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的命运都是注定的,注定你能活多少岁,注定你会是什么样的人,注定你会过什么样的生活,注定你这辈子有多少财运、多少灾难。
在这个花花世界,有形形色色的人,不管他(她)们多么平凡或者多么伟大,他(她)们都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谁都无可替代。
花谷十六岁就嫁到了婆家,虽不是童养媳,可放到现在,她这个年龄结婚,的确会让人大吃一惊。
我第一次见到花谷,是在五年前,当时她还不到四十岁,那个时候,她已然做了婆婆,已经背负了几十年的风雨沧桑和含辛茹苦。
花谷个子不高,身体圆润敦实,脸若银盘,好比一轮明月;眉如秋黛,恰似远山淡影;肤色白皙,一双大眼睛犹如两颗晶莹剔透的黑葡萄一样忽闪忽闪的。她干活手脚利索,走路大步流星,性格开朗豪爽。
花谷当着一个人的面,能把这个人捧上天,好像这个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或是最能干、最厉害的人,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缺点。
在背地里,她和别人一起闲谈的时候,那就又是另外一张嘴脸,不是说东家长就是说西家短,要么就是某某人又做了什么缺德事之类的,她似乎是一个包打听,村子里什么事她都知道,好像比当事人知道的还要清楚。就连附近很多村子的奇闻异事,她都能了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好像她就是当事人一样。
单从年龄差距来看,我和花谷不像是两代人,最多也就是半代人而已,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都可以算同一代人。若从辈分来讲,她算是我的长辈,从她的人生阅历和生活背景来看,我们更是名副其实的两代人。
第一眼看到花谷,我并没有觉得她有什么过人之处,当我慢慢了解了她的过往才知道,她是一个非同凡响的人。想不到小小的人儿体内,竟会蕴藏如此巨大的能量,“浓缩的就是精华”这句话在某些特定的场合和特定的时刻简直是真理。用这句名言警句形容花谷,完全没有贬低之意,只是发自内心的无上赞誉,我曾经也被人冠之以此等殊荣,我也不以为意,并不认为这是贬损之语。
“浓缩的就是精华”这句话本身富含褒义,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滥用,让人渐渐以为它是贬义词。
很多词语或者句子就是这样被误用的。就像空穴来风一样,空穴来风的最初意思是流言蜚语不是没有根据,也就是说那些传言或者流言是有根据的。它和捕风捉影、流言蜚语等成语本来是反义词,但很多人都认为,空穴来风就是子虚乌有、道听途说的意思,完全没有依据。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误用空穴来风这个成语,它最初的意思也就慢慢被改变、被淹没。
十六岁的年龄,很多人可能还在父母的庇护下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温馨生活,有些人可能还只是一名在校读书的初中生,不管怎样,都只能算是孩子。花谷却已经为人妻子,做了年轻小媳妇,无形中长了一辈,成了大人。这个辈分的提高,有人羡慕,有人鄙夷,有人夸赞,也有人嗤之以鼻。
对于花谷来说,婚姻既有憧憬也有压力,刚结婚的前几年,她的日子并不好过。她的头上有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就像被如来佛压在五行山下的石猴孙悟空一样,彻底失去自由,这座大山就是她婆婆。
俗语说“千年的媳妇——熬成了婆!”又说“锅盖上的米,快熬出来了!”都暗含的是婆媳之间的微妙关系,在封建社会,婆高媳低,婆贵媳贱,婆大媳小。
媳妇除了每天早晚都要给公公婆婆请安问好之外,还要给他们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把公婆伺候得妥妥帖帖。甚至很多家庭的媳妇还要给公公婆婆倒夜壶,这些都不足为奇。
