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蓑衣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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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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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无痕》连载

第一十九章 一中

我在十七岁之前,从未离开过农村,第一次去静宁县城,还是考入静宁一中的那年夏天。

那年,是我第二次坐汽车,第一次坐汽车还是在我五六岁的时候,只在半路上搭乘了几分钟的城乡公交车,当时,感觉非常刺激、非常好玩。

然而,当我十七岁真正坐长途汽车去静宁县城的时候,体验却非常糟糕。那股浓烈的汽油味非常刺鼻,让我喘不过气,加上崎岖的山路颠簸,我很快就晕车了。

第一次去县城,就被县城的灯红酒绿晃得眼花缭乱,一栋栋楼房鳞次栉比,百货大楼里摆放的货物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宽阔的街道两边停着各式各样的车子,自行车、摩托车、电动车以及形形色色的小轿车。

到了一中校园,我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挤破头都想考进这里,不仅因为静宁一中是整个静宁县最好的高中,还因为这里有最美丽、最安静的读书环境。

静宁一中占地两百多亩,这里有广袤的篮球场和足球场,有藏书非常丰富的大型图书馆,有现代化教学楼,每栋教学楼里面都有暖气,每个教室里面都有计算机,最重要的是,静宁一中有全县最好的师资力量。第一次来静宁一中,就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在这里,我有过几年最困难的学习生涯,同时,也结识了很多关系很好的朋友,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人一事,我都记忆深刻。

静宁县城距离田堡大概有八十里路,我们一起的很多同学,一学期都只回两三次家。

我回家次数更少,父母都在银川打工,家里早已锁门,庭院也已杂草丛生、荒芜不堪,我一年就回去一次,只为看看老房子。

放暑假了,我基本上都去姨母家,到了年底,父母偶尔会回老家过年,他们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回来。如果他们不回来,我就会去银川和他们一起过年。

我们这一届高一新生一共二十个班级,每个班有六十多个学生。有两个实验班,其他都是普通班,实验班是静宁一中的招牌,那些学生都是从这二十个班里面经过层层考试选拔出来的。

静宁一中的学生是全县的尖子,实验班的学生则是静宁一中的尖子,他们算是尖子中的尖子,精品中的精品。

每年高考毕业,静宁县考上清华北大的学生,几乎都出自实验班。

我被分到了十四班,当时,只是随机分配,没有分文理科,我们田堡初中考到静宁一中的二十几个人当中,就我和明月两个人被分到了同一个班。

高中的学习和初中完全不同,只靠勤奋和死记硬背就想学好各门功课完全行不通,还要有相当高的悟性和天赋。

每个学生,在来静宁一中之前,都是他们学校的佼佼者,学校也以他们为荣。

到了静宁一中,很多人才发现自己居然会拖班级后腿,这是他们万万想不到的事情。

大多数学生都还沉浸在初中那种名列前茅的喜悦当中,还没有完全适应高中生活。经过一两次考试,才彻底把他们打回原形,让他们认清现实、认清自我。

在初中,我的数理化还算是不错的,到了高中,我的数理化都考不及格了。尤其是物理化学,每天上课,我都听得是迷迷糊糊,感觉像在云里雾里。

一学期下来,完全对物理和化学失去了兴趣,对学习的热度也下降了很多。我最初打算学理科,到后面确实感觉力不从心,就决定学文科,文科相对来说简单一点,自己的压力也小一点。

高一第一学期结束,我们就分了文理科,大多数人都选择理科,只有少数人选择了文科。

分科后,理科一共十五个班,文科一共五个班,我被分到了文科五班。我们田堡的同学里面,只有两个人选择了文科,并且还分到了同一个班,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女生,名字叫隽秀。

在田堡初中,隽秀在一班,我在二班,我们很少有交集,也从没说过一句话。想不到来到静宁一中,我们不仅是同乡,还成了同班同学,自然有一种“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亲切感。

班里同学给她起了一个外号叫“糖饼”,她平时早餐喜欢吃糖饼,所以才得了这个称号。

我在文科五班认识的第一个同学,就是我的同桌冷雁翎。

开学第一周,我和冷雁翎就被分到了第一排最中间的一张桌子上。她似乎不爱说话,当了一星期同桌,她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我也没有同她讲过一句话。

