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克借来的轿车后排椅背上斜靠着明溪他七里乡女同学,那个面容姣好的小姐双颊暗黄,一路不吭声。到了同济医院,等布鲁克找了个地方停好车,明溪为丹溪瞧病在护士站已经登了记。布鲁克跳下车,走了两步,想起了什么,又反身打开车门,将揣在口袋里的一本书扔在驾驶座上,这才心无旁鹭地去护士站。布鲁克和明溪一同看着一高一矮的两个护士,一前一后将孕妇弄上平板拖车,风一般冲进急救室内的诊疗室。
一个多小时里,两个大男人先是在急救室外长条木凳上安静地坐着,后来不知道为啥总见两人在争执,期间还被小护士要求说话声音轻点;那个看上去凶巴巴的大个白人女护士还不客气地说:“两位先生,你俩能不能不在这儿吵?”
“我们没吵,小姐,我俩只是想弄清楚一个问题。”布鲁克抢答。
“那就去楼下讨论吧,你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抱歉,在这里会干扰汉森博士看病。”
“就你,就你问起来没玩没了,现在好了,被人家驱赶了吧。”明溪用肘击打了旁边的布鲁克一下。
“行啊,行啊,我这就…我立马就闭嘴。不过,你,你别上中国功夫呀!”
布鲁克一边后退一边本能地举起手,像是战场上的投降者,他倒是没有被明溪那个粗鲁的举动激怒,脸上又密又黄又硬的胡须看不出有半点的不快。他和明溪重又在长凳上坐下来,不过两个人背对着背,谁也不理谁。
躺在急救平板车上的丹溪从诊疗室出来被护士推进病房,那个白人护士俯身病人轻声叮嘱了几句。等护士一离开,田明溪和布鲁克两个小伙子正要壮着胆进入妇科病房,见病房里一对中外小夫妻整理好东西,中国丈夫一手扶着怀孕的外籍妻子,一手拎着住院的生活用具,小心翼翼地走出病房,明溪他俩赶紧不堵着门,贴着门边的墙壁侧着头站立。
“好进去了。”明溪推了推靠近门边的布鲁克。
病房里只有一个病人,丹溪将脸朝向墙壁侧卧着,依旧一句话都不说,不一会传来轻轻的啜泣声。汉森博士做完检查后跟丹溪说的话,一遍遍地在姑娘的耳畔响起:“这位患者,甭说我们不主张剥夺上帝赋予的一条生命,就算我们愿意为你做手术,你也已经错过了两个半月之内做人工流产的最佳时期,我们不得不为你的生命安全考虑。”
“我自己为自己签字画押也不行吗?我…我…我不用你们医生为…为我担责。”
丹溪几乎央求道,她说话时嘴唇有点哆嗦,她不是害怕上手术台,她害怕那个来源不明的胎儿会将她的自尊和家族的自尊全扔在地上被人践踏。她害怕父亲一旦得知她未婚先孕且不要脸地在同济医院保胎会不顾一切,冲进医院扯起她使命狂煽她,使得她在医生和其他病人面前颜面丢尽。
“不行,绝对不行!现在你的孕期快到三个月了,孕囊太大,即使有医生冒险为你做手术,极容易导致流产不全。”汉森医生不容反驳的语气很是坚决,
“那如果我坚持要堕胎呢?我…我…我死也不愿意留下这个孽种!”躺在诊疗室的丹溪仰起头红着眼睛且提高嗓门跟医生说道,她的声音固执、倔强,倔强里带有几分对医生的‘敌意’和恳求,大有不拿掉腹中胎儿誓不罢休的罡气。
“就算是孽种,孩子是无辜的,在我们同济医院胎儿从孕育起被视为享有生命权,每一条生命都有活下去的权利,那是上帝的意志。”汉森博士不让步。
“我知道,堕胎在一些国家被视为不合法,可能违反宗教教义。但是,我这,这不是在我们中国松江府的地盘嘛!”
