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风起于青萍之末
周老板娘的骚扰是从深秋开始的,像这季节的雾,起先只是薄薄一层,慢慢地,就浓得化不开了。
十一月初,高新区下了第一场霜。早晨,王霖推开仓库门时,发现门口的排水沟被堵死了,浑浊的污水漫到脚边,泛着刺鼻的化学气味——沟里塞满了隔壁作坊飘过来的塑料废料。
老李带着两个工人清理了一上午。“王总,这明显是故意的。”老李抹了把汗,“你看那墙根,他们新砌了个台子,垃圾直接往这边倒。”
王霖走到墙边,踩上垫脚石往那边看。周老板娘正站在院子里打电话,看见王霖,顿了顿,继续对着话筒说:“……对,就这样处理,反正有人给兜着。”挂了电话,她冲王霖假笑:“王老板,早啊。哎呀,这排水沟怎么堵了?要不要我叫工人帮你通通?”
“不用。”王霖从石头上下来,“周老板,这围墙是共用的,你们那边的垃圾,最好别往这边倒。”
“哪有的事!”周老板娘声音提高八度,“我们可是正规作坊,环保达标的好不好!王老板,你可别冤枉人。”说罢,她转身进屋,“砰”地关上门。
那天下午,王霖去了街道办。接待的年轻办事员听了情况,敷衍道:“最近创卫检查,人手紧。你们先跟邻居沟通沟通,远亲不如近邻嘛。”
“沟通不了。”王霖说。
“那就再沟通沟通。”办事员合上笔记本,笑容职业而疏离。
走出街道办,天阴了。风从西北方向刮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王霖站在台阶上点了支烟,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张莉,声音带着哭腔:“王霖,你快回来!小雨在学校跟人打架了!”
二、涟漪
王小雨的学校在开发区实验小学,离工厂三公里。王霖赶到时,张莉正搂着小雨在班主任办公室等着,小姑娘头发散乱,校服上沾着灰,眼睛却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但倔强的小兽。
“怎么回事?”王霖问。
班主任叹了口气:“课间小雨跟几个同学在操场玩,隔壁班的周浩过来抢小雨的围棋,小雨不给,周浩就推了她,小雨还手,两个人就打起来了。”
“谁先动的手?”王霖问得直接。
“是周浩先推的。”小雨抬起头,声音带着委屈,“他抢我东西,还骂人。”
“骂什么?”王霖又问了一遍,声音平静却有力量。
小雨咬着嘴唇,小声说:“他骂‘你爸是个穷酸货,开个破厂子还装大老板’。”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张莉搂紧女儿,眼泪掉了下来。
“那个周浩,家长来了吗?”王霖问。
“还没通知,周浩他妈妈不太好沟通。”班主任话音刚落,门就被“哐”地推开。
周老板娘闯了进来,高跟鞋踩得地面“咔咔”响,看见王霖和张莉,随即冷笑:“哟,王老板,张会计,都来了啊。怎么,你们家闺女欺负人,还有理了?”
“是你儿子先动手的,还骂人。”张莉站起来,声音发抖。
“小孩子拌两句嘴,能叫骂人?”周老板娘抱起胳膊,“倒是你们家闺女,下手可真狠,我们浩浩脸上都抓出血道子了!”
小雨突然挣脱张莉,冲到周老板娘面前:“他先骂我爸的!”
“小丫头片子,嘴还挺硬。你爸是不是穷酸货,你自己不知道?”周老板娘眼神冰冷。
“周老板。”王霖开口,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说,你要是借孩子的事找事,那就没意思了。真要较真,我们可以调监控、找目击同学。”
周老板娘脸色变了变,最终在班主任调解下,双方各退一步——小雨和周浩互相道歉,医药费各自承担。王霖当场给了班主任二百块钱,让给周浩买营养品。
走出学校时天已黑,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爸爸,对不起,我给你惹麻烦了。”小雨小声说。
王霖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小雨,被人欺负了要还手,但要占理,要有分寸。你今天没错。”
回家路上,张莉小声问:“王霖,周老板娘是不是故意的?让她儿子欺负小雨,逼我们妥协?”
