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那边
从黄山回来后的第三个周末,王霖决定回商南。念头是深夜里冒出来的,像地底的泉,无声无息地渗出来,等他发现时,已浸透了整个心思。他想回去看看父亲,看看秦岭,还想——看看表姐。
临行前夜,张莉默默收拾行李。茶叶、保健品、给侄孙女的几套小衣裳,塞了满满一背包。“替我问程冲姐好。”王霖点头,忽觉妻子这句话里,有种从前未曾留意的体贴。
从东海到商南,先高铁,再大巴,最后是乡镇间穿梭的面包车。车窗外,高楼渐次被连绵的山峦取代,当第一缕带着草木清冽气息的风钻进来时,王霖鼻腔一酸——秦岭到了。
午后的秦岭清明朗润,阳光把山峦的轮廓照得分明,近处青黛,远处苍茫,山与天相接处,浮着一层淡淡的紫气。他在富水镇下车,阳光斜斜洒在路面,镇子依旧带着慵懒,有人在屋檐下打盹,有狗趴在路中央晒太阳,妇女围坐择菜,说说笑笑。
王霖背着包,沿着记忆往前走,很快就看见那栋白墙黛瓦的三层小洋楼。院墙边探出一丛盛放的月季,院门虚掩,门楣上褪色的春联隐约可见“平安”二字,院里的老槐树依旧枝叶繁茂,洒下一地阴凉。
他站在门口,近乡情怯。正踌躇间,院里传来熟悉的嗓音:“谁在外头站着?进来呀!”是表姐程冲。王霖推开门,看见程冲坐在矮凳上择菜,围裙沾着泥土,阳光透过槐树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光影。
她老了。这个念头毫无防备地撞进心里:头发白了大半,随意挽在脑后;脸上皱纹深陷,眼角鱼尾纹密密匝匝;手指关节粗大,是几十年劳作的印记。可她抬起头时,那双眼睛依旧亮亮的、暖暖的,盛着笑意,让王霖恍惚看见许多年前的清晨,一个小姑娘攥着烤红薯,清脆喊着:“小霖,快来!”
“小霖!”程冲扔下菜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来,“咋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镇上接你!”王霖喉咙发紧,只叫了一声:“姐。”
程冲仰头看他,拍拍他肩上的灰:“瘦了,又瘦了。在外头不好好吃饭?”说着不由分说接过背包,“快进屋歇脚,你姐夫在诊所,一会儿就回。我这就做饭,给你做洋芋糊汤、酸菜炒腊肉,还有锅盔……”
堂屋宽敞明亮,木沙发、玻璃茶几整齐摆放,墙角的电钢琴该是给孙辈买的。王霖的目光,却被墙上一张泛黄的黑白老照片吸引——两个小孩骑在松木木马上,前面的男孩咧嘴笑,后面的女孩扎着羊角辫,扶着男孩的腰,露出两颗小虎牙。
“这张照片还在?”他喃喃道。程冲端着花生和腌萝卜干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笑了:“在,就这一张,舍不得丢。你四岁,我五岁,木马是我爸用松木凿的,就放在院坝老槐树下。”
王霖坐下,目光久久停在照片上。那时的日子很慢,一架简陋的木马,就撑起了两人无忧无虑的童年。那架松木木马没有雕花、没有漆色,却结实耐用,立在老槐树下,成了山坳里孩童们最稀罕的宝贝,而最常骑在上面的,永远是他和程冲。
“我记得,每次你都让我骑前面,你在后面扶着。”王霖说。“那是,你是我弟,我不让你让谁?”程冲眼里闪着光,语气里满是宠溺。两人一先一后爬上木马,程冲扶着他的腰轻轻晃悠,木马吱呀作响,载着笑声,摇过四季流转。
那时王霖总觉得,表姐的手又暖又稳,扶着他就什么都不怕。程冲也总护着他,有好吃的先塞给他,有好玩的先留给他,被别的孩子欺负了,她会第一个挡在他身前,倔强又勇敢。三里山路,踩出了两条小小的脚印,也踩出了比山泉水还纯粹的情谊。
“后来木马呢?”王霖问。“拆了,老槐树也砍了。”程冲声音轻下去,“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正说着,院门响了,汪金才拎着药箱走进来,身形依旧挺直,眉眼间还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温润。“小霖!”他放下药箱,大步走过来握住王霖的手,“可算回来了,一年零三个月没见了,上次还是去年正月你回来探你爸,顺道来坐了坐。”