“可是,小姐,请你听好了,这是在我们租界的同济医院,我们不得不按照民俗习惯和医院规定为你诊治,除非你有特殊情况,譬如患有不宜生育的心脏病、遗传学疾病,或者胎儿严重畸形。可是,我们刚才一个多小时的检查,证明胎儿迄今为止没有任何问题,你的身体也完全能承受这十月怀胎……”医生一边用洋文开保胎的处方,一边眼睛跟病人直视着,耸了耸肩膀说道,“对不起,亲爱的女士,我们只能向你表示你认为的遗憾”。
“那我如果从你们医院出去,找别的医院坚持做掉胎儿呢?”丹溪说话时眼睛死盯着医生的白色外套,隔了几秒钟,她闭上眼睛嗫嚅,“留下这条贱命,对于我来说是十分残酷的”。
“小姐,我和你的看法截然不同。有多少人想怀孕想尽办法怀不上,你这么年轻就快要做母亲了,这是你的幸运。”
“幸运?你们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这三个月我是半死不活过来的,你们晓得吗,留下这个来历不明的人,于我是残忍的,是残忍的!”
丹溪猛地坐起来嚷嚷,继而觉得自己还是要跟医生好好说话,于是抱着一线希望的孕妇重新躺下去,搜肠刮肚地用流利的外语跟洋医生对话。她既想请汉森博士为她做手术,又不想将她遭受的糟粕与糊涂账原原本本地告诉洋人。这让汉森博士从以往的经历得出结论:他又遇见了一个意外怀孕又想跟男友闹分手的年轻任性的女孩。
“在两条生命面前,我相信哪个医院都不会依了你的任性。就算中国人办的医院认为妇女堕胎不涉及医学伦理问题,就算高明的医生能一次性为你拿掉胚胎,你术后…术后有没有生育能力很难说…”洋医生连续重复了三遍“很难说,It's hard to say. Surely,it's hard to say.”末了,捂着口罩的医生扬眉微微一笑说道,“没想到,小姑娘,你的外语水平令我刮目相看。”
“鸟语水平再高,有屁用!”丹溪苦笑地嘟哝了一下,她心里想:我现在宁愿啥都不懂,就想做回去一个清清白白的好女孩。
丹溪嘟哝的松江府话语,她以为医生没听到她说啥,也听不懂她说啥,想不到汉森医生摘下医用手套说道,“别这样轻贱自己嘛,熟练地掌握一门洋文也是一技之长,必要时可以凭着一张嘴给自己找到糊口的粮食。”
“我现在死的心都有,糊口的粮食没有也罢,那个孽种正好随我而去!”丹溪决绝地说道。
一看情绪再度激动的病人还想大声说什么,在诊疗室给医生做下手的那个白人护士,走到丹溪身边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好言相劝,“姑娘,你不要去冒这个险,况且你做决定前应该听听你家先生的意见,他和他的朋友还在门外等着呢。你自作主张,万一术后失去生育能力,你将终生没有自己的孩子。”
“管他呢,以后以后再说,反正我今天恳请你们将那个把我拖入万丈深渊的孽种打掉!”丹溪不管不顾嚷嚷起来,脖子上的青筋一下子粗起来,像条细细的青蛇盘缠在细皮嫩肉的脖颈上。
“对不起,朱丹溪女士,我们首先要为我们病人的健康和安全考虑,为你保胎我们同济十拿九稳,至于你单方的请求我们无法满足你。”洋医生最后还是不肯让步,他还没说完话,就示意护士将孕妇朱丹溪推出急救室。
病房里的朱丹溪将脸朝向墙壁蜷缩侧卧着,轻声哭了一会闷声不语。田明溪和布鲁克互相对视一眼也不说话,两个男人在病房里大气不敢出,安静得像两只初到新家的小猫,甚至连小猫都不如,连轻轻的诚惶诚恐的‘咪咪’声都没有。从病房出来,刚才给丹溪检查的汉森医生叫住了明溪,他也以为年轻的中国男士是患者朱丹溪的男友。
“你是朱小姐的男友吧?”
