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寒假,我正在静宁一中读高二,本来要去银川和父母一起过年,突然收到表哥要结婚的消息,遂去了姨母家。
母亲也从银川匆匆赶了回来,参加表哥的婚礼。
若是其他亲戚朋友家过喜事,母亲断不会千里迢迢从银川赶回来。一来路途遥远开销大;二来冬天下了大雪,路上存在极大的安全隐患。但是,表哥结婚情况就大不相同了,不仅因为母亲和姨母是亲姊妹,最重要的是我们两家的关系向来亲密,可以说是患难与共、相互扶持。
小时候,母亲和姨母经常会互相接济互相帮忙,准确地说应该是两个家庭之间互相接济。
我家和姨母家离得不是很远,大概只有十里地的样子,可是我们两个村庄的气候环境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同之处。我们家的耕地总体在山坡的阴面,土壤相对来说湿润一些;而姨母家的耕地基本上都在阳面,土壤要干燥许多。
还有明显不同的一点,就是我家的庄稼每年都比姨母家的要晚熟十天半个月。这样一来,收成难免会有差异,特别是遇到旱年或者涝年。
若是我们家的粮食收成不好,姨母会套上牛车给我们把粮食和蔬菜送过来,反之亦然。
母亲已经没有了娘家,大舅已经去世,二舅离家出走接近三十年,好似人间蒸发了一样,很多人都认为他已不在人世了。
舅舅家里只剩下舅母和两个舅哥,他们远在千里之外的河西走廊,我们基本上很少走动。
事实上,母亲的娘家人只有姨母,对姨母来说也是一样。
年龄越大人会变得越孤独,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每个人都在逐渐失去自己的亲人。看着身边的亲人一个一个离自己而去,内心的伤感是不言而喻的。俗话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还记得大舅去世的那一年,是在2007年的寒假,我在静宁一中读高一,那年我在姨母家过年。
那天,表哥突然打电话过来说大舅走了。当时是姨母接的电话,她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问大舅去哪里了,电话那头已经泣不成声,后来还是舅妈接过去说大舅去世了。
听到这个噩耗,我和姨母全都僵在那里,似被当头一棒,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除了惊愕就是悲伤。
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接受只有五十多岁的舅父就这样撒手人寰了。他怎么能忍心丢下那孤儿寡母,忍心丢下两个亲妹妹,忍心离开这个五彩缤纷的花花世界。他应该还有很多年的好日子要过,他还没有好好享受人世间本该赐予他的幸福美满的生活。
舅父2004年带着二舅哥来我家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这些事一下子涌上心头,我也倍感伤心难过,泪花在眼眶不停地打转。
挂完电话以后,姨母就跑出门了,她一个人走到离庄很远的一座山后面嚎啕大哭起来。
当时我虽不在她的身边,但远远就能听见她那痛彻心扉的哭声,她是不想让家里其他人看到她失态的样子,也不想惊扰街坊四邻,所以一个人偷偷地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大哭去了。
过了有两炷香时间,姨母回来了,接着她就开始给我们做饭。家里除了我,还有姨父和表哥他们,大家晚上不吃饭不行,而这些家务活自然都是姨母一个人的。
我偷偷地瞄了姨母一眼,只见她眼角湿润,头发凌乱,眼神迷离,目光呆滞,鬓角也有了白发。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姨母如此伤心又如此沧桑的样子。
我知道姨母这次是真的伤心了,同时姨母也开始渐渐变老了,相信母亲也是一样。她们唯一的大哥就这样猝然长逝,作为妹妹,她们怎能不伤心?怎能不悲痛?怎能不肝肠寸断?
自从大舅去世以后,我们和姨母家的关系益发亲近了。
我从小就是在姨母家长大的,表哥表姐他们比我大四五岁,在我咿呀学语的时候他们就能满村子跑了。
在农忙时期,母亲会把我送到姨母家,让姨母帮忙照看一段时间,或者说是我自己逃离到了姨母家去躲清闲,那个时候去姨母家跟着表哥玩是我最最开心的事情。
母亲姊妹四人,最老实忠厚的就属姨母。
她不善言谈,一辈子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是一位慈祥善良的母亲,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姨母。姨母是四个儿女里面最像外祖母的一个,她们俩的脾气性格都很相似,她们都很少骂人,也轻易不和别人发生矛盾纠纷;她们总是平易近人,待人接物都和蔼得体。
记忆犹新的一件事,就是姨母带我去看社戏,到集市上姨母给我买了一双很精致的黄色小凉鞋。我知道那双鞋一定是用掉了姨母辛辛苦苦攒了很长时间的零钱才买下的。
农村基本上没什么经济来源,除了拿粮食到集市上去换点钱,再就是上山挖一些野生药材去卖,很多药材都长在悬崖边上,姨母为了挖药材吃过不少苦头。
有一次,姨母为了挖长在大艮子上的一簇刺根,不小心踩空,从艮子上掉了下去。幸亏刚刚下过雨,艮子底下的土很蓬松,幸好伤得不是很严重,只把右脚踝扭伤了。
姨母买给我的不仅是一双凉鞋,而是我永生难忘的童年。
小时候,我又顽皮又淘气,和村里其他同龄的男孩子一样,挨打受骂已是家常便饭。“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大人们的口头禅,他们对这条真理坚信不疑,他们也一直在矢志不渝地奉行其事。
姨母则完全不同,她从来不骂我,更不用说打我了。
每次去姨母家,我都会怀着轻松愉快的心情,回到家里就会压抑就会痛苦,不是挨骂就是挨打。那个时候的母亲似乎整天都是气势汹汹的样子,不知是因为繁重的农活让她失去悉心教育孩子的耐心,还是我实在太调皮让她疲于应付,又或是因为家境贫寒让母亲对生活失去了希望而把一部分气顺便撒到我的身上。
总之,姨母就是我的护身符,姨母家就是我的避风港,也是我快乐的源泉。每次只要有姨母在,我闯下多大的祸都不会受到母亲的惩罚。
姨母的脾气性格都和外祖母最为相似,反观母亲则让人难以形容。她们俩小的时候,总是由母亲充当姨母的保护伞,有同龄人欺负姨母的时候,母亲都会挺身而出,尽管姨母比母亲大两三岁,若论起打架斗殴,母亲似乎比姨母要厉害得多。