公婆对待媳妇,尤其是婆婆,对待媳妇就像对待下人一样,说骂就骂、说打就打。当然,也有比较融洽的婆媳关系,不过那是凤毛麟角。
三十年前,妇女地位有了很大提高,被封为半边天,婆媳关系也发生了很大变化,封建社会那种不近人情的近乎扭曲变态的婆媳关系也已不复存在。
婆婆在家里的主导地位已经动摇,媳妇的家庭地位有了质的提升,她们之间的天平开始慢慢倾斜。婆媳关系就像东西风,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完全平衡的关系基本上不存在。
花谷和她婆婆,就处于这种尴尬的过渡期,她婆婆想极力维持自己在家里的绝对话语权,不想跌落神坛。花谷又不想任人摆布,做一只温顺的羔羊,所以,她们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越陷越深、越闹越凶。
花谷老公公站在她婆婆那边,两个人经常一起夹攻花谷,花谷男人又经常外出打工,花谷一人面对公婆二人的排挤和刁难,倍感压力山大。
结婚第三年,十八岁的花谷生了一个淘气可爱的儿子。
孩子的降临,给这个家庭注入了新的活力,花谷的公公婆婆十分高兴,他们和花谷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也稍微有所缓和。
可惜好景不长,孩子满月以后,在照看孩子和下地干活这两件事上,花谷和她公婆之间还是发生了重大分歧,导致矛盾升级。
花谷坚决认为,孩子正在哺乳期,她应该留在家里照看孩子,顺便给家里做做饭干点家务。她公公婆婆却希望她能下地干活,孩子由婆婆来照看,中午和晚上回来再给孩子喂奶,哪有年轻媳妇天天呆在家里不干活的,他们看不惯。
双方僵持不下,最后竟大打出手、大闹了一场,最初,只是花谷和她婆婆两个人互相对骂,后来,她公公忍不住上来就要打花谷。花谷拿了一把铁锹,她公公拿了一把木锨,两个人都跃跃欲试,却没人敢向前一步真的打将过去,最后被邻居拦劝住,这件事才不了了之。
虽然花谷没挨公公的打,她却认为这是奇耻大辱,绝不能善罢甘休。她托人把远在县城打工的男人叫了回来,扬言要分家,如果男人不愿意分家,她就离婚,男人若是不离婚,她就一走了之。
眼泪是女人最具杀伤力的武器,眼泪如果不管用了还有一哭二闹三上吊,女人总有办法对付男人,只要自己能豁出去。
花谷男人回来之后,颇难抉择,他本身脾气温和、性格软弱。结婚之前,一切大小事情都听父母的;结婚以后,他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却也不能完全顺风倒,公然违拗父母而全听媳妇的,他处在进退两难之际。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花谷的公公婆婆震慑住了。
花谷的公公婆婆一共两个儿子,老大早已分家另过。他们比较疼爱小儿子,在分家的时候就约定,他们由小儿子来赡养,他们俩人的那几亩地也划分到了小儿子名下。在农村,老人一般都会跟着最小的儿子一起生活,由最小的儿子给他们养老送终。二老怎么都没想到,竟然娶了一个让他们难以控制的儿媳妇,他们只能自认倒霉。其实,不是这个儿媳妇厉害,而是他们自己的传统老观念已经不合时宜,不管娶谁做儿媳,他们的那一套老思想都行不通,和儿媳之间很难和谐共处。
若真的再和小儿子分家,以后谁给他们养老呢?要想再回到大儿子家里,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三思而后,他们只能收敛锋芒、低声下气,尽量和小儿媳妇和睦相处,他们知道,往日的那一套已经派不上用场,那个时代也已经结束,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
他们的辉煌,已经随着时光的变迁而逐渐远去,剩下的只有落寞和孤独,就像即将掉落的残阳一样,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他们只能迫使自己去适应这个新环境、新时代、新变化。
从此以后,她公公婆婆再没提下地干活的事,也没有为难她,大家相安无事。
几年下来,花谷的公公婆婆年龄越来越大,身体也越来越弱,脾气自然有所收敛,西风终于压倒了东风,花谷成了一家之主。
