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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林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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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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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债》连载

第四十二章 下卷 第七章·湖面风平浪静,湖底暗流涌动

一、专家

2017年的夏天,王霖忽然忙起来了。

忙的不是公司的事——公司的事他已经放手,实验室有技术员盯着,生产有车间主任管着,他每天去转一圈,签几个字,喝杯茶,一天就过去了。真正让他忙起来的,是那些找上门来的邀请。

“王老师,我们那边的苹果园,今年叶子黄得早,您能不能去看看?”

“王专家,我们合作社的枸杞,结果率一直上不去,想请您来讲讲课。”

“王总,农技站组织了一场培训,来的都是种植大户,您给讲讲水肥管理?”

王霖一开始是推的。他算什么专家?不过是做了几年液体肥料,懂点植物营养和土壤调理,离“专家”还远。

可推不掉。那些邀请他的人,都是这些年用过他肥料的农户。他们在电话里叫他“王老师”,语气里带着一种朴实的恭敬——那是山里人对知识的恭敬,对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人的恭敬。

王霖听着那些声音,想起自己当年在秦岭深处,也是这么看着那些有文化的人的。

他去了一次,就去了第二次。去了第二次,就有了第三次。

渐渐地,他的日程表被填满了。周一去渭南看苹果园,周三去银川看枸杞地,周五赶回来,周末还要去哪个县的农技站讲课。有时候一天跑两个地方,早上在高速上啃馒头,中午在地头吃盒饭,晚上回到家,腿都是软的。

张莉说他:“比当年做生意还忙。”

王霖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站在讲台上,对着台下那些晒得黝黑的脸、粗糙的手、渴盼的眼睛,讲怎么施肥、怎么浇水、怎么让果树多结果子,那种感觉,跟坐在会议室里听股东们吵架,是完全不一样的。

台下少则几十人,多的时候,上千人。

有一回在甘肃静宁,一个苹果种植大县,农业局组织了一场培训,来的果农把礼堂挤得满满当当。王霖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给农民讲课的情景——那时候只有十几个人,在村部的破房子里,他讲得磕磕巴巴,底下的人听得昏昏欲睡。

现在,他能讲了。

他从苹果的需肥规律讲起,讲到不同生长阶段的营养需求,讲到土壤调理的重要性,讲到怎么通过叶片颜色判断缺素症状。他不讲大道理,不讲高深的理论,就讲那些在地里能用的、能见效的。讲完了,留出时间让农户提问。

问题一个接一个,从苹果黄叶问到枸杞落果,从肥料配比问到浇水时机。王霖一个一个答,答不出来的,就记下来,回去查资料,下回再来的时候告诉人家。

散场的时候,一个老汉挤到他跟前,攥着他的手,说:“王老师,你讲得好,我种了三十年苹果,今天才听明白。”

王霖看着那双粗糙的手,眼眶有点热。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这辈子要做的事。

二、马自达

李凯君来找他的时候,往往是下午。

这个人有个习惯——不开会、不打电话,直接开车过来,把车往厂区门口一停,然后大步流星走进来,一边走一边喊:“王总!王总在不在?”

他的车是一辆老款马自达,银灰色,车身有几处划痕,但擦得很亮。这辆车李凯君开了快十年,从新车开到旧车,从意气风发的销售总监开到两鬓添霜的中年人。

有一回喝酒,李凯君指着那辆车跟王霖说:“知道这车怎么来的吗?”

