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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林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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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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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度线》连载

第一十三章 等待红军哥

1

岳米来不及看完《十日谈》那段故事,带一些衣物和食品去探望妈妈,清早就出门了。这是她第一次去外公家。在常春市东郊乘长途汽车,东行近100公里,到达山区小县城,再坐马车,一路走一路问,又赶了近两小时,天黑才找到红军村。妈妈确实被小玉们遣送回这个“老家”了。

军区在离红军村很近的山上建演兵场,村里常有解放军出出进进。

小玉找了一辆小吉普车,把妈妈押送到村外,扔下她就调头走了。妈妈碰上一位军人,把她带进了村里。贵客接待,暂时住在支书家里。妈妈受到尊重,病也好了,像小孩回了外婆家一样高兴,见了岳米的头一句话是:“小玉他们送我回家对了,我不想回城里了。”

妈妈重操旧业,教村里人办个米粉作坊,供应部队。她带了光荣人家牌匾,就挂在支书家门上,就当这是她的家。

妈妈高兴留在红军村,暗中还有一个心愿,那就是等待她的初恋红军哥。

她逃婚后躱在家里。一支红军队伍进了村,青壮年男女村民都躲藏了。红军入驻后,给房东挑水,扫院子,劈柴,补路,修房,停下来就打草鞋,铡草料,喂马,在土墙上用石灰水刷标语:红军万岁!

红军连长劝乡亲们不要怕。红军要准备攻打常春市,暂时在村里借住几天。红军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保证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尊重人民,尊重妇女……

眼见红军仁义和善,规规矩矩,村民都回来了。

外公家里住了四个红军战士。其中一位名叫曾富贵(音),20多岁,江西人。他的大脚趾甲往肉里长,行军路上没法治疗、休息,小毛病酿成大祸。岳米外公是草药郎中,细心地给曾富贵看伤,直摇头,狗妹在旁边看着也皱紧了眉头。岳郎中把红军连长拉到一边,小声讲,曾同志脚肿得像个紫茄子,要赶快拔毒。误了,他一条腿保不住,甚至要他的性命。

外公叫狗妹端来一盆热水,加一撮盐。狗妹流着泪,给曾富贵泡脚洗了伤口。外公又教狗妹坐在曾富贵的伤腿上,紧紧压住曾富贵的脚。曾富贵叫一声,外公就拔掉了病脚趾甲,把草药敷在脚上,包扎好了。

红军连长见岳郎中人好,对他说红军要打仗、行军,征途遥远,曾富贵行动不便,途中也不便养伤治伤。只好把曾富贵留下,当儿子、女婿都行。

外公只有三个女儿,正想有个儿子。他保证,只要曾富贵能活着,红军革命胜利后,他会把曾富贵还给革命。

外婆、大姨、二姨都衣衫褴褛,躲在楼上不能见人。外公发令,有伤病的红军要留在家里,他是好人,名字也好,争(曾)富贵,铁定能给岳家争来富贵。只怕红军队伍开走后,他有危险。你们嘴要紧,都叫他表弟、表哥,是外乡来的,千万不要说他是红军……

曾富贵哭着求连长,爬也要跟队伍走,死也要死在长征路上!连长说,你不怕任何艰险、牺牲,很好。但革命路还很长,我们前有敌人堵击,后有追兵,空中有飞机轰炸,没法抽出人来照顾你。万一你伤病好不了,一路掉队被敌人俘虏,或倒在哪个深山老林里,更不好办!留在这里,算红军播下一颗革命种子,你要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外公家有个狭窄、阴湿的地窖。外公把曾富贵藏到了地窖里,对全村人都保密。曾富贵躺在草铺上,喝了外公熬的几碗草药汤,很快退烧了。狗妹坐在地铺边守着他,替他擦身、洗脚,把屎尿端出去,一律默默无声。

一天,外婆炖了鸡汤,狗妹端进地窖,让曾富贵慢慢喝着。曾富贵怎么肯喝鸡汤?他说红军首长都没得喝。狗妹一定要他喝。曾富贵要她也吃,他才吃。狗妹还是不吃,都让给他吃。

曾富贵就给狗妹讲了个故事。有个长工见主人老地主吃鸡,就对地主说,你是一家之主,应当吃鸡头。你的儿子应当吃翅膀和爪子,好远走高飞去做大官。剩下的鸡肉、汤汤水水没用,施舍给长工们吃算了。老地主照曾富贵的话做,让两个长工打了一次牙祭。曾富贵要狗妹当地主,他当长工,伺候她。曾富贵夹起一条鸡腿,教狗妹当聪明地主,啃鸡腿。狗妹两指捏着鸡腿,装地主小姐斯文相。曾富贵笑她装得不像,地主小姐见了好吃的也流口水。狗妹把鸡腿转动着装大啃大嚼相,嘴没碰着鸡腿。