王霖一怔,没想到表姐夫记得这么清楚。汪金才拉他坐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气色还行,就是眼底有点青,熬夜了?还是操心太多?”王霖苦笑:“都有。”“一会儿我给你把把脉。”汪金才说着,转向程冲,“饭好了没?我跟小霖边吃边聊。”
“急啥,刚坐下。”程冲嗔他一眼,起身往厨房去了。汪金才笑着看她背影,对王霖说:“你姐这辈子就这样,嘴上不急,手脚比谁都快。”王霖望着厨房方向,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份烟火气,这份踏实的日子,是他漂泊半生最渴望的。
二、三十年
晚饭摆了一桌子,全是王霖小时候的味道:洋芋糊汤浓稠绵软,酸菜炒腊肉酸香扑鼻,锅盔外酥里软,还有一盆炖得烂熟的土鸡汤。汪金才开了一瓶本地酿的苞谷酒,清亮亮的,酒香扑鼻。
“来,小霖,咱兄弟俩喝一杯,为你回来。”汪金才举起碗,王霖端起碗碰了碰,酒入口辛辣,却有醇厚回甘,暖了胃,也暖了心。程冲在旁边不停给他夹菜:“多吃点,在外头哪吃得到这些。”
王霖嚼着腊肉,熟悉的烟熏味在舌尖化开,儿时的记忆涌了上来——大人们坐在灶膛边,悄声说笑,说等他俩再大些,就定下婚事,亲上加亲。那些话飘进孩童耳朵里,懵懵懂懂,只知道以后要一直在一起,一起骑木马,一起上山摘野果。
可后来,“近亲不能结婚”的政策,像一块温凉的石头,落在两家人心上。姨表兄妹,血脉相连,于情于理于法,都不能再提儿时婚约。没有哭闹争执,山里人本分懂理,悄悄收起念想,那份懵懂的青梅竹马之意,悄然化作了血浓于水的姐弟情深。
“姐,你还记得小时候大人说的那些话吗?”王霖忽然问。程冲愣了一下,随即坦然笑了:“记得,咋不记得?那时候不懂事,现在想想,也是缘分。做不成夫妻,做姐弟,更好。”
汪金才在旁边笑道:“这事我听说过,你姐嫁给我的时候,还跟我讲过你们骑木马的事,说小霖是她弟,这辈子都是,让我也把你当弟。”王霖眼眶微热,低下头喝汤,没说话。
酒过三巡,程冲起身添菜,汪金才忽然压低声音:“你姐这辈子,不容易。我们俩能到今天,过的是鬼门关。她爹妈当初死活不同意,嫌我穷,你姐……喝了半瓶农药,在医院躺了三天,我跪在她床前,三天没合眼。”
王霖手里的筷子顿住了。这时程冲端着菜出来,狐疑地扫了两人一眼:“又说我啥坏话?”“说你好话。”汪金才笑笑,耳朵却悄悄红了。程冲拍了拍他的脸:“你这个人,一说谎耳朵就红。”
程冲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和汪金才碰了碰:“都过去了,说它干啥。”两人相视一笑,眼底是几十年的相濡以沫。王霖看着他们,忽然明白,所有美好,都是艰难换来的,那架老槐树下的木马,不仅摇过童年,也摇过生死。
“那时候傻,现在想想,真傻。为一个男人寻死,值吗?”程冲轻声说。汪金才握住她的手:“值不值,都过来了。”程冲反握住他的手,窗外暮色渐深,暖黄的灯光照着两人相握的手,照着桌上未喝完的酒,平淡里满是回甘。
三、脉
饭后,汪金才拉着王霖在堂屋坐下,给他把起脉来。三根手指搭在手腕上,汪金才神情专注,堂屋里只有挂钟的嘀嗒声,院里传来程冲打电话的声音,大概是跟儿女说话。
许久,汪金才松开手,又让他换了另一只手。“脉沉,有点弦,肝气郁结,脾胃虚弱。”汪金才沉吟道,“这些年,你心里装的事太多了。”王霖苦笑:“能不多吗?”
王霖简单说了厂里的情况,李见俊的增资协议、宋泰生的态度、实验室的进展、老客户的流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汪金才听着,眉头渐渐皱起:“那个李见俊,你信得过?”