事实也的确如此,母亲小时候总是欺负人的那一个,而姨母总是被人欺负的那一个。
母亲偶尔也会欺负姨母或者捉弄姨母,夏天杏子成熟的时候,母亲都会怂恿姨母去偷摘别人家的杏子,她自己则在一旁放风,一旦被人发现遇到危险,母亲第一时间就跑了,结果可想而知,挨打的总是善良老实的姨母。
其实,论爬树的技术和速度,姨母远远不如母亲,母亲小时候爬树就像猴子一样灵活,像豹子一样迅捷,姨母爬树则又笨又慢,太高的树枝她也不敢爬。偷摘杏子本来是母亲的拿手好戏,可是有些人家的大人比较厉害,如果被他们抓到,轻则挨骂重则挨打。尤其是杏树在他们家的后院或者大门口的这种情况,危险系数无形中增加了许多,母亲就让姨母去冒险,自己则坐享其成。如果是离人家庄院比较远的杏树或者那些又粗又高爬上去很有难度的,母亲则会自己爬上去。
母亲小时候有一个很响亮的外号叫“雕子”(或是刁子),大概意思就是她人很淘气、调皮、敏捷、刁钻、狡猾等等。不知道隐喻的意思是她像翱翔的大雕一样敏锐迅速,还是比较刁钻古怪。
直到现在,当母亲和姨母说起偷杏子的事情时,姨母也只是淡淡一笑,母亲则会露出得意而羞赧的神情。
用大家已经用滥了的“贤妻良母”这个词语来形容姨母可能会显得有点肤浅,有点浮躁,但我确实找不出其他更高级的词语来表达我的意思。
姨母的付出和贡献不只是对她自己的家庭,对于一个妻子和一个母亲来说,对家庭作出牺牲那是理所应当的事,但是对于外人也好到离谱,那就有点让人匪夷所思了。姨母对我恩同再造,姨母照看我足足有五年之久,这种亲情加恩情,我终其一生都难以报答。
姨母对于舅表哥来说也是一样,自从舅舅举家搬迁到祁连山下面的河西走廊以后,舅表哥就独自留在了老家读书,当时他已经上了小学,要转学是件挺麻烦的事。何况张掖那边的教学质量听说还不如我们老家这边,所以,舅舅舅妈决定把大儿子留在老家。
舅母的娘家有四个亲兄弟,舅舅有两个亲妹妹,有这么多亲戚,舅舅舅母他们想着无论如何都有人能照顾好他们的儿子的。然而就是因为能照顾的人太多了或许才没人照顾,这件事最终还是落在了姨母身上,这也是舅哥自己的选择,姨母本来对他疼爱有加,他去姨母家就和去他自己家一样轻松自在,甚至比在自己家还要自由。在他自己家里,还有舅舅的严厉管教,在姨母家就不一样了,除了照顾好他的生活起居,其他的约束几乎都没有了。
这是一项非常艰巨而富有挑战性的任务,一不小心就会弄巧成拙,等于是自找麻烦,一般人是绝不会接受这种苦差的,可姨母二话不说就同意了。对于姨母来说,这件事好像是她义不容辞的责任和义务。
舅表哥读小学和初中那几年,都是在姨母家里度过的,他对姨母自然有一种虽非生母却在一定程度上胜过生母的深厚感情,我想这种感情只有舅表哥和我才能深切体会。
后来,表哥上大学去了外地,离开了家乡,也离开了他的亲姑姑我的亲姨母。但我相信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老家有一个默默无闻为他呕心沥血付出过诸多感情的亲人,这是他一辈子的记忆和温暖。
不管是从亲疏关系还是从感情上分析,我都理所当然地和姨母的关系更为亲近,多年以来,我都坚信不疑地当姨母是我的第二母亲。这一点不用多说,但我现在再重新反思这层关系的时候,却有了新的理解。
我不能简单地把爱去姨母家玩和得到深切的关怀以及无穷的乐趣完全看成是姨母一个人的功劳,或许,在这一点上我更应该感谢的人可能是姨父。
姨母疼我爱我虽不能说是理所当然的事,却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毕竟姨母和母亲是亲姐妹,就这种亲近的关系而言,姨母把我视如己出可以理解。
可是对于姨父来说,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我在姨父跟前就显得无足轻重,甚至有点可有可无的样子。就算是他厌恶我反感我,我都可以理解,这也是人之常情。
在表哥家,姨父是名副其实的当家人,当然,这是在表哥还没有成年之前,或者说在表哥还没有开始当家做主之前。
姨母在家里的地位很卑微,或者说她只是一味地默默付出,从来不知道索取。
姨母在姨父跟前,完全就像是个仆人,只有在家做“孺子牛”的份,挨骂受气那是家常便饭,时不时还得挨上一顿姨父的毒打。这在农村的夫妻之间来说,是见怪不怪的事情。当然,这大多都是在姨父醉酒后发生的事,姨父平时最爱喝酒,可以说嗜酒如命。平常家里来个亲戚朋友他要喝酒,美其名曰陪客人喝酒;家里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也要喝酒。院子里的酒瓶子堆得到处都是。
喝完酒之后,姨父的话匣子就打开了,姨父在平时并不是一个特别爱说话的人。可是一旦喝了酒,尤其是喝到醉醺醺站不稳咬不清字的时候,他就瞬间变成一个满腹牢骚的怨妇,骂这骂那,喋喋不休。姨母如果不劝他还好,一旦姨父骂到村里其他人而姨母想拦劝的时候,他会一下子把枪口对准姨母,骂都是轻的,拳打脚踢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在我的印象里,姨父醉酒的时候多一些,清醒的时候少一些。不知他是在借酒消愁,还是想从酒精中获取某种快感,又或者他想通过醉意来暂时排遣命运对他的不公。这种所谓的不公在他看来也就是贫穷而已。他的那种饮酒文化旁人难以理解,恐怕只有他自己才能真正明白其中的奥义。不得不说还是姨父清醒的时候可爱可敬一点,至少对姨母来说有益无害。
尽管如此,姨母却从来没有真正恨过姨父,有时候她会觉得委屈、憋闷和无助,但她也知道这是一个妻子必须要经历的劫难。姨母就是这样一个人,从不怨天尤人,也不对抗命运的不公,只是做好她应该做的所有事情。
更可悯的是,表哥小时候起就非常调皮,他很小的时候就很叛逆,只听姨父的话,几户不听姨母的话。稍微大一点就开始和姨母分庭抗礼了,有时候还会骂姨母几句,这让姨母又悲伤又痛苦。管不住儿子是一件让人非常头疼的事情,有时候会很伤心,却无可奈何,姨母简直拿表哥一点办法没有,只有暗自伤神的份儿。
表哥虽然让姨母非常头疼,但他对我还是非常照顾的。表哥大我四岁,小时候我都是跟着表哥玩,很多东西都是他教会我的。表哥是村里的娃娃头,每天都带着一群小孩子在村里到处乱蹿。
有一次,表哥带我去掏鸟窝,我们到了悬崖边的一个山洞外面,正准备爬上去看看有没有鸟窝,一只雪白的鸽子一下子冲出来,扇着翅膀飞走了,着实吓我们一大跳。表哥钻进去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鸽,他爬上去把头伸进里面看了一下,结果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正准备爬下来的时候,突然听见洞里面有什么东西咕咕地叫着,仔细一听,原来是鸽子的声音,还有一只来不及飞走的鸽子被我们堵到洞里面了。他伸手想把鸽子掏出来,却什么也没抓到,只听见鸽子扑棱扑棱拍打翅膀的声音。