她不说话是因为不熟悉,而我,并不是因为害羞才没有和她说话,我是压根没心情说话,简单点说,我是懒得理她或者说我懒得理任何人,当时,心态已经有点颓唐。

经过高一第一学期的学习,我已经被残酷的现实打败了,没有了学习的积极性,性格也发生了很大变化。

对很多事,我都采取无所谓的态度,对于学习,也没有了刚上高中的那股热情和冲劲儿,整个人变得萎靡不振、喜怒无常。

时间一天天过去,冷雁翎虽然不说话,但人很友善。我每次缺笔用或者少了纸张,她都会把她的给我推过来让我用,我自然乐得所哉。

我们之间还是说话不多,却总算开口说话了,这也算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慢慢地我发现,她是一个心肠很不坏的女生,我也开始特别注意她了。

她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她的衣服,她当时穿着一件白色硬布夹克衫,那种衣服不像是服装店里买的,似乎是改造出来的,我从未见过服装店里有卖那种样式的衣服。

冷雁翎的学习和我差不多,只是我的英语要比她稍微好点,她在英语学习方面有不明白的地方,我会给她讲解一二。

就这样一来二去,我们两个人越来越熟悉,她的性格比较安静,平时不苟言笑。我对她似乎越来越有兴趣,她好像也对我有一种特别的感情,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

俗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一点不假。

或许,在其他男生眼里,冷雁翎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丫头,我在其他女生眼里,更是一副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样子,还满脸的青春痘。

这就是那个时候真实的自己,虽然我不想展现出来,但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要我来描写冷雁翎的长相,确实有点困难,总的来说,她算是普通长相,不是特别突出,却也能看得过去。她最让我着迷的地方,可能就是她那温柔的声音和一脸严肃而又妩媚动人的神情。

况且,我们已有十多年没见过面,她的形象我现在似乎已经淡忘了许多。还是凭以前的一点记忆写点印象吧,已经长篇大论写了这么多,满篇都是她,不把她的外貌形容出来,似有美中不足之嫌。

她中等身材,体态丰盈。大圆脸上总是露出一股傻乎乎的劲儿,这股劲儿到底是什么,我也说不上。

她皮肤细腻,红里透白,总体上红要比白多一些;额头宽大,白皙平整;眉山若黛,弯曲紧凑;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像极了两颗黑珍珠;鼻子上翘,嘴角上扬;脸蛋两边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若说稍有不足之处,大概是她的那双小手。她的手软绵绵红扑扑的,十根手指上的关节处都有一个小坑,可能是骨头太细,全被周围的嫩肉覆盖了。

她的手比其他女生的手要红一些,她说那是以前上学的时候冻的,留下了后遗症,颜色变不过来了。

很多人都说手是女生的第二张脸,她们把自己的手看得很重要,冷雁翎的手,多少会让她感到些许自卑。

高中,我们都已经十七八岁,基本上都成年了。对男女感情问题,虽没有亲身经历过,但也有一种模糊的猜测和向往。

这个阶段,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都很容易被对方所吸引,也很容易被对方趁虚而入,大家都需要异性来填补内心深处的那份空虚和神秘感。

人一生注定孤独,从出生开始,就要面对无穷无尽的孤独。

小时候可以做到无忧无虑,可以做到童言无忌,但偶尔钻出的孤独,是每个人都无法躲避的。

午觉醒来,发现房子里面空无一人,会感到害怕、孤独。有时候没人陪着一起玩,自己一个人在太阳底下无聊地打盹儿,也会孤独。

到了十几岁,青春期来临之际,爱情的魔力也会牵引着每个人的神经,慕而不得或者爱而不得,不仅会感到痛苦,更会感到孤独,会感觉身边的一切人和事都无聊透顶。

甚至在结婚、年老以后,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孤独,都有每个阶段的落寞。

分到文科五班两个月后,我慢慢对冷雁翎产生了好感,相信她对我也是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的座位被班主任调开了,我的新同桌叫杜丽珍,她是音乐生,也是静宁县城人。

