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蓑衣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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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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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无痕》连载

第三十二章 大哥

在她五十七岁的时候,她最敬爱的大哥离开了人世。

之所以用敬爱而不说亲爱,是因为她和大哥之间的年龄差距太大,差了整整三十岁。

大哥是四九寒天的腊月底走的,人们都说老人很难熬过冬天,看来老祖宗经过世世代代的总结而流传下来的宝贵经验的确有几分道理。

大哥比她父亲小不了几岁,比她母亲还要大一两岁,虽是她的大哥,但其实大哥和她父亲是同龄人,他们俩是从小一块儿玩到大的伙伴。她父亲和她大伯之间又是一代人的年龄差。

大哥享年八十七岁,寿终正寝。

她父亲去世已整整四十四年,大哥要比她父亲多活了差不多四十年。

于她而言,父亲的影像远比大哥的要模糊和黯淡,这并不是因为父亲去世得早而她已经逐渐淡忘了父亲的形象造成的,而是由于日常的琐碎生活而产生的感情、内心深处残留的偏见以及特定时代所遗留下的精神创伤而决定的。

父亲去世时她已经十四岁,她对父亲的印象刻骨铭心,永远都难以忘怀,只要她不得阿尔茨海默症。

父亲对于她来说,除了她永远都无法选择也无法偿还的再造之恩以外,其他的好感几乎为零。

平时她很少谈到父亲,当然更无从听到她说父亲哪怕是只言片语的好话。

几十年过去,一直到现在,一旦偶尔有人提起父亲,她还是会淡淡地说一句,他舅爷是个心瞎(ha:心眼坏、心术不正)人,这是她对孙子和外孙们说的。

在外人面前她从没有说过这些话,相信她每次说这样的话,心里都会出现阵阵隐痛和不甘。

听到女儿对父亲如此不堪的评价,并且是已经作古了几十年、骨头大概都已经化成泥土的亲生父亲,会让人惊讶得瞠目结舌、难以置信,让人误以为这个女人是不是疯了?怎会如此大逆不道?

然而,这就是她对于那个年代久远到连她现在已经三四十岁的子女都没有见过的舅爷的一点发自内心深处的最真实也最凄凉的记忆。

无风不起浪,空穴不来风,任何事都有因果,外人看到的或许只是表象,事情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恐怕只有当事人才确切知道。

所以,外人也没资格去随便对一个人评头论足。

大哥这一走,她在这个世界上的亲人又少了一个,毫无疑问,她的孤独和伤感无形中又增添了几分。

每个人都是向死而生,死是每个生命唯一的也是最终的结局,任何人都无法逃避。就连秦皇汉武这样坐拥天下的伟大帝王想追求长生都不能,何况是芸芸众生。

纵然每个人都明白这个浅显而又深沉的道理,但真正面对死亡时,谁都不免会生出丝丝伤感和悲痛,甚至是恐惧和崩溃,尤其是身边的亲人一个一个离我们而去的时候。

从此以后,她的娘家人就只剩下姐姐一人。

姐姐比她大三岁,这些年,她们姐妹俩来往较为频繁。姐姐算是她在娘家的唯一亲人。

或许,她们是想让娘家人陪伴她们走完人生的最后路程。

仔细想来完全可以理解,到了她们这个年龄段,大半的生命已经消亡,身体素质好点的人还可以下地干活,或者打点小工来维持她们自己最基本的生活,只有这样,她们才觉得她们要比同龄人活得稍微有价值、稍微体面一点。

若是病病歪歪,身体素质极差,她们会认为她们已经到了老无所用、该进土的时候了。

这是她们自己对于老人的一种偏见,哪个儿女会有这种想法呢?她们是否想过,她们这样会不会有意无意间把儿女推到大逆不道而令世人诟病的边缘呢?

恰好她和姐姐都属于后者,她们都有风湿病,走起路来已经很困难,慢、拐、瘸、摇是常态,最重要的是一年四季都要饱受病痛的折磨,特别是刮风下雨打雷天。除了风湿病,还有其他的零零碎碎的小病:经常性的头晕,间歇性的手臂麻木,偶尔的肠胃发炎等等。

人就像是一台机器,各个部件运行到一定程度自然会出现老化现象,有些可以修复、可以更换,有些只能弃置不用。

不光她们,大多数老年人都有这种健康问题,即便如此,她们还是要干很多活。生活在农村的她们,干了一辈子活,种了一辈子地,到现在她们还在种地、还在种苹果、还在种菜、还在打短工、还在竭尽全力为儿子孙子创造肉眼可见的经济价值。