王霖没说话,车开进工厂院子时,隔壁作坊的机器还在轰鸣,灯光从围墙那边透过来,把这边的地面照得一片惨白。他停好车,点了支烟:“张莉,这两天你接送小雨上下学,别让她一个人走。”
“那你呢?”
“我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王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
三、步步紧逼
冲突升级是在一周后。那天上午九点,第一车原料刚到,三辆摩托车“突突”地冲进院子,五个男人从车上下来,为首的光头叼着烟,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身后四个人胳膊上都纹着图案。
“王老板是吧?”光头走过来,“跟你商量个事,你这工厂噪音太大,影响我们休息,每个月给点‘安静费’,三千块,大家都清静。”
王霖看了眼围墙后早已无人居住的平房,平静地说:“环保局测过,我们噪声达标,你们要是觉得吵,可以投诉。”
“投诉?”光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王老板,别给脸不要脸。你这货车天天进进出出,万一哪天轮胎扎了,玻璃碎了,或者……出个交通事故,多不划算。”
车间里的工人都出来了,站在王霖身后。老李手里攥着根铁棍,青筋暴起,却被王霖用眼神按住了。
王霖没动,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光头,看了足足半分钟,直到光头被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行,我知道了。”王霖缓缓开口,“你们先回吧,我考虑考虑。”
“考虑?”光头挑眉,语气里满是不屑,“王老板,这事可没什么好考虑的。今天给钱,今天我们就走;不给……”他顿了顿,眼神扫过院子里的原料和车间,“你这厂子,恐怕就别想安生了。”
五个人骑上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故意拉得很长,像是在示威,直到身影消失在路口,声音才渐渐消散。
工人们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王总,报警吧!这帮人就是地痞流氓!”“肯定是周老板娘找来的,她怀恨在心,想逼咱们搬走!”“跟他们拼了,咱们人也不少!”
王霖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他走到仓库门口,抬头望向围墙那边——周老板娘正站在二楼的窗口,居高临下地往这边看,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毫不避讳地露出一抹挑衅的笑,然后“唰”地拉上了窗帘。
“老李,”王霖转过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去把劈柴的那把斧头拿来,磨快一点。”
老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重重点头:“好嘞,王总!”
四、斧头
第二天一早,光头他们果然来了,还是那三辆摩托车,还是那五个人,只是今天,他们手里多了家伙——钢管、木棍、链条,在晨光里闪着冷光,透着一股凶气。
光头一下车就扯着嗓子喊:“王老板,钱准备好了吗?别浪费老子时间!”
王霖从车间走了出来,没穿平时的工装,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拎着那把斧头——榆木柄被手汗浸得发亮,斧刃磨得雪亮,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准备好了。”王霖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
光头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得意的笑:“这就对了嘛,早这么懂事,何必……”
话没说完,他就瞥见了王霖手里的斧头,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语气也顿了顿:“王老板,你这是……想耍花样?”
“钱没有。”王霖把斧头往地上一拄,“命有一条。你们要,就来拿。”
院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吹过仓库铁皮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工人们都躲在车间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大气不敢出;张莉在办公室里,双手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神里满是担忧。
光头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盯着王霖,又看了看那把寒光闪闪的斧头,喉结动了动。他身后的四个人也慌了神,互相递着眼色,没人敢先上前。
“王老板,你吓唬谁呢?”光头强装镇定,硬着头皮喊道,“我们哥几个可不是吓大的,你敢动一下试试!”
“没吓唬你。”王霖说得很平静,可眼神里的坚定,却让光头心里发怵,“我就是告诉你们,这厂子是我一点点建起来的,是我一家人、一群兄弟的活路。谁想毁了它,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家伙答应不答应。”
说着,王霖缓缓举起斧头,斧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寒光。他不是不怕——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可他知道,这一步不能退,退了,他和兄弟们就真的没路可走了。
光头身后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被王霖的气势逼得急了,忍不住提着钢管就往前冲:“妈的,装什么装!今天就废了你!”