当时,班里面明里暗里有两个阵营,或者说有两个阶层,一是城里人,一是乡下人。

班里的学生有一小半是城里人,一大半是乡下人,乡下人把自己和城里人严格区分开来,城里人偶尔也会以城里人的身份而自傲。

音乐生、美术生、体育生都是艺术生,艺术生高考的时候,文化课成绩占比较低,主要看他们的专业成绩。

杜丽珍虽是城里人,人却很好,没有一点架子和傲气,她瘦瘦的高高的,身材苗条,喜欢说笑,人也很乐观。

平时,在学习方面她有不懂的地方,会谦虚地问我或者别人,大家也都乐于教她。

我和冷雁翎分开后,说话就没有那么方便了。

后来,我想方设法还是把我们的座位调到了一起。

这件事是我专门跑到班主任办公室去说的,办公室里有好几个老师,还有系主任,他们听了以后都坚决反对,但我坚持要班主任调换座位。在我的强烈要求之下,班主任柳玉强勉强同意把我和冷雁翎的座位又重新调换到了一起。

我在文科五班的第一任班主任是一个中年人,大概四十多岁接近五十岁的样子,是一名地理老师,名字叫王武君。

他个性豪放,几乎游遍了大半个中国,他是甘肃人,却在中国最时尚的魔都上海举行了婚礼,这在当时也曾轰动一时。当然,这和他是地理老师完全没有任何关系,而是个人价值观和性格问题。

他的妻子被学生起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外号——黑玫瑰。

据说他妻子很时尚,人也很漂亮,她也在静宁一中教书,可惜我从未见过,就是擦肩而过也不认识,自然也不好评价。

王武君老师最令人羡慕的是他的一手好字,无论是硬笔还是软笔书法,都有一定的造诣。特别是软笔书法,境界不俗,我不懂书法,可是好坏也能看出来。

他还是我们平凉市的武术散打冠军。

可惜,因为身体原因,王武君老师只带了我们不到一个月时间,就辞去了班主任一职。

我在文科五班的第二任班主任是西北师大毕业的年轻人,只有二十四五岁左右,他叫柳玉强。

他个子很高,人很瘦,声音洪亮,普通话标准,学校组织的很多节目,都请他做主持人。

他也写一手硬气的钢笔字,黑板上的板书整齐划一、层次分明。他也是一名地理老师,看来,我们的班主任注定和地理有缘。

只不过我和地理无缘,我们的地理老师是班主任,按理说班主任的课程应该学好,可我的地理每次都考不及格,不是25分就是35分,前者还要居多。

慢慢地,我对冷雁翎产生了越来越强烈的好感,感觉她既温柔又贤惠,是典型的贤妻良母。

她并不是班里长得最好看的女生,也不是成绩最好的学生,更不是家境最富裕的农民子弟,但在我的眼里,她已然是最好的。

或许是她比较容易接近,或许是她善良淳朴的本性让我感动,或许是她那偶尔表露出来的羞怯多情,让我春心萌动。

总之,她已经在我心中占据了重要位置。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所谓的爱情,我也不确定我们俩算不算是恋人关系。

若说不是这种关系,我们在心理上都已经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恋人;若说是这种关系,我并没感觉到像别人说的那么玄而又玄的爱情魔法。

现在看来,我们的关系更多是一种兄妹关系,我们也以兄妹相称。

我要求班主任给我们调换座位的理由是学习,然而,冷雁翎又一次成为我的同桌以后,我们俩人的学习都没有任何进步,反而有退步迹象。

任何事都有两面性,爱情是把双刃剑,可以是动力,也能成为阻力,就看自己如何去面对,如何去把握。

我在校外住宿,冷雁翎在学校的集体宿舍住,每当周末,她都会来我宿舍,我们一起做饭吃,一起学习。

她家里以种苹果为主业,她的家乡是静宁县的苹果之乡,她家很少种庄稼。

因为土质问题,她家种的小麦面粉没有柔韧性,不好吃。

她曾经从家里拿来过一袋子面粉,可是我们很少做饭,做饭一般都用我从姨母家里拿来的面粉。

她父亲是一个木匠,除了种苹果,在空闲时间,也会帮别人做家具或者盖房子。

她父母和我父母一样,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他父亲我只见过一次,是来学校给她送东西的时候。她母亲我见过三四次,她母亲来县城看冷雁翎的次数多一点。她母亲和我姨母一样,脾气性格都很好,和蔼可亲,平易近人。