曾富贵笑着说,他就是那个教老地主啃鸡头的长工。

2

一天,趁着附近没旁人,狗妹扶着曾富贵出了地窖,让他靠土墙坐着晒太阳。她第一次和陌生男人这么贴近,心里蹦蹦跳,不敢正眼看他,觉得他身上一股热气烘人。曾富贵晒着太阳,悲伤无言。连长命令他留下,他没办法。狗妹心里巴不得他留下,对他说:“红军哥,我爹爹能治好你的脚,我能跟你种田。爹爹说,你能帮我们家争来富贵,我爹还要教你当草药郎中……”

曾富贵说:“小妹,我要是留下来,保证让你家过好日子。”

狗妹头一次抱住曾富贵一条胳膊,舍不得他走。

红军驻村十来天,只是作佯攻常春市的态势,吸引城外几股敌军援城,给红军大部队扫清前进障碍。完成佯攻任务后,他们筹了不少粮食,每人打了好多草鞋,夜里出发了。

红军出门前,曾富贵跪在连长前,紧紧抱住连长双腿痛哭。狗妹在旁边看着流泪。曾富贵说:“连长,我不留下!这样留下来,我会落一个贪生怕死的骂名,后世人不骂我是逃兵,也会嫌我是掉队的红军!”

连长说:“你必须服从命令!要相信,留在岳郎中家里安全可靠。”

曾富贵说:“连长呀,我是出来闹革命的,扛枪为人民,求解放。半路留下来,不就是逃兵吗?”

连长搂住曾富贵说:“你就是我的亲兄弟。你想不到前边路上有多艰险!你的脚还没好,万一伤病复发,只能把命丢在路上!我的好兄弟,你的革命决心我明白,我也不忍心把亲兄弟丢在半路上。兄弟啊,只要你能活着,你就有为革命作贡献的机会。革命胜利后,只要我活着,我一定回这里来看你,把你接回革命队伍。现在服从命令:留下!”

连长塞给曾富贵两块银元,和曾富贵紧紧拥抱一阵,惜别了。

外公怕曾富贵夜里偷偷去追红军,叫狗妹在地窖里守住他。她守到半夜,睡着了,倒在曾富贵身边,就这样挨着红军睡了半夜。等她醒来时,曾富贵背起背包,拄着棍子,走出地窖,坚决要去追红军。

外公再三劝说:“曾同志,还是留下吧,你也到了成家年纪,你要不嫌弃,我把狗妹许给你。”

其实,爱是一种简单、纯朴的情感。狗妹羞涩地低下头,喜在心中。她伴着曾富贵身子打了半夜瞌睡,就是曾富贵的人了。

曾富贵注视着狗妹,两脚也难移动,泪眼模糊。

外公又劝他:“留下吧!我立马给你们成亲!”

曾富贵毫不犹豫说:“大叔,你老人家和狗妹救了我的命,我只有去革命,才能报答您的恩情。如果我能活到革命胜利,一定回来报答你老人家。”

道理说透了,外公佩服曾富贵是男子汉,没有再讲话。

曾富贵提议,让狗妹也跟他去当红军。狗妹高兴得直跳,求外公说:“爹爹,红军哥的主意好,我也当红军去,路上还能照顾红军哥。”

外公遗憾自己没有儿子、女婿福,答应了。狗妹也只有走这一步,才能跳出苦海。要当红军了,外公才给她起个大名叫岳黄莲。

外公牵出一匹山地矮种马。岳黄莲背一个包袱,扶着曾富贵上了马,从村后悄悄地踏上了山间小路。

父女俩和曾富贵追上了红军,红军要往前去渡金沙江,毛主席、朱总司令都在大队伍里。红军战斗部队不收女兵。曾富贵把连长留给他养伤、安家的两块银元,都给了岳黄莲。岳黄莲就这样与红军、与革命、与爱情失之交臂。这也不失为她人生的一段美好经历,她陪伴曾富贵长了见识。从军未成,懂得要寻找新的活路。她为躱避那宗不合理的婚姻,跟人逃到了常春市。

3

岳米第一次听妈妈从头到尾讲她这段初恋,讲得有声有色,使岳米如身临其境。妈妈告诉岳米,她一直藏着曾富贵给她的那两块银元,经历几次困难,吃不上饭了,她也没花那两块钱,她叫红军银元。

