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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王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感染的。
也许是那天在小区采样的时候，一个老人咳嗽了一声，飞沫溅在他的面罩上。也许是那户人家开门的时候，一股浊气扑面而来，他躲闪不及。也许是累得太久了，免疫力下降了，那看不见的东西就趁虚而入了。
他只知道，那天早上醒来，浑身酸疼，像被人打了一顿。头昏沉沉的，嗓子像吞了刀片。他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爬起来给组长打电话：“我可能感染了，今天去不了。”
组长叮嘱他在家隔离、有需求群里说，挂了电话，王霖又给次日要采样的住户发去信息，说明情况并告知会有同事接替，随后便放下手机，重新躺回床上。
窗外天灰蒙蒙的，辨不清时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了，是边秀儿，语气急切：“王总，听说你感染了？”
“嗯，没事，就是发烧。”王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一个人在家？要不要我过来？”
“不用，你来了也进不来。”
边秀儿沉默片刻，反复叮嘱他好好休养、有需要就打电话，王霖应着挂了电话。之后，齐选东、高夏和几位老同事也陆续打来电话，他都一一接起，轻描淡写地说自己没事，让大家放心。
他知道大家是真心担心他，可他更清楚，再多担心也没用，该扛的，终究得自己扛。
二
那几天，王霖一个人守在屋里，反复发烧退烧，嗓子疼得咽不下东西，就勉强喝些粥，浑身无力便躺着，睡不着就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翻看着以前写的文章，《半个月亮》《雪落有音》《爱是修行》……一篇篇读下来，那些文字里的日子、那些人，像电影片段在眼前闪过。他忽然想起《金刚经》里的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那些过往，看似真切，终究是留不住的幻象，可他还是放不下。他拿起笔，凭着本能写着，写采样时遇见的老人和孩子，写那些离去的人和坚守的人，写着写着，天就亮了，烧也渐渐退了。
第七天，他测了抗原，两道杠变成了一道——他好了。
三
康复后，王霖彻底闲了下来。厂子没了，志愿者岗位也不再缺人，他每天在家望着窗外的老槐树，看着枝条慢慢冒出新芽，春天来了，他却仿佛困在原地。
信用卡账单每月准时送达，二十二万本金利滚利，越积越多。他算了算，即便不吃不喝，也得熬好几年才能还清。可日子总要过，他咬咬牙，把开了三十年的旧车擦干净卖掉，换了两万块，还了一个月利息后，用剩下的钱买了一辆八千块的二手小摩托。
他骑着摩托试了试，风一吹，心里竟生出几分底气——有车就能跑，能跑就能挣钱。他很快申请了e代驾，走完注册、审核、培训、考试的流程，拿到了蓝色工牌和印着“e代驾”字样的马甲。
那天晚上，他穿上马甲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自己，眼神里没有疲惫沮丧，只有一种认命又不甘的复杂情绪。他笑了笑，转身出门，走向未知的夜色。
四
第一单，王霖是在酒店门口等来的。他骑着小摩托，和十几个年轻代驾挤在停车场，有人玩手机，有人聊天抽烟，他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
一个小伙子看出他是新手，主动搭话：“大叔，新来的？今晚人多，能早点接到单。”王霖点点头道谢，便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
一个多小时后，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被朋友扶着走出酒店，年轻人们立刻围上去抢单，王霖却站在原地没动。小伙子回头催他，他只是摇摇头笑了笑——他做不来争抢的事。
直到夜里十一点，王霖才接到第一单，客户是个还算清醒的中年男人，要去山水华庭。他小心翼翼地开着车送客户到小区门口，拿到十四块五毛钱的报酬时，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这是他一晚上的收入，不多，却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五
渐渐地，王霖习惯了代驾的日子。每天傍晚，他骑着小摩托去固定的酒店门口等单，和那些年轻人挤在一起，运气好时一晚能接两三单，运气差时便空等一整晚。
年轻人渐渐熟悉了他，常笑着喊他“大叔”，偶尔会问起他的过去，王霖只简单说干过厂子、当过志愿者，欠了点债来挣钱还债。他后来才知道，这些年轻人也各有难处，有的欠房贷车贷，有的欠网贷，大家都在咬牙熬着。
六
最难熬的是北方的冬天，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他在酒店门口一站就是几个小时，脚冻麻了就跺跺，手冻僵了就搓搓，实在受不了就躲进酒店大堂片刻，直到被保安劝走。
有好几次，他等了整晚只接到一单，冻得又冷又饿时，就会想起《卖火柴的小女孩》，靠着回忆那些温暖的过往撑下去——齐山顶上的欢笑、夹山雪地里的合影、鲁山上的梅花香，想着想着，就不那么冷了。
七
干了四个月，王霖算了算，平均每月收入不到一千六，刚够还信用卡利息。边秀儿打电话来心疼他，高夏也打来电话致歉，说他不该干这么累又不挣钱的活，王霖却很平静：“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认。”