明溪刚想错愕地摇头赶紧点了点头,他不敢迎向洋医生的眼睛,略略低下头朝五彩水门汀的地面看去。明溪认为如果他决绝地否认自己是朱丹溪的男友,就等于将川沙朱家河头六小姐推进了万丈深渊。没等眼前的男人说些什么,洋医生说道:“对不起,请你配合我们护士稳定朱小姐的情绪,她现在焦躁忧郁,对腹中胎儿的成长不利…”医生将头朝向布鲁克说道,“这位先生请你过来,麻烦你为我翻译一下”。
“不用,我听得懂。”田明溪野蛮地一把推开走到他面前的布鲁克,好像丹溪不明原因怀孕的胎儿是布鲁克种下的恶果似的,修车师傅抬起头惊恐地问道,“医生,我能否问一下,你们,你们没有为她做手术吗?”
“没有,我们无法满足她的请求,也奉劝你的女友放弃该死的念头,不然的话是我们同济对病人极大的不负责任。”
“为什么?”
“我们不希望病人泄气、放任,因为这关乎一个女人的一生…”汉森博士摘下眼镜又说,“先生,请你相信我们同济医院的诊疗水平,我们会尽力帮助孕妇保住腹中胎儿,直到她平安生产”。
这时候,那个眉宇间有个“川”字的高大的白人护士走过来,将刚才急救室的诊疗记录递给明溪,请她和汉森医生都以为的朱丹溪患者的男友签字。见田明溪拿起笔的手抖了一下,一向动作稍慢的布鲁克抢过笔,快速扫了一眼页面上的两行洋文:经检查,病患腹中胎儿发育良好,医生建议孕妇保胎修养。他抬起头用笔戳戳记录本说道,“护士小姐,我,我签字可以吗?”
“谢谢!你不可以。”白人护士一点也不含糊。
田明溪夺过布鲁克手里的笔,在医生的建议(The doctor advised the pregnant woman to rest and recuperate to protect the fetus.)下面郑重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从护士站出来,两个男人啥话都不说,布鲁克也不嚷嚷了,那个外国佬似乎无法确定修车的川沙佬是不是那个姑娘腹中胎儿的父亲。下到医院院子里,布鲁克忍不住发问,“明溪,你为什么不留下来陪她呢? ”
“我才请了半天假,十二点之前得赶回水枪队。”
“我帮你去跟队长续假,反正我今天是调休,他不批准,我挠他。”布鲁克说完,嘿嘿地笑起来。
“你,你不怕队长再把你关进小黑屋?”
“大不了再关一次嘛,又不是要我的命,不怕。我,我还可以因此少去两天火场,多好!”
“原来不怕关进小黑屋,是因为惦记福利呢。”
“想不到吧,关禁闭也有关禁闭的好处。”
“没臊没羞,看把你能的!”
“等等,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没臊没羞,怎么,有错吗?”
“没-臊-没-羞,我得把这四个字记下来,没-臊-没-羞…”听上去老外好像在念:没早没宿,布鲁克顿了顿又问,“修车的,你真准备把那姑娘一个人扔在医院啊,那里都是外国人,她,她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怎么配合医生治病?”
“这个你不用担心,她不比你差。再说,再说那你也得允我好好想想吧,怎么才能帮到她。”
“那有什么可想的,每天一早一晚来医院呗。”
“你说的轻松,我,我可是未婚男子!”明溪脸红脖子粗地来了这么一句。
“未婚男子怎么啦,又不是小男孩,那事情做了就做了呗!”布鲁克居然吹起了口哨,嘘嘘地噘着嘴。
“小男孩倒好了,整天在医院跟着一个孕妇跑前跑后,人家见了也不会嚼舌头。”
“明溪,你跟我坦白,那个小姑娘她…她肚子里的孩子真的不是你的?”