王霖摇头。

“二十六万。”李凯君伸出两根手指,又伸出六根,“现金。我用麻袋装着,去车行提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在回忆一件很荣耀的事。

“那时候刚跑出点样子,手里有点钱,就想买辆好点的车。去银行取钱,人家说转账多方便,我说不行——我要用麻袋装着,现金,一摞一摞的,哗啦啦倒出来。”李凯君笑起来,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就要那个感觉。”

王霖听着,也笑了。

他知道李凯君不是在炫耀。这个人一辈子没学会炫耀。他只是在回忆,回忆那些年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跑出来的——从骑着摩托车跑乡镇,到开着马自达跑全省,再到如今跑全国。那辆马自达,是他的战友,也是他的勋章。

可现在,这枚勋章上落了灰。

“报销又卡住了。”李凯君往王霖办公室的沙发上一坐,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上个月的差旅费,到现在没报下来。一万多块,我自己垫着。”

王霖给他倒了杯水,没接话。

“我跑市场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让公司亏过?”李凯君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翻卷,“可他们倒好,天天坐在办公室里,拿着计算器算我多花了多少钱。多花?我多花一分钱,能给他们挣回十块!”

王霖知道“他们”指的是谁——宋泰生,还有财务部那几个宋泰生带过来的人。

“凯君,”他开口,“你也别太急。”

“不急?”李凯君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王总,你是不急了。你现在多好,安心当你的专家,到处讲课,受人尊敬。可我呢?我带着十几个业务员,天天在外面跑,吃饭、住宿、加油、过路费,哪一样不要钱?报不下来,我自己垫;垫多了,我老婆跟我吵架。”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霖。

“上周谈了个大单。”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东山省供销社集团,烟农集团,赊账六十多万。人家说了,先发货,年底结款。我算了一下,前期投入至少三十万——请客、送礼、打点关系,都得花钱。”

王霖心里动了一下:“这么大的单,公司怎么说?”

李凯君转过身,看着他,苦笑:“公司说,风险太大,让再考虑考虑。”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法桐已经长满叶子,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无数细小的、晃动的铜钱。

“王总,”李凯君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王霖看着他。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男人,鬓角也白了,眼角也皱了,常年跑外晒出来的黝黑肤色下面,透出一种洗不掉的疲惫。

“咱们都老了。”王霖说。

李凯君摇摇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马自达发动的声音,然后渐渐远去,消失在午后的车流里。

三、暗流

股东会议定在每月十五号,雷打不动。

六月份的会议,王霖照例提前十分钟到场。会议室里已经有人了——李见俊坐在主位上翻看文件,宋泰生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手里转着一支笔。

“王总来了。”李见俊抬起头,冲他笑笑,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听说你现在是大忙人,到处讲课,成了真正的专家了。”

王霖摆摆手:“瞎忙。”

他在自己惯常的角落里坐下。这个位置他坐了快一年了,从去年秋天开始,每次开会他都坐在这里,不发言,不表态,需要签字的时候签个字,不需要的时候就那么坐着,像一个旁听的客人。

陆陆续续,其他几个小股东也到了。只有李凯君的位置空着。

宋泰生看了看表,眉头微微皱起:“又迟到。”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李凯君大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往桌上一放:“路上堵车。”

会议开始了。

李见俊先发言,讲的还是那些——公司发展态势良好,下一步要扩大生产规模,引进新的生产线,需要各位股东支持。他的声音温和,语气笃定,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带着恰到好处的真诚,让人很难不对他产生信任。

然后是宋泰生。他翻开笔记本,开始汇报上个月的财务状况。营收、支出、利润、现金流,一五一十,清清楚楚。讲到销售费用的时候,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李凯君。

“上个月的销售费用,比预算超出了百分之三十一。”宋泰生说,“主要是差旅费和招待费。财务部审核下来,有一部分票据不符合规定,需要重新核实。”

李凯君的脸沉下来。

“什么不符合规定?”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我跑了三个省,见了二十几个客户,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你说不符合规定?”

宋泰生没有抬头,继续翻着笔记本:“不是我说,是财务制度说。有些招待费,没有事前申请;有些差旅费,报销标准超标。这些都是明明白白写在制度里的。”

“制度?”李凯君冷笑一声,“制度是人定的!我在外面拼死拼活,给你们拉订单,你们坐在办公室里给我讲制度?”