冷雁翎家里,还有一个大她两三岁的哥哥,他哥哥个头和我差不多,人很削瘦,他来看过冷雁翎两三次,每次来我都会见他。

我觉得她哥哥比她父母亲还要老实,性格温和,说话很实在,倒让人以为他是她兄弟。

连她都可以指挥她哥哥,说话也占上风,她哥哥也愿意听她的话,不怎么反驳。她哥哥喜欢看书,尤其是经典文学名著,这一点倒是和我颇有相似之处,我们还在一起讨论过《红楼梦》,以及周汝昌先生著的《红楼梦新证》。

我和她哥哥初见,就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欢喜,我们很谈得来。

高中生活枯燥乏味,除了紧张的学习,基本上没什么娱乐可言。

早上六点多就去学校早读,晚上十点多才下晚自习,回去之后,还要看书学习一两个小时,每天晚上睡觉都在十二点以后。

除了周末两天外,其他时间都这样重复着。我们周六早上要去学校自习,周六下午和周天全天休息,周天晚上六点半,又要去学校上晚自习。

从高一开始,学校给每个人都发了统一定制的校服,我们的校服是墨蓝色的,袖子和背上有白色条纹。感觉不是很好看,倒也耐穿,一套校服穿一两年完全没问题。

我的校服有时候我自己洗,有时候冷雁翎帮我洗。

周六下午或周天,我们不是在宿舍就是在学校图书馆,偶尔也去文化城的三楼图书馆,那里全天免费开放,里面人多,大多都是一中和二中的学生。

时间过得很快,三年一晃就结束了。

毕业的时候,大家不免多愁善感一番,心头的压力可想而知。高考不同于小考和中考,对于每个人而言,高考是他们人生当中至关重要的一次考试。高考甚至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在备考那几个月,大家都感觉时间宝贵,都在争分夺秒、和时间赛跑。

遗憾的是,我和冷雁翎第一次高考都落榜了。

我们俩都没有上本科线,我差了五分,她差了二十多分。

十几年寒窗苦读都熬过来了,就这样半途而废,去上个专科学校,我们实在心有不甘。

当然,这只是当时的想法,不管本科以后能不能顺利就业,会不会有一个比专科更好的发展前途,我们都不去思考。

每个人都想博得本科那个虚名,本科代表着学有所成,一定程度上可以光宗耀祖,哪怕只是精神或者口头上的光宗耀祖。

不只我们自己这样想,家长更这样期望,我们最后都没有上专科学校,而是选择了复读。

冷雁翎去了威戎高中复读,我则继续留在静宁一中。

威戎高中的文科在静宁县算是比最好的,静宁一中以理科为主,文科相对弱一点。最重要的是,我们那样的成绩,要想在静宁一中复读,要交一大笔补习费用,分数越低,交的费用就越高,这也是她去威戎复读的主要原因。

我已经适应了静宁一中的学习环境,再懒得跑去其他地方,所以,我就留了下来。

冷雁翎去了威戎高中后,我们的联系越来越少,关系也疏远了很多。

放假的时候,她偶尔会来县城,我们一学期见不了几次面,俗话说见面三分亲,不见面感情自然越来越淡薄。

我们并没因此产生太大隔阂,毕竟大家还是在静宁县城这个小地方,眼界和价值观不会有太大改变,我们还是勉强维持着之前那种貌似是情侣关系的关系。

复读生和应届生是分开的,所有的高三复读生在一栋楼,应届生在另外一栋楼。

我复读那年,静宁一中的高三应届生还是二十个班,复读生一共七个班,六个理科班,一个文科班,每个复读班的学生人数都在百人以上,应届班每个班的学生人数大概在六十人左右。