“在医院急救室门口那一个多小时里我跟你说一百遍了,她腹中的孩子不是我的。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只要姑娘不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我看宝昌路街上的男人都是可疑分子,我说你田明溪的嫌疑最大。”
“当心我揍你,再胡说八道。”明溪向树懒举了举拳头。
布鲁克毫不退让,看了看明溪又说,“有了孩子又不是什么坏事,看把你紧张的,大冬天额头都快冒汗了。”
“你懂什么?我这是急的。你,你,布鲁克不要再问了啊,否则…否则莫怪我对你翻脸。”
“我若是再问呢,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嘁,什么人,脸皮真厚!”
“法国人,英国人,意大利人也!”那个生在意大利的法国人顿了顿说,“嘿嘿,我就问,我从我妈生下我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一个脸皮厚的人……”
“去去,哪凉快哪呆着去!”这是明溪第一次对布鲁克真生气,而且还用劲推了树懒一下,并且用鸟语重申了一遍:Go where it's cooler and stay there.
“你们中国人真有意思,明明是大冬天,还让人哪凉快哪呆着去,嘻嘻……”
“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跟你说笑。我走了啊,自行车还在咖啡馆门口呢。”
“你不坐我的车啦?”
“跟人借了一辆汽车,看把你美气得…咱又不是没坐过汽车!”
“好好好,算我贱,我把你送到宝昌路咖啡馆行不行?”
“不用你送,我走到宝昌路去,路又不远,你走你的吧。”
“你确定不坐我的车啦?”
“谁让你走啦?”
“你都走了,我怎么不能走?”这回轮到树懒看不懂了,他身体有点僵硬地站在原地。
“你不是承认了你也是可疑分子嘛……”
“我什么时候说我是可疑分子了?”
“一个唾沫一个钉。我看呢,你们洋人总爱说话不算话,三分钟前刚刚说的话就赖皮!”
“如果我是中国人,我承认我也是可疑分子。”
“你,布鲁克就只会在我跟前耍威风,现在请离我远远的,别靠近我!”心情不好的明溪说话很冲。
“好好好,我,布鲁克,Go where it's cooler and stay there.”
修消防车的田明溪朝着宝昌路走去,他的脚步不像他平素走路那大步流星的样子,他的肩膀往上耸,手插在衣兜里,从背影看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跟田明溪分开后,到了停汽车的地方,树懒钻进汽车,很快开出了明溪的视线。田明溪看着树懒的汽车屁股冒烟一溜烟开出老远,他苦涩地笑了笑,觉得那洋人有时候脾气太好又没有原则,那家伙总能找到不让田明溪暴跳的法子。明溪打算晚上下班后再来医院,把丹溪一个人扔在同济医院,他真有点担心出事。明溪不是担心那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在他母亲腹中保不住,他是害怕情绪低落的丹溪一时想不开万一从二楼的窗上一跃而下,那可真是朱家惨剧了。田明溪骑上脚踏车,路过一家洋人开设的舞厅时,往表哥郎镜溪的报馆打了电话,连拨两次都是无人接听,也难怪,礼拜天嘛。明溪不敢独自把朱家六小姐住院的事给偷偷瞒下来,他想让他的表哥郎镜溪知道他表妹出了那么一档子事,毕竟那关乎到两条人命,他田明溪又不是个已婚男子,生育这方面他绝对没有什么经验,他怕自己把丹溪的事一个人统揽下来,万一出点意外,那,那真的比一场大火里救人还什么两样。
离开同济医院约莫一个小时,布鲁克又来到了离医院不远的停车老地方,他推开车门右腿已经下到了地上,身子又慢慢地缩回车上,一个人在汽车里呆呆地坐了十多分钟,他觉得这十多分钟比他被队长关进小黑屋一天还难受,因为他要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做出一项决定。最后,是母亲在他小时候经常告诉他的一句话(A timely helping hand is more precious than adding flowers to embroidery.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宝贵)让他下定决心跳下车,直奔同济医院。消防员手里拎着一兜子东西:暖瓶、脸盆…丁零当啷地一路作响。
“海,说你呢!”走在病房的走廊上,直到白人护士第二遍对着布鲁克喊话,消防员才停下脚步扭身僵硬地站立,“对不起,你是跟我说话吗?”
