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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林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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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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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债》连载

第四十章 下卷 第五章·月是故乡明

王霖决定离开东海那天,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下来。他站在那间住了六年的出租屋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

屋里没什么好收拾的。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都是房东的。他自己的东西,两个编织袋就装完了。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和笔记。那些笔记是他这些年写的,厚厚一摞,有的已经发黄了。他翻了翻,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记录着那些年的人和事。

张莉在门口站着,看着他收拾,没说话。

“好了。”他把编织袋拎起来,放到门口。

张莉说:“真要走?”

他说:“真要走。”

张莉说:“去哪儿?”

他说:“不知道。先回趟老家,看看我爸。然后再说。”

张莉点点头,没再问。

他们一起下楼。楼下停着一辆旧面包车,是他花三千块钱买的,专门为了搬家。他把两个编织袋扔进车里,转过身,看着张莉。

张莉说:“路上慢点。”

他说:“知道。”

张莉说:“到了打电话。”

他说:“好。”

他上了车,发动,慢慢开出小区。后视镜里,张莉还站在那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他没有回头。

车往西开,越开山越多。

他开得很慢,不着急。反正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就慢慢开。累了就找个服务区歇一会儿,困了就在车里睡一觉。饿了就随便吃点东西,面包、饼干、矿泉水,对付着来。

有时候他会停在路边,下车抽根烟,看看那些山。那些山一座连着一座,望不到头。现在他知道了,山那边还是山。翻过一座,还有一座,永远翻不完。

第三天傍晚,他进了陕西界。

天快黑了,他还在山里转。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急。他把车速放慢,小心地开着。拐过一个弯,忽然看见路边有个牌子:商南县,50公里。

他愣了一下。

50公里。再有50公里,就到家了。

他没想到会开到这里。他本来没打算回来,只是想往西开,开到哪儿算哪儿。可开着开着,就开到了这里。

他犹豫了一下,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车停在老屋门口,下了车,站在那儿。那三间土坯房还是老样子,院墙还是塌了一半,用树枝挡着。屋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灯光里,有个人影在动。

他推开门,叫了一声:“爸。”

父亲坐在堂屋里,正在吃饭。听见声音,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门口,盯了半天,才认出来。

“回来了?”

“回来了。”

父亲放下碗,站起来。他的背更驼了,走路更慢了,可走到跟前,还是伸出手,拍了拍王霖的肩。

“瘦了。”他说。

王霖笑了,说:“没瘦,还是那样。”

父亲说:“吃饭了没?”

他说:“还没。”

父亲说:“坐下,一起吃。”

那天晚上,父子俩坐在堂屋里,吃了顿饭。饭菜很简单,一碗青菜,一碗咸菜,还有一碗糊涂汤。王霖吃着,心里忽然很踏实。这些年在外头,吃了多少山珍海味,都不如这一碗糊涂汤来得实在。

吃完饭,父亲泡了一壶茶,两个人坐在那儿,慢慢喝。

父亲说:“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王霖说:“想回来看看。”

父亲说:“那边的事呢?”

王霖说:“不干了。”

父亲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父亲说:“你那辆车,开回来的?”

王霖说:“嗯,三千块钱买的。”

父亲说:“能开?”

王霖说:“能开,就是有点旧。”

父亲说:“能用就行。”

王霖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父亲忽然说:“你妈走的时候,我也有段时间不想干了。地里的活都不想干,饭也不想吃,就想躺着。”他顿了顿,伸手摸了摸膝盖,“老了,关节疼。后来想通了,不干不行,还有你们几个要养。”

王霖看着他,没说话。

父亲说:“人这一辈子,就是这样。有时候想不通,有时候想通了。想不通的时候,就熬着。熬着熬着,就想通了。”

王霖说:“我没事。”

父亲说:“我知道。你从小就有主意。”

那天晚上,王霖睡在老屋的东厢房。

那是他小时候住的地方。床还是那张床,柜子还是那个柜子,墙上还贴着他小时候的奖状,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可字还看得清。

他躺在那儿,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清辉。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这屋里写作业,母亲在旁边纳鞋底,父亲坐在堂屋里抽烟。想起那些年的夏天,他和弟弟在这屋里打闹,母亲追着他们骂。想起那年考上大学,母亲高兴得直抹眼泪,父亲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宿旱烟。

那些日子,都过去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被鸡叫声吵醒。睁开眼,阳光已经照进来了,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他起床,走出屋。父亲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劈柴。他走过去,说:“我来。”

父亲把斧子递给他,坐到旁边。

他劈了一上午柴,又简单收拾了院子,把塌了一块的院墙用石头垒了垒。父亲在旁边看着,不说话,可嘴角一直挂着笑。

中午吃饭的时候,父亲说:“下午别干了,歇歇。”

他说:“不累。”

父亲说:“去看看你妈。”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母亲的坟在河对岸的坡上。

他端着香和纸钱,踩着石头过河。河水很浅,只到脚踝,清得能看见底下光滑的石头。

坟前那两棵柏树已经长高了,比他还高出一截。他把香点上,插在坟前,把纸钱烧了。火苗跳动着,把纸钱烧成灰,飘起来,落在周围的草上。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座坟,看了很久。

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说:“妈,我回来了。”

然后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老屋,父亲还在院子里坐着。看见他回来,父亲说:“去了?”

