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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林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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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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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度线》连载

第一十一章 舞鞋和红绸带

1

杜良刚休完三天婚假,熊处长宣布了调令:杜良调回E师猛虎团三连任副指导员。去人民大学进修是空愿,当记者也没指望了。这意外调动,显然和结婚有关。杜良难以接受,提了意见,幻想、等待领导变通。爱,会使人糊涂,什么变故也冲淡不了他的甜蜜。

杜良和岳米走向游泳池。岳米穿65式裙服,上身着白衬衫。各种艳羡的目光从前后左右射过来。她己经被杜良拖进蜜月状态了,杜良让她不得不扫兴。

杜良说:“岳米,有坏消息!你不要生气。”

岳米说:“你这里事多!”

杜良说:“我讲了这个坏消息,你要顶住。”

岳米问:“你到底有多少坏消息?快讲!”

杜良说:“领导要调我下连队去!”

岳米靠近杜良,既依赖又支撑。两人在路边停了一下。

岳米说:“下连队就下连队,在机关有什么好?”

杜良说:“我不是怕下连队。他们惩罚我,正中我下怀,是奖励我。因为调回猛虎团,肯定能上战场!”

岳米说:“你自己能这样安慰,那就好。”

杜良还心存侥幸,等待领导“变通”,岳米不生气,坏消息就淡化了。他们进入游泳池,分别从男女更衣室走出,都换上了泳装。

正逢女兵专场。优美的曲线,修长的美腿,白晰的肌肤,俏丽的容颜,妩媚的笑脸,尽展芳华。这不是女兵们练身材苗条。她们是准备援越抗美!神圣任务是执行毛主席给侵越美军下的命令,不准美军地面部队越过北纬十七度线,进犯越南北方。这个,不对外宣传,中国人民和军队只做不说。

女兵们目光都投向杜良。他在池边活动四肢。眨眼间,一头砸进了深水区,那强健的身子闷了十来米才出水,换成蝶泳。激起水花和浪波,又改蛙泳。

通信连女指导员披着浴巾走过来,大喊:“喂,那位男同志!现在是女兵专场,请你离场!”

杜良似乎没听见,继续闷头游去,眼前,只觉得美军炸弹如雨。

女指导员又喊:“噢,是杜干事!杜干事,请你给我们女兵做做示范。”

杜良猛然醒悟:还游什么泳?在岳米面前装得很镇定,陪她回家。

回到招待所房间,杜良拿出存折,交给岳黄莲,岳黄莲不接。交给岳米,岳米也不接,还问:“怎么?用钱买我?”

这存折上有杜良这些年的全部稿费积蓄,3000多元。

岳米震惊了:“我每月才40元军饷,这相当于我吃苦六七年所得。”

杜良说:“我出了一本短篇小说集,一次就得税后稿费2600多元。再加上我的薪金节余。”

岳米问:“你怎么一直没跟我讲出了书?”

杜良说:“你也傻乎乎,从没问过我有多少钱。”

岳米把存折放在桌上,审视杜良一阵,说:“有一点希望你了解。我领学员津贴,每月40元,10元交伙食费,15元供养妈妈,剩下的零花,够了。”

杜良说:“福来街的老房子要修缮,布置新房,得花不少钱,还得给妈妈买些用品。剩下的,都给你掌管,补贴家用。不行吗?”

岳米说:“还是你自己管吧,我不会算账。”

岳米拿起存折往杜良手里塞,杜良苦笑一下,把存折交给妈妈。

岳黄莲也愣了,不敢接。

杜良说:“我妈妈要是在世,这些钱,我也会交给妈妈管。我一人在外,自己吃饱了就行。你老人家和岳米用吧。我以后常回家,多了一张大嘴。”

岳黄莲说:“还是你自己管着好,出门在外,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

杜良硬把存折塞在岳黄莲衣袋里,不准她再拿出来。

岳黄莲第一次见这么多钱,手在装存折的衣袋上压一压,笑眯眯。

2

文工团副团长打电话,通知岳米立即回去。杜良和岳米都无法冷静。最近没什么特殊任务,援越抗美,文工团不会上吧?

