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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林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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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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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债》连载

第六十六章 下卷 第三十一章·渐行渐远

雪还没化完,春意已经悄悄地来了。

夹山回来之后,几个人歇了几天,又开始忙活青州那边的事。厂房要收拾,设备要检修,工人要招,手续要跑。齐选东天天往外跑,高夏跟着他,两个人一早就出门,天黑才回来。有时候跑远了,就在外地住一晚,第二天接着跑。郑强留在厂里盯着,边秀儿在整理那些化验设备。王霖两头跑,一会儿青州,一会儿东海,累得够呛。

可奇怪的是,累归累,心里却不像以前那么沉了。

也许是因为那场雪。

也许是因为那山,那村,那些人。

那天晚上,几个人又在食堂里吃饭。齐选东老婆做了红烧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高夏吃着吃着,忽然说:“王总,咱们好久没出去玩了。”

王霖抬起头,看着她。

高夏说:“夹山那次,真好。心里松快多了。”

边秀儿说:“对,那次回来,好几天都睡得好。”

齐选东放下筷子,说:“那再去一次?”

高夏眼睛亮了:“去哪儿?”

齐选东看着王霖。

王霖想了想,说:“鲁山吧。这时候,春意应该来了。”

高夏说:“鲁山?远不远?”

王霖说:“不远,跟夹山差不多。那边有梅花,这时候正好开。”

小美在旁边听见了,说:“爸,我也去。”

小美是王霖的女儿,刚从学校回来,在家待几天。她学的是师范,毕业后当老师,教小学。这次回来,正好赶上。

王霖说:“行,你也去。”

小娟是她的同学,也在,举手说:“我也去。”

边秀儿说:“我把我侄女也叫上吧,郑雨秀,她还没去过。”

郑强在旁边,听见郑雨秀的名字,眼睛动了动,没说话。

高夏笑了,说:“这下热闹了。”

齐选东说:“那就明天。”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车就出发了。

这次人多,开了两辆车。齐选东开一辆,带着他老婆和边秀儿、郑雨秀。王霖开一辆,带着高夏、郑强、小美和小娟。

车开出院子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那辆白色小车跟在后面,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亮眼。车灯照着前面的路,一会儿明,一会儿暗。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条上还挂着残雪,在车灯里一闪一闪的。

高夏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说:“王总,你这闺女,长得像你。”

王霖笑了笑,没说话。

小美在后排说:“高阿姨,你这话是夸我还是夸我爸?”

高夏说:“都夸。”

小美笑了。

郑强坐在后排,一直没说话,眼睛看着窗外。小娟在旁边,不时看他一眼,又移开目光。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进了山。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多。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有的被雪盖住,有的露着青黑的岩石,像一幅幅水墨画。

高夏说:“真好看。”

王霖说:“好看就多看会儿。”

车停在山脚,几个人陆续下来。

天还早,山里冷得清透,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聚了又散。石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撒了一夜的碎银,踩上去轻轻一响,便在寂静的山里散开。

小美跺了跺冻得发僵的脚,小娟已经蹦跳着往前跑,回头喊着:“快点快点!”

郑雨秀站在车边,裹了裹围巾。她二十出头,瘦瘦的,戴着眼镜,话不多。边秀儿走过去,说:“冷不冷?”

郑雨秀摇摇头。

郑强站在不远处,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许队长从车上下来,锁了车,走到前面。他是齐选东的朋友,上次爬齐山就是他带的队,这次又来了。五十多岁,瘦瘦的,话不多,但让人放心。

他看了看天,说:“今天天气好,正好爬山。”

几个人跟着他,往山里走。

霜花在脚下碎开,青石湿润发亮,一行深浅不一的脚印,歪歪扭扭,向着山顶延伸。

天一点点亮起来,东方晕开淡红,像墨滴进清水,慢慢染亮整座山。

高夏走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王霖跟在后面,走得慢,可每一步都很稳。她忽然想起那年第一次爬山的时候,也是这样,他走在后面,她走在前面。那时候她还年轻,什么都不怕。现在也不怕,可心里多了些东西。

她说不清是什么。

也许是踏实吧。

走到山腰,有个避寒的地方。

几间老房子,石头垒的,黑瓦覆顶,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门虚掩着,里面没人,但收拾得干净。几个人进去,围坐着歇脚。

屋里没有火,可几个人坐在一起,暖意融融。

小美裹紧外套,笑着说:“我们班那帮学生,可调皮了。上课不好好听,下课疯跑,气死我了。”