话音未落,王霖动了。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跨了一大步,斧头抡起来,却没有砍下去,而是用斧背,狠狠拍在了黄毛的肩膀上。
“咔嚓”一声闷响,伴随着黄毛撕心裂肺的惨叫,钢管“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瘫在地上,抱着肩膀打滚,疼得浑身抽搐。
太快了,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从王霖动,到黄毛倒地,不过两三秒的时间。
剩下的四个人彻底懵了,他们没想到王霖真的敢动手,更没想到他下手这么狠。光头看着地上打滚的黄毛,又看看王霖手里的斧头,斧刃上沾着些许尘土,在他眼里,却像是沾着血,透着一股决绝。
“王老板,你……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光头的声音开始发抖,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知道。”王霖把斧头重新拄在地上,语气依旧平静,“正当防卫。你们私闯民宅,持械威胁,我打伤了人,最多算防卫过当。但你们——”他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光头,“持械入室敲诈勒索,未遂也得判几年。你觉得,这笔账,划算吗?”
光头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看看地上的黄毛,又看看王霖坚定的眼神,知道今天讨不到好处,甚至可能把自己搭进去。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王霖一眼:“行,你狠!咱们走着瞧,这事没完!”
说完,他和另外三个人慌忙扶起地上的黄毛,狼狈地骑上摩托车,连钢管都忘了捡,一路跌跌撞撞地跑了,引擎的轰鸣声里满是慌乱。
王霖站在原地,直到摩托车的声音彻底消失在远处,才缓缓松开握住斧头的手。斧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不是害怕,是刚才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下来的虚脱。
老李立刻从车间冲出来,扶住他:“王总,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事。”王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虚脱,语气坚定,“报警,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跟警察说清楚。”
五、派出所
派出所就在高新区东边,开车十分钟就到。王霖赶到的时候,光头他们已经到了,黄毛被送去了医院,剩下四个人坐在调解室里,个个垂头丧气,没了刚才的凶神恶煞。
接待他们的民警姓赵,看着很干练,他先听了光头他们的一面之词——他们倒打一耙,说王霖故意挑衅,先动手打伤了黄毛,他们只是来“协商”噪音问题。随后,赵警官又听了王霖的叙述,调取了工厂门口的监控。
监控画面很清晰,五个人持械闯进院子,光头出言威胁、索要钱财,王霖被逼无奈,才持斧自卫,打伤黄毛。证据确凿,光头他们再也无从抵赖,一个个低下了头。
“这事,你们确实不对。”赵警官合上记录本,看着光头他们,语气严肃,“私闯他人厂区,持械威胁、敲诈勒索,已经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法。王老板自卫,虽然下手重了点,但情有可原。”
“警官,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们先威胁我的。”王霖补充道,“他们五个人,我一个人,不拿家伙,今天躺在地上的就是我。”
赵警官看了王霖一眼,点了点头:“我明白。但毕竟有人受伤了,这事还是得调解。”
调解进行了两个小时,最终达成协议:王霖赔偿黄毛医药费五千元,光头他们写下保证书,保证以后不再骚扰王霖和他的工厂,双方“握手言和”。
走出派出所时,天已经黑了,风比白天更冷,吹得人站不稳。光头走到王霖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怨毒:“王老板,今天算你狠。但你记住,名剑易躲,暗箭难防,警察不是你家护院,咱们慢慢玩。”
王霖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丝毫畏惧:“我等着。但我提醒你,别再打我工厂和我家人的主意,否则,下次就不是斧背那么简单了。”
光头脸色一沉,狠狠啐了一口,带着人匆匆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王霖站在派出所门口,点了支烟,烟头的红光在寒风里明明灭灭。赵警官走了出来,递给他一支烟,叹了口气:“王老板,今天这事,我们只能这么处理,没出大事,够不上刑拘。”
“我知道,麻烦赵警官了。”王霖接过烟,道谢道。
“不过我得提醒你,”赵警官给他点上火,语气凝重,“那个光头叫陈三,在这一片有点名气,不好惹。你今天伤了他的人,他肯定记仇,最近一定要小心点,最好出去躲躲风头。”
“躲?”王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却更多的是坚定,“我的厂子在这儿,我的家人在这儿,我的兄弟在这儿,我能躲哪儿去?”
