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岳米和张敏调到了俱乐部,同住一间宿舎。晚上,张敏要去找人帮她回文工团,把岳米一人扔在宿舎里。岳米关上门,泄气地躺在床上,想杜良了,匆忙离别后,杜良音讯杳无。她揣测,杜良上前线了,绝对保密!她含着泪,看她和杜良的照片,看什么也定不下心来。
有人轻轻敲门,第二声,岳米才听见,匆忙把照片塞在枕头下。她以为张敏返回来了,喊:“门没锁!”
门开,许八路跨进屋,关了门,背靠门站着,酒臭味弥漫一屋。
岳米没好气,说:“你来干什么?”
许八路是岳米舞台上的搭档,不知情的人都以为他是八路军后代,其实只是八路军医生接生的。平时表现不好,专业上不去,还怕打仗,决定他复员。他大闹不走,到处告状。他在门外等了好久才进门,带着哭腔说:“你结婚回来,看看你不行吗?没想你心这么狠!”
婚结得草率、窝囊,毁了自己前程,岳米正恨自己,没好气。晚上,张敏也不在,更不想、不能见许八路,只说一声:“你快出去!”
许八路呜呜呜哭起来了。哭得岳米不知所措。
许八路说:“我们都倒霉,受了迫害,叫我脱军装,我不干!咱俩一起跟他们闹,打死也不走。”
岳米说:“你走吧!”
许八路说:“我就不走,今晚就睡这里。”
这么赤裸裸,不要脸!岳米大叫:“我要喊人了!”
许八路说:“你喊,大喊!正好公开我们也恋爱。”
岳米严正警告说:“杜良打仗去了!你耍流氓,他回来会打死你!”
许八路脸皮厚,真耍流氓:“他夺我所爱,活该上战场去送死!”
岳米说:“你说的什么话?还算当兵的吗?”
许八路说:“他去当他的战斗英雄,我只管爱你。他不在,那你让我亲一下,抱一下……我给他戴上绿帽子,他回来把我打死,也心甘。”
岳米顿生恐惧,身子缩成一团,喊:“流氓!”
许八路说:“你才是流氓!我跟你一起那么长时间,早就喜欢你,想亲你,抱你。可我遵守规定,忍住了,没碰过你。反而是你流氓,早就想男人,偷偷地找T军的男人,还忍不住结了婚。比比,哪个流氓?”
岳米说:“我爱他!他哪方面都比你好。”
许八路说:“我不相信你爱他,下边一个小干部,有什么可爱的?我死也不甘心你被他抢走,我就要给他戴上绿帽子!死在这里,反正文工团不要我了!”
许八路动起手来。岳米躲开,闪身往门口走。
他堵住她靠在门背后,两手撑住门围住她,酒气薰人,岳米恶心,偏过脸去,屏住鼻息。他身子向她贴近,她一手撑住他下巴,尽力推开他。心生一计,说:“你放手,我到门外看看,张敏回来没有?”
许八路说:“你想骗我,跑!”
岳米骗他,说:“张敏快回来了,要不,换个时间,好好说吧。”
许八路说:“你要骗我,我天天找你!不给杜良戴上绿帽子不罢休!”
岳米趁许八路放松,转过身,拉开门,跑了。许八路没追出来。
岳米躲在绿化树丛后,大喊:“张敏,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许八路出门,走了,影子消失在墙后。岳米还在黑暗里躲着,捂住嘴痛哭。
俱乐部许主任50来岁,脸色枯黄,满嘴烟薰牙。他要岳米转告大家,从文工团来的金花把情绪稳下来才行。俱乐部各种展览任务较重,都当解说员,也要参加筹展、布展工作。
岳米说:“主任,我想请假。”
许主任问:“什么?你要请假?”
岳米说:“我下去结婚,应该有一个月假,只10天,文工团就把我叫回来了,应该给我补假,没有补,就调到你这里来了!”
许主任摇摇头说:“岳米呀,岳米!你能不能快点长大?能这样跟组织算细账吗?长点教训好不好?”
岳米说:“文工团这样对待我,我也不管那么多了!”