小娟靠在桌边,指尖轻轻点着桌面,说:“我最近忙死了,天天加班,连周末都没有。”

她在公司上班,做文秘。

郑雨秀听着,轻声说:“我们学校也是,期末事多。”

她在读研究生,学的是历史。

边秀儿说:“你们年轻人,忙点好。我们那会儿想忙还没得忙呢。”

高夏说:“对,忙点好。忙起来,就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齐选东老婆说:“你们都有事干,就我天天围着锅台转。”

齐选东说:“你那锅台,转得好。”

他老婆瞪他一眼,可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郑强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郑雨秀偶尔看他一眼,他就移开目光。

许队长看着这群年轻人,嘴角轻轻扬起。

高夏伸手理了理小娟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轻得像拂过一片雪。

没有大道理,没有豪言壮语,只是几句家常,几声轻笑,便把山间的冷意都驱散了。

风从林子里穿过,带来松的清、雪的凉,也带来人心底最软的暖。

歇够了,继续往上走。

行至半路,一阵暗香悄然飘来。

淡得几乎看不见,浓时又绕不开,清清凉凉,甜而不腻,像一缕春日的温柔。

小美吸了吸鼻子,说:“什么味儿?”

高夏说:“梅花。”

几个人循着香气拐过一块巨石,几株腊梅静静开在石后。嫩黄的花瓣沾着一层薄霜,在风里轻轻颤动。花苞鼓鼓的,憋着一股不肯认输的劲儿,迎着初春的寒意,悄然绽放。

小美凑近深吸,鼻尖几乎碰到花瓣。小娟也凑过去,闻了又闻,嘴角轻轻上扬。

郑强站在旁边,看了郑雨秀一眼。郑雨秀也在看那些梅花,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他忽然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轻声说:“好看?”

郑雨秀点点头。

郑强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

王霖远远地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也年轻,也爱一个人,也曾在山路上并肩走,什么都不说,就那么走着。

他笑了笑,转身继续往上走。

风再吹过,香气便沾在衣襟上、袖口上,一路跟着人走,清清淡淡,挥之不去。

高夏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株梅,说:“下次来,不知道还开不开。”

王霖说:“明年还开。”

高夏点点头,说:“明年,咱们还来吗?”

王霖说:“来。”

高夏笑了。

转过一道弯,迎面走来下山的人。

有人背着沉甸甸的行囊,有人提着满满的年货,脚步匆匆,却个个面带笑意,都是往家赶的归人。

最惹眼的,是一个穿红衣的姑娘。

红衣在白雪里亮得耀眼,银镯随脚步轻响,叮,叮,叮,像一串落在山间的风铃,清脆又响亮。

她轻轻点头,淡淡一笑,便从众人身边擦肩而过。红色的身影在雪地里渐行渐远,最后化作一抹淡淡的红,消失在松林深处。

小娟轻声叹:“真热闹。”

小美点点头。

郑雨秀看着那抹红,忽然说:“她一个人吗?”

边秀儿说:“一个人。”

郑雨秀说:“胆子真大。”

郑强在旁边,轻声说:“你要是想一个人来,我陪你。”

郑雨秀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霖看见了这一幕,心里动了动,没说什么。

相逢不必相识,一眼便是人间。

终于登顶。

风从山巅掠过,吹得人衣角翻飞,也吹散了些许寒意。

放眼望去,群山层叠,远淡近浓,村庄如积木般散落在山脚,在阳光下泛着暖光。有的村庄炊烟袅袅,细细的,斜斜的,被风吹散了。有的村庄安静着,只有几缕淡淡的烟,像在打盹。

几个人站在高处,望着远处那些隐隐约约的村庄,那些星星点点的房屋,那些蜿蜒曲折的道路。

高夏说:“真高。”

边秀儿说:“站得高,看得远。”

小美闭上眼,在心里轻轻许了个愿。

王霖问她:“许的什么愿?”

小美睁开眼,说:“不告诉你。”

王霖笑了。

齐选东站在崖边,看着远处,忽然说:“你们说,那些村子里的人,这会儿在干什么?”

他老婆说:“做饭吧,快中午了。”

齐选东点点头,说:“真好。”

是啊,真好。

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爬山,有人在赶路,有人在回家。每个人都过着自己的日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可这就是人间。

高夏忽然说:“王总,你说,咱们这些人,还能一起爬多少年山?”

王霖想了想,说:“不知道。能爬一年是一年。”

高夏说:“那咱们每年都来?”