“什么意思?”王霖一怔。汪金才摇摇头:“我没见过他,不好说,但你提到他时,手腕的筋紧了一下。你心太实,容易信人,这是长处,也是短处,信不过就留个心眼。”
王霖沉默了,他确实每次想到李见俊,心里都会有一丝莫名的不安。汪金才起身走到药柜前,用老式戥子慢慢抓药,当归、白芍、柴胡、茯苓……每一味都看得仔细。“给你抓七副药,带回去喝,疏肝理气,健脾和胃,早晚各一次,喝完胃能舒服些。”
王霖想说不麻烦,却咽了回去。看着表姐夫佝偻的背影,看着他那双粗大却稳定的手,心里满是感激。这双手,救过无数人,寒冬踏雪出诊,酷暑顶日奔波,不图名不图利,只对得起身上的白大褂,对得起百姓的信任。
“姐夫,谢谢你。”王霖轻声说。汪金才回头笑了笑,继续抓药。程冲进来,看见抓药的架势,点点头:“你姐夫开的方子,比大医院的都管用,回去好好喝。”
王霖应着,心里却想:胃好了,心呢?那些积了几十年的郁气与心结,也能靠几副中药化开吗?也许能,也许不能,但他知道,在这个秦岭小镇上,有人用全部本事,帮他调理这副被生活折磨半生的躯体,这本身,就是一种治愈。
四、旧时光
夜色渐深,程冲收拾碗筷,汪金才接到出诊电话——镇上一位老人突发急病,他二话不说背起药箱就走。王霖一个人坐在院里,望着天上的星星,秦岭的夜黑得纯粹,星星密密麻麻,银河横亘天际,山风带着草木清香和露水凉意,吹得槐树叶沙沙作响。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院里,听大人讲牛郎织女的故事,程冲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指着天上的星星,说最亮的那颗是织女星。那时的他们,小得不知道什么是分离,什么是岁月辗转。
记忆飘回1987年,两张命运的纸牌同时翻开:程冲二十岁,嫁给汪金才;王霖十八岁,拿到省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离开大山那天,程冲和汪金才送了他三里山路,到山梁最高处。
那天秦岭雾浓,程冲塞给他一包煮鸡蛋,眼眶红红却笑着说:“小霖,到了平原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姐在山里等着你出息。”汪金才拍了拍他的肩:“大胆去闯,山里永远是你的根,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回来,表姐夫给你撑腰。”
他站在山梁上,望着连绵的秦岭,望着眼前的两人,重重点头。风从山坳吹过,带着三人的命运,走向不同的远方,从此各自奔忙,各自挣扎,各自绽放。
没多久,汪金才回来了,说是老太太心慌,只是吃多了不消化,扎了两针、开了点药就没事了。他递给王霖一支烟,王霖摆摆手:“戒了。”“戒了好。”汪金才自己点上,“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有心事?”
“也不算心事,就是想回来看看。”王霖说。汪金才点点头:“人就像树,根扎在土里,枝叶才能旺。你在外头再折腾,根还在这,常回来浇浇水,根才不会枯。”
“姐夫,你后悔过吗?一辈子守在这山沟里,没出去看看。”王霖忽然问。汪金才沉默片刻,弹弹烟灰:“年轻时想过,后来想通了,人这一辈子,图个心安。那些被我救过的人,逢年过节来看我,叫一声‘汪大夫好’,那种踏实,比挣多少钱都强。”
他转头看向王霖:“你在外头拼,是为了证明自己,可到最后会发现,最珍贵的东西,一直就在你身边。”王霖心头一震,想起王明的话、张莉的眼泪,想起半生奔波的得失——最珍贵的,是家,是亲情,是那些永远为他留一盏灯的人。
“姐夫,谢谢你。”王霖再次道谢。汪金才拍拍他的肩:“谢啥,咱们是一家人。”夜深了,程冲出来喊他们进屋睡觉,王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这一次,他找到了那颗织女星。
五、老根
第二天一早,王霖去看父亲。王老根住在三间土坯房里,院墙塌了一半没修,他正蹲在院里晒辣椒,红艳艳的辣椒铺了一地。秦岭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短。
“爸。”王老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半晌,认出是儿子,脸上浮起笑意:“回来了?”王霖搬个矮凳坐下,父子俩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地里的活,还干得动?”“干得动,种点苞谷豆子,够吃。”“别太累。”“不累,闲着才累。”
王老根抓起一把辣椒翻面,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王霖看着这双手,想起小时候,这双手抱着他、牵着他、打过他,也抚摸过他,种了一辈子地,养大了一群儿女,如今还在守着这片土。
“你表姐那边,去过了?”王老根问。“去过了。”“她是个好娃,对你、对咱们家都好。你姨母走的时候,她跪在灵前哭得晕过去,这些年逢年过节都来看我,比亲闺女还亲。”王霖点头,他一直都知道表姐的好。
“你也要对人家好。”王老根说,“人这辈子,能碰到几个真心对你好的人真是幸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