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第十章·奠基
一、雪夜的决定
雪在午夜停了。
王霖躺在床上,听着张莉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却还在转——南方的流水线、阿芳耳后的烫伤疤、银行柜台前排队汇款的女工,这些画面和矿区的煤黑脸重叠在一起,压得他睡不着。
凌晨三点,他轻手轻脚起来,走进书房。
桌上摊着柳总给的《合资协议草案》。第七条红笔标着:“前三年所有利润用于再投资,股东不分配利润。”第八条:“王霖负责公司日常经营管理、技术研发及质量控制。”
三年不拿工资。家里存款十二万,母亲的心脏病随时可能手术。张莉的工资一个月一千二,女儿还在上学。
他翻开《精密机械原理》,第一页就是密密麻麻的微积分公式。高中毕业二十多年没碰过数学,这些符号像天书。
但他想起在南方车间看到的那套模具——乳白色的陶瓷衬板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不是冰冷的机器,是科学和技术的结晶,是能让工人活得体面一点的东西。
“看不懂就学。”他对自己说,拿出草稿纸,从三角函数开始复习。
书房的灯亮到天明。
二、啃书的日子
从那天起,王霖的生活进入苦修状态。
早上六点起床,先抄一小时公式。七点半开始看书,中午休息半小时,一直看到下午五点。晚饭后继续,通常到夜里十一点。
张莉什么也没说。她每天早上泡一杯浓茶放在书房,中午热好饭菜,晚上等他到很晚。有时王霖学到凌晨,她会端一碗热汤面进来,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最难的是材料力学。胡克定律、弹性模量、弯矩图……他在图书管理员的帮助下,从高中物理重新补起。老管理员叫老赵,在机械厂干过三十年,退休后在图书馆帮忙。看他这么拼命,主动给他“开小灶”,在角落里支起黑板,从最基础的概念讲起。
一个月后,王霖终于啃完了《精密机械原理》前五章。虽然还有很多不懂,但至少知道问题在哪里,该怎么查资料了。
三、母亲的病
十一月底,母亲的病加重了。
那天王霖正在看《陶瓷工艺学》,张莉从医院打电话来,声音发紧:“妈胸闷得厉害,医生说要住院。”
王霖扔下书就往医院跑。急诊室里,母亲脸色苍白,手上打着点滴,见他来了还要笑:“没事,老毛病。你忙你的。”
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风湿性心脏病,二尖瓣狭窄。最好做手术换瓣膜,费用八到十万。”
王霖的心沉下去。家里存款十二万,如果动手术,就剩两三万。而创业计划里,前三年没有收入……
“能不能先用药物控制?”
“可以,但风险大。一旦心衰,抢救都来不及。”
走出医生办公室,王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里摇晃。
张莉走过来:“医生怎么说?”
他如实说了。
“做。”张莉很坚决,“钱我想办法。你专心学你的,妈的病我来管。”
“可是——”
“没什么可是。”张莉看着他,“王霖,你要做的事,不是为你一个人。妈支持你,我也支持你。但你答应我——一定要做成。不要让我们的牺牲白费。”
王霖用力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张莉回娘家借了五万块。她四妹把存折拍在桌上:“姐,这钱是我给儿子攒的学费。两年内还我。”
“好,一定还。”
手术安排在十二月中旬。王霖在医院陪护了三天,第四天母亲就催他回去:“你在这儿帮不上忙,回去忙你的事。”
王霖回到书房,看着墙上贴的图纸和公式,第一次感到无力和沉重。梦想很重,现实更重。
四、三顾茅庐
十二月底,王霖开始按柳总给的名单找人。
第一个人是洛阳的周振华。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个老太太:“老周去棋牌室了,晚上再打。”
晚上八点再打,周工接了,声音洪亮。王霖说明来意,周工沉默片刻:“我六十二了,退休三年,就想清清静静过晚年。创业的事,找年轻人吧。”
“周工,我听说您参与过国家‘七五’陶瓷装备攻关项目。”王霖说,“现在国内建筑陶瓷模具百分之八十靠进口,一套二十多万。如果我们能做出来,能省多少外汇?能养多少工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把资料寄来看看。”
王霖连夜整理资料,特快专递寄出。三天后周工打来电话:“你来洛阳,我们见一面。”
十四个小时硬座。到洛阳时是第二天上午,周工在车站等他,第一句话是:“先去喝碗牛肉汤,暖和暖和。”
小馆子里热气腾腾。周工一边掰饼一边说:“我看过你的资料了。建筑陶瓷模具的关键不在设计,在材料。”
“所以需要您。”王霖说,“您不用做具体工作,只要把关、带徒弟,把三十多年的经验传下去。”
周工沉默良久:“工资我不要,我要技术股。”
“柳总说可以给,比例可以谈。”
“那行。”周工放下碗,“我跟你去看看,条件不行我随时走人。”
从洛阳回来,王霖直奔景德镇。
陈启明的工作室在老厂区,墙上挂满陶瓷样品。老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正在拉坯,头也不抬:“坐。等我拉完这个。”
王霖坐在矮凳上看他拉坯。手指在转动的泥坯上移动,动作流畅如舞蹈。
“好了。”老陈洗手擦干,“柳总跟我说过你。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们真打算自己做陶瓷衬板?”