只要她们还能动,只要她们还有一口气,只要她们还能下地走路,她们就不会做甩手掌柜、世外闲人,她们总会给自己找点活干。似乎做个闲人是多么可耻、多么丢人的一件事儿。

操完子女的心,她们还要操孙子的心,她们永远都有操不完的心。

这是她们最后的体面,也是属于她们这一代人所独有的精神面貌。

虽然娘家没人,但姐姐还算是她娘家的亲人,相反,她也是姐姐在娘家的唯一亲人。

有很多话,她们已经不好再和儿子、儿媳甚至女儿说,也不能和孙儿们说。这些话要么永远烂在肚子里,要么找一个可以诉说的人互相倾诉。

老姐妹之间自然而然就成了最合适的倾诉对象,她们之间说话不用顾及对方的感受,也不用顾忌因为说错话而引起他人的不满和厌恶。她们只管去表达、去发泄她们藏在心里憋屈了好些天甚至是好些年的陈年旧事或者家庭问题。

娘家对她们来说,就像是秋天的晨雾,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模糊不清的影子、能听到一些忽远忽近的声音,可是细看却一片迷蒙、一片混沌。伸手去摸,一无所有,只能呆愣在原地出神,任凭随风飘洒的秋霜和落叶打在她们的脸上、落在她们的肩头,任凭静止不动的时间和空间随意在她们的灵魂深处穿梭。此时的她们,就像是迷路的孩童一样,不知该何去何从。

娘家,对她们来说,是心底最温暖的那片港湾。在梦里,她们经常会梦到娘家和娘家的亲人,会梦到在娘家生活时的一切可亲可爱的欢乐场景,可是一旦从梦中醒来,这样温馨的美梦就会成为渐行渐远的悲伤而又无奈的回忆。

她一共姊妹四个,一个哥哥,一个姐姐,还有一个弟弟。

哥哥活了五十多岁就病逝了,据说得了肝硬化,大概还是白酒喝得太厉害,这不是唯一原因,却也是主要原因。

弟弟比她小两岁,在他十七岁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三十年时间里,下落不明、杳无音信。不是前几年回老家来补办过一次身份证,很多人都以为他已不在人世。可是补办完身份证后,他又似人间蒸发了一般,人大概率在内蒙古,他回来的时候说他在牧人家里牧牛牧羊,具体详情也没有说多少,其他人也不好问太多,毕竟三十年不见,就算是家里人,总还是感觉和陌生人别无二致。

她的父亲一共弟兄两个,父亲有一个大哥,去世很早,她对大伯的记忆比父亲还要模糊。大娘却活得时间特别长,几近九十岁才去世。

大伯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就是活了八十七岁的大哥,二儿子身体非常康健,七十多岁的人,干起活来和五十岁的人一样,她一直称呼他为二哥或者哥哥。

两兄弟之间的关系很一般,两家住得太近,免不了因琐事(如地界)发生的口角。

他们兄弟俩最相似的一点,就是都不爱说话,平时总是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沉默寡言,默默无闻。大哥身高稍微比二哥高一些,二哥的身高也算中等偏上,比大部分人还是要高一些,他们俩都是细瘦身材,看起来有点营养不良。

大哥最显著的一个特点是大多数时候都眯缝着眼睛,不管在说话,还是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或者躺着的时候。别人还以为他在睡觉,事实上别人说的话他全能听到。到了关键时候,他也会说一两句。

大哥和他妹妹之间的关系比较疏远,二哥和他妹妹之间的关系却较为亲近。

二哥话很少,家里来了亲戚,他也几乎不怎么说话,半天说一两句,也是招待客人的惯用语,说完就坐在那里一语不发,陪着亲戚和客人说话的都是妻子或家里其他人。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很微妙,很难说清楚,有些现象甚至无法用常理和科学来解释。

她和亲哥之间虽然感觉很亲近,但亲哥是个比较严肃的人,在她眼里那就是威严,类似于长兄如父的感觉。她和弟弟之间几乎没什么感情。大伯家的大哥也一样,和亲妹妹之间的关系淡泊,和她这个堂妹之间的关系却要亲密很多。

她三十岁的时候,母亲跟着哥嫂一家都搬迁到了河西走廊,过了一年半载,母亲去世,从此以后,她很少回娘家。一来距离实在太远,去一趟光是路费就是很大的问题,二来父母都已去世,牵挂少了许多。

大伯和父亲一样,去世很早,大娘在她快四十岁的时候才去世。自从哥嫂搬迁以后,每年过年前几天或者刚过完年那几天,她都会去大娘家看望哥嫂。其实她更想去大哥家,因为大娘在二哥家,她两家必须都要去。

话又说回来,即便大娘不在,难道她就只去大哥家而不去二哥家吗?压根不是这么回事儿。

大娘去世以后,她去娘家(目前堂哥家就是她的娘家)的次数减少了,可是,每年至少还得去一次。每次去,大哥大嫂都会给她装很多东西,回来的时候满载而归,毕竟家里穷,大哥家的条件比她家好很多。

