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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林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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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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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债》连载

第四十五章 下卷 第十章·三原黄土

一、黄土塬上的出生

三原的黄土,和别处不一样。那是一种厚厚的、黏黏的黄土。站在塬上望出去,沟沟壑壑,起起伏伏。风一吹,黄土就扬起来,把天都染黄了。

三原县在关中平原的腹地,往北是铜川,往南是西安。泾河和清河从这里流过,冲出一片肥美的土地。可再肥美,也改变不了黄土的颜色。房子是黄的,路是黄的,庄稼地是黄的,人的脸,也透着那种黄土地养出来的颜色——不是黑,不是红,是那种洗也洗不净的黄,像被太阳和风揉进了骨子里。

李见俊就出生在这里。一九六二年,三年困难时期刚过,他娘生了他。那时候家里穷,吃了上顿没下顿,他娘没奶,就熬小米汤喂他。他爹是农民,种了一辈子地,瘦黑的手上全是老茧;他娘忙完地里忙家里,一家六口挤在三间土坯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下雨时屋里摆满盆罐接水,叮叮当当像开音乐会。

李见俊从小就聪明,是那种会琢磨的聪明。一件事想不明白能整夜不睡,一个东西做不好能反复修改。他爹说这孩子心里有根筋,比别人多绕几道弯;村里人都说,老李家的老大,将来不是一般人。

上学时,李见俊成绩不差却不拔尖,不是学不会,是不肯下死功夫。老师讲一道题,他解出来就满足,却非要再想几种省事的方法,有时候想得入迷,连老师叫他都听不见。他爹不懂这些,只知道儿子要考大学——那时候考大学比现在难太多,全县一年也考不出几十个。

李见俊考了三年,才考上。头两年都差几分,他爹让他再补一年,第三年,他娘偷偷跟他说,再考不上就回家种地。那三年,他住在县城一间破土坯房里,窗户糊着旧报纸,冬天风往里灌,他裹着被子看书,手冻得握不住笔就哈气搓一搓;夏天热得睡不着,就着月光看书,蚊子叮得满身是包。吃的是家里背来的玉米面馍,硬邦邦的,长毛了就刮掉继续吃。

有一回,他实在熬不下去,夜里跑到县城外的塬上大喊,喊完蹲在地上哭,哭完又回去看书。第三年,他终于考上了西北纺织学院材料系,那年他二十一岁。

二、从西安到东海的打拼

西北纺织学院在西安金花南路,八十年代初,改革的风刚吹起来,城里到处是机会。李见俊从三原出来,像一尾鱼游进了大河。他学的材料系不算热门,可他喜欢,材料看不见摸不着,却处处都在,一点改动就能改变性能、降低成本,他爱琢磨的性子正好用上。

大学四年,他没闲着,上课听讲、下课泡图书馆、放假去工厂实习,不满足于课本知识,总想去看看材料实际的生产过程。有一回在陶瓷厂实习,他看见工人们用的南方釉料很贵,心里就琢磨着自己能不能做,师傅笑他不自量力,他却悄悄记在了心里。

毕业后,李见俊被分配到东海市一家乡镇建筑陶瓷厂做质量检测员。厂里条件简陋,可他不怕,年轻有劲,总琢磨不完的事。他发现厂里陶瓷砖质量时好时坏,问题不在砖上,而在进口釉料——贵且质量不稳定。他想起在西安的念头,开始在宿舍偷偷做实验,没有设备就用最土的办法,反复配比、烧制,失败了无数次,宿舍里摆满瓶瓶罐罐,工友们抱怨,他也不恼,只是嘿嘿笑着继续。

半年后,他终于配出了新釉料,成本比进口的低一半,质量却更稳定。厂长让他试烧,效果出奇的好,便让他负责生产,厂里包销。这是他第一次创业,白天上班,晚上干自己的活,一年下来竟赚了几万块——在当时,这已是天文数字。

后来,他改进配方、降低成本,产品越来越好,客户越来越多。他不满足于卖给自家厂,开始往南往北跑,甚至去了佛山——中国陶瓷之都。他带着样品一家一家上门推销,起初没人理他,可他不死心,磨来磨去,终于有厂家愿意尝试,一试便口碑传开。在佛山同学的帮助下,他合伙做南北市场,几年下来,成了爆发户。

