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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妈妈有两个姐姐,重男经女害人啊!她刚满月,外婆让她睡在竹篮里,偷偷地放在路边,好心人抱走她。外公喂养的大黄狗把她叼回家,她小名就叫狗妹。年轻时,好漂亮!有个媒婆来村里活动,把她说给一个做烟草生意的有钱人家。十块银元,一顶花轿,狗妹出嫁了。
狗妹进门一看,她的男人30多岁,只有五六岁的智商,还得狗妹照看他一辈子。拜了天地那个晚上,狗妹跳窗户跑回家,躲藏在土屋楼上,不出门。
第二天,三个黑衣打手冲进了外公家土屋。外公被黑衣男子卡住脖子,挤压在大门上。黑衣男子张牙舞爪地吓外公:“你姑娘跑了!我们东家限你两天内把她送回去!迟一刻,就要你这条老命!”
狗妹跪在外公面前,哭着说:“我不去,死也不去!”
外公拉起女儿,忍住眼泪说:“狗妹,爹没法反悔!泼出去的水,嫁出去的女,收不回来了。认命吧!”
外公也伤心,用头连撞木板门。狗妹搂住外公痛哭不止,哭了一天,又哭了一夜。她又跑了,再也找不到她。
狗妹跟人逃到了常春市,有了大名叫岳黄莲。在福来街66号一家小饭馆里当小工,从扫地、洗碗,做到端菜、迎客、引座,独挡一面。
小饭馆老板姓唐,有个男宠徒名叫季洪福,师徒俩关了店门就在一起拉二胡。顾客多的时候,轮流坐在柜台上伴奏。岳黄莲和季洪福朝夕相处,暗暗地有了好意。唐老板的老婆去世以后,娶了岳黄莲,两人年龄相差20多岁。信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季洪福无话可说。唐老板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成家立业。他看着岳黄莲一个挨一个地生了二女一男,还是忠于唐老板的光棍。
唐老板就是岳米的父亲。那年,岳米出生前四个月,日本飞机轰炸她家附近的宪兵司令部。炸弹落在福来街,唐家的店面也毁了。岳米父亲当场死了,妈妈从父亲尸体下爬出来。料理完丧事不久,生下了岳米。
季洪福说:“师母,家里没米了。”妈妈指着米缸说:“那里边藏有米,有米。”季洪福也喊:“唔,有米!”
岳米大名就是季洪福这样喊出来的。
季洪福没有走,没有成家。他要谢师恩,帮衬不幸的师母渡难关,在废墟上建好了房子,在楼下开了米粉作坊。小作坊热热火火,老主顾们也高兴。
岳米有个同父异母哥哥叫唐兴,是福来街一霸,常带一帮地痞流氓,到各家店里收保护费,人人怕他。岳米父亲明媒正娶岳黄莲之前,已经分好了财产。唐兴单独分得了一套房子。唐兴怀疑季洪福打岳黄莲主意,要赶季洪福走。寡户门前是非多的社会,季洪福怕给师母招来闲话,决计要走。
岳黄莲求他:“我寡母孤儿开起这个小作坊不容易。你走,作坊就得关门。我们母女几个怎么活下去啊?求你看在你师傅的面上,千万别走。”
季洪福留下来了,顶着流言蜚语,好生帮衬着岳黄莲。
一天半夜,凶神恶煞的唐兴推门而入,岳黄莲辛辛苦苦在废墟上重建的这座房子,他要一半。他将一把匕首扎在桌上,逼岳黄莲交出房契。岳黄莲不给房契,他就要把四个孩子掐死。岳黄莲用了缓兵之计,说要房契,也得等明天,到政府去把房子分开,办个手续。其实,她想等季洪福上楼来帮她。
唐兴抽出匕首,扑向岳黄莲,本想在岳黄莲脸上拉一刀。岳黄莲身一闪,手一档,正好划破了她的右手掌。季洪福带着他的一个伙计冲上楼来,他以为师母家里来了强盗。唐兴要季洪福滚开,不掺乎他的家事。
季洪福说:“大少爷,我劝你。你爸爸是我的师父,师父死得惨,留下她们孤儿寡母,难活啊!你年纪轻轻,分得了家产,就好好成家立业吧,何必再打她们孤儿寡母的主意?”