原来这只鸽子掉进洞口下面的一个深坑里面了,坑又深又窄,鸽子无处着力,故而飞不起来。
这可难倒我们了,我们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抓耳挠腮之际,我猛然看见洞口右上方有很多堆积的干土,应该是兔子或者黄鼠狼打洞时刨下的。这下把我们即将破灭的希望一下子又点燃了,我个头比较瘦小,半个身子能爬进去,手臂够得着这些土。我就赶紧爬上去,把这些虚土一撮一撮地往下刨,最后终于把这个坑填了上来,鸽子被我逮到了。这一招完全借用了乌鸦喝水的技巧。顿时感觉欣喜若狂,好像整个世界都是我的,满满的成就感和征服感。
我想这两只鸽子应该是夫妻俩,还没来得及建设好它们的家园就窝毁身亡了。正所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鸽子带回去以后,我拴着它玩了不到半天就腻了,我想让表哥宰杀掉鸽子吃肉,可是表哥却不同意。他说那一对鸽子应该是夫妻俩,它们才刚刚开始建设自己的窝就被我们抓住了,多么可怜,还是放了它。
接着表哥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他说每只大雁一辈子只能有一个配偶,它们一旦结成夫妻,就会生死相依、不离不弃,即使其中一只不幸死掉,另一只也不会苟活于世,更不会再与其他大雁配对,很多都会直接自杀以殉情。不知道这些故事表哥是从哪里听来的,但一个没有成年的半大孩子已经有这样的怜悯之心,也的确是难能可贵。
表哥教会我的东西很多,所有我会玩的游戏基本上都是跟着他学的,包括我的第一把弹弓,也是他送给我的。
当时,我们每个男孩腰间基本上都挂着一把弹弓,到处打麻雀八哥百灵鸟等等,有时候也打打鸽子鹌鹑等大一点的飞禽。
弹弓虽然看起来简单,但要做一把好弹弓也并非一件易事。弹弓由弹叉、皮筋、皮兜组成,弹叉有木把的也有铁把的,木把的弹叉一般是榆树或者杏树的丫形树杈做的。树杈的根部直径大概十公分左右,杈口两边对称,握着感觉大小合适就可以。铁把的弹叉一般都是用架子车的车轴辐条做的,那种辐条是钢铁材质,非常坚硬,要用钳子拧好半天才能拧弯。
皮筋一般用架子车或者自行车的里层轮胎皮裁剪而成,有时候也会买几根鸡肠状的白色橡胶皮筋,皮兜是用废弃不穿的皮鞋帮子或者皮带制作的。我曾经用弹弓打过最大的鸟儿就是鹌鹑,不过,只打掉它们身上的几根毛,鹌鹑却一只都没有打到过。
有一年春天,正是养春蚕的季节。我在姨母家,姨母给了我五毛钱,当时表哥在一个擦脸油铁盒子里面养着两条又肥又大的春蚕。蚕的大小长度我现在已经无法准确形容,但是它们至少已经蜕过四层皮了,再蜕一两次就会结茧化蝶。
那个年龄的孩子们都对养蚕这件事非常痴迷,我当然也不例外,很想拥有自己的蚕宝宝,可是限于经济能力和获取渠道,我无法得到属于自己的春蚕。我遂把目光瞥向了表哥那两条大蚕,准确地说应该是其中一条蚕上面,还是比较瘦小的那条。我知道即便是能弄来那条瘦小的,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表哥对那两条大蚕视若珍宝,绝不会轻易拱手让人,就算是别人用钱买他也不见得会卖。
我为了获得一条自己的蚕,就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要,要了半天也没结果。我就打算用那五毛钱买过来,这招更没用,表哥压根就不理我,说他只有两条蚕怎么给我,给了我只剩下一条就没用了。
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一条就没用了,我还是孜孜不倦地跟着他嚷嚷,后来他不厌其烦,就把其中一条送给我了。
养了多长时间我已记不清,但我清楚地知道,我没有养到它吐丝结茧,那条蚕是什么时候死的我也不大记得了,反正养的时间不长。
诸如此类的事情不胜枚举,这只是冰山一角,聊以说明表哥与我真挚而深厚的兄弟情谊罢了。
综上所述,表哥的种种好处无论如何都令我无法忘怀,他让我的童年增添了不少色彩。
简而言之,姨母在家里就是一头埋头苦干的老牛,在这种家庭关系主导之下,我,作为姨母一方面的亲戚,对于姨父来说,重要程度可想而知。恰巧姨父也不是一个太喜欢小孩子的大人,他对我却是个例外。姨父经常打骂表哥,对我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重话,这让我非常欣慰。我在姨父跟前也是小心谨慎,如履薄冰。
我现在才意识到我应该好好的感谢姨父,是他让我有了一个快乐且难忘的童年。姨父已经因为一次偶然的车祸而作古,但我永远都忘不了他,也不应该忘记他,纵然他总是一副严肃而又有点让人害怕的表情,现在想起来倒也颇觉亲切可爱。
在这种情况下,表哥结婚,我和母亲无论如何都要参加。当时表哥不过才二十一岁,可是姨母和姨父却已经为他的婚事操心焦虑了好几年了。
对我来说,表哥是一位非常重要的亲人。他在我童年的回忆中,有着浓墨重彩的一笔。
表哥大概是驻守农村的最后一代人了,虽然他没有完全种地务农,也没有彻底走出农村,他是介于种地和经商之间,介于农村和乡镇之间。他没有脱离土地的怀抱,从根本上说,他的骨子里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有着所有农民都具备的吃苦耐劳、勤奋刻苦、任劳任怨、兢兢业业、淳朴善良的高贵品质。
现在农村的很多年轻人,都争先恐后地往大城市跑,以为只有定居在大城市才能算是人上人,才能算是别人眼里的成功人士。其实,在农村驻守的这些人,生活未必就不如城里人,他们种点果树,种点粮食,照样丰衣足食,照样可以生活得有滋有味,经济压力和精神压力都要比在城市生活的那些起早贪黑疲于奔命的年轻人小得多。
表哥是一名机动车维修师傅,中等身材,长相普通,比较引人注意的就是他的分头发型。由于工作原因,表哥的衣服看起来有点斑斑驳驳、破破烂烂,但是他的头发总是梳理得整整齐齐,颇有个性。他的眼睛和鼻子嘴巴比起来显得有点细小,细小得有失协调,面孔上下辽阔,左右狭窄,看起来虽不那么英武,却也不乏睿智之气。
表哥向来沉默寡言,除了维修工作,他的一门心思都扑在如何经营好家庭关系上面。历经社会这本大书磨炼过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一种看透人情冷暖、看淡世态炎凉的平常心和警惕心。这和小时候的他截然相反,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社会真能彻底改变一个人到这种程度么,它不仅能改变一个人的外貌,也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和心态。
