝洒在他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父子三人坐在屋檐下,阳光爬过树缝,照亮整个屋檐。五间瓦房依旧斑驳,灶房外的水缸长着青苔,院角柴垛码得整齐,这个院子,承载了王霖全部的童年记忆。
“村里又走了几家,老张家儿子在西安买房接走了老人,村东头李家就剩老汉守着。”王斌点起烟,语气里满是感慨。父亲叹了口气:“都走了好,这山里,留不住年轻人。”
王霖沉默着,望着远处的山峦。当年他拼尽全力走出大山,觉得这里闭塞落后;如今事业有成,却最怀念这片山水。“你那个厂,咋样了?”父亲轻声问。“都理顺了,西安那边的事处理完,以后专心做东海那边。”王霖答道。父亲点点头,没多问——他不懂“东海”是什么模样,只知道儿子在外不易,儿子回来了,就够了。
核桃树上,两只灰喜鹊在枝头跳跃鸣叫。“这树今年花开得旺,秋天能结不少果。”父亲说。王霖想起小时候,他和哥哥爬树摘果,母亲在树下兜着,笑声漫过山谷。那些简单的快乐,如今再也回不去了。
二、山中一日
吃过早饭,王斌提议带王霖进山采野菜:“你多年没进山了,去看看。”兄弟俩各背一个竹篓,沿着屋后小路往山里走。路窄难行,露水打湿了裤腿,山里的空气清冽甘甜,混着泥土与青草的香气,王霖深深吸气,只觉胸腔清爽。
“还记得这条路吗?小时候咱俩在这捡柴、采蘑菇,你还摔下过山坡。”王斌在前头打趣。王霖笑了,十岁那年的事,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走了约莫半小时,来到一片向阳山坡,蕨菜、野芹菜、蒲公英长得格外茂盛,都是山里人春天必采的野味。
王斌蹲下身熟练采摘:“现在城里人稀罕这些,叫‘山珍’。咱们小时候青黄不接,就靠这些填肚子。”王霖也学着采摘,指尖触到湿润的泥土,凉丝丝的。“山里好东西多,药材有柴胡、天麻,野果有八月炸、五味子,就是运不出去,卖不上价。”王斌摇头,“商贩到村口收,一斤鲜蕨菜才给一块钱,转手卖到城里就是十块。”
王霖心里一动——他在东海做肥料生意,深知渠道与品牌的重要性,天下生意,道理相通。他看着满坡的野菜,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心底萌芽:也许,他能为家乡做些什么。
采满竹篓,两人坐在大石头上休息,三岔河村尽收眼底。“美是美,就是穷。”王斌卷了支烟,“壮劳力都出去了,地没人种,山没人管,再过些年,不知会成啥样。”
王霖望着眼前的山水,那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哥,我要是在村里搞个合作社,把山货收集起来,统一包装销售,行不行?”王斌一愣:“你认真的?”“有这个想法,”王霖说,“咱这山货品质好,就是缺品牌、缺渠道,我在外多年,有人脉、懂门道。”王斌眼睛亮了,又很快暗下去:“难,投资大、见效慢,山里人急功近利,不一定配合。”“不急,先想想,慢慢来。”王霖说,他知道这事不易,却真心想为这片土地做点什么。
太阳升高,雾气散尽,兄弟俩背着装满野菜的竹篓下山,篓里的清香,是大山春天的味道。
三、雨中山径,故地新痕
次日清晨,商南下起细雨,带着草木的清润,打湿了老屋的瓦片,也打湿了王霖的归乡心绪。王斌递给他一把伞:“下雨了,还去吗?”“去,雨中走走,挺好。”王霖撑开伞,兄弟俩沿着村路往山脚走。
脚下的水泥路宽阔平坦,早已不是记忆里的坑洼土路。路边新建的小庙飞檐翘角,红绸轻舞——这是父亲当年一砂一石亲手砌起的。庙前香火袅袅,几位老人虔诚许愿,烟火气混着雨雾,漫过青砖石瓦。
