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秋初,老B与他那些同党从杭州制氧机厂扫地出门,被赶到萧山区义桥镇黄石垄水库工地劳动改造去了。
并根据杭州市委决定:对于这些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生活待遇上工资降低,每月只发给标准生活费,工作上白天与民工一起挖土、挑土在水库工地劳动,以自己辛勤的汗水来改造自己的资产阶级丑恶灵魂,晚上一、二、三,学习,讨论当天人民日报报纸内容,三、四、六学习毛选,星期天晚上自由活动,这是铁打不动的学习计划,大家一心思想盼望着早日脱胎换骨成为新人而奋斗着。
劳动对于老B来说是难不住的,他生在农村,从小练就割草砍柴的硬功夫,干些活并不在话下,比起哪些城市出身,从来没有干过体力活的人来说,他可轻松多了,白天大家在轰轰烈烈的工地上一起劳作,虽慢慢腾腾,但全身心投入进劳作中,把一切烦恼之事抛向九霄云外,可是一到晚上,政治学习时,你读你的报刊杂志,我想我的私心杂念,哪里听得进去,但表面上还是冠冕堂皇、一本正经地样子,政治气氛容不得你发出声来。可到了熄灯后,集体的寝室里,人们进入梦乡,五花八门,奇奇怪怪的事情都显现出来了,人们情不自禁地在噩梦中哭也有,骂也有,喊也有,有的甚至突然间坐起来,魂不守舍地冲往窗口要跳楼了。环境的突然变化,使这些神经兮兮的人变幻莫测,一时很难安静下来……
老B激烈的思想斗争也没有例外,只因自己的不识时务,高傲自大,目中无人,思想顽固,一步走错步步落空,掉入深谷、陷入泥塘,面临就要实现的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就这样泡汤了,如今是:老母久病在床不起,看病药费无着落,身有五个儿子,个个束手无策,眼看着就要命归黄泉了;活泼可爱的妹妹今年就要初中毕业了,没有我的支持,面临着就要失学了;更悲的是女友,在我成了界下仇的今天,我还能再与她卿卿我我,携手漫步吗?临别的相送,不过出于礼节,装装门面,让人看看,其实她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我早已一清二楚了,罢,罢,罢!一切成了过去,前程黯淡无光……
老B越想越烦恼,越想越焦急,越想越羞耻,越想越睡不着,有时候想到深处真想闭上眼睛,一了百了。但又想回来老母都还在,我总不能让她白发人送我黑发人啊!老B越想越狠,但恨谁去啊?
老B又想自己在自己的哭声中呱呱垂地,不知何时会在他人的哭声中黯然离去,曾在只属于自己的路上,在只属于自己的梦境中横冲直撞满世界奔走,永远天不怕地不怕,可突然间梦醒了,我走上了陌生路,曲折、蜿蜒不知尽头在何处……
老B越想越孤独,越想越寂寞。一股无名之火在自己的胸中燃烧,他对社会中的一切看淡了,他面前出现的都是狰狞可怕的面目,连曾经温柔体贴的恋人——施文娟。也成了揭发他罪行的女妖,平时逢迎、拍马他的一些人,如今成了他的对立面,他不敢再去与他人洽谈了,更不敢接触,一旦接触,不是看不惯就是合不来。稍有不如意,恶语伤人,暴跳如雷,拼个你死我活的坏脾气……
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老B变了,变成不近人情了,变成六亲不认了,变得性格粗暴,遇事破口就骂,老B确实变态了……
一九五八年六月,住校杭八中的妹妹凤凤与全班同学一样,正雄心勃勃地为实现自己的理想,争分夺秒地抓紧复习,争取以优异的成绩考上高一级学校奋斗着。
星期三早上,她在食堂吃罢早餐后,兴致勃勃地走进教室。突然在她的座位上赫然出现了一张小字报,题目是《许凤凤你别太悲伤了》其内容:
许凤凤你别太悲伤吧?你整天埋头钻在书本里,有用吗?天都塌下来了,你还没有感觉啊?你的顶梁柱都塌了,凭你的能耐顶得住几天啊?全国轰轰烈烈的反右斗争基本本结束了,你的哥哥成了杭州制氧机厂的大右派,你这个小右派还在异想天开,白日做梦着呢?你的哥哥滚出杭州制氧机厂之日,就是你滚出杭州之时。别蒙在鼓里睡大觉了,快醒醒吧?看看社会变得怎么样了?