“你过来!”大个子白人护士朝布鲁克招了招手。
“唔,买的东西还老不少,亏你还心细,给朱丹溪小姐买了奶粉,病人确实需要加强营养…”护士仔细看了看布鲁克刚买来的盆啊碗啊勺啊七七八八的东西,“去吧,去吧,刚才我看着她服药了,现在情况不算糟糕。上帝保佑!”
布鲁克收起网袋,忐忑不安地推门走进了丹溪的病房,瞧见朱小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屋顶发呆。对于洋人的再度到来,朱丹溪眼睛缓缓朝向他,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以为自己看错人了。那外国佬怎么又来了?丹溪心里问道,脸上没有一点笑容。这时候,见老外孤身而来,孕妇不好意思侧过身去,将好心好意的洋人晾在一边。落魄的丹溪到了这般境地,她无可奈何地指了指床边的木凳子,示意洋人坐下。过了两分钟,她又指指另外一张病床上的枕头,就是不说话,像个哑巴。刚坐下的布鲁克赶紧起身,从上午出院的那个孕妇的床上拿过枕头递给他几秒钟之前才知道叫“朱丹溪”的姑娘。
丹溪将枕头垫高,这样看上去不像个缩在病床上的病号,以便不怠慢消防员——第四水枪队田明溪的同事。布鲁克不敢开口,虽然明溪说女孩她不比自己差,但是他不晓得那个修车的具体指的是姑娘哪方面不比布鲁克差,他低着头将一兜子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进病人专用的小柜子里。然后又坐了五分钟,拿起新买的暖壶出了病房。
锅炉房的热水还没有开,布鲁克坐在一处台阶上,拿出身上一张刊载有樊甲村连载小说的报纸看了起来。这张报纸是刚才路过一家书店时他买的。由于一直坚持阅读樊甲村的长篇小说,布鲁克的中文水平肉眼可见地疯长。他打好开水走进病房,拿着人家姑娘随身带来的杯子,倒了点奶粉,然后泡水。
“你,你有事喊我,我就坐在门外。”尴尬的布鲁克用有点走调的中文跟朱丹溪说话,她用手指了指病房的门外。刚在门外坐下,不会精算的布鲁克想起来,得赶紧去街上买两份饭菜,于是又走进病房不好意思缓缓地说道,“你等着我,我去街上买午餐。”
没等朱丹溪答应,自说自话的布鲁克出病房时差点跟白人护士撞个满怀。
“你干吗去,先生?”
“我去街上叫午餐去,护士小姐。”
“不用啦,一会厨房就将饭菜送来了,第一天入院的病人都有一份免费的午餐…”护士接着用鸟语说,“我就是来给你说这件事的,刚才我翻兜时忘记跟你说了,对不起!”