王霖说:“好。”

高夏笑了,笑得很开心。

齐选东在旁边说:“每年都来,我负责开车。”

边秀儿说:“我负责带吃的。”

他老婆说:“我负责做饭。”

小美说:“我负责玩。”

大家都笑了。

笑声在山顶飘散,被风吹远。

下山的时候,夕阳西斜。

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落在雪地上,像一幅幅画。

下山的路,雪开始慢慢融化,脚步轻软,心境安稳。

来时是期待,归去是满足。

走到半山腰,又经过那几株腊梅。花瓣上的霜已经化了,露出嫩黄的颜色,在夕阳里格外温柔。

小美停下来,又闻了闻,说:“真香。”

小娟也停下来,说:“下次来,不知道还开不开。”

郑雨秀轻声说:“开不开,都来看。”

郑强站在她旁边,点了点头。

高夏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郑强和郑雨秀站在一起,看见小美和小娟凑在梅花前,看见齐选东和他老婆手挽着手,看见边秀儿和许队长说着话。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真好。

她走到王霖身边,说:“王总,谢谢你。”

王霖说:“谢什么?”

高夏说:“谢谢你带我们出来。这些日子,累得很。可一出来,就都忘了。”

王霖说:“累的时候,就该出来走走。”

高夏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谁也没再说话。

走到山脚,夕阳把一切染成金色。

树是金的,车是金的,雪地也泛着暖光,连风都变得温柔,吹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几个人站在车旁,脸上带着冻红的暖意,头发微乱,眼镜沾了轻尘,可个个笑得踏实。

小美拢了拢衣领,打了个哈欠,说:“回去睡了。”

小娟点点头,跟着大家往车上走,脚步轻快,像踩着一路的春光。

郑雨秀站在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鲁山。山在夕阳里,轮廓温柔,像在送别。

郑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轻声说:“下次还来?”

郑雨秀点点头。

郑强笑了。

车子缓缓启动,鲁山在窗外渐渐远去。从金黄变成青灰,再变成墨色,最后只剩一道安静的轮廓,藏在身后,默默守护。

车里很静。

有人闭目休憩,有人望着窗外,有人低头看着手机。各自带着满足,踏上归途。

车向着远方驶去。路边的灯一盏盏亮起,连成一条光带,伸向远方,照亮了这一路的春意,也照亮了人间最平凡的烟火气。

回到厂里,天已经黑了。

食堂里亮着灯,齐选东老婆早就做好了饭。一桌子菜,热气腾腾的。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着,喝着,说着。

小美说:“今天那个梅花,真香。”

小娟说:“那个穿红衣服的姑娘,真好看。”

高夏说:“你们年轻人,就爱看好看的。”

小美说:“高阿姨,你不爱看?”

高夏说:“爱看。可我现在更爱看这桌子菜。”

几个人都笑了。

郑雨秀坐在边秀儿旁边,慢慢吃着饭。郑强坐在对面,不时看她一眼。她感觉到了,抬起头,他就低下头。

高夏看见了,悄悄跟王霖说:“王总,你看郑强。”

王霖看了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齐选东说:“年轻人,都这样。”

他老婆说:“你年轻时候也这样?”

齐选东说:“我年轻时候比他强多了。”

他老婆笑了。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辆白色小车上,照在那些刚刚开始收拾的设备上。

王霖看着那月亮,忽然想起今天在山顶时小美许愿的样子。

他不知道她许的什么愿。

可他希望,那个愿,能实现。

他也希望,这些人,能一直这样下去。

一起爬山,一起吃饭,一起笑。

山水有相逢,来日皆可期。

第三十一章·渐行渐远

高夏走后,厂里空了一大块。

不是地方空,是心里空。食堂里吃饭的人少了,说话的人也少了。齐选东老婆做的红烧肉,还剩半锅,没人动。边秀儿端着碗,吃几口就放下,叹口气。

齐选东更沉默了。他天天在车间里待着,从早到晚,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那些机器转。有时候王霖进去,看见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个雕塑。

“齐总,”王霖走过去,“歇会儿吧。”

齐选东摇摇头,说:“不累。”

可他的脸上,明明写着累。

过了几天,郑强也走了。

他走得突然。那天早上,他来找王霖,站在办公室门口,半天不开口。王霖等着,也不催。

过了很久,郑强说:“王总,我要走了。”

王霖愣了一下。

郑强说:“小夏走了,我一个人……没意思。”

王霖点点头。

郑强又说:“我回老家去,那边有点事。”

王霖说:“什么时候走?”