我上高中那几年,是静宁一中最辉煌、最光耀的时刻,本科录取率达到百分之五十以上,最好的时候,有七八人能被清华北大录取,考入其他名校的学生更多。

我们文科复读班是二十七班,班里有150多人,教室虽然很大,可容纳这么多人也显得有点局促、有点拥挤。

教室两边的两个过道,普通人要侧身才能走过去,要是胖人根本无法行走。

复读这一年,我对自己的学习方法以及学习时间表都重新作了调整,和在应届班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弦绷的太紧就会断,这个道理我复读的时候才明白。有时候需要劳逸结合,一味地死读书或者读死书,可能会适得其反。

我的心态也发生了很大变化,我发现我和冷雁翎的关系越来越疏远。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也渐渐无话可说,她来看我的时候,我们也没什么太多的共同话题,不过还是说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

她有了新同学、新朋友、新圈子,我也一样,她来看我的次数越来越少,打电话的频率也越来越低。

我已经明显地感觉到,我们之间的关系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只是担心这种变化会带来不可预料的让人伤感的后果。

复读这一年,我认识了很多关系不错的同学,后来都成了好朋友。

复读这一年,是我高中四年过得最愉快、最开心、最轻松的一年。

第二次高考,我的成绩比二本线高了35分,冷雁翎又一次名落孙山。最后,她上了张掖市的一所医专学校,我上了湖南长沙的一所本科学校。

冷雁翎上了医专后,价值观发生了很大变化,她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复读时,我们俩的恋人关系就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只是我未发现罢了。

冷雁翎上医专的前两年,我们大概见过两次面。

第一次是在静宁县城,我大一第一学期的寒假,回老家见过她一面。还有一次是在她们学校,我在大一第二学期的暑假去新疆,路过她们学校,顺便去看了看她。

两次见面都是不欢而散,闹得很不愉快。

正如六世达赖仓央嘉措说的“相见不如怀念”。

不见或许还可以相忘于江湖,见了面怕是连这最后一点体面都丢了。

别人都说,做不了情人也就无法再做朋友,我一直都没弄清楚这句话的真假,要想验证,其实也很简单。

作为情人、恋人,每个人基本上都把对方看成了自己独有的私产,所以,对他(她)的要求很多、很高。两个人分手之后,要想做普通朋友,除非永远都不再联系、不再见面。

一旦两个人经常联系或经常见面,说话方式和相处模式自然不容易改过来。大家当然都不能接受对方的这种态度,所以,做不成朋友也很合理,就好比泼出去的水,很难再收回来。

上大学以后,我们的关系彻底结束,她有了新的恋人,开始了新的恋情。

这一点我不能阻止,当然也不会祝福,分道扬镳是她首先提出,虽然我很不愿意提这件事,但是不提不行,这毕竟是事实,无法回避,也无法改变。

她是有了新男朋友之前还是之后跟我提出这件事,我无从知晓,也无意知晓。

这些都已经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一段历史已经随同那逝去的青春,被深深地埋葬。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我们一在南一在北,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各奔东西也在所难免。

最重要的可能还是性格问题,她和我的性格大相径庭、南辕北辙,大概永远也无法融合在一起。

相见乍欢不如久处不厌,都说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是成为眷属以后又会怎样呢?

即便是这样,我们成为陌路人之后,我还是伤感了很久,毕竟我也是性情中人。

我想她应该是高兴的,她总是对新生活充满希望。让我伤感的不是我失去了一个情人或者说恋人,而是我失去的这一段青春,而且还是一段失落的青春,有时候真想为青春大哭一场。

我们被班里其他同学公认谈了近三年恋爱,直到最终结束,我都不知道恋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多少有点讽刺的味道。然而,我并不是一个懂得幽默的人。

我在高中读了四年,应届三年,复读一年。

高中生活无疑是枯燥无味的,然而,偶尔也能苦中作乐。若说乐,大概只有复读的这一年才算得到了些许欢乐,前三年的乐加起来,也不足以与第四年的乐相媲美一二。

静宁一中的文科复读班只有一个班,150多人,女生占比超过三分之二,男生不到三分之一。

这些学生,大多数都是静宁一中五个文科应届班毕业的学生,也有从静宁县其他乡镇的高中慕名而来的高考落榜学生。

“落榜”一词在这里可能不太恰当,有些同学的高考成绩不是没有越过本科线,他们的成绩有些已经远远超过本科线。只是他们自己认为成绩不理想,发挥有点失常,想再继续复读一年,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有些人则是因为心心念念报考的大学没有被录取,想继续为了那个目标再奋斗一年。这两种情况只是少数人,对于绝大多数复读生而言,第一年的高考成绩都是低于本科线的。