赵警官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也是。那你多注意安全,有事第一时间报警。”
王霖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车开在路上,路灯一盏盏往后掠过,他总觉得后视镜里有车在跟着,可每次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他心里清楚,陈三说的是真的,这事没完。他躲过了今天的明枪,可暗处的暗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射过来。但他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扛下去。
六、月黑风高
十一月二十号,王霖不得不去陕西一趟——那边有个合作了三年的大客户,要谈一笔五十吨的订单,这是工厂最近最大的一笔生意,不能耽误。
走之前,他特意把老李叫到身边,反复叮嘱:“晚上锁好工厂大门,安排两个人轮流守夜,工人们尽量别单独出门,不管发生什么事,第一时间报警,别硬扛。”
老李重重点头:“王总,你放心,我一定照看好厂子,不会出问题的。”
王霖是早上八点的车,中午抵达西安,下午就和客户见了面。客户对美洲液肥的质量很满意,没费多少功夫就签了合同。客户热情地要请他吃饭,王霖却婉拒了:“不了,厂里还有事,我得赶回去。”
其实他不是真的有急事,只是心里不踏实,从下午开始,右眼皮就一直在跳,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晚上八点,他给张莉打了个电话,张莉说一切都好,工人们都在宿舍休息,大门锁得紧紧的,让他别担心。九点,他又打了一次,依旧没什么异常。
十点,王霖实在坐不住了,决定连夜赶回东海。客户劝他:“王总,这么晚了,山路不好走,还有雾,明天一早回去也不迟。”
“不行,我心里慌,必须回去。”王霖语气坚决,收拾好东西,立刻开车上了高速。
夜里的雾越来越大,能见度不足十米,王霖开得很慢,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面,手心全是汗。凌晨一点,手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是老李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背景里的嘈杂声:“王总,出事了!那帮人……那帮人又来了!”
王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什么时候?多少人?怎么了?”
“就刚才!十二点左右,七八个人,都蒙着脸,翻墙进来的!他们把老刘两口子从床上拖下来就打,用的钢管和砖头,血流了一地啊!我想拦,被他们一脚踹倒了,根本拦不住!”老李的声音抖得厉害,话都说不连贯。
王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大脑一片空白,他猛打方向盘,在最近的一个出口下了高速,一边掉头往回开,一边给张莉打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张莉的哭声就传了过来,声音颤抖不止:“王霖,你快回来……太吓人了,老刘他们被打得好惨,现在都在医院,我……我不敢待在厂里了……”
“我马上到,你别慌,在医院等着我,照顾好老刘他们,也照顾好自己。”王霖强压下心里的怒火和慌乱,语气尽量平静,安抚着张莉。
车在浓雾里狂奔,仪表盘上的速度表不断攀升,王霖已经顾不上超速,他只想快点,再快点,回到东海,回到工厂,回到家人和兄弟身边。
凌晨三点,王霖终于赶到了医院。急诊室里灯火通明,老刘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血从纱布里渗出来,染红了一大片;他媳妇躺在旁边的病床上,右胳膊打着石膏,脸肿得认不出来,眼神里满是恐惧。
张莉坐在角落里,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看见王霖,她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王霖连忙上前扶住她。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王霖的声音沙哑。
“医生说,老刘头破了,缝了七针,有点脑震荡;他媳妇胳膊骨折了,需要休养很久……”张莉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王霖走到老刘床边,老刘缓缓睁开眼,看见他,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王总……我们没得罪人啊……凭什么打我们……”
“对不起。”王霖握住老刘的手,声音里满是愧疚,“是我连累了你们,都是我的错。”
老刘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疼得皱起眉头,说不出话来。
护士走过来,轻声说:“家属,先去交一下押金吧,两个人的押金一共要一万块。”
