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午夜停了。
王霖躺在床上,听着张莉均匀的呼吸声。黑暗中,南方的一切还在眼前晃动——阿芳耳后的烫伤疤,小梅蹲在走廊里哭的样子,银行汇款台前长长的队伍。这些画面和矿区那些煤黑色的脸重叠在一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凌晨三点,他轻手轻脚起身,走进书房。
桌上摊着那三本厚书和那份《合资协议草案》。他翻开协议,第三页第七条用红笔标着:“前三年所有利润用于再投资,股东不分配利润。”第八条:“王霖负责公司日常经营管理,技术研发及质量控制。”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纸上的字迹清晰可见。他想起柳总在旋转餐厅说的话:“半年时间。明年五月,我们要在东海注册公司。”
半年。他要从完全不懂建筑陶瓷模具,到能管理一家专业工厂。要从一个辞职的会计,变成一个合格的合伙人。
他打开《精密机械原理》,第一页就是密密麻麻的微积分公式。高中毕业后二十多年没碰过数学,这些符号像天书。但他想起在森宝车间看到的那套模具——乳白色的陶瓷衬板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是科学和技术的结晶。
“看不懂就学。”他对自己说,拿出草稿纸,从最基础的三角函数开始复习。
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第二天开始,王霖的生活进入一种近乎苦修的状态。
早上六点起床,先抄一小时公式。七点吃早饭,七点半开始看书。中午休息半小时,接着看到下午五点。晚饭后继续,通常到夜里十一点。
张莉看着他这样,什么也没说。她每天早上给他泡一杯浓茶,中午热好饭菜,晚上等他到很晚。有时王霖学到凌晨,她会默默端一碗热汤面进来,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第一个月是最难的。《精密机械原理》的材料力学让他卡了三天。图书管理员老赵曾在机械厂干过,主动给他“开小灶”,从胡克定律讲起,帮他一步步啃下公式。
从那以后,老赵经常给王霖开小灶。图书馆下午人少的时候,他就在角落的桌子上给王霖讲课,从材料力学讲到机械设计,从加工工艺讲到质量控制。
一个月后,王霖终于啃完了《精密机械原理》的前五章。虽然还有很多不懂,但至少知道问题在哪里,该怎么查资料了。
十一月底,王母的病加重了。
那天王霖正在看《德国工业4.0》,张莉从医院打电话来,声音有些慌:“妈胸闷得厉害,医生说要住院观察。”
王霖扔下书就往医院跑。急诊室里,王母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上打着点滴。
“妈,您感觉怎么样?”
“没事,老毛病。”王母勉强笑笑,“你忙你的,别管我。”
医生把王霖叫到办公室:“你母亲是风湿性心脏病,二尖瓣狭窄。现在心功能三级,最好做手术换瓣膜。”
“手术要多少钱?”
“国产瓣膜三万多,进口的六万多。加上手术费、住院费,总共要八到十万。”
王霖的心沉下去。家里存款十二万多,如果动手术,就剩两三万。而他的创业计划,柳总说的“前三年不拿工资”……
“医生,能不能先用药物控制?”
“可以,但风险大。一旦出现心衰,抢救都来不及。”
王霖走出医生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里摇晃。
张莉走过来:“医生怎么说?”
王霖如实说了。
“做。”张莉很坚决,“钱我想办法。你专心学你的,妈的病我来管。”
“可是……”
“没什么可是。”张莉看着他,“王霖,你要做的事,不是为你一个人。是为了那些在矿区死得不明不白的工友,为了南方那些在流水线上耗干青春的工人。妈支持你,我也支持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一定要做成。不要让我们的牺牲白费。”
王霖用力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张莉回娘家借了五万块。她四妹把存折拍在桌上:“姐,这钱是我给儿子攒的学费。你两年内必须还我。”
“好,我一定还。”
手术安排在十二月中旬。王霖在医院陪护了三天,第四天,王母催他回去:“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回去忙你的事。我没事。”
王霖回到书房,看着墙上贴的那些图纸和公式,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梦想很重,但现实更重。
十二月底,王霖开始按柳总给的名单联系技术人员。
第一个人是洛阳的周振华。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个老太太:“老周去棋牌室了,你晚上再打。”
晚上八点再打,周工接了,声音洪亮:“哪位?”
