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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林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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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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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债》连载

第五十六章 下卷 第二十一章·月满西楼

正月十五。

天还没黑,食堂里就忙活开了。齐选东老婆从下午就开始准备,剁馅、和面、包汤圆。芝麻馅的,花生馅的,还有几颗红豆馅的——那是高夏最爱吃的。

窗外的雪早停了,天边泛着淡淡的橘红。月亮还没出来,可已经能感觉到,今晚的月亮会很大,很圆。

王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那抹红,慢慢变暗,慢慢融进夜色里。院子里那辆白色小车,顶上还积着雪,被路灯照着,白得发亮。

高夏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灯笼。那是她下午在镇上买的,红纸糊的,底下垂着穗子,里面点着一根小蜡烛。她把灯笼挂在门框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王总,好看不?”她问。

王霖说:“好看。”

高夏笑了,又跑进屋去。

边秀儿从食堂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汤圆。她走到王霖身边,递给他一碗:“尝尝,刚出锅的。”

王霖接过碗,热气扑面而来。汤圆圆圆的,白白的,浮在汤里,像一颗颗小月亮。他夹起一颗,咬一口,芝麻馅流出来,甜得恰到好处。

“好吃。”他说。

边秀儿笑了,也咬了一口自己碗里的。

人慢慢到齐了。

齐选东从车间里出来,换了件干净衣服。他老婆端着一大盘汤圆出来,放在桌子中央。高夏把郑强也从办公室拽来了,他还有点不好意思,站在门口,不知道坐哪儿好。边秀儿招呼他:“小郑,坐这儿,坐这儿。”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炖排骨、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汤圆在旁边,冒着热气,甜香混着肉香,混成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安的味道。

齐选东开了瓶酒,给每人倒了一杯。

他端起杯,说:“来,元宵节快乐。”

几个人碰了碰杯,都笑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院子上空,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那盏红灯笼在月光里晃啊晃的,穗子轻轻摇着。

吃着吃着,高夏忽然说:“王总,今天这么好的月亮,有没有新作品?”

边秀儿也抬起头,看着他:“对啊,今天该念念吧?”

齐选东说:“念一个,应个景。”

王霖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今天写的,叫《月满西楼》。”他说。

食堂里安静下来。炉火噼啪响,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几张纸上,落在他的手上。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灯火缀满人间屋檐,像坠落凡间的星辰,温柔裹着团圆。”

他念得很慢,一字一句,像在月光里走。

“在这月圆良辰,忽然想问:人这一生,为何需要亲情、爱情与友谊?或许本就没有标准答案,答案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高夏托着腮,听得入神。边秀儿的筷子放下了,搁在碗边。齐选东老婆靠在椅子上,眼睛看着王霖,又像看着他身后的月亮。

“第一章,亲情。”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一些。

“是我们赤手空拳来到人间,第一眼接住的光。是不问得失的守护,是不求回报的包容。像大地托着草木,像土壤护着根须。哪怕走得再远,回头时,那盏灯始终亮着。”

念到这里,他抬起头,看了看在座的人。

齐选东老婆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去夹菜,手却在微微发抖。

齐选东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王霖继续念——

“可也曾忍不住问——若有一天那盏灯熄灭,我们还能回到哪里?”

食堂里安静极了。炉火噼啪响,像在替谁说话。

过了很久,高夏轻声说:“我外婆走了之后,我就没回去过了。那个村子,那条路,那间老屋,都还在。可我不知道,回去还能找谁。”

边秀儿说:“我也是。我妈走了之后,老家就空了。弟弟把房子卖了,我再也没回去过。”

齐选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爹娘走得早。可每年清明,我还是回去。上上坟,烧烧纸,跟他们说说话。他们听不见,可我说了,心里就踏实。”

他老婆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王霖翻到下一页。

“第二章,爱情。”

他的声音柔和了一些。

“是赶路的人,偶然撞进彼此的目光,从此并肩赴远方。是敢袒露柔软,愿意把心交给另一个人的勇气。让孤独有了归处,让两颗心能靠得那样近。”

高夏看了郑强一眼。郑强也在看她,两个人目光碰上,又很快移开。

“可也会悄悄疑惑——我们爱的,是那个人本身,还是他照见的、不曾察觉的自己?”

高夏忽然说:“郑强,你说,你爱我什么?”