小时候的表哥满身匪气,在村里同龄人之间当了很多年的村大王(娃娃头),在家里更是无法无天。
善良慈祥的母亲根本管不住他,大他一岁的姐姐经常会被他欺负得哭哭啼啼,更不用说管束他了。他唯一心存忌惮的就是已经去世的父亲,父亲因车祸去世的时候才五十九岁,再差一年就整整六十岁。
六十岁才勉强能算作老人,五十九岁的他似乎连老人都算不上,就这样魂归故里,神游天外,确实让人感慨万千,不胜悲凉。
姨父的离世,是因为一次不可预料的车祸事故。本来他要去一个熟人家行人情,那个人是姨父认识多年的朋友,那年正月他儿子结婚,姨父受到邀请欣然前往。
两家距离不远,加上山路还有一些积雪,骑摩托车路不好走,姨父是走路过去的,他在半路上碰到了一辆三轮车,那个人也是姨父认识的一个熟人,他就坐上了三轮车。三轮车走在半山腰的时候,道路上还有残留的积雪未化,三轮车一时不慎打了个滑,翻滚到路下面去了,姨父也被甩了出去。大路下面是一块闲置的平地,地里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
不知姨父是当场死亡还是过了些时间才死亡的,总之当表哥收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姨父的尸体已经被整整齐齐地放置在一边。
安放尸体的地方很明显不是案发第一现场,尸体是被他们(司机或家里人等)挪过去的,表哥接到的电话也是派出所的民警打过来的。
死人的尸体可以被挪走,人的痕迹容易抹除,可是山上残留的积雪痕迹不容易消除,一旦被刻意消除,那就恰恰说明问题不会那么简单。
姨父的真正死因到底是什么谁也不清楚,后面民警和法医他们都赶到了现场,姨父是因为车祸自然死亡还是有二次伤害,这些大概只有表哥姨母他们知道,如果他们能被如实告知的话。
姨父的死亡有颇多可疑之处,但是外人也不好瞎猜。
他们先是把表哥以及司机方叫到一起调解,表哥和姨母他们无法接受调解的结果,因此表哥上诉到了法院,法院判决的结果是让司机一方赔偿了一笔钱。
从这一点大概也可以猜出姨父的死亡可能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不管怎样,姨父已经作古,和妻儿孙子阴阳两隔,可能这也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事,谁也无法预测,更无法改变。
姨父一年四季都在外面打工,有时候也做点小本生意,基本上无暇管教儿子。表哥过了十来年无拘无束、放诞不羁的自由自在的生活。
姨父年轻的时候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青海,他在青海大草原上给本地牧民放过几年牛羊。他喝过青海湖的湖水,也喝过祁连山山顶流下来的雪水;他在青海大草原上住过蒙古包和小帐篷,也在黑河以西看过日薄西山的奇景。
后来女儿和儿子相继出生,姨父就从青海回到了甘肃老家,在家乡附近的县镇做点小本生意。这样可以时常回家看看妻子儿女,同时也可以在做生意的闲暇兼顾一下那几亩庄稼地。家里全靠姨母一人操持,她一边照看两个孩子一边干家务,还得种十几亩小麦和五谷杂粮。姨父贩卖过牛羊鸡鸭等家畜,也贩卖过水果蔬菜,但都不长久。他把青海大草原上的高原羊贩运到甘肃的时候,在中途被人连抢带骗,弄走了一大半,从此以后他就有点心灰意冷,无意再经商贩羊了。
在外面闯荡了十多年后,他就回甘肃老家安安稳稳务农了,做了全职庄稼汉。他已经不再幻想企图通过经商来发家致富,年轻时候的一些梦想都已经随风而逝,剩下的只是一个洗净浮华的归家游子。
姨父回到家的时候,表哥已经十来岁,此时他就是想管教儿子,也已经来不及了,再说这个年龄的表哥已不再那么惧怕父亲。今天把他打一顿,明天照样可以上房揭瓦,姨父毫无办法。
表哥天天带着一帮小孩子到村里各处去捣乱,不是把人家的孩子打哭,就是把人家菜园果园里的蔬菜水果拔了摘了。那些大人自然是逮不住这一帮已经十来岁的孩子的,只能找上门来和姨父告状,姨父除了把表哥痛打一顿也别无办法。
表哥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村里一个叫“碾子上”的地方,物如其名,那里果然有一套完整的石头磨盘和石磙,老家俗称碾子或碾盘。石磙在磨盘上面放着,磨盘在一块高出地面约一米的土台上面放着,这套碾子还是大公社时期流传下来的物件。碾子上是大庄坪村的中心地带。
端午节的时候,高高山就堆在碾子上下方不远处。过年的时候村里所有人也都在那里聚集,闲谈、打鼓、敲锣、耍狮子等等。
表哥经常用弹弓去打别人家的狗和猫,或者爬到别人家的核桃树杏树上摘核桃杏子,被别人骂着追在后面跑已经见怪不怪。他一边跑一边也在回骂,大人拿他一点辙也没有。他经常会把邻居家的孩子打哭,别人家的大人三天两头找上门来告状。
有一次,邻居家的一个小妹妹穿了一件粉色的新裙子,那是她母亲背了小半袋玉米去集市换了钱才买回来的。那个时候,农村穿裙子的小姑娘还很少,小孩子穿件裙子出门就显得特别扎眼,也显得华丽高贵,与众不同。
表哥和几个男孩子故意捉弄这个小姑娘,他们把小姑娘的裙子用烂泥弄脏了,小姑娘的父亲知道后追着表哥房前屋后跑了好几圈。他不去追别人单追表哥,他知道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一定是表哥,除了表哥,其他人都不敢这么做。
最后表哥没地方跑,也没力气跑了,就跑回了自己家,那个小姑娘的父亲也追了进来。表哥跑到厨房,姨母正在厨房做饭,看到表哥慌慌张张、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一会儿小姑娘父亲就跟了进来,他的本意应该是追上表哥要打一顿教训一下的,只是追到了别人家里,还有大人在,他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最后他没有打表哥,只是骂了几句就走了,表哥望着姨母,脸色一会红一会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次他是真的有点害怕了。
当时,每家每户的柴草都很欠缺,很多人家都会在夏天让自家的孩子去田野或者沟壑去放牛,以此来节约一点草料。表哥也不例外,夏天把牛赶到沟里或者大柳屲就不管了。他和其他人要么去沟里的悬崖上掏鸽子蛋,要么去地里剜几个已经饱满的洋芋烧着吃,洋芋剜出来以后还要把土重新还原,以免被人发现找他们算账。有时候他们还会去附近人家的果园里面偷偷地摘一些果子解馋。