他说:“去了。”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他坐在院子里,陪父亲晒太阳。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不说话,偶尔喝一口茶。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坐着,陪父亲晒太阳。那时候他还小,坐不住,一会儿就跑出去玩。父亲也不管他,就自己坐着。

现在他能坐住了。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在老家待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每天都和父亲在一起。早上起来,一起吃饭,吃完帮着干点活,中午吃饭,下午晒太阳,晚上看电视。日子过得很慢,慢得像小时候。

有时候他会去村里转转,看看那些老人。有些认识他,叫他的名字,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笑着打招呼,说回来看看。有些已经不在了,房子空着,门锁着,院子里长满了草。

有一次,他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忽然想起表姐程冲。想起她小时候站在院门口喊他“小霖快来”,想起她拉着他的手去骑木马,想起她把皮衣塞进他怀里转身就走的样子。

他掏出手机,想给表姐打个电话。可想了想,又收起来了。

十五年没见了,能说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第十五天早上,他起来,对父亲说:“我该走了。”

父亲正在吃早饭,筷子停了一下。然后他说:“吃了饭再走。”

他说:“好。”

吃完饭,他把东西收拾好,放进车里。两个编织袋,和一个装满了山货的蛇皮袋——父亲给他装的,核桃、板栗、干蘑菇,还有一包新下来的茶叶。

他站在车边,看着父亲。

父亲站在门口,看着他。

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父亲说:“路上慢点。”

他说:“知道。”

父亲说:“到了打电话。”

他说:“好。”

他上了车,发动,慢慢开出村子。后视镜里,父亲还站在门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没有回头。

可他心里知道,那个点,一直在那儿。

永远在。

车往东开,天慢慢亮起来。

他开着车,穿过那些熟悉的山,熟悉的河,熟悉的村庄。那些山还是那样,一座连着一座,望不到头。那些河还是那样,弯弯曲曲地流着。那些村庄还是那样,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他忽然想起那年第一次离开这里,也是走这条路。那时候他十八岁,坐在去省城的班车上,兴奋又紧张。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可他知道,他一定要走出去。

现在他知道了。

前面等着他的是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

他开了很久,开到一个小镇,忽然看见路边有个牌子:富水镇。

他愣了一下。富水镇?表姐住的地方。

他把车停下来,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他调转车头,往镇里开去。

富水镇变了。比以前大了,比以前热闹了。街上有很多新盖的楼,有很多新开的店。他开着车慢慢找,找了半天,才找到表姐家那栋小楼。

小楼还在,比以前旧了些。院门开着,院子里种着花,开得正好。

他把车停在门口,下车,站在那儿。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她看见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盆差点掉在地上。

“小霖?”

他看着她。那张脸老了,皱纹多了,头发白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亮亮的,暖暖的。

“姐。”他说。

程冲放下盆,快步走过来。她走到他跟前,仰头看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瘦了。”她说。

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在表姐家住下了。

程冲做了很多菜,腊肉炒笋干、酸菜炖豆腐、锅盔、糊涂汤,满满摆了一桌子。成金才也回来了,头发全白了,可精神还好。他看见王霖,笑了,说:“小霖,好久不见。”

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喝着酒,聊着天。说这些年的事,说那些年的日子。说程冲的儿女,女儿嫁到县城,儿子接了成金才的班。说成金才的诊所,越开越大,病人越来越多。说王霖那些年在外面的经历,那些厂,那些债,那些扛过来的事。

程冲听着,眼眶红了。她说:“小霖,你瘦了。”

王霖说:“没事,都过来了。”

成金才说:“人这一辈子,就是这样。有时候苦,有时候甜。可不管咋样,都得往前走。”

王霖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躺在床上,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清辉。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骑木马的日子,想起表姐站在院门口喊他的声音,想起那些年走过的路。

他忽然明白,那些债,那些苦,那些放不下的人和事,其实一直都在。可它们不再是负担,而是成了他的一部分。就像那些山,那些河,那些村庄,永远在他身后,也永远在他心里。

十一

第二天一早,他该走了。

程冲送他到门口,站在那儿,穿着旧棉袄,头发有些乱,可脸上带着笑。

“路上慢点。”她说。

他说:“好。”

程冲说:“有空常回来。”

他说:“好。”

他上了车,发动,慢慢开出镇子。后视镜里,程冲还站在门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没有回头。

可他心里知道,那个身影,一直在那儿。

永远在。

十二

车继续往东开。

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他开着那辆旧面包车,穿过那些山,那些河,那些村庄。落日的余晖洒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把遮阳板放下来,继续开。

开了很久,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半空中,照得路上亮堂堂的。他把车速放慢,看着那月亮。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话:“人这一辈子,就是这样。有时候想不通,有时候想通了。想不通的时候,就熬着。熬着熬着,就想通了。”

他想,他想通了。

那些年欠的债,还不清,但也不怕了。它们不是债,是情——是亲情,是友情,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那些债,在他心里,成了光。

他开着车,继续往前走。

月光照着前方的路,很长,很长。

可他知道,不管多长,都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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