高考就有这个好处,应届生和复读生都是平等竞争,不存在对复读生的高考成绩减分的情况。

中考不同,初三毕业,没有考上高中的同学,如果想再复读,中考成绩里面还要减去60分,剩下的成绩才能作为高中录取的标准分数。

就我个人感受而言,复读生和应届生的心态还是有很大差别,从学习气氛上来说,二者也大有不同。

应届生的备考紧张而又盲目,复读生相对来说就轻松很多。他们毕竟已经经历过一次高考,算是过来人,不管是经验还是学习方法,都比应届生稍胜一筹,复读生少了许多对高考的恐惧感。

应届三年,我最大的感受,就是每天都睡眠不足、头晕脑胀、浑浑噩噩,应该是神经衰弱的症状。

复读的时候,我对自己的学习时间和学习计划做了一些调整。

每天早读,我都不会去太早,大多数人都是早上六点过一点就去教室,少数人六点不到就到了,我很多时候都会到七点半以后才去教室。

复读班的班主任对早读的监督没有应届班的班主任严格,很多学生都可以钻钻空子。

高四复读班的班主任,是我们的历史老师,叫马工强,在应届班的时候,他是文科二班的班主任。

他这个人很有意思,很有特色,非常幽默,骂人一绝。

我从未见过骂人水平能超过他的,另外,他的历史教学水平恐怕在静宁一中也是首屈一指。他上课从来不看课本,直接开讲,说他能把教材背下来,可能很多人都不相信,但是他绝对可以复述下来。他讲课绝不是照本宣科地复述教材原文,而是加上了自己的见解,他把课本内容和类似的历史典故融会贯通,让我们以最快的时间吸收消化,这是他的又一大特色,一般老师根本做不到。

每个班的班主任,都有一套监督学生的办法——侦查。

他们会在早晚自习的时候,悄悄地站到教室后门的玻璃窗外面观察,发现有不学习、或睡觉、或说话、或捣乱的学生,班主任会从教室的前门进来,把这些学生叫到办公室批评教育一番。

办公室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一旦进去,至少会有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你看。单是盯着看也就罢了,最可怕的是七八张嘴就像枪林弹雨一样朝你打过来,让你猝不及防。

这就是老师们对付学生的办法,应该是提前预谋好的策略——群起而攻之。

一个不行了两个,两个不行了五个六个,总有一个人能抓住你的弱点,总有一个人能说到你的痛处。总能让你把高高昂起的头颅最终慢慢低下去,从刚开始的无所谓到最后的惭愧,甚至会感到无地自容。

复读的时候,老师很少打人,学生基本上都已是成年人,老师也不好意思下手,遇到一些脾气暴躁而又身强体壮的学生,甚至会打老师。当然,这是极个别情况,大多数学生还是循规蹈矩,懂得尊师重道。

我复读这一年最大的收获,就是结交了不少朋友,有志同道合的兄弟,如龙龙、彬子、涛子、东子等;也有无话不谈的红粉知己,如微、艳、铭、娟、霞、妮、凤等。

放眼望去,教室里面看到的全都是书,每个人的书桌上面都码了一两摞高高的书本以及学习资料,这些书籍的高度远远超过学生的头顶。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书桌上面没有放书,因为书桌上面被其他东西占据着,没有放书的空间。长期占据书桌的是一个紫砂茶壶和一个保温杯,三四月份,牡丹花盛开的时候,我会到校园摘几朵牡丹花,插在矿泉水瓶子里摆到书桌上面。

牡丹花也是一大新奇物件,很多学生都感到好奇,并且非常羡慕,不知为什么,所有的老师好像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从没有人没收过我的牡丹花或是让我把牡丹花放下去。