没有署名的小字报,立即使她感到莫名其妙,是谁在恶作孽,但仔细一想,无风不起浪,也许是大祸临头了,顿时精神恍惚,思想混乱,再也无心听课了。时间也许在为她作对似的,她急着要回去把事情问个明白,可时间迟迟不肯让步,好像硬拉着她不放。这一天就像过了几年似的苦苦熬煎着。终于等到了下午四点半(放学了)。她速速赶到五哥的工厂,只见五哥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像个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坐在那。原来头天晚上已经宣布他是右派分子了。
懂事的妹妹看到这个情景,再也不用多说了。就默默无闻,灰溜溜地返回学校里去了。
按60年之前的升学情况,只要学生家庭出身没问题,都可以被生源紧缺的,农、林、师范等全可保送的时代,可在那个因为一人黑全家都墨的年代,凤凤左等右等,最后得到学校的通知:下农村边疆去。
年轻姑娘许凤凤听了学校的通知,欲哭无泪,欲说无声,只得自认倒霉地想着自己的去向。当时因为母亲病重在身,她只得暂时把户口摆到下城区同学家,自己暂时返回浦江老家照顾重病在身的的母亲。
凤凤回到老家后,一面照顾病重的母亲,一面又四处活动,寻找门路。最后通过在商业局任秘书的表哥,要他通过其他关系为她找条出路。当时浦江县内正是大张旗鼓地开展支援宁夏活动,表哥就对凤凤说:“你不要慌,暂时待在家里,我们商业系统正要派代表团去宁夏吴忠地区进行考察,如果哪里考察成功,那你就跟我们家一起去那里吧?时间不长,一个月后回话。”
凤凤就这样暂时待在家里,天天看太阳过日子。日盼夜盼着表哥早日传来好信息。
谁知商业局的几位同志去了吴忠地区考察,一到那里一看,那地方不仅人烟稀少,原来还是未开发的接连不断的荒滩,哪里是人呆的地方啊!所以考察人员回来说:“吴忠地区一片荒凉,感到那里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商业局根据考察人的意见就取消了这个打算,所以表哥就转告了她。这个念头就这样无影中取消了。
一向儿女一帮威风凛凛爱面子的的母亲,近来也许是为了儿女之事焦虑过度,日夜不安,躺在床上一病不起,如今离别了三年的女儿归来了,正好有个伴儿,有话与女儿悄悄说,有事女儿可以代步,心里不再感到孤独、寂寞,这对母亲倒是也有几分安慰。
在萧山水库工地劳教的老B,因为心里烦躁,趁母亲病重为借口,请假回家看看,此时的乡亲们见到他突然间好像变了,看他蓬头垢脸,衣衫邋遢再也没有当初那样神气了,所以也没有人敢去接近他了,只是远远站在那看看,笑笑,老B也自认自己抬不起头来,只感到村里人在远远看他,相互窃窃私语交谈着,对他是好意、坏意他也无法知道更无法去计较这些事了。
由于母亲病重急于看医生,但碍于自己每月只有生活费,只得与三兄商量:“三哥,老妈已经病成了这样了,我们作为儿子的总该有点孝心,兄弟们凑点钱来将老妈送医院看医生去吧?”
从教育系统清洗出来的三哥,自己鸭学鸡啼地干着干不来的农活已经够悲伤了,突然又冒出了一个老B要他出钱了,他就截绝了当地说:“母亲的生活不是你与四弟负担的吗?分家协议上不是写的清清楚楚的?”