布鲁克反身又推开病房的门,他拿起新买的碗筷到走廊尽头的自来水龙头边洗了洗,然后甩甩,回到病房放下碗筷,又打算悄无声息地坐到门口看报纸去。朱丹溪好奇地仰头看了看老外往外走的背影,心里禁不住嘀咕:这洋人倒不把自己当外人,一定是明溪哥托付他了吧。
一会儿,医院厨房的女佣手里拎着餐盒来到丹溪的病房,她轻轻叩了叩房门,进去后关上房门,将午餐拨进两个碗里,柔声细气地说道,“请您用餐,小姐。”
“麻烦你叫一下门口的那位先生,请他进来。”
丹溪这下终于说了话,没想到住院的朱丹溪跟医护人员以外的人开口说话,第一人居然是送餐的女佣。当然,坐在门外的布鲁克没有听见,也许他看报纸时神情太过于专注投入。
“先生,里面的姑娘请你进去。”拎着餐盒的女佣跟门口的洋人友善地说道。
“你,你能坐起来吗?”布鲁克抢先问道。
“我不饿,你吃吧。”
丹溪指了指窗边,示意洋人带上方凳子坐到落地窗边去吃饭,因为那儿高低刚好,还有飘窗可以摆放碗筷。谢天谢地,朱小姐这下终于跟我说话了,树懒心想。
“你吃吧,你吃完了我去街上吃。”布鲁克说。
“你去街上就不要再来了。咱俩,咱俩也不认识。”
“朱丹溪小姐,人都是从互不认识到互相认识的。”布鲁克微微一笑说,“这样吧,你不饿也吃一点,我也吃一点,反正我看一份午餐量足够两个人吃一顿。”
丹溪清了清喉咙说道,“那…那好吧,看在你的份上,我吃一点。”
布鲁克高兴地将丹溪的枕头往上提了提,“这就对了嘛”,他刚想伸手去扶姑娘,被六六小姐摆手拒绝了,她自个儿从病榻上坐起来,从消防员手里接过饭碗,埋头吃了起来。布鲁克则坐在落地窗边吃饭,小姑娘将勺子留给了不知名的白人。消防员吃几口饭菜,便扭头瞧瞧病人,见朱小姐气色比早上来同济医院时好多了,脸上泛起了红晕,端庄的五官看上去既漂亮又不妖冶,端庄又不失妍丽。布鲁克一边吃饭,一边静静地回忆着樊甲村作家连载小说里,写那个逃婚女孩的篇幅里用过的一些形容词。这时候布鲁克又想起在远在英国的母亲,他小时候住院时在伦敦一个小城坐缝纫工的母亲,每天晚上就是等儿子吃完饭坐在飘窗前才自己用餐的。母亲总爱指着窗外的星河跟布鲁克说,“儿子,你看天上的星星多亮,你外公在我小时候总爱说:我们每个人都能在天上找到属于自己的一颗星星。”
午后,趁朱小姐午睡,布鲁克驾车来到一间百货公司,给明溪七里乡的女同学买了一打帕子,他大概是觉得那姑娘爱哭,还给孕妇买了一只枕头。汽车经过一间餐馆时,布鲁克停车进去。
“先生,我们餐馆晚上的营业时间还没到,午餐时间已经过了,对不起,对不起!”店小二见洋人进去,连忙说道。
“你们餐馆送餐吗?”
“送的,送的。”小伙计掏出纸笔问道,“送哪?”
“要,要一份抄手吧。地址是同济医院二楼,六点左右送达行吗?”
“得嘞,先生。”小伙计接过餐费,送洋人出了餐馆。
布鲁克离开医院没有跟朱小姐说起,丹溪睡醒后以为那个洋人回消防队了。趁这会没有外人,她想给自己擦擦身,早上在路边等汽车的时候她急得出过汗。丹溪慢慢地坐起来,穿好衣服,将半壶热水倒在脸盆里,拎上暖水瓶想自己去锅炉房打水。朱丹溪刚走到走廊,被抱着枕头回医院的布鲁克发现了,他二话不说夺过孕妇手里的暖水壶,看着抱着枕头的朱小姐走进病房,他才放心地朝锅炉房走去。这暖心的一幕,恰巧被护士站的几个护士看见了。几个年轻的小姑娘挤在一起,轻声嘀咕着,她们在猜度在分析,那签字的中国男人、那干活的洋人,和那住院的朱小姐是三角恋?几个姑娘不知道自己对初来乍到的病患朱小姐是眼热、嫉妒,还是说不清楚的猜疑。
“都站着看西洋景啊?干活去,干活去!”大个子白人护士抛出一句话,小姑娘护士们立即闪开,各自忙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