或许是前面的书实在摞得太高,老师看不见,或许是老师看见了也懒得说,总不会有老师也认为牡丹花可以净化空气吧,当然,我希望老师可以这样想。

书桌上面不放书,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空出来的桌面,可以玩游戏或者睡觉。

我和彬子,还有另外一个女生穆丹是同桌,她是我和彬子应届班时候的同班同学,关系比较好。

他们一个在我左边,一个在我右边,上晚自习的时候,我们三个人经常玩纸牌或者下五子棋。

纸牌和五子棋都是纸上画出来的,虽然是小儿科,却也饶有兴味儿。我们偶尔也会在上课的时候下五子棋,尤其是自己觉得百无聊赖的课程。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一次,终于东窗事发了。

我们上英语课的时候,前面半堂课我和彬子两个人下五子棋,下完后,我就趴桌子上睡着了。

复读的时候,很多学生都会在课堂上睡觉,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也不是什么大的罪过。

教室太大,学生如果坐在后排,视力不好的老师几乎看不见,或者假装看不见。再者,教室两边的过道太狭窄,老师一般都不会下来走动,尤其是身体稍微发福一点的老师,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在讲台上面讲课,从不会在教室里面巡视。这就给了很多学生在课堂上搞小动作的机会。

可是那次不知道怎么回事,临下英语课的时候,我被英语老师发现了。

我们的英语老师是我们的系主任,叫王正仁,年龄接近五十,我知道他的视力很好,他从来不戴眼镜。从他发现我在睡觉,也能间接证明他的视力绝对比我要好很多。

我刚上高中的时候就有点近视,复读的时候,必须要戴眼镜才能看清楚黑板上的字。

临下课时,正仁老师走下来,拧住了我的一只耳朵,把我从甜蜜的梦乡惊醒,也让我和周公的约会又一次提前结束。

我还以为是其他同学在恶作剧,睡眼朦胧中睁开眼一看,居然是英语老师,一下子惊呆了。

他拧着我的耳朵从教室一直到办公室,幸亏教室出去走几步就到了办公室,教室和办公室都在同一层,并且还是隔壁邻居,虽然他只是轻轻地揪着我的耳朵,若是路途遥远,恐怕也不会舒服。

我的耳朵被正仁老师提住了,但我心里并不害怕,若是被其他老师逮个正着,那我可能真的就在劫难逃了。

正仁是英语老师,所以我才不害怕,并不是我有多胆大,碰巧英语是我的强项而已。

到了办公室,他没有问我睡觉的原因,而是开门见山,直接问我的英语成绩,恰好我们考完试才两三天。

老师都是这种模式或者说套路,先抛砖引玉,抓住你的软肋,然后再言传身教,开始批评教育,让你输得一塌糊涂、心服口服,以示他们已经做到了先礼后兵、宽厚仁慈。

那是一次备考前的冲刺考试,高三的时候,我们几乎每个月都有一次大考,每个星期都有一次测试。

我的英语成绩是120分,这个成绩虽然距离满分还有很大差距,可是,这个成绩在我们150多人的班级里面,也不过只有一两人而已,我就是这一两人之一。

听到我的成绩,正仁老师严肃的表情一下子缓和了很多。

我告诉正仁老师,我的成绩还是次要的,我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做题速度比较快,尤其是英语考试。

英语考试时间正常是两小时,高考也一样,我平时做题速度最快的时候40分钟就可以做完前面所有的题目,最后一道题是作文,我有十分钟也足以完成,所有的英语考试题目,我50分钟就可以做完,这个速度比较惊人,至少在我们班独一无二。

我们又交谈了一会,他就放我走了。

我一直都认为正仁是一个很可爱的老师,他有点童心未泯,他乐观豁达、幽默风趣,在课堂上,他最喜欢一本正经的开玩笑,有点像《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里面的老顽童。

晚读的时候,我基本都会去文庙院内读书。

静宁一中的文庙很值得谈一谈,这里有我太多的回忆,文庙不仅是静宁一中最古老的建筑群,在静宁县恐怕也不算年轻。

文庙位于静宁一中校园内,从静宁一中在中街的正门进去,行政楼后面三十米就是文庙建筑群,文庙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小角门,文庙建筑群的正门面向文屏山。