杜良说:“这都怪我!我怎么出此下策结婚呢?害你太苦了!”

岳米说:“我答应跟你结婚,就不怪你。”

杜良陪岳米去医院看伤,请医生开病休证明,以便岳米在他这里多住几天。

岳米也想治治她的腰和膝关节,即使回到文工团,她也要求先去治疗。

两人来到军部医院,刚进大门,一位女护士认出了岳米,急急跑过来:“呀,你是军区文工团岳米吧?我看过你跳舞,跳《三朵红云》中的女主角!”

岳米羞涩,忙退到杜良身后。医护人员、伤病员都围上来。女护士拿出本子,请岳米签名。岳米遵命签了名。一位战士取下军帽,挤到岳米身边,请岳米在洁白的帽里子上签名。拄拐杖的伤员请岳米在他的拐棍上签,说他这一生离不开这拐棍了。岳米走近伤员,在拐杖上草签岳米二字。

一位男军人拿照相机跑出门来。

岳米已被医护人员和伤病员包围,她无法给每个人签名。有人问岳米,能合影吗?岳米笑笑,和伤病员合影:拄拐棍的,坐轮椅的,护士扶着的,都挤到岳米左、右和身后。男军人把照相机给杜良,自己挤进人群中。

杜良按快门,一次,一次,又一次。

照完相,岳米就跑开,杜良在后边紧追。追上,问她:“你怎么不看医生了?可不要轻视这个小野战医院,我认识一位很好的骨科医生,报道过他的医技,他会特别精心为你诊断、治疗。”

她问杜良:“你看了刚才的场面,有什么感想?”

杜良说:“你是雁过留声,人过留名!”

岳米说:“我们劳政委强调,对观众要尊重,要热情,如果他们要求签名,照相,就要尽量满足他们。”

杜良说:“我的宝贝真是人见人爱,雁见雁飞,鱼见鱼沉!”

岳米说:“陈词烂调,少来!”

她想了想,援越抗美,文工团可能真要去出国部队慰问演出。没有紧急任务,劳政委不会打断她的蜜月。杜良一声长叹,这算蜜月吗?

岳米挽住杜良一只胳膊,身子挂在池身上,说:“别的事情,我可以放弃、不在乎,欢送出国部队的慰问演出,决不能误!”

杜良说:“我多惨呀!世界上,谁有我这样可怜……唉!”

杜良暗自叹息,要给劳政委打电话,替岳米延假。

岳米求杜良原谅,以后,她想办法补度蜜月。她真的喜欢下连队演出。最热情、最忠诚的观众在连队,最能体现她们演员存在价值的是连队!常常,她打了封闭针才上台。演出结束后,好像瘫了,只能趴在化妆台上。不过,接到很多战士来信,说他们看了演出后怎样忘了愁苦、怎样快乐!她就不觉得苦和痛了。她的腰伤、膝伤,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耽误了休养、治疗而加重的。

3

杜良跑到办公室,偷偷给军区《战士报》林社长打电话,试探能不能早日调他去报社。林社长下部队基层调查硏究去了,显然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军令如山,谁也不能抗拒调动。刘处长、熊处长把杜良叫到办公室作告别谈话,气氛严肃。他们说,杜良最需要基层锻练,下连队才能好好改造世界观、人生观、爱情观。一切都那么冰冷、生硬,口是心非。

杜良心一横,摊牌!他挑明一个他们不喜欢听的问题:他这次速战速决结婚,造成很多误会。主要是他听说要他当军长女婿,有人搞拉郎配,他确实不情愿要甄真,他没看上军长的女儿……

熊处长插问:“谁搞拉郎配?多难听!”

刘处长说:“杜良同志,你属正常调动。跟军长和他女儿扯得上吗?”

熊处长又说:“E师战备任务紧,援越抗美,E师打头阵,随时要开赴前线,己进入临战状态。你不怕打仗吧?”