挂了电话，他裹紧单薄的马甲，骑着摩托继续去酒店等单——今晚，还要继续熬。
八
有天晚上，王霖接了一单送醉汉回家，扶醉汉上楼后，醉汉的妻子连声道谢。他下楼刚骑上摩托，就接到了新订单，可加速时，一辆电动车突然冲出，他来不及躲闪，连人带车摔出去十几米。
他爬起来，浑身是伤，手、膝盖、脸上都擦破了皮，小摩托也摔得车灯碎裂、车把歪斜。路人劝他叫救护车，他摆摆手说没事，扶起摩托勉强发动，慢慢往回走——那单，终究是错过了。
回到住处，他清洗伤口时忽然笑了，他终于懂了那些外卖、快递小哥的匆忙——慢一步，单就没了，钱就没了，欠的债就还不上了，谁不是在拼命活着呢？
九
和王霖一起干代驾的年轻人，渐渐和他熟络起来。二十四岁的小刘欠了十几万网贷，天天干到凌晨三四点；三十出头的小张开网店赔了，欠了一屁股债，离婚后独自抚养女儿；和王霖年纪相仿的老李，下岗后欠了五十多万，话少却每天准时来等单。
王霖看着他们，忽然明白，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熬。这世上，有太多人，都在艰难地撑着，都在为了生活拼尽全力。
十
有次，小刘问王霖：“大叔，你从不抢单，就不着急还债吗？”
王霖笑了笑：“着急也没用，抢得到一时，抢不到一世。是你的，总会来；不是你的，抢也没用。”
小刘说他心态佛系，王霖却清楚，自己不是佛系，只是看透了——他这一辈子，欠的那些还不清的债，说到底，都是抢来的、贪来的、舍不得放下的东西。那些执念，才是最沉重的债。
十一
一天晚上，王霖接了一单送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回家。他扶着颤巍巍的老人上车，一路开得很慢。老人问他多大年纪，得知他五十多还在干代驾，只说了句“不容易啊”。
到了目的地，老人递给他一百块钱，执意让他收下，说“你也不容易”，不等王霖找零，就佝偻着背影走进了楼道。
王霖攥着那一百块钱，心里暖暖的。他想起那些一起等单的年轻人，想起老李，想起所有在底层挣扎的人——大家都不容易，却总在不经意间，给彼此一丝温暖。这就是人间，有冷，也有暖；有难，也有情。
十二
四个月里，王霖和小刘、小张、老李他们成了朋友。大家一起等单、聊天，分享彼此的难处和温暖，偶尔分一支烟、凑钱帮老李买新手机，这份情谊，像极了当年和齐选东、高夏他们在一起的日子。
王霖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欠的债，从来都不是欠别人的，而是欠自己的——欠自己一个心安，欠自己一个放下，欠自己一份相信，相信人间有暖，相信日子能过下去，相信每一步艰难的前行，都算数。
十三
2021年春天，疫情仍未结束。一天早上，王霖醒来后浑身酸疼、发烧，和第一次感染时一模一样，体温三十八度五。
他平静地给组长发信息报备，然后放下手机闭眼休息。这一次，他没有害怕，经历过一次，便知道会好起来，也知道，日子总要继续。
隔离的七天里，他重读了经书，写了一篇短文，第七天，他顺利康复。但这一次，他做了一个决定——不再干代驾了。这份工作挣的钱只够还利息，且反复感染的风险太大。
他给小刘他们发了信息告别，看着陪伴自己四个月的小摩托，沉默片刻后，转身上楼。
十四
没过几天，王霖接到了老周的电话。老周是他办厂时认识的律师，老朋友许久未联系，得知他在干代驾，惊讶之余，给了他一个机会——老周的朋友开了家进出口贸易公司，缺个财务总管，知道王霖是注册会计师，邀他去试试。
王霖有些犹豫，毕竟多年没干财务，早已生疏。老周却劝他，公司不大、账目不复杂，以他的基础，复习几天就能上手。王霖想了想，答应了——这是他摆脱困境的机会。
挂了电话，他望着窗外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心里生出一丝光亮。春天，是真的来了。他想起《心经》里的话：“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他还有债要还，还有路要走，但这一次，他不再害怕。
十五
那家公司在东海市的一栋写字楼里，只有十几个人，老板姓钱，为人实在。第一次见面，钱老板得知他是老注册会计师，十分客气，只叮嘱他做好税务筹划，不让税务局找麻烦就好。
第一个月工资四千五，比干代驾多了不少，还不用熬夜挨冻。王霖拿着工资条，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他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复习税法、会计准则，一点点捡回曾经的专业知识。
边秀儿打电话来，得知他在学财务，笑着说他太认真，还想拿出钱帮他还债，被王霖婉拒了：“我自己能行。”
从厂区到志愿者，从代驾到写字楼，这一圈绕得很远，但王霖知道，每一步都不是白走的，每一步，都在靠近希望。
十六
几个月后，钱老板给王霖涨了工资，月薪六千。那天晚上，他在楼下小饭馆请自己吃了一顿饭，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米饭，吃得很慢，嚼着饭菜，也嚼着这些年的艰辛与释然。
周末，王霖开始出去走走，偶尔约上边秀儿，一起爬山、看风景。有一次，他们去了鲁山，还是那条路、那些石阶，腊梅虽谢，枝叶却长得茂盛。
边秀儿问他：“王总，这疫情，什么时候能结束？”
王霖摇摇头：“不知道。”
“那咱们还能去哪儿？”
王霖望着远处的山，轻声说：“哪儿都能去，只要心里有路。”
边秀儿笑了，说他说话越来越有禅意。王霖也笑了，那不是禅意，是熬出来的通透。
两个人站在山顶，迎着大风，望着远方的村庄和炊烟。风很大，却吹不动他们坚定的身影，就像这世间所有艰难前行的人，都在熬，都在等——等风停，等花开，等天亮。
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