王霖自我介绍,说明来意。周工沉默片刻:“王先生,我六十二了,退休三年。儿女都在外地,我就想清清静静过晚年。创业的事,你们找年轻人吧。”
“周工,我听说您参与过国家‘七五’陶瓷装备攻关项目。”王霖说,“现在国内建筑陶瓷模具百分之八十靠进口,一套模具二十多万。如果我们能做出来,能省下多少外汇?能养活多少工人?我在南方看到那些打工的人,手指变形了还在干活,就想做点事,让跟着我们干的人能活得体面点。”
长时间的沉默后,周工说:“你把资料寄来看看。”
王霖连夜整理资料,第二天一早用特快专递寄出。三天后,周工打电话来约见面。
王霖买了当天晚上的火车票,十四个小时的硬座。到洛阳时是第二天上午,周工在车站等他。见面第一句话,周工说:“先去吃碗牛肉汤,暖和暖和。”
牛肉汤馆很小,但热气腾腾。周工一边掰饼一边说:“我看过你的资料了。想法很好,但难度很大,建筑陶瓷模具的关键不在设计,在材料。”
“所以需要您。”王霖诚恳地说,“您不用做具体工作,只要把关,带徒弟,把您三十多年的经验传下去。”
周工沉默良久:“工资我不要,但我要技术股。我做出来的东西,我要有份。”
“柳总说可以给技术股,比例可以谈。”
“那行。”周工放下碗,“我跟你去看看,条件不行我随时走人。”
从洛阳回来,王霖直奔景德镇。
陈启明的工作室在老陶瓷厂区,墙上挂满各种陶瓷样品。老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正在拉坯。
“陈师傅,我是王霖。”
老陈头也不抬:“坐。等我拉完这个。”
王霖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看他拉坯。手指在转动的泥坯上移动,动作流畅如舞蹈。几分钟后,一个花瓶的雏形出现了。
“好了。”老陈洗手擦干,“柳总跟我说过你。坐吧。”
王霖拿出资料,老陈摆摆手:“不用看。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们真打算自己做陶瓷衬板?”
“对。”
“知道难度吗?”
“知道一些。配方、成型、烧结,每一关都难。”
老陈点了一支烟:“我在这个行业干了三十五年。景德镇的陶瓷烧了一千年,但工业陶瓷,我们一直做不过意大利人。关键在精细,工业陶瓷差零点一都不行,而我们做事总爱‘差不多’。”
“所以我们想建立标准。”王霖说,“每一个环节都有标准,每一道工序都有记录。”
老陈看了他很久:“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会计。”
“怪不得。”老陈笑了,“会计讲究精确。好,这个理念对。但我有个条件——除尘系统必须做好。我不想我做的陶瓷,吸进工人的肺里。”
“我答应您。”
离开景德镇时,老陈送王霖到门口。夕阳西下,老厂区的烟囱静默地立着。
“王霖,”老陈忽然说,“我那些专利,在抽屉里躺了十年。你要是真能把它们用起来,我谢谢你。”
一月中旬,王霖收到柳总的信。信很短:“深圳房子抵押贷款已批,一百二十万。五十万做启动资金,剩余备用。二月来东海详谈。”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份更详细的行业报告。王霖看完,心里既兴奋又沉重——国内瓷砖年产量巨大,模具需求可观,但竞争对手也在行动,意大利萨克米、德国莱斯都已布局国内市场。
更紧迫的是家里的经济。王母手术后恢复得不错,但药费一个月要一千多。张莉借的五万块要还,大姐虽没催,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
一月底,王霖算了笔账:家里存款还剩四万二,张莉的工资一个月一千二,他的开支一个月至少五百。如果不尽快有收入,最多撑到六月。而柳总说的“前三年不拿工资”,让他压力如山。
一天晚饭时,张莉说:“幼儿园要招一个财务,兼职的,一个月八百。我想去试试。”
王霖抬头:“你不是想考教师资格证吗?”
“证可以晚点考。”张莉低头吃饭,“家里现在这样,多一分钱是一分钱。”
王霖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现在确实拿不出钱。
“张莉,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张莉给他夹菜,“我们是夫妻。要过一起过,要苦一起苦。”
那天晚上,王霖学到凌晨两点。他想起在南方时,那个在路灯下啃馒头的摩的司机。那时他只是个旁观者,现在他明白了——在生存面前,尊严有时候要妥协。但他不甘心,他要做成事,不辜负身边人的信任。
二月初,柳总来了东海。
见面约在茶馆,柳总带来了完整的文件:公司章程、股东协议、银行开户资料,还有一张五十万的银行本票。
“这是第一笔资金。”柳总把本票推过来,“剩下的七十万在深圳账户,需要时随时转。”
王霖看着那张本票,手有些抖。五十万,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压力更大了?”柳总笑。
“嗯。”王霖老实承认,“以前是纸上谈兵,现在真金白银了。”
“所以要更谨慎。”柳总翻开公司章程,“公司名称定了,‘东海市新陶精密机械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一百万,我八十万,你二十万技术和管理入股。厂房我看了高新区的,一千五百平米,租金一个月两万五,已交定金。”
王霖心里一紧:半年租金十五万,再加上设备采购,五十万启动资金所剩无几。