“对。”
“知道难度吗?配方、成型、烧结,每一关都难。”
“知道一些。”
老陈点了一支烟:“我在这个行业三十五年了。工业陶瓷,我们一直做不过意大利人。关键在精细,差零点一都不行,而我们做事总爱‘差不多’。”
“所以我们想建立标准。”王霖说,“每一个环节都有标准,每一道工序都有记录。”
老陈看了他很久:“你以前干什么的?”
“会计。”
“怪不得。”老陈笑了,“会计讲究精确。行,我跟你干。但我有个条件——除尘系统必须做好。我不想我做的陶瓷,吸进工人的肺里。”
“我答应您。”
离开时,老陈送他到门口,夕阳下老厂区的烟囱静默矗立。“王霖,我那些专利在抽屉里躺了十年。你要是真能把它们用起来,我谢谢你。”
第三个人是赵志刚——郑老师推荐的研究生,二十五岁,话不多,学的就是机械制造。王霖请他吃面,他吃了一碗半,放下筷子说:“工资多少?”
“前期可能不高。”
“够吃饭就行。”小赵说,“我就想找个地方,把学的东西用起来。”
五、启动资金
一月中旬,柳总从深圳来信:“房子抵押贷款已批,一百二十万。五十万做启动资金,剩余备用。二月来东海详谈。”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份行业报告。国内瓷砖年产量巨大,模具需求可观,但竞争对手也在行动——意大利萨克米、德国莱斯都已布局。
王霖既兴奋又沉重。更紧迫的是家里的经济。母亲手术后恢复得不错,但药费一个月一千多。张莉借的五万块要还,大姐虽然没催,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
一月底,王霖算了一笔账:家里存款剩四万二,张莉工资一千二,他每月开支至少五百,如果不尽快有收入,最多撑到六月。
一天晚饭时,张莉说:“幼儿园要招一个兼职财务,一个月八百。我想去试试。”
“你不是想考教师资格证吗?”
“证可以晚点考。”她低头吃饭,“家里这样,多一分是一分。”
王霖喉咙发紧。“张莉,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她给他夹菜,“我们是夫妻。要过一起过,要苦一起苦。”
那天晚上,王霖学到凌晨两点。他想起在南方那个在路灯下啃馒头的摩的司机。那时他是旁观者,现在他明白了——在生存面前,尊严有时要妥协。但他不甘心,他要做成事,不辜负身边人的信任。
六、厂房落地
二月初,柳总来了东海。
见面约在茶馆,柳总带来了完整的文件:公司章程、股东协议,还有一张五十万的银行本票。
“这是第一笔资金。”柳总把本票推过来,“剩下的七十万在深圳账户,随时可转。”
王霖看着那张本票,手微微发抖。五十万,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压力更大了?”柳总笑。
“嗯。以前是纸上谈兵,现在真金白银了。”
“所以要更谨慎。”柳总翻开文件,“公司名定了:‘东海市新陶精密机械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一百万,我八十万,你技术和管理入股占二十万。厂房在高新区,一千五百平米,年租金三十万,已交定金。”
王霖心里一紧:半年租金十五万,加上设备采购,五十万启动资金所剩无几。
“设备选二手台湾永进五轴加工中心,三十万,精度能保证。”柳总早有准备,“周工和陈师傅那边,我谈好了,前六个月只发基本生活费,等有订单再补。工人先从本地招,陶瓷成型让陈师傅带徒弟。”
王霖一边听一边记,问题一个个冒出来,柳总一个个解答。
谈完正事,柳总忽然问:“王霖,你怕不怕?我们押上了所有,失败了,你可能连现在的生活都回不去。”
王霖想起张莉的支持、母亲的信任、周工和老陈的托付,轻声说:“怕。但我更怕不去试。在矿区,我看到太多人认命;在南方,我看到太多人麻木。我不想那样活。”
柳总举起茶杯:“那就祝我们,能做成一件事,能养一群人,能对得起自己。”
茶杯相碰,声音清脆。
厂房合同签得并不顺利。房东老李要求年付、押三,柳总谈了三天,最终条件:半年付,押一,但前三个月租金可后付。条件是柳总用深圳房产做担保。
王霖拿出周工和老陈的简历:“李老板,我们做的是高端制造,技术门槛高、利润空间大。做成了,未来可能租下整栋楼,您的厂房价值也会跟着涨。”
老李抽完一支烟:“成交。”
签完合同,王霖站在空旷的厂房里。阳光从高高的窗户射进来,照亮了漂浮的灰尘。他仿佛看见了机器排列整齐、工人忙碌穿梭的场景——梦想开始有了形状。