三、爆发户的体面与执念

有钱后,李见俊第一件事就是买车,一辆抵账来的顶配奥迪A8,虽不是新车,却是当时东海数得着的好车。他喜欢开着这辆车到处跑,车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坐垫、方向盘都套着透明塑料套,王霖第一次坐他车时,便看出了他骨子里的珍惜——那不是抠,是穷过的人才有的习惯,那层塑料套,保护的是心里那个曾经什么都买不起的少年。

李见俊好面子,有钱后愈发明显。去酒店吃饭总抢着买单,几千块的饭钱眼睛都不眨,酒过三巡就开始讲自己的发家史,嗓门大、手势多,唾沫星子溅到对面人脸上也不在意,讲自己怎么从三原出来、怎么研究出釉料、怎么让大老板叫他李总,越讲越兴奋。

有一回,王霖和市委老乡吃饭,叫李见俊过来,他喝到一半悄悄结了账,又开始炫耀自己赚了多少钱、认识多少大人物,惹得同桌的东北客商不快,眼看要动手,多亏王霖的老乡出面打圆场才平息。事后,李见俊跟王霖说谢谢,王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坏,只是太想证明自己,太想摆脱黄土塬上的穷日子。

四、对儿子的执念

李见俊最在意的是儿子,可他先有了三个女儿。计划生育最严的年代,他作为党员、厂长,本不能超生,可他不甘心——村里人看他的眼神、远房亲戚喝多了说的“没个儿子,钱都是给别人挣的”,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开始四处求医问药,中医西医、偏方秘方都试,老婆跟着吃药吃到脸肿、身体垮掉,他也不停;后来听老中医说生男生女是男人的事,他又开始自己吃鹿茸、人参,吃到鼻血直流也不放弃。最后,他想出把孩子户口落在别人名下的办法,请客送礼、花钱如流水,终于办妥。

五十岁那年,李见俊终于有了儿子。儿子出生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坐立不安,护士说母子平安是男孩时,他愣了半天,蹲在地上哭了,哭完挨个打电话报喜。后来,他走哪儿都带着儿子,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儿子”,那种满足,盖过了所有辛苦。

他跟王霖说:“王总,我知道这想法老土,可我就是从三原土窝窝里爬出来的,祖祖辈辈都想要个儿子,到我这儿,不能没有。”王霖没说话,心里却懂——那种从土地里长出来的传承观念,像黄土一样粘在身上,洗也洗不净。

李见俊的三个女儿都很聪明,大女儿像他,会琢磨,执意要出国,他就花钱送她去加拿大;二女儿安静爱看书,他任由她选喜欢的专业;三女儿最娇,他什么都依着。可他也会想念远在加拿大的大女儿,跟王霖念叨“那边冬天零下三十度,让她回来,她说工作忙”,那一刻,王霖觉得,他不是精明的商人,只是个想念女儿的普通父亲——王霖自己也有女儿在外面,那种牵挂,他感同身受。

五、聪明反被聪明误

王霖跟李见俊相处多年,得出一个结论:他太聪明了。不是贬义,是陈述——他会琢磨、会算计、会抓机会,别人看不见的他能看见,别人不敢干的他敢干。可这份聪明,也让他吃亏——他太爱琢磨人,一件事非要绕几个弯,一个人非要猜来猜去,总觉得让人看透了就输了,久而久之,别人越来越不信他。

王霖发现,李见俊说的话,十句里能信五六句就不错了,他不是故意骗人,是习惯性藏起自己的真实意图。有一回,两人谈事,李见俊云山雾罩说半天,王霖急了让他直说,他还笑王霖太直容易吃亏。后来,他和宋泰生走得很近,两人天天琢磨,很多事商量着定完,王霖才知道。

王霖不计较,可李见俊什么都计较,谁多赚、谁少赚、谁占便宜,他心里都有一本密密麻麻的账。后来环保政策收紧,他的陶瓷生意接连倒下,把希望放在肥料厂,却又不放心,用人、放权都不踏实,什么事都想自己抓着,最终错过一个又一个机会。王霖有时候想,李见俊这辈子,成也聪明,败也聪明,可他没说出来。