“设备选二手台湾永进五轴加工中心,三十万,精度能保证。”柳总早有准备,“周工和陈师傅那边,我谈好了,前六个月只发基本生活费,等有订单再补。工人先从本地招,陶瓷成型的让陈师傅带徒弟。”
王霖一边听一边记,问题一个个冒出来,柳总一个个解答。这个南方归来的教授,既有学者的严谨,又有商人的精明。
谈完具体安排,柳总忽然问:“王霖,你怕不怕?我们押上了所有,失败了,你可能连现在的生活都回不去。”
王霖想起张莉的支持、母亲的信任、周工和陈师傅的托付,轻声说:“怕,但我更怕不去试。在矿区,我看到太多人认命;在南方,我看到太多人麻木。我不想那样活。”
柳总举起茶杯:“那就祝我们,能做成一件事,能养一群人,能对得起自己。”
茶杯相碰,声音清脆。
厂房合同签得并不顺利。
房东老李是个精明的商人,看了他们的公司资料直摇头:“新公司,没资产,没担保。租金必须年付,押金三个月。”
柳总谈判三天,把条件谈到半年付,押金两个月,但老李坚持要柳总用深圳房产做担保。
“李老板,我们团队专业,做的是高端制造,技术门槛高、利润空间大。”王霖拿出周工和陈师傅的简历,“我们做成了,未来可能扩大规模,甚至租下整栋楼,您的厂房价值也会跟着涨。”
这话打动了老李。他沉默地抽完一支烟:“租金半年一付不能改,押金减到一个月。前三个月租金可后付,你们写承诺书,付不出我随时收房。”
“成交。”
签完合同,王霖站在空旷的厂房里。阳光从高高的窗户射进来,照亮了漂浮的灰尘。他仿佛已经看见了机器排列整齐,工人忙碌穿梭的场景——梦想开始有形状了。
周工是第一个报到的。他从洛阳来,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工具箱老工具。下火车第一句话是:“先去厂房。”
在车间里,周工这里敲敲地面,那里看看屋顶,眉头越皱越紧:“地面平整度不够要做自流平,屋顶漏水要修补,电力负荷不够要增容,排水系统要改造。”
王霖一边记一边咬牙:“做。”
老陈从景德镇来的那天,带了一面包车的原料和设备。他在车间角落搭起临时实验室,反复叮嘱:“原料纯度要求极高,每批都要检测,一个都不能差。”
最让王霖惊喜的是郑老师推荐的研究生赵志刚。小赵二十五岁,话不多但专业扎实,来了三天就摸透了二手五轴加工中心的数控系统,建议升级系统,费用约三万。
王霖快速心算:厂房改造八万,设备升级三万,原料采购五万,工资支出三万……五十万启动资金,已去了十九万,压力如山。
设备安装调试用了整整一周。台湾来的工程师要求严格,车间温度、湿度必须控制在标准范围内,否则机床精度会漂移。为了达标,王霖又花三万装了空调和除湿系统。
试加工那天,所有人都到了。柳总从深圳赶回来,张莉也请了假,连图书馆的老赵都来了,说要“看看你们到底能做出什么”。
上午九点,机床启动。主轴缓缓旋转,刀具接近模具钢坯,金属切削的“嘶嘶”声响起,铁屑如卷曲的丝带般落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周工盯着测量仪,老陈看着温度监控,小赵盯着数控屏幕,王霖的手心全是汗。
第一个模具钢外壳加工了六个小时。下午三点,检测结果出来:全部达到设计标准!车间里爆发出欢呼声。
接下来是陶瓷衬板的试制。老陈配好浆料、注入模具、排除气泡、送入干燥室,二十四小时后脱模。烧结是关键,老陈设计了复杂的温度曲线,烧结炉运行了整整一天一夜。
炉门打开,乳白色的陶瓷衬板光滑如镜。老陈仔细检测后,高声宣布:“全部达到设计指标!”
最后一步,周工亲自操作,将陶瓷衬板安装到模具钢外壳上,送入固化炉。下午五点,第一套完整的建筑陶瓷模具诞生了。
那天晚上,王霖很晚才回家。
张莉在厨房热菜,听见开门声,头也不回地说:“饭在锅里,自己盛。”
王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从包里拿出模具的照片。张莉关掉火,擦干手接过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你们做的?”
“嗯。”王霖点头,“今天刚做好,所有指标都达标。这套模具,能卖二十万。”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油烟机还在低鸣。张莉的手微微发抖,眼泪终于掉下来,却笑着说:“你们……真的做出来了。”
“只是第一步。”王霖说,“还要做质量测试、送样试用、建立销售渠道……”
“我知道。”张莉打断他,“但至少,你们迈出了第一步。”
晚饭时,张莉给王霖碗里夹了菜——她很久没给他夹过菜了。
吃完饭,张莉收拾碗筷时忽然说:“王霖,我明天去银行办离职。工厂刚起步,后勤总得有人管,食堂、宿舍、考勤、采购,这些我能做。”
王霖愣住了:“为什么?”
“没有可是。”张莉看着他,“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你赌上了一切,我也不能站在岸上。”
王霖喉咙发紧,站起来走到张莉面前。张莉主动抱住他,头靠在他肩上:“王霖,这半年,我看着你熬夜奔波,越来越瘦。今天看到那套模具,我觉得——值了。”
王霖紧紧抱住她。这半年的压力、焦虑、孤独,在这一刻都化为滚烫的暖流。
窗外,东海的夜宁静安详。高新区的厂房里,灯火还会彻夜不熄。王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但地基已经打好,接下来,该盖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