许主任离去,岳米收拾床铺。窝一肚火气,心里憋屈。
2
岳米对什么事也不闻不问,找出从图书馆借来的世界文学名著《十日谈》,照例先看内容简介、作者、译者前言、后记及评介,大体了解全书内容、结构和主要写作特点,被吸引住了。
书的开头写:1348年,一场可怕的瘟疫爆发了。在意大利繁华的佛罗伦萨丧钟哀鸣,十室九空,人心惶惶,仿佛世界末日已经来到了。几个月间,有的家庭死得一个不剩。开始,死亡的人被送到教堂墓地举行葬礼,神父为死者祈祷。后来,人越死越多,根本顾不上举行葬礼,死尸被送到墓地,一埋了事。再后来,人死得太多,墓地不够用,只能把死尸堆在墓地上。到最后,大街上都堆满了尸体。往日繁华富裕的佛罗伦萨成了一座地狱。
在这场瘟疫浩劫中,有十个青年男女侥幸活了下来。他们相约一起逃去城外躲瘟疫,在一个山坡上找到了一栋别墅,就在这里住下来。十个人中,七个是姑娘,三个是小伙子,名字都不好记。他们商定,每天轮流当国王,安排每天的活动:大家自由选择,讲各自喜欢的故事。10天,共讲了100个故事,所以,书名叫《十日谈》。
书的目录,对每天讲的10个故事,都有简明扼要介绍,可以挑着读。作者声称,写这些故事是献给那些失恋女士的,主要想愈合她们心灵的创伤。实际上,从头到尾离不开政治。在一个个打趣逗笑或男欢女爱、偷情捉奸的故事中,毫不留情地批判天主教会,揭露传教士传授黑暗和罪恶,赞美爱情是才华和高尚情操的源泉,鞭挞封建贵族的堕落和腐败。也表现了许多人生智慧,尤其是女人那种急中生智的机敏。岳米十分相信这些评介,很想挑着先读几个急中生智的故事。看了目录的简明介绍,个个故事都吸引人,那就挨着读吧!
许八路穿着军装走来。
岳米像躲瘟疫,立即退到屋里,关上门,放下窗帘,留一条缝往外看。
许八路喊岳米,敲门,锤门,冲进了屋里,冲岳米喊:“岳米,你骗我!”
岳米反问:“我骗你什么了?”
许八路说:“你不让我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张敏说:“许八路,你这样威胁岳米!”
岳米要冲出门去躲开。许八路揪住她,她拼命抵抗,跑不了。
许八路说:“我本想划破你的脸,咬掉你一只耳朶。今天饶你一下。”
他拿出剪刀,咔嚓咔嚓地乱剪岳米的头发。岳米拼力挣扎,剪刀刺破了她头皮,流血了,半边头发剪短了。
张敏在许八路背后又拉又打。
许八路说:“张敏,你不要帮岳米,她欺骗我!”
许主任站在门口,干咳一声:“许八路,你好大胆!打到我们俱东部来了!”
许八路侧身挤出门,溜之大吉。岳米两手捂头,哇一声大哭,扑倒在床上。
许主任要张敏快回文工团,给岳米借个假发掩盖一下。走了。假发借不出来,张敏溜进化妆室去偷也没成。
岳米不想出去丢人,在宿舎里躲着。张敏每天顿顿给她打饭。
岳米说:“本来,你说我守空房,好苦!被许八路剪了头发,一肚子怒火,和这个仇恨比,守空房一点痛痒算什么?”
张敏说:“你在文工团,他暗暗追你,见你跟杜良结婚了,嫉妒,报复。小人呀,情仇发作了,可怕!”
岳米更看不起这种小人,流氓!
下大雨了。岳米戴上军帽,披上雨衣,把头捂得严严实实,冒着雨回到福来街老屋,直上三层那狭窄低矮的阁楼。在妈妈面前,她没有哭怨。
她放下窗帘对镜子,镜子里的她,恐怖、阴郁、愤恨。
岳黄莲抚摸她一半光头,又捋着剩下一半的长发,莫名其妙。岳米哄妈妈,几个熟人,开玩笑过分,她先剪了别人的一绺头发,她们也剪她的头发出气。她请妈妈把长头发剪短,干脆留一头短发。岳黄莲拿出剪刀,精心地修理成一个“寸头”,变成了男兵。她照照镜子,苦笑。
岳黄莲问:“杜良哪时回来?”
岳米说:“快了!”