村子的东山上有一片很大的杏树梯田林,还是多年前植树造林的时候栽种的,现在的杏树枝干已经有盆口粗细。
到了夏天,那半山杏树林就是最好的避暑胜地,可以一边在杏树底下乘凉,一边顺手摘几颗杏子解渴。那明明是一片杏树林,可是名字却偏偏叫柳屲,叫柳屲也罢了,还要在前面加上一个“大”字,叫大柳屲,总之感觉怪怪的。
表哥上学也不迟,可是小学毕业却已是班里年龄最大的孩子了,他在小学读了大概有十年时间。本来小学一共读六年,学前班一年,一到五年级五年,加起来就是六年。可是表哥基本上每个年级都要读两年,当时小学也兴留级,有些学习实在太差跟不上节奏的学生,老师和家长都会选择让他们留级。就这样,表哥小学毕业已经十六岁了。
表哥就读的小学就在他们村的最高处,那个地方叫“大路上”,大路上并不是一条路的意思,而是一个地域或者说半个村子的名称。表哥居住的村子分两部分,一部分是大路上,坐落于村子南端最高处;另一部分就是表哥所在的底庄,两部分合称大庄坪。
大庄坪这个名字很好,但这个村子并没有一块平地,东北高,西南低,一路陡坡下行,村头村尾的海拔至少相差五百米。
表哥就读的小学就叫大庄坪小学,大庄坪小学在大路上的大水坝旁边,在大庄坪的主路西边,学校再向上走一百米就出庄到梁上了。那是一所旧式的纯土坯垒建起来的学校,建在一块比较平坦的空地上,学校的门窗都是木框木架,窗棂上面镶了一层薄薄的单层透明玻璃。
表哥上三年级的时候,教室的窗玻璃就已经破烂不堪摇摇欲坠了,不是扯开一条长缝就是多了几个窟窿,夏天不遮阳,冬天不挡风。
大庄坪小学有六个老师,每个老师带一个班级,语文数学都由这一个老师教,他们既是代课老师也是班主任。
这六个老师每星期都要轮流当一星期的体育老师,带学生跑早操,做早操,上体育课,当时学校没有专门的体育老师,体育老师都由语文老师或数学老师兼任。
一般这些老师都会把一届学生从一年级带到五年级毕业,老师和学生之间的感情也很深厚,学生都很尊敬老师。虽然调皮的学生经常要挨打,但这丝毫不影响师生之间的感情。
表哥五年级毕业的那年夏天,大庄坪小学搬了新家,从大庄坪村搬到了石湾村。石湾距离大庄坪小学旧址不远,大概不到两里地,这样石湾村的学生上学就近多了,不过大庄坪村的学生上学就稍微有点远了。
石湾村就在大庄坪村梁上出头稍微过去一点,随着小学一起搬迁的还有大庄坪村的大队部。
表哥也参与了这一重大搬迁工程,老师们把教学材料以及日常生活用品全部搬过去以后,大庄坪小学旧址就成了几座空荡荡的破房子。
老师组织学生把椽檩玻璃等小心翼翼地拆卸下来能搬过去的都搬过去,剩下无法搬走的东西就任凭学生和大庄坪村的大人随意拆卸搬运。表哥拆了几块比较完整的玻璃和几十根铁钉子,他把这些统统拿回家了,这算是他的战利品,每个高年级学生都有几件这样的战利品拿回家给父母夸耀。
石湾新建的学校仍然叫大庄坪小学。石湾、大庄坪、坪上、卢湾等附近几个村的学生都来石湾的大庄坪小学读书,一时之间大庄坪小学繁荣昌盛起来,学生与日俱增,老师也由原来的六个增加到了十个。
自此以后的十年时间大概是大庄坪小学发展的巅峰时期,不管是从学生数量还是教学质量来看,大庄坪小学在乡镇所有的乡村小学里面都是首屈一指的。
对表哥来说,小学毕业是他人生中一个重要的分水岭。十六岁的他进入初中以后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以前那种“匪气”消失不见了,人也变得郁郁寡欢。这一变化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然而事实的确如此。可能有些东西注定属于过去,迟早会被时间的洪流所淹没。
初中三年匆匆而过,在小学读书的时候,表哥多少还会用点心在学习上,到了初中他则完全失去了学习的热情和动力,甚至都有点反感学习。初中毕业的时候,正如预料中的一样,表哥没有考上高中,他也没有选择复读。
初中毕业的时候,表哥已经十九岁,在父亲还有左邻右舍的集思广益之下,表哥决定去学一门技术,大家一致认为有一技傍身总会有出头之日。
他在技校学了一年开铲车和挖掘机的技术就回来了,回到家也找不到合适的事情做,就在家呆了半年。
半年以后,恰逢土地改造,上面要把农村所有的陡坡窄绺子地推成可以连成一片的平地大块地,这给表哥提供了一个可以施展技术的机会,他觉得他应当学以致用。
农村有些人看到了商机,就单独或和别人合资购买铲车和挖掘机,准备大显身手。表哥的一个堂叔也是这其中之一员,他买了一辆半新不旧的大型铲车,让表哥给他当铲车司机。他承包了附近好几个村子的业务。
表哥开了两年铲车,土地改造结束以后他又没事做了。这两年表哥的皮肤已经被晒得黝黑黝黑的,显得成熟了许多,脱去了之前的稚气,很有点大人的样子了,肩膀宽了,手骨粗了,步伐稳重了。
过了几个月,表哥跟着一个亲戚上了新疆克拉玛依沙漠深处的油田去打工,他主要负责地面上的打井工作。
条件艰苦自不用说,工资待遇倒也还好,比其他大多数工作的工资待遇都要高一些。只有二十一岁的表哥深知在沙漠里面工作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尤其是像他这样还没有成家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沙漠深处终究不是他的归宿。
他已到了娶妻生子成家立业的年龄,把大好青春全部奉献给风沙和尘土,实在得不偿失。
就这样,表哥在克拉玛依沙漠干了两三年就回甘肃老家来了。
他已经是二十三四岁的青年,摆在眼前的第一要务就是娶妻生子,给家族延续香火。他的姐姐只比他大一岁,却早在她十八岁的时候就嫁人了,这让家里人更加着急表哥的婚事。
在甘肃农村,要想娶一房媳妇简直是难于上青天。家境稍微好一点的人家还不至于太困难,对于家境贫寒的人家来说,娶妻就成了人生最大也最困难的一件事。
彩礼奇高不说,男女比例也严重失调,这就导致男性的竞争压力更大。加上很多女性都选择去大城市打工,甚至直接远嫁到外地,这样一来甘肃的适婚女性越来越少,大龄男性则越来越多,长此以往就造成了恶性循环的局面,男性娶妻越来越难,彩礼也是水涨船高。
从新疆回来之后,表哥面临的第一大问题就是失业,工作挣钱是他娶妻生子的基础,如果没有这些基础来支撑,那他的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就是一句空话,没有任何意义,可能永远也无法兑现。
慢慢地三轮车和摩托车在农村开始盛行起来,一时之间蔚然成风,几乎每家每户都要买一辆摩托车和三轮车,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跟上时代的潮流。