“凯君,”李见俊开口打圆场,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有话好好说。泰生也是按制度办事,都是为了公司好。大家都是为了公司好,对吧?”

他看向宋泰生,宋泰生点点头;又看向李凯君,李凯君没说话,但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王霖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李见俊就像一条鱼,在礁石之间游刃有余地穿行,左一下,右一下,谁也不得罪,谁都觉得他是好人。

会议继续往下进行。可气氛已经变了。那层平静的湖面,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下面的暗流开始涌动。

散会后,李凯君没走。他等其他人陆续离开,然后坐到王霖旁边,点燃一支烟。

“你都看见了。”他说。

王霖点点头。

“我忍了很久了。”李凯君狠狠吸了一口烟,“从去年开始,报销越来越难,审批越来越慢。我手底下的业务员,有三个月报不下来钱的。人家还要养家糊口,还要过日子,这么拖着,谁受得了?”

王霖沉默着,听他说话。

“他们什么意思,我清楚。”李凯君弹弹烟灰,“就是想逼我走。我走了,销售这一块,他们就能安插自己的人。可我能走吗?我手下那十几个人,跟了我多少年?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王霖。

“王总,你说,咱们当初办这个公司,是为了啥?”

王霖想了想,说:“为了做点事。”

“对啊,为了做点事。”李凯君转过身,“可你看看现在,成了啥?天天算计这个,排挤那个,像宫斗似的。”

他掐灭烟,扔进垃圾桶里,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东山那个大单,我还是要谈。哪怕自己垫钱,我也要谈下来。”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王霖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点西斜。

他想起自己刚创业那会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不服输的劲。那时候也难,也苦,也被人算计过。可那时候的难,是大家一起扛的;那时候的苦,是分着吃的。

现在呢?

现在公司大了,人多了,账上有钱了,可那股劲儿,好像散了。

四、爆发

六月底,李凯君还是把东山那个大单谈下来了。

六十多万的赊销合同,前期投入三十多万——请客、送礼、打点关系,都是他自己垫的钱。合同签完那天,他给王霖打了个电话,声音里难得透出点高兴:

“王总,成了!”

王霖说:“恭喜。”

“等款子打回来,我请你喝酒。”

王霖说:“好。”

可款子没那么快打回来。合同签了,货发了,钱却要等到年底才能结。而李凯君垫进去的那三十多万,还在账上挂着。

七月中的股东会,李凯君没迟到。

他来得比谁都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沓报销单据。王霖进门的时候,看见他的脸,就知道今天要出事。

会议照常进行。李见俊讲完,宋泰生讲。讲到销售费用的时候,李凯君忽然开口打断:

“宋总,我那些报销,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宋泰生抬起头,看着他:“还在审核。”

“审核多久了?”李凯君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像结了冰,“一个月?两个月?我垫进去三十多万,等着报下来发工资,你跟我说还在审核?”

宋泰生也站起来:“李总,有话坐下说。”

“我不坐。”李凯君绕过桌子,走到宋泰生面前,“我今天就要一个准话,到底什么时候能批?”

宋泰生的脸色也变了:“财务制度是股东会定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那些票据,有些确实不符合规定——”

“不符合规定?”李凯君猛地一拍桌子,那响声把所有人都震住了,“我在外面跑,请客吃饭,送礼打点,你给我发票?你给我收据?那些客户,那些关系,哪个不是我用脸蹭出来的?你现在跟我讲规定?”

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李凯君!”宋泰生也提高了声音,“你冷静一点!”

“冷静不了!”