王霖掏出银行卡,递给张莉:“你去交费,仔细点。老李,你在这儿守着老刘他们,有什么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他走出急诊室,站在走廊里,点了支烟,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燃。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像某种无声的祭奠。
王霖看着那烟雾,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离开省经委时,老领导跟他说的一句话:“王霖啊,这社会有三条路——白道,黑道,还有咱们老百姓走的泥巴道。你选了泥巴道,就得准备好,随时可能踩到屎,甚至被人砍几刀。”
那时候他还不信,觉得只要踏实做事,凭良心做人,就一定能走得通。可现在他才明白,有些麻烦,不是你不惹,就不会来的。他踩到的,不止是屎,是藏在泥巴里的刀,直往心口扎。
七、证据
第二天一早,王霖先去了医院,看了看老刘两口子,又安抚了他们几句,然后才去了工厂。
工厂院子里一片狼藉——工人宿舍的门被踹得稀烂,玻璃碎了一地,墙上用红漆喷着四个刺眼的大字:“下次要命”,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让人心里发慌。
老李带着剩下的工人正在清理现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恐惧和疲惫,谁都没说话,气氛沉重得像要压垮人。
王霖走进监控室,工厂一共装了四个摄像头,覆盖了院子的主要区域。他调出昨晚的监控录像,画面虽然因为大雾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清——十二点零三分,七个蒙面人翻墙而入,动作熟练,分工明确:两个人守住大门,两个人砸宿舍门,三个人冲进去打人,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打完就匆匆翻墙逃走,干净利落,显然是早有预谋。
虽然蒙着脸,但王霖还是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的身形——就是陈三,他走路有点外八字,肩膀一边高一边低,特征很明显。
王霖把监控录像拷贝下来,立刻去了派出所。赵警官今天值班,看见王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王老板,又出什么事了?”
“赵警官,昨晚陈三带人翻墙进我工厂,把我的工人打成重伤,这是监控录像。”王霖把拷贝好的录像递过去,语气沉重,“七个人,蒙面,但我能认出陈三,他的身形很明显。”
赵警官接过录像,认真看了一遍,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这事我们很重视,已经立案了。不过王老板,这事有点复杂。”
“复杂?”王霖盯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怒火,“人证物证都在,还有监控录像,有什么复杂的?”
赵警官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那个陈三,背后有人。他有个表哥,在区里有点关系,我们抓人容易,但要想定他的罪,很难。而且他们都蒙着脸,仅凭身形,不能作为直接定罪的证据。”
王霖笑了,笑容很冷,带着一丝无力:“赵警官,你的意思是,我的工人白挨了打,他们白闯了我的工厂,就这么算了?”
“不是这个意思。”赵警官连忙摆手,“我是说,你得有心理准备,这类案子,最后往往都是调解了事,很难追究刑事责任。”
王霖沉默了,他早该想到会是这样。这个世道,总有一些人,靠着所谓的“关系”,为所欲为,而像他们这样踏实做事的普通人,却只能被欺负。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语气平静:“这是五千块钱,不是给你的,是给所里弟兄们买烟买水的。这几天,辛苦你们了。”
赵警官脸色一变,连忙推辞:“王老板,这不行,我们有纪律,不能收你的东西。”
“我知道你们有纪律,但这钱,你必须收。”王霖把信封往他面前推了推,眼神坚定,“我就一个要求,把陈三抓起来,关几天,让他知道,这世道,还有王法,不是他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赵警官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看王霖疲惫却坚定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把信封收进了抽屉:“明天,我给你消息。”
八、关押
第二天下午,陈三被抓了。
不是派出所抓的,是分局治安大队直接出的警,三辆警车开到陈三住的出租屋,破门而入,把还在睡梦中的陈三从床上拎起来,戴上手铐就走。一起被抓的,还有另外六个人,都是昨晚闯进工厂打人的参与者。
消息传到工厂时,王霖正在医院给老刘办理后续的治疗手续。张莉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王霖,抓起来了,陈三他们七个人,全被抓起来了!”