郑强愣了一下,脸红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爱就是爱,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高夏笑了,笑出了眼泪。

边秀儿在旁边说:“他说得对。爱就是爱,说不清,才真。”

齐选东老婆轻轻说:“我跟他过了三十多年,到现在也说不清爱他什么。可他在,我就安心。”

齐选东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王霖翻到第三章。

“第三章,友谊。”

他的声音轻下来,像怕惊扰了什么。

“是人生漫漫长路,不必说话的默契与懂得。是有人遥遥相望,偶尔相伴,问一句‘累不累’。是不刻意维系,却始终在场的温暖,陪你走过沉默与喧嚣。”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几个人。

齐选东、高夏、边秀儿、郑强,还有齐选东老婆。这些人,这几年来,一起扛过多少事,一起熬过多少夜,一起喝过多少酒。他们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可也会偶尔怅然——有些朋友走着走着就散,是路不同了,还是我们变了?”

他想起李凯君,想起宋泰生,想起李见俊。那些曾经一起喝酒、一起吵架、一起扛事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高夏轻声说:“我也有好多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联系了。有时候想起来,翻翻微信,不知道该说什么。”

边秀儿说:“我也是。可我不怪他们。人生就是这样,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能陪你一段,就是缘分。”

齐选东点点头:“对,缘分。”

王霖翻到最后一页。

“尾声,月圆悟心。”

他的声音又沉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

“亲情扎根,却藏着牵绊;爱情绽放,却怕凋零;友谊自由,却难免相忘。”

食堂里静静的,只有炉火的声音。

“有人说:亲情是来处,爱情是归途,友谊是路上的灯火。可来处难回头,归途难抵达,灯火难长明。”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那轮明月。

“其实不必执着答案。活着,本就是在这些疑问里,慢慢走、细细品。”

高夏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在闪。

“月圆之夜才懂:不是人间需要团圆,是这些牵挂,让团圆有了意义。”

边秀儿轻轻点了点头。

“月色温柔,灯火可亲。不必追问,不必作答。只是静静想一想,那些照亮过你的人,以及你照亮过的人。”

齐选东老婆靠在他肩上,眼睛闭着,嘴角却带着笑。

“轻轻问自己——没有他们,我会是谁?没有他们,这人间,还剩下什么?”

王霖念完最后一句,放下那张纸。

食堂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月亮升得更高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那盏红灯笼在月光里晃着,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太阳。

过了很久,高夏轻声说:“王总,你写的那些问题,我也问过自己。”

王霖看着她。

她说:“我想过,没有我爸妈,我是谁?没有郑强,我是谁?没有你们,我是谁?想不出来。好像他们就是我的一部分,少了一个,我就不完整了。”

边秀儿说:“我也是。有时候觉得,我们这些人,就像拼图。一个人是一块,拼在一起,才完整。”

齐选东笑了:“这话说得好。”

郑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以前不懂这些。后来跟你们在一起,慢慢就懂了。”

高夏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齐选东老婆说:“我嫁给他这么多年,年轻时候也吵,也闹,也想过离。可吵着吵着,闹着闹着,就老了。老了才知道,吵什么闹什么,能在一起就好。”

齐选东握紧她的手,没说话。

那顿饭吃了很久。

汤圆凉了,又热一遍;酒喝完了,又开一瓶。几个人聊着,笑着,说着那些有的没的。窗外月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照在那辆白色小车上,照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肥料袋子上。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高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轮月亮。郑强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

王霖从屋里出来,走到他们身边。

高夏说:“王总,今晚月亮真好。”

王霖抬头看了看,说:“是真好。”

高夏说:“你写的那些,我今晚回去再读一遍。”

王霖说:“好。”

高夏笑了,拉着郑强回屋去了。

边秀儿也出来了,站在王霖旁边。两个人看着月亮,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边秀儿忽然说:“王总,你说,那些照亮过我们的人,现在都在哪儿?”

王霖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在某个地方,也看着这轮月亮吧。”

边秀儿点点头,没再问。

王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他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想起秦岭深处那个小村子,想起那架老槐树下的木马,想起表姐站在院门口喊他“小霖,快来”。想起李凯君开着那辆马自达,风尘仆仆地跳下车,大喊“王总,又拿下一个大单”。想起宋泰生坐在黄河边,看着那条混黄的河,说“每次回来,看见它,就觉得心安”。想起李见俊开着他那辆奥迪,慢慢开进厂里,下车后先在院子里转一圈,看看那些原料,看看那些工人。

那些人,有的走了,有的还在。可他们都照亮过他。

他也照亮过他们吧?他想。

也许这就是答案。

不是人间需要团圆,是这些牵挂,让团圆有了意义。

他转身进屋。

月光跟着他,落在他的身后,落在他走过的每一步路上。

灯火无言,月色无声。

答案,从来都在你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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