李凯君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摔在地上。然后转身,拉开会议室的门,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狠狠撞上,发出一声巨响。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过了几秒,宋泰生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又狠狠关上。

那一声更响。门框震了一下,门板合上之后,竟然关不严了——门锁坏了,露出一道细细的缝。

李见俊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看了看那道门缝,又看了看在座的其他人,声音依旧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温和:

“大家别往心里去,凯君也是为公司着急。咱们继续开会,继续开会。”

王霖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道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晃晃的。

五、退出

八月初,李凯君给王霖打电话。

“王总,我想好了。”

王霖正在宁夏中宁的一片枸杞地里,蹲着看一株黄叶的枸杞。电话那头,李凯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

“想好什么?”

“退出。”李凯君说,“股份我不要了。”

王霖站起来,走到地头边上。远处的枸杞田一望无际,红彤彤的果子挂满枝头,采枸杞的妇女们戴着草帽,弯着腰,一边摘一边说笑。阳光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

“你想清楚了?”他问。

“想清楚了。”李凯君说,“这些年,我累了。跑不动了,也不想跑了。”

王霖沉默着。

“按章程,我这部分股份,可以由你们几个老股东回购。”李凯君继续说,“你、宋泰生,还有李见俊,按比例分。我算了一下,也不多,百来万吧。”

王霖说:“好,我那一份没问题。”

“那就这样。”李凯君说,“回头我找他们谈。”

电话挂断了。

王霖站在地头,看着那些弯腰摘枸杞的妇女,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看着头顶白花花的太阳。他想,也许这样也好。李凯君累了,退出,拿一笔钱,回去过点安稳日子。可他知道,那些欠条上的数字,迟早会变成心里的刺。

可他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事情,完全不是他想的那样。

九月初,王霖出差回来,听说李凯君的股份已经转完了。

但不是按章程转的。

“李见俊自己掏钱,把凯君的股份全买下来了。”宋泰生来找他,脸色铁青,“私下交易的,没经过股东会。”

王霖愣住了。

“他怎么买的?哪来的钱?”

宋泰生冷笑一声:“钱?他有个屁的钱。他跟凯君谈的,股份款分期付,先打欠条。现在凯君的股份在他名下,他欠凯君一百多万。”

王霖半天说不出话。

他想起李见俊那张永远温和的脸,想起他在股东会上说的那些“都是为了公司好”,想起他游刃有余地在所有人之间周旋的样子。

原来如此。

“现在好了。”宋泰生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他成最大股东了,名正言顺参与经营管理。咱们两个,加上他,三足鼎立。不对,是二对一——他一个,对咱们两个。”

王霖看着他,没说话。

宋泰生停下来,看着他:“你就不生气?”

王霖想了想,说:“生什么气?事情已经这样了。”

宋泰生盯着他看了半天,摇摇头,走了。

王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法桐。叶子已经开始黄了,秋天快到了。

他想,商场如战场。他一直以为,战场是真刀真枪地拼,是你死我活地斗。可现在他明白了,真正的战场,是看不见的。真正的刀子,是笑着捅进去的。

李见俊上蹿下跳,左右逢源,最后把最大的那块蛋糕,稳稳地放进了自己盘子里。

六、欠条

李凯君退出之后,还是来找王霖。

来得更勤了。

“王总,你帮我催催李见俊,那笔款子什么时候能给?”

“王总,你再跟他聊聊,我这边等着用钱。”

“王总,我老婆天天跟我吵,说我把股份卖了个欠条回来,你帮我说句话。”

王霖每次见他,都觉得他老了。不是头发白了的那种老,是眼睛里那股劲没了。以前李凯君的眼睛是亮的,哪怕抱怨、哪怕吵架,眼睛里都有一股火。现在那火灭了,只剩下疲惫和焦虑。

王霖碍于情面,找李见俊深聊了几次。

第一次,李见俊笑着说:“王总你放心,我肯定给。这不是公司最近资金紧张嘛,再缓缓。”

第二次,李见俊拍着胸脯说:“下个月,下个月一定。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还能坑他不成?”