岳黄莲说:“可别让他看见你这头发。”
岳米说:“我的头发长得快。”
她戴上军帽,披上雨衣,把雨帽捂得严严实实,上班去了。
3
这一天,许八路和一个军人来到福来街居民委员会办公室,化名王东奇,称军区文工团领导派他来,了解岳米家庭情况。
居委会主任是一位中年女性,姓杨,抽烟凶猛。她旁边还有个男片警,姓何,40多岁。杨主任、何片警逮着了机会,有交易之意。
何片警说:“王东奇同志,你这名字真好,毛泽东、刘少奇两位主席的名字都含了。杨主任的女儿小玉做梦都想跳舞、唱歌,你在文工团,带她走吧。”
杨主任说:“帮个忙吧。我女儿小玉太爱唱歌、跳舞了。”
许八路不失良机,说:“我来外调,你们倒给我艰巨任务。那好,先办杨主任的事,把你女儿叫来我看看。”
杨主任很快把女儿带来,许八路用专业的眼光观察小玉,还算漂亮,人也不傻。杨主任说,刚15岁,还在读初二。
许八路要小玉站起来,用专业的眼光、要求,观察小玉。小玉那修长、挺直的双腿吸住他的目光。许八路要她下腰、踢腿看看。小玉不知怎么下腰、踢腿,随意手舞足蹈几下。
许八路说:“我说直话,文工团的舞蹈演员都是从小开始练功。小玉要去跳舞,晚了一点。但嗓子有特点,女中音,唱歌听听。”
何片警说她喜欢唱歌,鼓励小玉大胆唱,《在北京的金山上》,唱好。
小玉毫不犹豫唱《在北京的金山上》。许八路像个专业考官,时有伴舞动作,非常自然投入。小玉唱完,他未作评论,要小玉再拔拔音,1234567,他示范一遍。小玉毫不畏缩,学着拔了一遍。
许八路说:“你尽量放开嗓门,高八度,唱个高音多试试,高音多……”
小玉搔首弄姿,猛地扯破嗓门唱:“高多……”
许八路忍不住仰天大笑,笑够才说:“小玉的声带弹性好,有基础。女中音也不多见。唱歌的嗓子,先天条件很重要。杨主任,我只能带小玉去军区文工团,找个人再听听,试一试,录取不上也别怪我。”
杨主任说:“王东奇同志,小玉能去面试,我就向你磕头作揖了。”
许八路说:“等着约面试时间吧,今天就这样。小玉先走。”
小玉向许八路躹一躬,看看她妈,转身出去。
许八路送小玉到门外,如此这般指导,小玉不断点头。
4
小玉带个大男孩,走到66号门口,盯住门楣上的光荣人家牌匾。男孩举手就要摘牌,无奈个子矮,牌子钉得牢,摘不下。小玉搬出椅子给他垫脚。
岳黄莲拿着菜刀冲出来,闭着眼睛砍椅子腿。路人立脚,街邻云集。
一围观男人喊:“小玉,你们欺负老太婆?”
小玉说:“你们不懂,岳家门上不配挂这块牌子!”
岳黄莲问:“小玉,是你妈妈教你的?”
小玉说:“我不用妈妈教,以后,你会明白,我为什么要摘这块牌子。”
那围观男人不让,高喊:“小玉,不能摘军属牌匾!”
小玉不理,站在椅上的男孩已摘下光荣牌。岳黄莲还没砍断椅子腿,抱住男孩双腿不让他走。她愤怒难控,虽然手持菜刀,但不伤人。
众人哄叫声中,男孩把匾牌砸在地上。岳黄莲紧紧抱住男孩双腿不放,喊着她家的牌子原来怎么挂的,还要给她怎么挂上!
众人齐喊:“挂上!挂上!”
岳黄莲又摸到了菜刀,挥舞着。一位女街坊上前,挡住了她。
小玉喊:“疯婆子又发疯了!”拉着男孩走了。
岳米回家,抬头看,门上的牌匾没有了。匆忙上楼,见妈妈生气。
岳黄莲说:“不得了!杨主任指使她的女儿小玉要杀我!”
岳米说:“妈,不会的!小玉逗你玩。”
岳黄莲说:“你不懂,小玉妈妈是居委会主任,管着我。小玉比你小,看到你当兵,跳舞,一直眼红。她要害我,是听她妈妈杨主任指使的!”