二哥家也不错,种的地多,收成相对来说就多一些。可是,二嫂每次收拾着要给她装东西的时候,她都不好意思拿,都会有意无意地以拿不动或者家里有等理由拒绝。

大嫂装的东西她虽然也会礼貌性地推诿几下,但大多数时候都会半推半就地带回去,当然,她的拒绝必然会以失败告终。

她从大哥家拿来的东西,大多都是绿菜、干菜、豆子、或者杂粮面,有时候也有核桃、梨子等水果,这些都是大哥自己家种的,那个时候,农村人家一般都不会上集市去买水果、蔬菜、干果这些,他们要买也只会买一些生活必需品或者农具。

大哥家人口多,地也多,算是大户人家。他有四个女儿,遗憾的是唯一的一个儿子还未成年就因病去世,这是大哥大嫂一辈子的伤痛。

前面三个女儿都陆陆续续出嫁,无奈之下,只能给小女儿招了一个女婿上门。幸运的是大哥大嫂和这个上门女婿相处得很不错,他们都以真心换真心,得到了对方的认可和信任。

每年腊月,大哥几乎都会来她家看望她和家里人,说是来随便走走,其实大哥是来给她送猪肉。

大哥每次来,背上都背着一个蛇皮袋子,里面要么是一条猪前腿,要么是一大片足有十几斤重的五花肉,有时候甚至会背一条猪后腿,这就说明大哥家的过年猪特别肥大。

那些年,正常的一个过年猪也就是两百多斤,最多三百斤,三百斤的过年猪基本上在村子里能算猪王。不像现在,五百多斤甚至六百斤的过年猪比比皆是。

那些年,地里的粮食产量很低,没有太多的粮食去大量的饲养家畜。

一亩小麦最多也就三四百斤的产量,玉米和洋芋也不用包地膜,直接把种子撒到土里面就可以,化肥和农药的品种和质量都不是太好,所以,粮食产量整体要低一些。

现在,小麦、玉米、洋芋等几乎所有的粮食作物都要种植到地膜里面,地膜保湿效果好,野草、害虫等也少,加上现在的农药、化肥品种多质量高,产量自然高了不少。一亩小麦可以打七八百斤,玉米好一点的一亩能打两千斤,比之前要成倍增长。

猪的大部分肉都集中到了四条腿上,尤其是后腿肉更多。

杀猪的时候,大家都会特意交代杀猪师傅把腿打(割)大一点,后腿多带一些后臀后胯的肉,前腿多带一些前胸的肉。一来拿到集市上好卖,二来送亲戚朋友、尤其是很亲的亲戚会好看一点。

农民没有直接的经济收入,很多人都是把农作物或者家畜拿到集市变钱,然后再采购生活所需的其他物品。

秋收后,大家会拿粮食去变卖,冬天则拿着宰完的猪肉或者鸡鸭兔等去卖钱。

大哥每次给她背来猪肉,她既高兴又难过,她知道,这些肉可能是大哥家的过年钱,但是,她又怎能拒绝这没有一丝虚假的真诚、温暖、而又不容拒绝的接济呢?

后来,她家的经济情况开始好转,她隔个一两年也会抓(买)一头小猪娃子,一般都是小公猪,也叫牙猪,养上一两个月,到了春暮时分,就得给小牙猪做阉割手术。牙猪只有在阉割后才会温驯、好养,不然,牙猪大一点会伸嘴到处乱拱,有时候甚至会把猪圈拱塌。所以,大多数人家都会选择给小牙猪做绝育手术。

她家的小牙猪手术,几乎都是大哥一人承包。每到这个时候,她都会去大哥家一趟,叫大哥来劁猪,不管大哥多忙,他都会毫不犹豫地跟着她来。如果叫别人劁猪就得低声下气,并且还要付出一定代价,要么得给人给点钱,要么得给人家干一天半天的活,哪里有让别人白白劁猪的?何况,劁猪是个技术活,不是人人都会。

大哥劁完猪,她会给他做点吃的,一般都是荷包蛋汤,家里最好的吃食就是荷包蛋汤,没有肉,没有蔬菜,做饭的话只能做白面条,可是白面条不过是家常便饭,没什么新鲜的。

她做的荷包蛋汤算是一绝,先在大锅里倒点油加热,然后切点韭菜或者葱花放里面煎炒一下,完了把鸡蛋打到里面,加上调料稍微炒半分钟,最后,倒水烧开就行。这样做的荷包蛋汤味道极好。

吃完荷包蛋汤,大哥就得起身回去,大哥从不在她家多逗留一会儿,因为他家里还有很多活儿要干,不管刮风下雨,农村人的活永远都做不完,地里不能干的干家里,家里不急的干地里。总之,一年四季都在忙。

大哥于她而言,有父亲的慈爱,却没有父亲的严厉;有两代人的年龄鸿沟,却没有两代人的观念隔阂。

大哥,对她而言,俨然是父亲的第二种称呼,是她一辈子的记忆。这样的大哥,不是每个人都有,有此大哥,终生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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