花谷算是改变婆媳关系的先驱之一,这种现象在当时的农村普遍存在。
在花谷嫁过来之前,花谷男人和她大伯还没有分家的时候,一直都是东风压倒西风,婆婆一直都拥有整个家庭的主导权。
又过了几年,花谷的公公婆婆都相继辞世,花谷成了实至名归的当家人。以后的日子里,她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把整个家都归置得整整齐齐、有条不紊。她好像一下子有了无穷的动力,干劲十足,尽她最大的努力去经营这个普通的小家,日子比以前滋润了很多。无论是锄草还是割麦,花谷都是村里出了名的快手,赢得了所有人的赞美。
花谷没有上过学,大字不识一个,做生意却是一把好手。
每年腊月,她都会去集市上摆小摊卖对联、门神、冥币、立香、黄裱等物品,她算账又快又准,不知道她是心算还是口算,总之很神奇。
去乡镇的街道上摆小摊,要在凌晨三点多就要出发去占位置,逢集的日子,摆地摊做小生意的人特别多,特别是过年。
寒冬腊月,地里的庄稼早已全部收割结束,大地一片肃杀之气,大家都在家里闲着,都想在年节之前拾两个零花钱,过年好买一些零零碎碎。
吃苦耐劳是每个农村人的普遍品质,若只凭吃苦耐劳,就想过上富裕的好日子,还远远不够。要想走在人前面,除了吃苦耐劳,还要心思活泛、会精打细算。花谷就是精明强干的人精,不管在哪方面,她都不会落在别人后头。
每年正月,村里都要唱社戏。届时,附近村子的人都会来看戏,戏场里面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小生意、小货摊也是五花八门。花谷看到了商机,她买了一个小推车,批发一些小零食和烧烤材料,摆在戏场的入口处,来来往往人很多,她的生意也做得有声有色,一天下来能有不少收入。
对亲戚朋友和熟人,她是半卖半送,让他们尽情吃饱吃好,这些东西的成本并不高,他们也会给花谷拉来更多熟客。
在农村,大家都讲究人情世故,你来我去、礼尚往来是几千年传承下来的美德。
花谷三十八岁的时候,就当上了婆婆,她的儿子在二十岁的时候,娶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媳妇。
对于农村人来说,早点成家立业就是最大的成功。
花谷三十九岁的时候当了奶奶,第二年,又有了第二个孙子。
随着老龄化越来越严重,加上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很多男人娶不到媳妇,结婚已经变成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
之前,我并没有觉得早婚早育有值得夸耀之处,现在看来,早点结婚生子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结婚是很多普通人一生必须要去完成的任务,不管基于何种原因,不管面临多少困难,都不是不结婚的理由。
从目前的现状来看,花谷的早婚早育,她儿子的早婚早育,都是明智之举。
做了奶奶的花谷,比以前更勤快,儿子儿媳要去外地打工,两个孩子只能交给花谷照看。只照看两个孙子还远远不够,花谷还要创造一点额外收入,来维持家里的日常开销,她种着十几亩地,家里养着牛、羊、猪、鸡、兔等家畜。
每次出去遛弯的时候,花谷一手推着小孙子的婴儿车,一手牵着一只奶羊,大孙女和奶羊一齐跟在花谷身后,小孙子在车上坐着。两个孙子除了喝奶粉,基本上天天都要喝羊奶,他们被花谷养得白白胖胖。
这就是花谷的神奇之处,对一般人而言,带一个孩子就已经弄得精疲力尽,更不用说两个孩子。就算一个人能带两个孩子,再想养那么多家畜、干那么多家务活,也绝非常人所为,更何况花谷还种着十几亩玉米和洋芋。一年要耕地、播种、施肥、锄草、浇水、打农药、收割,若非三头六臂,又怎能忙过来呢?
我生平佩服之人很少,我对花谷却由衷地钦佩,在她身上,我看到了一个女人所蕴藏的巨大潜力和能量。
在这片黄土地上世世代代生活的人们,善良而淳朴、敦厚而老实、勤奋而务实,他们是真正的大地之子,他们属于这片土地,土地也属于他们,只有他们才懂得土地,也只有土地,才会放心地让他们去耕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