文庙始建于明嘉靖二十一年(公元1543年),原建筑面积一万八千平方米左右。文庙坐北向南,大门进去,立有一尊汉白玉孔子雕像,沿中轴线依次为大成殿,戟门先师庙门,戟门内为四合院,西侧配建厢房,整个建筑群主次分明、布局严整。

文庙院内两边的厢房,已经成了静宁一中的校史馆,里面陈列了文庙的历史研究等资料文献。

我曾有幸进去过一次。

毕业前夕,我们曾在文庙院内拍过几张照片,也和微、艳、娟几人留过合影,我有一个红色翻盖按键手机,拍的照片虽然很模糊,不过有胜于无。

不知道那些照片是否还在,但我对文庙的记忆和情怀却终生难忘。

复读的时候,我在葫芦河畔的一排平房里面租了一间房住,那个小院子里面大概有二十间房。

有一次,我拆洗了被罩,自己不会缝,就请了微、铭、勤几人帮忙,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她们做了臊子长面,她们每人吃了一碗。

来我宿舍次数最多的女生是微,篇幅有限,我和她的故事只能另起一文,这里不作赘述。

那个时候,经常来我宿舍的还有彬子和龙龙,彬子是城里人,吃住都在自己家里,周末会来我这边玩。

龙龙的宿舍也在葫芦河畔,就在我宿舍下面的一个破院子里面,准确的说,那应该是个废弃的厂房。

我和龙龙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合伙做饭,他最拿手的是干锅土豆片,我最拿手的是鸡腿炒大土豆块,我们一直都叫大盘鸡,其实那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盘鸡,不过,吃起来还是很有情怀。恰好这两样东西都是我们平时最爱吃的。

彬子偶尔过来也会大显身手,做一两样拿手饭,他的拿手饭是烩面片,他一次至少可以吃三大碗,胃口很好,我最不济也得吃上两大碗。

吃完饭,我们要么去学校操场打会乒乓球,要么去校园散散步,要么在宿舍打打纸牌。

第二年春天,文屏山的桃花开得如火如荼、妖娆灿烂,一个周末,我约了微、铭、艳等几位佳丽一起登山赏花。

静宁一中就坐落在文屏山下面,不过,步行过去再爬上山顶,也要费近一小时时间。

我们几个人走的是荆棘密布的小路,没有走官道,路虽然难走,可沿途的桃花着实漂亮,这就足矣。

山下的桃树很少,都是稀稀落落的东一株西一簇,最多的是槐树和旱柳。

到了半山腰,青松翠柏几乎淹没了所有小路,绿意足以消除爬山的疲乏。我们一边走一边闲聊,时间倒也过得快,没多大功夫,我们就到了文屏山顶。

因为是周末,她们几个可以不用穿校服,她们穿上自己的衣服,看起来比平时在学校更加精神、更加艳丽。

姑且用“艳丽”这个词吧,在桃花盛开的春天,几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登山看花,大有与花一争高低之意,她们想不艳丽恐怕都难,不过这里的艳丽绝没有丝毫贬义。

山顶上出现了一片一片的桃林,桃花虽未全开,却也开得很有点样子了。

看花不宜看开到鼎盛已有凋谢之势的花,盛极一时之后必然就要凋谢,俗话说“盛极必衰,物极必反。”这不免让人伤感。含苞待放的花最能让人眼前一亮,孕育了一整个冬天的桃花,终于可以在春天尽情绽放,怎能不快乐呢!已绽开而未开到极致的花最好看,既不会有无花可观的失落,也不会有花落尘土的伤感。开到此种程度的花刚刚好,赏花人的心情也刚刚好。

“人面桃花相映红”或许可以表达此情此景,从某种程度上看,人和花是何其相似,她们都在最好的季节,开出最妖艳的花朵。

在这个特殊的年龄,大家多少会有一些伤春悲秋的情绪,或因为马上要面临又一次高考而倍感压抑。

在闻到迷人的花香,看到灿烂夺目的花朵时,至少我们是开心的,哪怕是瞬间即逝的感动,也足以温暖整个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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