郑强说:“今天。”

王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郑强握住,握得很紧。

他说:“王总,谢谢你。这些年……”

王霖说:“别说了。路上小心。”

郑强点点头,转身走了。

王霖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那头。那辆白色小车还在,可开走的人,不会再回来了。

郑强走后,齐选东的话更少了。

有一天,他忽然来找王霖,说:“王总,咱俩聊聊。”

王霖说:“好。”

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亮晃晃的。齐选东看着那阳光,看了很久,才开口。

“王总,”他说,“我们一起走了这么远,走了这么久。”

王霖点点头。

齐选东说:“我不能那么快把你们丢下,自己回家养老。我要回家带孙子、带孙女,享受天伦之乐。可我要送给你们一程,再扶你们一段路。”

王霖看着他。他的头发又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可眼睛里的光,还是亮的。

他说:“齐总,你已经送得很远了。”

齐选东摇摇头,说:“不够。我想再送送。”

王霖心里一热,不知道该说什么。

齐选东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说:“厂里的事,你放心。我在一天,就盯一天。”

他走了出去。王霖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太重情义了。

王霖想为齐选东争取些什么。

他去找宋泰生。宋泰生还在市区那栋高楼里办公,办公室还是那样,窗明几净,视野开阔。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看见王霖进来,笑了笑,说:“王总,稀客啊。”

王霖坐下,把齐选东的事说了一遍。

宋泰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王总,我知道你跟老齐感情深。可有些事,不是感情能解决的。”

王霖说:“什么事?”

宋泰生说:“厂里的事,钱的事,分工的事。老齐那个脾气,你也知道。他想要的,我给不了。”

王霖说:“他想要什么?”

宋泰生看着他,说:“他想要什么都说了算。可这厂,不是他一个人的。”

还有金钱上面,我们亏钱他的,可是目前还不上。

王霖沉默了。

宋泰生又说:“王总,有些话,我不该说。可既然你来了,我就直说了。老齐这个人,太重情义,可也太大包大揽。他觉得他送了我们一程,我们就得听他的。可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王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宋泰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王总,你回去吧。老齐那边,我会考虑。可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王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电梯里,他一个人站着,看着那些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心里空落落的。

他又去找李见俊。

李见俊还是老样子,开着那辆奥迪,见了他,笑眯眯的。他说:“王总,你怎么有空来?”

王霖把齐选东的事又说了一遍。

李见俊听完,点点头,说:“老齐这人,仁义。可仁义,在生意场上,有时候是吃亏的。”

王霖说:“那你的意思是?”

李见俊说:“我的意思是,他想怎样,就让他怎样。可别指望我们配合。”

王霖看着他。

李见俊说:“王总,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也知道我的脾气。有些事,我能帮就帮。可有些事,帮不了。”

王霖说:“什么事帮不了?”

李见俊说:“老齐想要的太多了。他想退休,又想管事;想回家,又想送我们一程。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王霖没说话。

李见俊拍拍他的肩,说:“王总,你也是太重情义了。有些事,该放就放。放不下,苦的是自己。”

王霖点点头,站起来走了。

走出那栋高楼,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很远的的地方,看着这一切。

王霖的努力,没有换来什么。

齐选东想要的,一样也没得到。他在厂里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宋泰生的话越来越难听,李见俊的态度越来越冷淡。有时候开会,齐选东说一句,宋泰生就顶一句。齐选东脸色发白,可还是忍着。

王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无能为力。

有一次,齐选东来找他,说:“王总,那批货,又被扣了。”

王霖说:“为什么?”

齐选东说:“宋泰生说,质量不合格。”

王霖说:“我看了,质量没问题。”

齐选东苦笑了一下,说:“问题不在质量。”

王霖懂了。

问题不在质量,在人。

齐选东看着他,说:“王总,你说,我是不是该走了?”

王霖说:“你想走吗?”

齐选东沉默了很久,说:“不想。可留着,也是难受。”

王霖不知道该说什么。

齐选东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他看了很久,忽然说:“王总,这些年,谢谢你。”

王霖说:“谢什么?”

齐选东说:“谢你把我当兄弟。”

王霖的眼眶热了。

后来,齐选东还是走了。

走的那天,他没让王霖送。他说:“送什么送,又不是不见面了。”

可王霖知道,这一走,见面就难了。

齐选东走后,王霖去找过高夏。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那些事不是他想的那样。可高夏不见他。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他去了她老家,她妈说,小夏出去了,不在家。

王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转身走了。

他又去找齐选东。齐选东倒是见了,可话越来越少。两个人坐在一起,喝茶,抽烟,不说话。偶尔说几句,也是不咸不淡的。

王霖想解释,可齐选东摆摆手,说:“王总,不用说了。我都懂。”

王霖说:“你懂什么?”