杜良说:“既然要打仗,我什么也不说了。”

E师猛虎团马上要进行武装泅渡江河训练,杜良去的三连是训练先行连,他必须尽快到位。服从乃军人天职,他不得不提前结束“蜜月”,先送走岳米和妈妈。妈妈以为他和岳米吵架了,心情更郁闷。

杜良和岳米只能用各种假话安抚妈妈。说岳米这么快就走,是想早点回文工团办一个热热闹闹的婚礼。正好有一辆小汽车放空去军区接首长。岳米搭顺车回去,也省了车费,坐小车也快。假话,把老人哄得口口声声叫好。

临别前,杜良心里空空,把结婚证和几个甲骨文字收好,装进一只旅行箱里。甄军长送的两束鲜花开得正艳,他向插花的笔筒里加了水,希望这鲜花久开不败。岳米把她结扎的大红花解开成绸带,简单比划两个红绸舞的动作,无力展开红绸,眼泪又掉下来。她提议,这绸带,杜良留一条,她带走一条。以后见面时,两人都带上。聚一次,打一个结。杜良去见她,在杜良的绸带上打结;她去见杜良,在她的带上结。谁的带上打结多,说明谁对爱情贡献多。

杜良很明白:他和岳米的婚姻小船,非常脆弱,一点小风小浪也经不起。两地分居,风浪更多。从现在起,一次甜蜜而危险的远航开始了。

夫妻依偎在令人留连的大床边,久久无言。

她们的生活肥皂剧就这样拉开了序幕,两人都来不及思量:婚姻这只小船,有多少难以承受之重?人生、家庭、夫妻、爱情,将会有多少磨难、患难、苦难、危难、灾难!人类从■(甲骨文福字)到福,几千年的进化轨迹,我们懂吗?岳米说,懂个鬼!准备吃苦头吧,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

4

岳米回文工团销假、报到的方式是:大清早,一个人先到练功房练功。她必须隐婚,也就是两人都不显露她已经结婚了。当然,对领导,也仅仅是对劳政委和副团长(教员)要老实交代,求他们不要公开。

她用录音机播放音乐,令人眩目地旋转,自感肌肉、筋腱依旧松弛有度,活动自如,身子轻捷如飞。让人看到,她的体型还符合一个舞蹈演员的标准,更可以证明,她没有怀孕,结婚后不妨碍她练功、跳舞。跟有教员在场盯着一样,她每个动作都一丝不苟。

汗水湿透衣衫了。门开,女副团长进来,站在门口注视着,眼里含着晶莹的泪花。她慢慢地走近岳米,岳米骤然停舞。副团长关了录音机,喊:“岳米,别练了,先去见劳政委!”

副团长转过身,走到门口,抹了一下眼泪,出去了。

天气闷热,劳政委在办公室拉窗帘,拉不动,使点劲,帘上的吊环掉了。他拖把椅子,正要站上去,听见岳米喊:报告!己入内,军裙服整齐。劳政委指椅子,岳米站上椅子,把挂环扣好,拉开了窗帘。

劳政委问:“练功了?”

岳米说:“是,前一段时间没练,得补课。”

劳政委问:“看过《三国演义》没有?诸葛亮挥泪斩马谡的故事……”

岳米目不转睛,两脚跟扎稳。

劳政委说:“战备紧张,团里决定对队伍作一些调整,有几个同志,身体不好的,艺术方面发展有局限的等情况,工作有所变动。你也……”

岳米身子摇了一下,立即站好。

劳政委声音放小:“坐吧,坐。经研究,你调军区俱乐部工作。还属军区政治部管,还是现役军人。”

岳米欲哭,忍住泪。

劳政委叹口气,说:“孩子!我这就是挥泪斩马谡啊!不管你有什么问题,性质多严重,影响多坏,我也不想责怪你了,你造成不良影响太大!”

岳米不能哭,保证道:“政委,我虽然结婚了,但……我保证坚决做到,不会影响练功、跳舞。我五年内不会生孩子,我的体型也能一直保持!”

劳政委看她一眼:“傻孩子,不用说了!”