王霖点点头,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老刘的媳妇已经能说话了,拉着王霖的手,眼里满是感激:“王总,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们这顿打就白挨了。”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王霖说,“你们是因为我,才遭这份罪的。”他从包里拿出两个信封,递给老刘和他媳妇,“这是住院费和营养费,公司全包,住院期间,工资照发,你们安心养伤,别的事,我来处理。”
老刘媳妇推辞着,王霖却硬塞给她:“必须收下,这是我应该做的。”
走出医院,王霖去了派出所。赵警官在办公室等他,脸色不太好看。
“王老板,人抓了。”赵警官说,“但只能关二十四小时,证据不足,定不了罪。”
“监控录像还不够?”王霖皱起眉头。
“够抓人,不够定罪。”赵警官苦笑,“他们都蒙着脸,看不清五官,仅凭身形,不能作为直接证据。而且,陈三的表哥已经出面了,找了律师,还托了关系,我们压力很大。”
王霖沉默了,他早有预料,却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他的工人被打得重伤住院,花了那么多医药费,受了那么多罪,而凶手,却只能被关二十四小时,这太不公平了。
“那怎么办?”王霖声音沙哑。
“罚款。”赵警官说,“治安处罚,每个人罚款一千,陈三是主犯,罚款两千,一共八千块。他们交了罚款,就可以放人了。”
“八千?”王霖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我工人住院就花了一万多,还不算误工费、营养费,他们打伤了人,就罚八千块,就完事了?”
“这是规定,我也没办法。”赵警官很无奈,“王老板,我知道你不服,但这是目前我们能做的最大限度了。”
王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派出所。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着夜空,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云层很厚,像要下雨,就像他此刻的心情,压抑得喘不过气。
他又想起了陈三在派出所门口说的那句话:“名剑易躲,暗箭难防。”他躲过了今天的明枪,可陈三被放出来之后,肯定会变本加厉地报复,下一次的暗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也不知道会有多狠。
九、辞职
老刘两口子出院那天,王霖亲自去接。他们的伤好了一些,但心里的阴影,却一时半会儿消不了。老刘媳妇一路上都在回头看,生怕有人跟着;老刘则一言不发,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恐惧。
回到工厂,工人们都出来迎接,可气氛很奇怪,没人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有同情,有恐惧,还有一丝不安。
晚饭后,老刘找到了王霖,低着头,声音很低:“王总,我们……想辞职。”
王霖一点都不意外,他点点头,语气平静:“想好了?”
“想好了。”老刘的眼圈红了,声音带着哽咽,“王总,您是个好人,对我们也好,我们也不想走。可这事……太吓人了,我们两口子都是老实人,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想再担惊受怕了。这次是运气好,只是受伤,下次要是……我们不敢想。”
王霖拍拍他的肩膀,心里满是愧疚:“我理解,我不怪你们。你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就走,东西都收拾好了。”老刘说。
王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老刘:“这是三个月的工资,加上营养费,一共一万二,你们拿着。跟我干了三年,辛苦你们了,这点钱,是我的一点心意。”
老刘推辞着,眼泪却掉了下来:“王总,这太多了,我们不能要……”
“必须收。”王霖硬塞给他,“回去好好过日子,以后要是有困难,随时给我打电话。”
送走老刘,王霖回到办公室,张莉正在等他,眼睛红红的。
“又走了两个。”张莉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老赵和小孙,下午跟我说的,也是怕了,不敢再待了。”
王霖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他觉得很累,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工厂里原本有七个工人,现在走了三个,还剩四个,四条生产线,只能开两条,产量减半,可租金、水电、原料款,一分都不能少。
更糟的是,人心散了。剩下的四个工人,虽然没说要走,但干活明显不如以前用心,下午他去车间,看见他们在窃窃私语,一见到他,就立刻散开,眼神里满是不安。他知道,他们在担心,担心下一个被欺负的,会是自己。
窗外,隔壁作坊的机器还在轰鸣,周老板娘这几天异常安静,没再找茬,也没再扒墙头看,但王霖知道,她在等,等他自己撑不下去,等他主动搬走。
“王霖,”张莉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要不……咱们也停一段时间吧?等风头过了,再重新开工,好不好?”