七、团队集结
周工是第一个来报到的。他从洛阳来,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箱子老工具,下火车第一句话:“先去厂房。”
在车间里,周工这里敲敲地面,那里看看屋顶,眉头越皱越紧:“地面平整度不够,要做自流平;屋顶漏水要修补;电力负荷不够,要增容;排水系统要改造。”
王霖一边记一边咬牙:“做。”
老陈从景德镇来,带了一面包车的原料和设备。他在车间角落搭起临时实验室,反复叮嘱:“原料纯度要求极高,每批都要检测,差一个百分点都不行。”
小赵来了三天就摸透了二手五轴加工中心的数控系统,建议升级系统,费用约三万。王霖快速心算:厂房改造八万,设备升级三万,原料采购五万,工资支出三万……五十万启动资金,已去了十九万。
张莉第二天就去银行办了离职。她跟王霖说:“工厂刚起步,后勤总得有人管。食堂、宿舍、考勤、采购,这些我能做。”
王霖想说什么,被她堵回去:“没有可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你赌上了一切,我也不能站在岸上。”
那一刻,王霖觉得身后有了最坚实的墙。
八、第一套模具
设备安装调试用了一周。台湾来的工程师要求严格,车间温度、湿度必须控制在标准范围内,否则机床精度会漂移。为了达标,王霖又花三万装了空调和除湿系统。
试加工那天,所有人都到了。柳总从深圳赶回来,张莉请了假,连图书馆的老赵都来了,说要“看看你们到底能做出什么”。
上午九点,机床启动。主轴缓缓旋转,刀具接近模具钢坯,金属切削的“嘶嘶”声响起,铁屑如卷曲的丝带般落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周工盯着测量仪,老陈看着温度监控,小赵盯着数控屏幕,王霖的手心全是汗。
第一个模具钢外壳加工了六个小时。下午三点,检测结果出来:全部达到设计标准。
车间里爆发出欢呼声。
接下来是陶瓷衬板试制。老陈配好浆料、注入模具、排除气泡、送入干燥室。二十四小时后脱模,再进烧结炉。老陈设计了复杂的温度曲线,炉子运行了整整一天一夜。
炉门打开,乳白色的陶瓷衬板光滑如镜。老陈仔细检测后,高声宣布:“全部达到设计指标!”
最后一步,周工亲自操作,将陶瓷衬板安装到模具钢外壳上,送入固化炉。
下午五点,第一套完整的建筑陶瓷模具诞生了。
九、深夜的承诺
那天晚上王霖很晚才回家。
张莉在厨房热菜,听见开门声头也不回:“饭在锅里,自己盛。”
王霖走到厨房门口,从包里拿出模具的照片。张莉关掉火,擦干手接过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你们做的?”
“嗯。今天刚做好,所有指标都达标。这套模具,能卖二十万。”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油烟机低鸣。张莉的手微微发抖,眼泪终于掉下来,却笑着说:“你们……真的做出来了。”
“只是第一步。”王霖说,“还要做质量测试、送样试用、建立销售渠道……”
“我知道。”张莉打断他,“但至少,你们迈出了第一步。”
晚饭时,张莉给他碗里夹了很多菜——她很久没这样过了。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时忽然说:“王霖,我今天去办离职了。”
王霖放下筷子,看着她。
“银行的工作辞了。明天开始,我去厂里上班。”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张莉主动抱住他,头靠在他肩上:“这半年,我看着你熬夜奔波,越来越瘦。今天看到那套模具,我觉得——值了。”
王霖紧紧抱住她。这半年的压力、焦虑、孤独,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暖流。
窗外,东海的夜宁静安详。高新区的厂房里,灯火还亮着。王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销售、生产、资金、管理,每一关都不会轻松。
但地基已经打下了。
接下来,该盖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