岳米说:“妈,小玉不会杀你,只摘光荣牌。”
岳米观察妈妈的眼睛。知道妈妈的病又发了,要她快歇一会儿。
岳黄莲伸出手,要岳米给她200元钱,她要办大事。这么多钱,等于岳米五个月的津贴,做什么用?不得不问清楚。岳黄莲说,季洪福还活着,常在四季香饭馆前拉二胡。老头还从家门前走过,一直盯着屋里,他老了。
岳米说,季叔叔真死了。人死而复生,不可能!她急忙喂妈妈镇静药片。
岳黄莲把药片扔掉,说:“你认不得他了,我怕你看不起他,也看不起我,不敢喊他,更不敢请他来家里。他也不敢认我,怕你看不起他,赶他走。”
5
岳黄莲要岳米带她去认季洪福,恶人受杨主任指使要杀她,也会杀季洪福。多给他一点钱,叫他赶快藏起来。岳米只能顺着,按妈妈要求,装了200元钱,戴好军帽,把短头发封闭严实,陪着妈妈上了福来街。
岳米爱妈妈,关心妈妈。阴阳头这点羞辱也不算什么,只求妈妈不要发病。她陪妈妈走到四季香饭馆前,不见季洪福。饭馆出来一位女服务员。岳米问:琴师今天来吗?服务员说,没来。二胡招来很多人围听,饭馆生意好多了。经理还请老头进餐厅伴奏,每天管他两顿饭。
岳米问:“你知道他姓名吗?”
服务员说:“他叫季洪福,经理喊他季老倌。”说了进屋去了。
岳黄莲立即问岳米:“听清没有?我没认错,是,是季洪福!”
岳米身子紧缩了一下,难道真有季洪福阴魂附体,让妈妈疯疯癫癫?她记起从前季叔叔的相貌,还是没法相信死人会复生。她劝妈妈别着急,再去别处找找。妈妈更加害怕恶人杀季洪福,要岳米赶快找到,给他200元钱,叫他先回老家去躲一躲。
岳米断定,还是妈妈的老病患了,精神恐慌,狂躁,幻觉。如果否定她的判断,和她争论,只会加重她的病势。岳米答应马上去找季叔叔。
岳黄莲说:“你保不住我和你季叔叔,快喊杜良回来!”
这时,岳米才切身体会:没有杜良,她就没有依靠,会倒下去。夫妻,岂能天各一方?可是,杜良在哪里?深更半夜,真有个死而复生的季洪福摸进屋里来咋办?妈妈会不会像梦游一样出去找季洪福?
岳米安抚妈妈入睡后,给她放下蚊帐,自己不敢睡。点起蚊香,一边听着妈妈房里动静,一边写信,向杜良倾诉:她已经吃光了青春饭,带着一身伤痛,和舞台,和她的梦想,和鲜花掌声,和各种崇拜追捧,告别了!她现在只能孤芳自赏,顾影自恋,苦中自慰……她怕杜良担心、分心,报喜不报忧。阴阳头、妈妈和季洪福,都一字不提,更加忍不住憋屈、孤独。
6
岳米只好再次向许主任请假,看杜良去,当面向他诉说三天三夜。
许主任还是老一套理由说,她必须转换脑子,加强战备,援越抗美。岳米听不进,也记不住教训,又一次扳起指头跟许主任说理:婚假应该有一个月,只10天,文工团就把她叫回来了,必须给她补假。许主任不想再批评她跟组织算细帐,只说她自己的现状:头发没长好,怎么好意思往外边跑?
岳米说:“这个,我不怕,化装成男兵,别人难看出来。”
许主任带命令口气,说:“现在战备,随时要上战场,不能请假!”
岳米这才冷静。见不着杜良,她就去阅览室翻报纸,看看杜良又发表了什么文章?把报架上的报纸都翻了,没见杜良的一文半字,心里更空。
当晚,岳米回家,邻居告诉她,她妈妈己被小玉和两个男孩遣送回老家农村了。对岳米来说,妈妈被无理折磨,这就像天塌地陷了。远水救不了近火,岳米指望不上杜良,也不想让杜良牵挂,要保证他全力工作,便于他早日调来军区报社。也要对他显示自己有本事,不靠丈夫,有多大的困难、压力,家里多大的责任,她都能担起来。
岳米气呼呼地去找小玉,要盘问谁指使小玉摘牌?是杨主任还是何片警?她哪想到是许八路使坏?穿过小巷找到小玉家,门锁着,她无可奈何,想起《十日谈》有段故事没看完,放不下。
外国小说中的人物名字不好记,岳米也懒得记。她记不得哪个讲故事的人说,愚蠢往往能使人从幸福的顶点坠入痛苦的深渊,而聪明人却能利用智慧使人避开险境。原本幸福的人因为愚蠢而整天愁眉苦脸。那个故事说明:智慧能使人摆脱困境。岳米急于知道那个故事的结局。更重要的是,她怎么发挥智慧治服许八路,摆脱困境?那个故事能指引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