摩托车主要是代步,之前走亲戚或者赶集,农村人都是步行或骑自行车,有了摩托车以后大大节约了时间,也加快了速度,骑摩托车上陡坡下深沟走山路都轻而易举。三轮车主要是用于拉运农作物,给地里上粪上肥,机动柴油机三轮车要比传统的木架子车多拉好几倍东西。
农村渐渐地开始步入机械化时代。
表哥看到了机会,他始终还是对机动车感兴趣,他想着农村的三轮车和摩托车越来越多,这些车辆肯定得经常维修,这就需要更多的机动车维修店和维修师傅。他就跟着乡镇街道的一个机动车维修师傅学了两年徒,学成以后,他自己在另外一个乡镇街道开了一家机动车维修店,乐此不疲地一干就是十几年。
不管风吹雨打,无论天晴天阴,只要有三轮车和摩托车出了问题,别人打电话叫他的时候他都会立刻跑去维修。
机动车不比其他东西,有时候三轮车正拉着一车粮食,突然就坏了,不是熄火了就是侧翻弄坏了零件;而摩托车有可能因为开得太快或者路不好走而熄火侧翻或者和其他车辆碰撞了无法正常启动。这些都是性命攸关的大事,表哥自然不敢迟疑偷懒,都会第一时间赶过去。
每个人都有年轻气盛的那几年,都有热情奔放、精力充沛的那几年。表哥的感情路可谓是崎岖坎坷,跌宕起伏,表哥在十三四岁的时候,有一次去亲戚家,碰到了一个女孩,她是这个亲戚家的亲戚。
从此以后,表哥的心路历程逐渐打开,已经多少能明白一些男女情事的表哥一下子就对这个女孩子产生了好感。
这个女孩子也对表哥滋生了同样的感情,一个是情窦初开的妙龄少女,一个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两个人很快都感觉到了快乐,感觉到了爱情的魔力,感觉到世间除了爱情之外其他都是虚幻。
他们两人一年都要去亲戚家好多次,希望可以碰到对方,就这样过了五六年,他们都已经长大成人,转眼间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
表哥本想娶这个女孩为妻,这个女孩也乐意嫁给表哥,他们俩算是郎情妾意,你侬我侬。
可是这件事遭到了双方父母的强烈反对。女孩的父亲去世较早,家里主事的就只有母亲和大他几岁的哥哥,母亲认为表哥家里太贫穷,嫁过去以后日子会很艰难,所以不同意让女儿下嫁给表哥。
姨父和姨母,尤其是姨父坚决反对这门婚事,理由是那个女孩说话有点咬舌头,就是说话吐字不清。他觉得这很有可能会遗传给下一代,他不愿意要这样的儿媳妇。
虽然表哥和女孩两个人都愿意结为连理,但招架不住双方家长的强烈反对,最后他们俩只能劳燕分飞,各奔前程。一直到多年以后,这个女孩都对表哥念念不忘,心存爱慕之情。
姨父在多方打听之下,终于托了一个媒人愿意给表哥说亲。女方是通渭人,距离表哥家很近,表哥家正好处于静宁县和通渭县的交界地带。婚事倒是很顺利,从说亲到结婚,仅用了三个月时间,彩礼也不是很多,都在大家可以接受的范围内,这让姨父姨母都很高兴,表哥自然也是喜上眉梢。
在表哥结婚之前,姨父逢人就说他未来的儿媳妇很好,个子身材长相各方面都是顶呱呱,人家还是混过大城市的人,见多识广,不像农村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女孩子。
最让姨父欣赏的是她的数钱手法和速度,姨父第一次给她一个大红包,她站在姨父家的上房台子上数钱,那速度和手法堪比专业人士,就是和银行柜台的职员相比,恐怕也不遑多让。
总的说来,从姨父的言谈举止就可以看出他对这个准儿媳确实相当满意。自从婚事确定后,姨父的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好像年轻了十岁似的。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此时的姨父就是这种心情的真实写照。
表哥的结婚照很快就拍好了,放在姨父给表哥收拾出来的新房的柜子上面。新房其实还是旧房,不过把墙面重新粉刷了一遍,玻璃擦干净了一些,挂了几条束花的缎带,买了一个二手衣柜,买了一台二十英寸的彩色电视机。
从结婚照上面看,表哥的准媳妇确实长得很漂亮,不过大多数结婚照都和现实版的真人有较大差距,所以也不能认定那就是现实中本人的样子。有些人拍的结婚照连她老妈都认不出来。
结婚前一天衣柜才拉来,姨父叫了村里一个年轻人帮忙组装,而表哥却窝在床上半天不下来,他好像在手机上的什么农场养小动物还是在干什么,反正是类似的小游戏,那一段时间特别流行这个。这下把姨父气坏了,气急败坏的姨父都哭了,这时表哥才慢腾腾从床上跳下来开始动手组装。
婚礼在家里举行,那些年,农村人结婚都是在家里举行,一方面是为了热闹,左邻右舍和亲戚朋友都可以来参加,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节省一笔开支。在家里举办婚礼,要邀请村里所有人,还有所有有来往的亲戚朋友,席面上所有的饭菜都是自己做,除了必须要买的一些凉菜之外。
我第一次见表嫂是在婚礼当天。迎亲队伍是早上八点出门的,新娘接回来已经接近十一点了,新娘下车的时候被新郎直接从大门口抱了进来。
这天,表哥穿得喜气洋洋,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还打了一条蓝色领带,梳着油光闪亮的二分头,西装上挂着一条红色的丝绸被面,上面束着一朵大红花。
新娘确实名副其实,她值得姨父的吹捧,也对得起所有人投来的那赞许的目光。她高挑的身材,乌黑的头发,圆圆的脸蛋,活灵活现的大眼睛,妩媚动人的柳叶眉,高鼻梁,小嘴巴,是典型的美人。尤其是那双锐利而炯炯有神的眼睛随时都会释放出一种不可置疑的傲慢和妩媚,这一点让人看不透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这样标致的美人能够嫁给表哥,确实是他天大的福气,大家心里都这么想,有些人嘴上也这么说,表哥笑而不语,表示默认。
可惜好景不长,他们结婚的时候是腊月底,过完年正月十五左右,表哥带着媳妇去县城看灯会,不料媳妇就在这个时候跑了。
从结婚到散伙还不到一个月时间,这让表哥直接抓狂,也让姨父姨母他们感到非常窝火和痛苦。可是事情已然发生,谁也改变不了残酷的现实。
庆幸的是表哥他们还没有领取结婚证,这样,事情就会稍微简单一些。
姨父只好去找女方娘家人商量这个事该如何善终,一方面人家的女儿不见了,婆家必须得通知娘家,不管人家事先知不知道,都要去给人家知会一声,这是规矩。另一方面彩礼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这还是姨父东拼西凑,求了很多亲戚朋友才借到的,必须得退回来,最起码得退一部分。