岳米承认结婚错了!试图辩护,本来没想结婚,可是,一步步走,水到渠成……她讲不清,毫无说服力。

劳政委挥挥手,说:“你现在认错,晚了!杜良给我写信,承担一切责任,也来不及。杜良真心爱你,敢担责任。你找了他,我还放心。”

岳米说:“我坦白,现在真的跟他恋爱了。他爱我,我也喜欢他,钦佩他,我不想输给军长的女儿,她瞧不起我,我打败她了!”

劳政委说:“争强好胜,应当用在正处。不多说了,好好跟杜良过日子!”

岳米说:“团里要去援越抗美部队慰问演出,让我参加这次演出再走吧。”

劳政委说:“慰问援越抗美部队,用不上你了。你为自己的任性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岳米沉默,六神无主,不知所措。

劳政委满怀惋惜:“你有什么要求,跟我讲。”

岳米还想乞求,保证,嘴张不开了,擦干泪花,两眼发蒙,脑子要爆裂了。她转身走到门口,整整军容,低头离去。

副团长带了岳米整整六年,不忍看岳米的舞蹈生命就这样终止,悄悄地找到岳米,教她要求先去治伤,拖一拖看。劳政委准许岳米住院治疗后再办离团手续。医院对岳米的半月板损伤、腰肌劳损,还没根治措施,她住院半个月,疼痛有所缓解。出院后拖了一段时间,最终无法留团,她只得珍存了一双舞鞋、一套练功服,去俱乐部报到。

军区俱乐部管理一个大剧场兼会议礼堂、体育馆、图书馆等文化服务机构、设施,主要为军区机关、首长服务,也不定期地搞各种展览。从“团级”单位调到这个“部级”单位,岳米不知称什么职务,实际已经边缘化了。她对调离文工团抵触情绪未消,思想混乱,关在宿舍里,对一切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杜良碉下连队了,还没有消息,她也没法打听。

她和张敏合住的宿舍,又加了话剧团下来的一个学员。按电影片名《五朶金花》称她们为“金花”。她们把卫生带、几件脏衣物都扔在岳米床上,一只女人专用的小搪瓷盆塞在床下。

张敏丢魂落魄地跨进门,岳米气鼓鼓地问她:“谁的涝什子?怎么往我床上床下乱放?”

张敏说:“我以为你不来这里住了。”

岳米说:“我不来这里住,住哪里?”

张敏说:“你结婚了,跟你男人住去!”

岳米把卫生带、衣物扔向张敏,蒙住了张敏的脸。又一脚踢出床下的小盆。小盆在屋中翻滚。张敏捡起衣物、小盆,全扔回岳米床上。

岳米说:“我烦死了,别惹我!”

张敏说:“我也烦!当你的B角,跟你倒霉!”扯了岳米的纹帐,胡乱卷起她的被子,扔在屋中,“你是有夫之妇,何必占集体宿舍一个床?”

岳米把张敏推倒在床上,压住不放;张敏反击,把岳米放倒在地上。两人扭打、翻滚,披头散发,双方脸上都出现抓痕,谁也不能制服对方。

张敏先放手说:“今晚轮到我值班,你替我一下。”业化

岳米不予理睬,用脚从墙角里拨出撮箕,踢在屋中,又找出一本笔记,一页几页地撕着,扔在撮箕里点火烧着。

张敏喊:“妈呀!这是学员队的舞蹈学习笔记,你烧了?”

“烧了,都烧了!我再也不跳舞,死心塌地在俱乐部养老!”

岳米见火旺,把一双舞鞋也扔在火里,叫道:“烧!”

张敏手快,抢出舞鞋,说:“你疯了!以后要用买不着。”

岳米喊:“都烧了!埋了!不跳舞,我照样能活下去!”

岳米从张敏手里夺过舞鞋,还要烧,张敏拦住她,她把张敏推倒,哇哇哇哭起来。张敏从火中抢出舞鞋,手烧着了。她坐在地上,几根指头在嘴里含一下,嘟嘟唧唧地埋怨:死岳米,生那么大的气,谁要你结婚?早劝你不要找他,他在下边,两地分居,你自找苦吃,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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