齐选东看着他,说:“你在小夏面前为我说话,在我面前为小夏说话。你是好心,可两边都以为你在替对方说话。”

王霖愣住了。

齐选东说:“王总,我知道你是好心。可这世上,好心不一定有好结果。”

王霖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我不是替谁说话,我只是想让你们和好。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齐选东说的是对的。

他在高夏面前为齐选东说好话,高夏以为他是站在齐选东那边的。他在齐选东面前为高夏说好话,齐选东以为他是站在高夏那边的。两边都觉得他是对方的人,两边都不再信他。

他想让他们和好,可他们越来越远。

他也越来越远。

那些日子,王霖心里堵得慌。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的闷。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搬不开,挪不动。他白天照常去厂里,晚上照常回家,吃饭,睡觉,可心里那口气,一直憋着。

边秀儿看出来了。有一天,她问他:“王总,你是不是有心事?”

王霖摇摇头,说:“没有。”

边秀儿说:“你骗不了我。你的眼睛,出卖了你。”

王霖没说话。

边秀儿说:“有些事,想不通就别想了。想了也白想。”

王霖说:“那怎么办?”

边秀儿说:“读书。”

王霖愣了一下。

边秀儿说:“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读《心经》。读着读着,就静了。”

王霖说:“你读佛经?”

边秀儿笑了,说:“我不信佛。可那些字,读着让人心里安静。”

那天晚上,王霖回到家,翻出一本《金刚经》。是很多年前买的,一直没看。他翻开第一页,那些字密密麻麻的,看着就头疼。

他硬着头皮读下去。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读不懂。

他又读了一遍,还是不懂。

他想起边秀儿的话:“读着读着,就静了。”

他不管懂不懂,就那么读下去。一行一行,一页一页。读着读着,心真的静了。

不是因为懂了,是因为那些字,像水流一样,从心里流过,带走了那些堵着的东西。

后来,他又读了《心经》,读了《楞严经》。

还是读不懂。可他发现,那些不懂的文字,慢慢变成了一些画面,一些故事。他想,如果把那些不懂的,写成懂的故事,会怎么样?

他开始试着写。

把那些深奥的道理,变成一个个小人物的故事。写一个农夫,如何放下执念;写一个妇人,如何明白“色即是空”;写一个商人,如何在得失之间,找到心安。

他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有时候写一晚上,只写了几百字。可他不急,就那么写着。

边秀儿问他:“写什么呢?”

王霖说:“写佛经。”

边秀儿说:“你懂佛经?”

王霖说:“不懂。可我写的,是故事。”

边秀儿点点头,说:“故事好。故事让人懂。”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些人和事,慢慢远了。

高夏没有再联系。齐选东偶尔打个电话,说几句家常,就挂了。郑强回了老家,听说开了个小店,过得还行。边秀儿还在,每天泡在化验室里,和那些瓶瓶罐罐打交道。

王霖还是每天去厂里,还是每天写字。有时候在办公室,有时候在家里。他写那些故事,越写越多,越写越顺。

有一天,他翻出一张旧照片。是那年爬齐山拍的,几个人站在山顶,笑得像孩子。齐选东、高夏、边秀儿、郑强,还有他自己。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些笑,那些日子,那些人,都还在。在心里,在记忆里,在那些写下的字里。

他想起齐选东说过的话:“我们一起走了这么远,走了这么久。”

是啊,走了这么远,走了这么久。

有些人散了,有些事淡了,可那些走过的路,不会白走。

那些一起扛过的事,不会白扛。

那些笑过的日子,不会白笑。

他继续写那些故事。

把那些不懂的文字,写成懂的故事。把那些远去的日子,写成近的回忆。把那些散了的人,写成还在的文字。

写着写着,他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慢慢化了。

不是消失了,是化成了别的什么。化成了笔下的字,化成了纸上的墨,化成了夜里窗前那一缕月光。

他忽然明白,边秀儿说的“静”,是什么意思。

不是没有波澜,是波澜过后,还能静下来。不是没有失去,是失去之后,还能继续走。

他合上经书,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辆白色小车上,照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肥料袋子上。

他想起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

他笑了。

读不懂的,写下来;放不下的,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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