姨父带着媒人去了女方家,女方父母的态度还算好,这件事他们算是和平解决了,彩礼基本上全部退了回来。或许他们事先就知道女儿离家出走这件事,感觉自身理亏;也或许是因为他们压根就是老实巴交的庄农人,他们没有像有些人一样撒泼打滚胡搅蛮缠地在姨父跟前索要他们的女儿。但是,其他的花费比如三金、酒席、礼品、红包等等这些开销,女方家都不管了,姨父只能同意。
对表哥来说,这次婚礼好像做梦一样,这对表哥造成了沉重的打击。然而生活还得继续,表哥二月份就又去了新疆克拉玛依那边挣钱。
那几年姐姐正好在新疆石河子那边打工,她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之后,就主动请缨想给表哥介绍一个对象,她已在新疆多年,认识不少单身女性。
夏天的时候,姐姐给表哥介绍了一个四川女子,她叫吴隐晴。表哥很快就来石河子和吴隐晴见了面,两人也算是一拍即合,互相都能看上眼,从此以后,他们俩就开始交往起来。事情进行得很顺利,这倒让姐姐和家里人都有点担心,怕又会重蹈之前的覆辙,毕竟女孩是外省人。可是表哥却乐在其中,见他毫不在意,大家也就不管了。
2009年秋天,表哥从新疆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带着女友吴隐晴,此时的她已经身怀六甲,姨父姨母都很高兴。
孩子在年底顺利出生了,表哥和吴隐晴没有正式结婚,可是这丝毫不影响孩子的降生带给全家人的欢喜感。
吴隐晴给表哥生了个儿子,这让全家人都沉浸在无边的兴奋和喜悦之中。儿子胖乎乎的很有福相,长得很像父亲。
表哥打算孩子出生以后再去四川见女方家里人,顺便再商量举办婚礼的事情。然而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首先吴隐晴不同意表哥和她一起去四川老家见她父母,她的理由是她父母已经不在,亲人就只剩下一个姐姐,也早已出嫁了。要回去的话她自己一个人回去一趟就可以,但前提是她临走的时候要带上六万元的现金,权作彩礼。
六万元按理来说并不是很多,可是姨父经历了上次的教训以后,警惕性提高了很多。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姨父感觉事情可能不是那么简单,他同意她回去,但是钱不能带,如果要带钱,就得表哥陪同吴隐晴一起回四川老家。
这个方案被吴隐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表哥也没多想,反正她已经给他生了儿子,并且她也在他身边,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再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吴隐晴真的跑了,他也可以接受。毕竟她已经给自己生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已经为他们家完成了传宗接代的重要使命。
吴隐晴和第一个媳妇相比,多少有些不同,吴的个子比之前那个要高一点,也瘦一点。可是面部长相不如人家,吴是单眼皮,并且眼睛很小,皮肤也是黑里透红,可能这是因为她在新疆那边待得时间太久的缘故。不过这些都已不重要了,第一次娶媳妇的时候,表哥和姨父他们都还对新娘有较高的期许,第二次几乎就没什么要求了,感觉只要是个能过日子的安分守己的女人就行。
然而事情还是出乎人的意料,表哥这次的婚姻还是没有步入正轨。虽然这件事不能全怪姐姐,但她至少有失察之罪。
在孩子生下三个月后,吴隐晴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这时她竟然步了表哥前妻的后尘,同样一走了之。撇下表哥不说,就连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管不顾,她一声不吭,偷偷地走了。
当表哥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两个小时,大概已经到了县城,并且有可能已经坐上去兰州或者其他地方的车了。茫茫人海,表哥无迹可寻,也就不去浪费时间,任她去自由飞翔。
吴隐晴有一张身份证,上面显示的年龄要比表哥大七八岁,据她自己说那个身份证是她姐姐的,不知道她是为了刻意隐瞒自己的年龄还是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目的。看起来她也确实和表哥的年龄差不多,不像身份证上面有那么大的年龄。反正她就那样走了,悄无声息地走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说起来她比表哥的第一个媳妇稍微要好一些,她至少留下了痕迹,至少对这个家庭作出了贡献,这一点不能忘记,有时候甚至还要感谢她。退一万步说,若表哥以后真的孤独终老,至少还有一个儿子,而这完全是吴隐晴的功劳。
经过两次失败的婚姻后,表哥心如死灰,整个人开始变得消沉起来,他的心态和价值观也慢慢开始发生一些变化,主要是走下坡路。不能说他对生活彻底失去信心,却也不再抱太大的希望了。
这以后的十年间,他都是一个人过,再没想过要找个女人过日子。他和吴的儿子由姨母带,他也没有再去遥远的新疆,而是选择留在了甘肃老家,在老家的镇上开了一家机动车维修店,表哥之前学过一些机动车维修技术,在乡村的集市上开一家小店绰绰有余。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凑巧,永远都处于矛盾之中,你永远不知道自以为境况好的时候是真好还是假好,而境况差的时候是真差还是假差。
正所谓“物极必反,否极泰来。”
就像曹雪芹在《红楼梦》里面说的“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或许这才是人生的真谛。
总之,很多人都对现状不满,感觉自己生活的对立面可能要比现在好很多,他们都会拼命去追求那神秘的不可知的充满诱惑的生活的对立面。至于追求的结果和他们有可能要付出的惨重代价则是另外一回事了,很多人都不会去深度思考这个问题。
一个男人单身的时候,老是想着娶个媳妇好成家立业,家里人甚至比本人还要着急。好像结婚就是头等大事,并且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只要一结婚就万事大吉,一切都会好起来。
当然,这一点谁也不会否认也不敢否认,人生在世,不就是一代一代往下传承吗?而传承的首要条件不就是结婚吗?