六、拜佛与挣扎

后来,李见俊开始信佛,不是真信,是有事就求、没事就忘的那种。家里供着一尊开过光的金身佛像,逢年过节烧香拜佛,有大事就去庙里求高僧。王霖去过他家,看见佛像供在客厅最好的位置,旁边摆着水果、香火,佛像前还有装香火钱的小盒子,李见俊说这尊佛花了好几万请大师开光。

有一回,李见俊拉王霖去庙里听高僧讲《心经》,他坐在前面听得认真,像小学生听老师讲课,听完非要请高僧吃饭,被拒绝后就捐了一笔香火钱,脸上满是满足。回去的路上,他问王霖“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因果”,又问自己这些年做的事会不会有报应,王霖没回答,他也没再问,车里很安静,路灯的光影在他未老先衰的脸上明明灭灭,显得格外疲惫。

肥料厂的事越来越没意思,市场竞争激烈,内部又明争暗斗,王霖开始把精力转向技术研究、文学创作和书法,写文章记录见过的人、听过的事,网上很多人留言说他写得好。李见俊也看见了,打电话说“王总,你写得好”,还说自己也该听听那些关于身体的话,可王霖知道,他不会听——他一辈子都在追、在争、在算,让他停下来,比登天还难。

果然,没过多久,李见俊又开始折腾,找新项目、新机会,想再发一次大财。有一回,他想把肥料厂卖给黄文,价格很高,王霖和宋泰生都同意,他却又变卦,想和黄文合作,最后条件谈不拢,事情黄了。王霖知道,李见俊善于算计人,不善于做具体事,就算能成功、能挣钱,心里也永远不踏实——他知道,那些钱、那些名,都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

七、黄土里的根

那一年秋天,王霖路过三原,忽然想下车看看。县城比他想象的繁华,可他没停留,往乡下走,越走,路越窄、房子越矮、天越宽,最后到了典型的关中农村——土坯房、土院墙、土路、土坡,黄土的颜色无处不在。

傍晚时分,夕阳西斜,把整个塬染成金色,沟沟壑壑在夕阳里像一幅画,炊烟从村子里升起,被风吹散,空气里有烧柴火的味道、黄土的气息,还有远处的狗叫。王霖站在村口,想起李见俊,也想起李凯君、想起宋泰生。他们都是从黄土、汉江、黄河边走出来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还债——他就是从这样的地方走出来,从土坯房、土院墙里,一步一步走到西安、走到东海,走到奥迪A8的方向盘后面。

他走得很远,可身上一直带着这里的黄土,那些黄土,在他的脸上、眼里,在他说话做事的方式里,擦不掉、洗不净,跟着他一辈子。王霖想,李见俊大概是三原的名人了吧——在这个小地方,出了一个开奥迪、身价千万、能把孩子送出国的人,怎么能不是名人?

可王霖知道,那个“名人”符号下面,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考了三年大学的苦孩子,一个靠琢磨配方发家的创业者,一个抢着买单也爱吹牛的爆发户,一个为了生儿子四处求医的父亲,一个信佛也信钱的商人,一个算计来算计去也没算明白的人,一个沙发上的塑料膜三年舍不得撕的人。

王霖站在那里,望着暮色里的黄土塬,心里忽然很平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李凯君有李凯君的路,宋泰生有宋泰生的路,李见俊有李见俊的路。他们从不同的地方来,往不同的地方去,都在这人间留下了一点痕迹。这就够了。

暮色越来越深,塬上的村庄亮起了灯,一点一点,在黑暗中闪烁。王霖转身上车,后视镜里,三原的黄土塬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他想起李见俊问过的“人这辈子到底图啥”,当时他没回答,现在他想,大概图的,就是这点有人记得、有人记录的痕迹。

他会在书里写下这些人,写下他们的路、他们的故事,写下他们在这人间留下的痕迹。也许有人看,也许没人看,可他写了,他们就活着,在文字里、在时间里、在这片土地的记忆里活着。仅此而已。

谨以此章,献给一个从三原黄土里走出来的人,一个一辈子都在追、在争、在算的人,一个聪明反被聪明误、却从未停下脚步的人。

三原黄土厚,人生路更长。

半生债,一世情。

黄土不语,斯人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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