王霖摇摇头,语气坚定:“不能停,一停,就真的完了。”
“可是……我们现在太难了,工人少,订单也少,还随时可能被陈三报复……”
“没有可是。”王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张莉,你还记得吗?咱们刚开这个厂子的时候,有多少人笑话咱们?说我一个坐办公室的,不懂办厂;说你一个银行会计,不懂经营;说咱们撑不过三个月。”
张莉点点头,眼里泛起了泪光。
“但我们撑过来了,一撑就是四年。”王霖转过身,看着张莉,眼神坚定,“现在,有人想让咱们倒下,想把咱们的活路堵死,咱们要是真倒了,就永远起不来了。我不能让那些人得逞,也不能对不起跟着我的兄弟们。”
张莉走过来,握住他的手,眼泪掉了下来:“我懂,我就是怕,怕你出事,怕咱们这个家散了。”
“我也怕。”王霖把她搂进怀里,声音温柔却坚定,“但我更怕,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会后悔今天没有挺住。不管多难,咱们一起扛,总会过去的。”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微弱却坚定。这个城市从来不会因为谁的艰难而停止运转,但王霖知道,他不能倒,至少,不能这样倒下去。
十、余波
陈三他们交了罚款,被放出来了。
放出来那天,王霖在工厂门口看见了他们。七个人,站在马路对面,眼神阴鸷地往这边看,陈三嘴里叼着烟,冲王霖比了个拇指朝下的手势,眼神里满是挑衅和怨毒。
王霖没理他,转身走进了车间,他知道,跟这种人计较,只会浪费时间,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工厂,做好自己的产品,不被他们影响。
可工人们看见了,心里的恐惧又加深了。下午,又有一个工人找到王霖,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辞职,王霖没有挽留,多给了他两个月的工资,让他安心离开。
现在,工厂里只剩下三个工人——老李,还有两个跟了王霖四年的老师傅。生产线只能开一条,产量只有原来的四分之一,日子过得愈发艰难。
张莉重新梳理了财务,把能压缩的成本都压缩了,她辞退了兼职的会计,自己一个人做账,常常做到半夜,眼睛熬得通红。王霖让她别这么累,她说:“能省一点是一点,多省一点,咱们就能多撑一天。”
日子虽然艰难,但还在一天天过着。十二月初,高新区下了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稀稀疏疏的,落在地上就化了,却给这个寒冷的冬天,又添了一丝凉意。
王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飘落的雪花,老李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压低声音:“王总,我打听了,那个陈三,最近在开发区开了个棋牌室,明着是打牌,暗里是放贷。周老板娘欠了他不少钱,所以才帮他找咱们的麻烦,想逼咱们搬走,好把咱们的工厂场地租出去,还债。”
王霖接过烟,点燃,缓缓吐出烟雾:“我就知道,他们之间有关系。”
“还有,”老李犹豫了一下,继续说,“我老乡在陈三的棋牌室看场子,他说,陈三的关系,不止一个表哥,背后还有更硬的靠山,不然,他不敢这么嚣张,派出所也不能这么轻易就放了他。”
王霖点点头,没说话。他早就猜到了,一个地痞流氓,要是没有靠山,不可能这么有恃无恐。只是他没想到,陈三的靠山,比他想象的还要硬。
雪越下越大,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覆盖了院子里的狼藉,也覆盖了那些残留的血迹。远处,隔壁作坊的机器停了,难得的安静,却让人心里更加不安。
“王总,”老李看着王霖,眼神里满是担忧,“咱们……还能撑多久?”
王霖看着飘落的雪花,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缩:“撑到撑不下去为止。但在这之前,谁也别想让咱们倒下,谁也别想堵死咱们的活路。”
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身走进了车间。机器还在嗡嗡作响,灯光透过窗户,照在车间里,温暖而坚定。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覆盖了地面,覆盖了血迹,覆盖了所有的肮脏和不堪。但王霖知道,雪会化,等雪化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恶意,那些汹涌的暗流,还会继续袭来。
他不知道下一次的暗箭会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会有多狠,但他知道,只要工厂的机器还在转,只要身边还有信任的兄弟和家人,他就会一直撑下去,不低头,不退缩。
因为他知道,只要灯不灭,希望就不会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