“爸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庙,常来添香油、扫落叶。”王斌轻声说。王霖走进庙里,正中供着慈祥的土地公,供桌上的香炉插着新香,功德簿上写满村民的心愿。他翻开一页,看见父亲多年前的字迹:“愿子孙平安,山村兴旺。”眼眶不由得湿润了。
雨渐渐小了,两人继续前行。王霖想起小时候,父亲背着他上山,教他认草药、辨野果,讲山里的故事。“爸常说,人要像山里的树,扎根泥土,便能不惧风雨。”王霖对哥哥说,“我现在才真正懂这句话的意思。”
四、老屋遗韵,岁月回声
沿着缓坡向上,老屋隐在茂密树林里,白墙灰瓦依旧,墙头爬满青苔,木门裂着细密纹路。推开吱呀作响的门,院子里荒草没踝,檐下的石磨、墙角的竹篮,还留着生活气息。
王霖站在院中,往事涌上心头。三十年前,这里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父亲编竹筐,母亲烧火做饭,孩子们追逐嬉闹。如今山风穿过廊檐,发出呜咽似的回响。他推开堂屋门,灰尘在光线中飞舞,褪色的年画、生锈的铁锅、干裂的竹篾工具,都在诉说着岁月的痕迹。
他拿起一把篾刀,刀柄上还留着父亲手掌的印记。“这些都没扔,爸不让扔,说留着。”王斌说。王霖抚摸着熟悉的物件,心里满是愧疚——这些年他忙于奔波,很少回来,总以为来日方长,却不知时光不等人,父亲老了,母亲走了,老屋也空寂了。
走出屋子,远处的梯田里,玉米苗在雨后舒展叶片,长势喜人,却不见耕种的人影。“去年村里还有四十多人,今年又走了几个,现在最年轻的是六十岁的王婶。”王斌说。王霖沉默着,他想,也许可以做点什么,让走的人常回来,让留下的人活得更有尊严。
雨停了,阳光漏下来,在瓦片上跳跃。“哥,我想把老屋修一修,原样修复,留个念想。”王霖说,“以后带孩子回来,让他们看看我长大的地方,也让村里人知道,老屋还在,根还在。”王斌点点头:“也好。”
五、父亲的智慧
回到住处,父亲正在院里择菜。“去看老屋了?”父亲抬头问。“去了,爸,我想把老屋修一修。”王霖搬了小凳子坐在父亲身边。父亲停下手里的活:“想好了?修屋子是好事,但要想清楚为啥修——只为留念想,迟早还是要败落;要有用处,就得常去打理,让屋子有生气。”
“还有合作社的事,我也想好了,要做。”王霖说,“西安分厂退出的钱,正好可以用来投资,我在外积累了经验、人脉,想为家乡做点实事。咱这山货好,就是卖不出去,我想搞合作社,统一收购、包装、销售,把商南山货的品牌打出去。”
父亲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指了指院角那棵核桃树——那是他年轻时栽的,如今亭亭如盖、根深叶茂:“真想好了?这事不容易,山里人认死理,你得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我知道。”王霖点头。“还有,”父亲擦了擦手,“做这事不能光想着赚钱,得想着对村里好、对大家好。大家得了好处,才会跟你干。就像种树,得先浇水施肥,树长大了,才能结果子。”
王霖鼻子一酸,父亲没读过几年书,却有着山里人最朴素的智慧。他不是要逃避都市喧嚣,而是想回来,用自己的积累,为家乡做些实实在在的事。“爸,我明白了,这事我好好做,不着急。”
阳光照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闪着银光。王霖看着父亲,忽然觉得,父亲就像这商南的大山,沉默厚重,却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六、村宴
下午,村里几个看着王霖长大的老人闻讯赶来串门。老高、老李还有几位叔伯,围坐在核桃树下,喝着山里自产的老鹰茶,苦涩中带着回甘。