岳米又听红军村大队支书说,1955年冬天,曾富贵来村里寻找岳郎中和狗妹,肩章上有一颗金星,随行人都喊他司令员。不知是哪一级司令?外公家人死的死,出嫁的出嫁,只剩下几间空土屋。红军走后,当地保安团追查外公通“朱毛红军”,被迫远走他乡,生死下落不明。

村后山上有外公一座衣冠塚。曾司令特别打听狗妹去向,村里人都估计她不在人世了。从此,村子就改名红军村。

支书很同情岳黄莲被不明不白地遣送回村的遭遇,岳米不便解释妈妈有病,将计就计,把妈妈托付给村支书照顾一段时间,避一下风头。她掏出100元钱塞到支书手里,支书几根粗糙的指头,紧紧攥住票子。一下,票子隐没在拳头里,拳头很快钻进破衣袋。一阵,才出来那只空手。

岳黄莲打算修修土屋,住下来。她相信,曾富贵第一次来村里没找到她,还会再来找她。她别无奢求,只想看看曾富贵当了司令是什么模样?是多大的司令?管多少兵马?

岳米推断,曾富贵授衔时是一位少将,可称为开国将军。现在,至少也该提升为中将了。岳米顿生希望,找到这位将军,能给妈妈有力保护。岳米安顿好妈妈,就赶紧回城寻找曾司令员,找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曾富贵。

岳米给杜良写信,不知往哪里邮寄,还是不断地写。为了不影响杜良工作,省得他牵挂,岳米写信时,没有透露她被许八路剃了阴阳头和妈妈被被小玉遣送回红军村的焦心事儿。只正面说,她陪妈妈回了一趟老家红军村,偶然了解到妈妈救红军战士曾富贵的故事,曾富贵是妈妈的初恋。岳米要求杜良抓紧打听曾富贵现在何处,一定要尽快找到,让妈妈尽快和初恋重逢。

想着,写着,想着,岳米突然有了伟大发现:这次调离文工团,对她也很实惠,第一,有时间养伤、做手术了;第二,有更多时间守护妈妈了;第三,可以不必隐婚了。这符合鲁迅笔下的“精神胜利法”。她把这个发现当作喜讯写进了信里。她这样胜利一下,取出红绸带,掂量了一阵,打了一个结,又解开;再打结,再打开。真想马上飞到杜良身边“打结”去。

哪天能见到他呀?见面时,杜良还认得她吗?

岳米从红军村回来就去上班,见周铁良站在树下。他稍定神,走到他跟前,问好。周铁良是E师宣传科宣传干事,和杜良是好战友,双良。岳米那次在E师师部慰问演出,和杜良同唱《康定情歌》,还合了影,周铁良都知道。

岳米说:“杜良讲过,你可以当特型演员,真是!扮演毛主席,化妆容易。特别是下巴上的痣,太像了。”

周铁良说:“杜良说我的痣是幸福痣。扮演毛主席,不敢。我出差,杜良要我给你捎个口信。你听了不必紧张,这是军中常事,人人都会遇到。”

岳米说:“我去办公室请个假,到家里坐坐吧。”

周铁良说:“不用,不用。杜良要参加战备训练,封闭式的,不准写信、打电话。可能要三五个月,或更长时间,不能和你联系,请你作好思想准备。”

岳米急切地问:“他援越抗美去了?”

周铁良说:“你别猜,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你放心,是很光荣、神圣的任务,不是所有人都能轮上的。安全方面没问题……”

岳米说:“这不用多说了,他现在到了哪里?”

周铁良说:“这,不好说。不过,我可以联络,有什么特殊事情,你写信或打电话,我设法中转。这事,杜良也托我了。”

岳米说:“我们正在学习援越抗美的文件。给杜良写了一封信还没寄出去,就托你带给他吧。”她给周铁良讲了找曾富贵和妈妈等待初恋的好事。

周铁良说:“这真是好事,喜事,应该让杜良知道,也能安慰他。”

岳米说:“怕他没法查,请你也帮帮忙吧。”

周铁良说:“好,我也帮你们查。1955年第一次授少将军衔的人不多。曾富贵,为人民‘争富贵’,这名字有意思。少将,曾司令员,我也查!”

岳米说:“谢谢!你茶也没喝。”

周铁良说:“等杜良回来一起喝酒!你,耐心等杜良吧,把等待、盼望、牵挂,当作咱们军人的特有幸福吧!”

岳米想,周干事,你说得多乖巧!等待、盼望、牵挂,是幸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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