可是结婚以后情况可能就会大不一样了,可能会面临很多问题,不说夫妻之间的问题和矛盾,单就婆媳关系恐怕就足以让很多人都焦头烂额。
有些人可以慢慢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处理好这些家庭纠纷,有些人却怎么也解决不了这样那样的麻烦,最后只能让最初看起来幸福的家庭变得支离破碎风雨飘摇,让所有人都陷入无穷的烦恼和麻烦之中。
这个时候很多婆婆才会去深刻反思婚姻的本质,才会去想娶这样的儿媳是不是还不如不娶的好,可是木已成舟,任谁也无力回天。怎么办呢?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日子嘛,过一天少一天,还能怎么办呢。
大多数人的观念都一样,那就是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老人死了给子孙腾出地方,而子孙继续重复着父辈祖辈的生活,这是一种约定俗成的价值观和人生观。
2020年,表哥在沉寂了十年之后,又奇迹般迎来了他的第三春,不得不说这让很多人都大开眼界。
对于绝大多数普通男性来说,一生能找一个对象都困难重重,像表哥这样一个生在农村而个人条件和家庭条件都极其朴素的男性来说,能先后找到三个对象结三次婚,这简直超越了一般人的认知。不知这第三次桃花运是他的缘分还是他的劫难。
这次是通过熟人介绍认识的,女方在静宁县城给她上小学的女儿做饭。
正好表哥村上有一个女人也在这个房东家给儿子做饭陪读,这个女人是表哥的近亲婶子。
就这样,婶子就和女方认识了,慢慢熟悉之后双方之间有了一些了解。女人之间的家长里短永远都说不完,她们很容易混熟。
婶子后来了解到那个女人的名字叫秀梅,是一个单身妈妈。秀梅长相普通,不漂亮却也不丑,算是中规中矩的相貌,在大多数的农村妇女当中,这样的相貌就算可以了。她的丈夫在他和秀梅已经生下两个孩子的情况下,居然又偷偷地养了别的女人,这一切秀梅浑然不知。人们都说一孕傻三年,看来的确是有道理的。
秀梅发现这件事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为丈夫生下了一个孩子,最后秀梅只能选择离婚。两个孩子他们一人一个,老大是儿子,留给了前夫,老二是个女儿,跟了秀梅。
婶子知道这个秘密之后心头一热,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单身多年的表哥。她就尝试着问秀梅有没有再找一个男人过日子的想法,得知秀梅有这个意愿之后,婶子马上回去找表哥说这件事。
一个没有工作不能挣钱的单亲妈妈独自一人带一个女儿过日子是多么艰难,秀梅想再找一个男人过日子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起初表哥和姨母都不以为意,他们都觉得这件事的成功率不太大,因为表哥不是一个人,他还带着一个拖油瓶儿子。
要是一个人还好办一些,带着孩子找女人那就非常困难了,尤其是男孩子更加让人望而却步。女孩子相对来说还好一些,长大以后女孩子总是要嫁人的,不会有太多的家庭矛盾。
男孩子就不一样了,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很多二婚女人再找男人的时候,不会选择这种带孩子的,特别是带男孩子的,她们基本上都不带考虑。
可是意外还是发生了,秀梅居然答应婶子和表哥先见个面接触接触再看情况。这使表哥的内心激起了阵阵涟漪,同时表哥也有点担心,他不善言谈,尤其在女人跟前,总是唯唯诺诺、前言不搭后语。他自己在脑海里演练过好多次他们见面之后应该怎么开口,应该说些什么。
幸好秀梅不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女人,恰恰相反,她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就是现在人们所说的社牛。她第一次见到表哥丝毫没有拘谨和羞怯之处,反而表现得落落大方,甚至有种反客为主的感觉。这让表哥顿感轻松了不少,他也完全放松了自己。
他们见面之后,感觉各方面条件都差不多,对方的样子也都不令人感到讨厌。所以他们就有了联系,很快他们就订婚了。
秀梅比表哥小五岁,尽管她年龄不大,只有三十岁,但看起来她已经是非常成熟稳重的中年妇女了,言谈举止各方面都显得有条不紊,落落大方。
在谈到儿女的问题上,他们有了一点小小的分歧。表哥有一个儿子,秀梅有一个女儿。他们都能接受对方的孩子,也答应以后会像亲生父母那样对待两个孩子。可是谈到教育问题时出现了一点矛盾,表哥的儿子在乡镇小学读书,秀梅的女儿在县城读书。
表哥的意思是让秀梅的女儿转学到乡下来读书,这样两个孩子在一起照顾起来方便一些,最主要的是乡下的开销要比县城小很多。
可是秀梅却不同意这样的安排,她想让表哥的儿子转学到县城去读书,她的理由是县城的教学质量要比乡下好。这一点表哥倒也无法反驳,他最终还是拗不过秀梅,就把儿子转到县城,让秀梅给两个孩子做饭,他依旧在乡下的集市开他的机动车维修店。
表哥这次的婚礼要比第一次豪华很多,他们拍了好看的结婚照,婚礼在县城的酒店举行,还邀请了很多亲戚朋友和村里人去参加。
结婚以后,一切都尘埃落定,日子就这样咸一天淡一天地过下去。一个月以后,秀梅的前婆婆突然给秀梅打来了电话。
原来秀梅的儿子也在县城读书,他的继母一心要照顾她自己的孩子,无暇顾及秀梅的儿子,孩子只能由他奶奶陪读。可是小学生每天都有很多作业要在家长的监督下完成,不仅要完成,还要家长帮忙批改纠错。
这就很让秀梅的前婆婆为难,她大字不识一个,根本无法看孙子的作业。她就想到了秀梅,正好秀梅也在县城陪读,她就试图联系一下秀梅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让秀梅来给孙子做饭,看着他读书,男方家每个月按时给孩子把生活费打过来。
秀梅对于这件事不置可否,她前婆婆说的时候她既没有同意却也没有反对,在她的内心深处其实已经默许了。秀梅内心深处肯定还是希望她亲自给儿子做饭同时看着儿子写作业的,毕竟那是她亲亲的儿子,是她永远都割舍不掉的牵挂,是她一辈子的痛楚。
秀梅最大的特点就是对儿女的爱大于一切,超越一切,为了儿女,她什么事都能做出来,她什么都可以牺牲。秀梅非常爱自己的孩子,和天下所有的父母一样。
或许这也是她致命的弱点,这个度或者说这个边界感很难把握,一旦越界或者过了度,事情就会变得很复杂。这有可能会给她现在的家庭造成一系列不必要的麻烦,这种对孩子的爱或者说溺爱已经完全影响到了两个家庭的关系,这种影响会一直持续,没完没了,任谁都感到很泼烦。
她挂完电话后就和表哥商量这件事情,表哥一听当然不同意,这件事刚开始并没有顺利解决。
可想而知,此时此刻表哥的内心是五味杂陈,换作任何一个人,想必都不会好受。可是事已至此,他又能怎么办呢?
眼看表哥不同意,秀梅没办法,虽然这不是结婚之前他们达成一致的协议,但是她又实在放不下儿子,她就和表哥大闹了一场,这是女人惯用的伎俩,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一招虽然有些无赖,却也最管用。
表哥不能因为这件事再和秀梅闹离婚,这会遭人笑话,对他自己来说也得不偿失,为此他可能会付出十分惨重的代价。何况男方家会按时打过来一些生活费,他也只能勉为其难地同意让秀梅把前夫那边的儿子接过来代养。
现如今社会,绝大多数男性找对象要比女性困难得多,这在全国是一种普遍现象,更不用说西北偏远地区。很多地方的天价彩礼令人咋舌,简直高得离谱。就算是很多中产家庭,结一次婚都得剥一层皮,不用说普通老百姓,还是农村没有什么稳定收入的老百姓了。有些人结个婚就直接破产了,即便如此,大家还是要砸锅卖铁东拼西凑,尽全家之力去完成这件神圣而又沉重的事情。
很多人家就算是有钱也找不到合适的对象,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加上现在很多女性都不愿结婚,三十几岁的大龄剩女比比皆是。她们宁愿单身,也不愿结婚生子,这种现象确实让人无法理解,却也在情理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判断,也都有自己的活法。俗话说:“存在即合理。”
从此以后,表哥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台机器,日夜不停地运转着,或许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这个家庭可以正常运行。这就是男人的责任,这就是家庭的代价,这就是很多人努力想要追求的生活的另一面。虽然辛苦,但是劳动光荣,劳动使人快乐,劳动可以创造美好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