“霖子现在是大老板了,还记得小时候偷我家杏子,被我追着满村跑。”老叔笑着打趣,大家都笑了起来,气氛渐渐轻松。老人们问起王霖在外面的事,王霖平静叙述,没有丝毫炫耀。
说到合作社的事,老人们瞬间来了精神。“这事好!”老叔一拍大腿,“去年我采的天麻,被贩子压价压得心疼。”“我儿子说城里人稀罕山货,愿意出高价,可咱不会弄啊。”老李补充道。大家七嘴八舌,说着山货销售的困难:路不好、包装差、没品牌、缺渠道。王霖认真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傍晚,王斌在院里摆了两张桌子,请老人们吃饭。腊肉炒蕨菜、土鸡炖蘑菇、凉拌野芹菜,都是山里的特产,王霖开了两瓶从东海带回来的酒,给老人们斟上。“我敬各位叔伯一杯,谢谢大家照顾我父亲。”王霖举杯,大家一饮而尽,心里热乎得很。
夜幕降临,山里起了凉风,艾草青烟袅袅,核桃树上的昏黄灯光照亮院子。老人们喝得高兴,说起从前的往事,大集体修水库、包产到户的喜悦,言语间满是对过往的怀念。
酒过三巡,王霖站起身,郑重地说:“各位叔伯,合作社的事,我下定决心要做了。前期我投资,注册品牌、打通渠道,大家只管把山货准备好、把好质量关。赚了钱大家分,亏了钱算我的。”
院子里静了下来,老人们互相看看,不敢置信。“霖子,你说真的?”老叔问。“真的,”王霖说,“但我有个条件,咱们的山货,必须保证质量,不能以次充好,要做长久的诚信生意。”“那是自然!山里人最讲信誉!”老李激动地说。
王霖又说:“我想请各位叔伯当顾问,你们最懂山、最懂货,我按月给大家发顾问费,是一份心意。”老人们越发激动,纷纷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帮他把事办好。那一晚,核桃树下的灯光亮到很晚,合作社的收购标准、包装设计、运输方式,在大家的讨论中渐渐有了眉目。
七、归途漫想,心向山河
在商南待了三天,王霖要回东海了。临走前的早晨,他一个人走到老屋的后山坡上,三岔河村、核桃树、富水河、层层青山,尽收眼底。晨雾未散,山村如蒙薄纱,几声鸡鸣犬吠传来,更显宁静。
王霖深深吸气,把这幅画面刻进心里。很多年前,他在这里告诉自己,一定要走出大山;如今,他走出去了,经历了风雨,也有了新的想法:走出去,是为了更好地回来。带着见识、能力和资源,回报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下山时,父亲和哥哥已在门口等候。父亲手里提着布袋子,里面装着晒干的野菜、香菇、核桃,还有一小包庙里求来的平安符:“拿着,山里的东西,外面买不到。”王霖接过袋子,沉甸甸的,装的不只是山货,还有父亲的牵挂。
“爸,您保重身体,合作社的事我回去就启动,过段时间再回来看进展。”“嗯,在外面别太累,钱赚不完,身体要紧。”父亲点点头。王斌送他到车边:“霖子,合作社的事你尽管放手,村里这边我帮你张罗,老人们都支持。”“谢谢哥,家里和修老屋的事,就拜托你了。”王霖握住哥哥的手。
车子缓缓驶出村子,后视镜里,父亲和哥哥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村口拐弯处。王霖眼眶湿润了,却没有伤感,只有充实与坚定。
山路蜿蜒,青山不断,富水河静静流淌,滋养着这片土地。王霖想,人就像这河水,从大山出发,流向远方,终究会以某种方式回到源头。他的心,已经先一步回来了,回到这片山水,回到生命的来处。
车子驶出商南山地,平原在眼前展开。王霖打开车窗,让山风最后拂过面颊。他知道,这一次归来,不只是为了怀旧。商南的山,商南的水,商南的人和事,都将是他前行的坐标,也是他归来的方向。
这条路或许很长、很难,但他已经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