唐兴说:“你还赖在这里干哪样?要街坊邻居笑我唐家,笑这个女人不守妇道吗?”没等季洪福分辩,唐兴在他肚子上连捅三刀,以为岳黄莲这个保护人活不了了,限岳黄莲三天内交出房契,扬长而去。
季洪福住了半个月医院,又回到小作坊,想着为师傅尽孝,决不让唐兴再欺侮师母。岳黄莲明白,一个寡妇,奈何不了唐兴。多少家产也抵不了自己的亲骨肉!她只好把一半房子给了唐兴,关了米粉作坊,季洪福去别家找事做。
季洪福走时,岳黄莲把岳米父亲用过的一把老二胡送给他,加了个红包。季洪福收下了二胡,坚决把红包退给岳黄莲,一再表示他对不住师傅,没有能力帮助师母把店铺撑下去……
季洪福背起包袱,手拿胡琴,走了,走进大街人群中,看不见了。岳黄莲关起房门哭,哭得小岳米也伤心了。
杜良第一次发现,岳米会讲故事。妈妈怎样跟她讲,她都能复述出来。她不让杜良提问,讲到妈妈和季洪福被迫分离,讲不下去了。杜良有职业习惯,想提问,多了解一些细节。妈妈“逃婚”之后,还有什么故事?杜良也想听。尊重“访问”对象,杜良还是没有深追。他要岳米讲得更详细,岳米为难了。妈妈对她就讲这么多。
4
杜良像采访英雄模范人物一样聆听,虽然不作记录,但都记在脑子里。他心记、心算能力特强,妡点米断续谈了几次,他对妈妈已有了总体印象。
经过多少艰难困苦,妈妈都挺过来了。直熬到常春市人民政府成立,民愤极大的街道恶霸唐兴被枪斃。大姐唐嘉参加志愿军,分配在军区总医院当护士。二姐唐丽、哥哥唐隆和岳米都上学了。季洪福开了一家小餐馆,还是单身汉。新社会,妈妈不再讲究从一而终,思想解放了,跟季洪福好了。
季洪福常来看望妈妈,妈妈也常去季洪福的小餐馆帮忙。两人在一起时,季洪福总带着那把二胡,拉得最多的曲子就是《二泉映月》,妈妈总是静静地听,那么开心。琴声飞出窗外,常常吸住街上行人停步欣赏。
妈妈决定和季洪福再婚,却遭到大姐坚决反对。季洪福来看妈妈也少了。妈妈要养活他们姐妹四人,多难!岳米讲到这里,说:“后来可惨啦!不讲了。”
杜良问她:“怎么?”
岳米说:“家丑!不想讲。”
杜良说:“家丑不可外扬,你还把我当成外人吗?”
岳米说:“过一段时间,我看看你的态度再说。”
杜良说:“不行!一定要讲!”
岳米提出条件:讲了,不准杜良看不起妈妈。
杜良答应,岳米才接着讲下去。
一天下午,大姐回家,看见妈妈和季叔叔在一起。后来才明白,他们是商量合开餐馆,把生意扩大。那时提倡站稳革命立场,大义灭亲。大姐自以为捉奸拿双了,一棍子把季洪福打晕,拖下楼去,扔在大门外,报了派出所。
过了两天,派出所判定两人为通奸,那时通奸算犯罪。
岳米上小学二年级。放学回家,一进门,吓坏了!妈妈悬吊在梁上,快断气了。岳米扯掉麻绳,把妈妈放下,扶到床上躺好。妈妈气息奄奄,讲不出话来。妈妈听说还要送她去劳动教养,不想活了。
大姐是妈妈送去当兵的,本是去当志愿军,抗美援朝,因为军队医院缺人,大姐就留在军区总医院当护士。妈妈是光荣军属,还有三个未成年子女,她的问题是大姐检举的,算宽大处理,只给她戴了坏分子“帽子”,没劳教,交街道群众监督劳动。大姐在医院申请入党,为了表明自己进步,宣布脱离母女关系,停止了对妈吗的月供。大姐这些行为,正是岳米跟她不和的原因。
妈妈从此没出过门,疯疯癫癫,尽说胡话。二姐、哥哥都怕她到外边乱说,常把她锁在家里。有一天没注意,妈妈出了门,在福来街奔跑,见了熟人就喊寃。叫喊她救过一位红军战士的命,那红军当了大官,她要去找大官申寃,把寃枉她的那些小官都送去劳教、枪斃了!旁人认为她疯了。
季洪福定为坏分子,劳教二年。妈妈常偷偷去采石场看他,等他回来。季洪福病死在采石场。死后,劳教单位没通知妈妈替他收尸。
妈妈一直把这事当作家丑,一直怀念季叔叔,特喜欢听琴声。岳米为她买了个旧唱机和一些唱片,其中有《二泉映月》等二胡曲。有时,半夜里,还听见她放唱片,琴声悠扬、悽厉,街坊邻居都断定他真疯了。
杜良听完,不用多想,立即给妈妈正名,说妈妈是好妈妈,一生穷苦、辛劳,把姐妹几个养育成人,多不容易!她能打破从一而终的旧观念,大胆追求爱情,理所当然。她和季叔叔的感情纯洁美好,正大光明。定为坏分子、劳教,都有问题,应该平反!
杜良在岳米心里加分了,也促使岳米自省。她现在更加明白,妈妈如果和季叔叔成婚,是她一生最好的结局。不过,岳米更担心,按现行政策,妈妈毕竞是坏分子,还没有平反。领导一旦知道杜良有一个坏分子岳母,会不会成为他的政治包袱?妨碍他进步?他提醒杜良,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杜良说:“夫妻,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如果家里有特殊问题,有痛苦,我们分担。我是男人,理应多分担一份,不怕。”
按规矩,这是重大问题,不能隐瞒。两人商定,等适当时机,杜良向领导报告,听候处置。一切责任,他全担着,不要岳米管。
她要求杜良装作不知道妈妈和季洪福的隐秘,杜良满口答应。
书里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临各自飞。杜良以后会怎样?岳米想做个测试,文工团的大哥大姐常做这种测试:她和他隔开一步,背向背站着,两人慢慢地往后倾倒,接触,看谁支撐谁。没想到,测试中,杜良不向岳米靠,反而悄悄地离远一点,岳米差点仰倒在地。不过,杜良动作也快,转身扶住她。
岳米心里打鼓,一旦大难来临,杜良能让她依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