第三次,李见俊叹了口气:“王总你不知道,我现在压力也大。公司这边要投入,那边要还账,我也难啊。”

王霖看着他那张真诚的脸,想起他当初买股份时的果断,想起他在股东会上的左右逢源,想起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轨迹。

这个人,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十月底,李见俊忽然给王霖打电话。

“王总,那笔款子我给凯君了,十万块。你帮我转告他一声。”

王霖说:“好。”

挂了电话,他给李凯君打过去。

“李见俊说给你转了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李凯君的声音传来,轻描淡写的:

“哦,收到了。”

王霖等着他往下说。可他没再说。

“就十万?”王霖问,“他不是欠你一百多万吗?”

“是啊。”李凯君说,“先给十万,剩下的慢慢来。”

王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你就这么算了?你不生气?你不找他闹?你当初拍桌子摔门的劲头呢?

可他没问。

因为李凯君的声音里,有一种让他不忍心再问的东西。那不是平静,不是释然,是一种比平静更深的东西——像是认了,像是算了,像是终于明白,有些事情,闹也没用,吵也没用,拍桌子摔门也没用。

“那就这样吧。”李凯君说,“王总,谢谢你。这些年,麻烦你了。”

电话挂断了。

王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是十月的天空,很高,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他想起那年李凯君跟他说,用麻袋装二十六万现金去提车的事。那时候的李凯君,多年轻,多得意。他以为自己买了辆好车,就能一直往前跑,跑到更大的地方去。

可他不知道,路的前面,是这么个地方。

七、湖面之下

十一月,公司召开了新的股东会。

参会的人少了。李凯君的位置空着,他的股份已经划到李见俊名下。会议室里只剩三个人——王霖、宋泰生、李见俊。

李见俊坐在主位上,温和地笑着,说:“咱们三个,以后就是公司的主心骨了。希望大家同心协力,把公司做得更好。”

宋泰生面无表情地看着笔记本,没说话。

王霖坐在自己惯常的角落里,也没说话。

会议结束后,李见俊先走了。宋泰生走到王霖旁边,压低声音说:

“你知道他买凯君股份的钱是哪儿来的吗?”

王霖看着他。

“借的。”宋泰生说,“高利贷。他赌的是公司年底的分红。分红下来,他还债;分不下来,他就崩。”

王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宋泰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涩:“你说得对,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拍拍王霖的肩,走了。

王霖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那道门。门还是那道门,锁修好了,关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一个月前被人摔坏过。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坏了,是修不好的。

窗外的法桐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冬天快到了。

王霖站起来,走到窗前。

湖面风平浪静。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看着一片祥和。可他知道,湖底之下,暗流涌动。那些看不见的力量,正在悄悄地、无声无息地,改变着一切。

李见俊上蹿下跳,终于成了大股东,名正言顺地坐上了主位。宋泰生脸色铁青,却什么也做不了。李凯君拿着十万块欠条,从此消失在公司的视野里。

而他呢?

他还是那个角落里的人。开会的时候坐在一边,不发言,不表态;不开会的时候,去苹果园、去枸杞地、去农技站的讲台上,给那些晒得黝黑的农民讲怎么施肥、怎么浇水、怎么让果树多结果子。

台下的人越来越多。从几十个到上百个,从上百个到上千个。他们叫他“王老师”,眼睛里是那种朴实的信任。

可他自己知道,他什么都没变。他还是那个从秦岭深处走出来的农家子弟,还是那个被人算计过、被人背叛过、被人利用过的王霖。

他只是学会了,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有些人,看透不戳透。

就像那湖面,风平浪静就好。至于湖底之下,有什么在涌动,那是湖的事,不是他的事。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走出办公楼,走到厂区门口。

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马自达,车身有几处划痕,但擦得很亮。

他愣了一下,走近几步,才发现车里没人。那辆车就那么停着,像一个被遗忘的符号,孤零零地杵在十月的风里。

王霖站在车旁,站了很久。

远处的湖面,波光粼粼,一片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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