老B肯定地说:“分家协议上是这样写的,但老妈生病了,医药费总得大家兄弟凑点起来,不然这昂贵的医药费,我们兄弟俩怎么出得起啊?”
三兄接过话题:“哈哈,大好人你来做,当母亲看医生时还得兄弟大家拿钱,哈哈!我现在没钱,即使有钱我也不会拿给你!”
老B严厉地说:“母亲生儿防老是天经地义的事,在她病危之时儿子都不管了,那还算儿子吗?那你就把分得的房子移出去,让母亲把你的房子卖掉,用卖房的钱给他治病!说着就动手要把桌子拖出来!”
这冠而堂皇的话,大大刺伤了三兄的自尊心,他立即想起来你这个不识高低的的东西,不给他点厉害他是不会罢休的,于是大声地说:“老妈健康的时候是你的妈,生起病来后就成了我的妈了。你再动一下,我就对你绝对不客气?”
老B坚持自己的原则:“你没钱给母亲看医生,你就不是母亲的儿子,你就没有权利享受母亲家产。你就得移出去!”说完,又拖桌子了。
这时,三兄再也忍不住了,一边破口大骂:“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一边一拳头就出手了。
老B凭着年轻气盛,当然也不甘自弱,随手一拳头挥了过去,大声骂道:“你这个连父母都没有的畜生,你还敢动手……”
两人一边喊骂,一边拳来手挡,脚踢避让,紧锣密鼓般的打得难胜难分,突然三兄一把抓住了老B的头发,偷出手来狠狠地搧他的耳光。老B一手抓住了三兄的领口,一手打三兄的身子,两人打得旁人谁也近不了身……
病在床上的老母,听到两个儿子为她的事打得震天动地,难舍难分,惊动了整个村子里的好事者,站满了上下名堂来看热闹,拼了老命挣扎起来连滚带爬来到门口,见儿子如此般地扭打着。立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地哭叫着:“别打了!别打了!我宁可死在床上,也不要你们为我花钱看医生……”两个孩子看着母亲这样苦苦哀求,才难为情地撅着嘴巴,勉强地松了手。
村里的围观者,看到兄弟间打架如此凶狠,惊心动魄地说:“你们看到了吧?好是兄弟,干起架来比打敌人还要厉害呢?”
这一打,群众中形成了极坏的影响,群众纷纷指责:如此这般打架,那里还像兄弟啊!
这一打,打的母亲伤透了心,打的母亲迟死不如早点死,眼不见为净吧!
这一打,打的兄弟四分五裂,唉声叹气。从此后,自靠自,背脊靠肚皮!
母亲在儿子相互残杀,相互咒骂的残忍之中,哪里还有静下心来安心养病啊!只求上帝保佑自己速速结束自己苦难的一生,早日离开这个残忍之地。
此后,母亲再也无心吃喝了,紧闭嘴唇,她要用饥饿来解除自己在凡间的痛苦,儿女见母亲骨瘦如柴,奄奄一息,哭丧着脸苦苦哀求:母亲,你为我们吃点吧?你这样下去,我们儿女真的受不了啊?”
但母亲还是紧闭嘴唇一声不吭,有时子女用筷子撬开牙齿,灌点米汤。但母亲想起儿女相互残杀,西去的旨意已定,尽儿女们这样劝导,百般安慰,灌进去的米汤仍然沿着两个嘴角边流出来。
母亲就这样艰难地度过了十几天,慢慢地一命呜呼,命上西天于十一月初八日傍晚!
在那破除迷信,解放思想的大跃进年代,人们既不敢破费也没有钱破费。只得拆掉柜子请了木匠,用柜子的板块制定一个木闸子。就放在自家门口天井上进棺时;人间少见的一幕又出现了,正当儿子,媳妇,女儿号啕痛哭再也见不到母亲人的时候,既不参与送葬,更不痛惜母亲的三兄认为该到出手的时候了。他接二连三地从家里畚起一扎箕又一扎箕镬頭泥,向正在进棺的母亲与送葬的人群泼来,泥土漫天飞扬,哭声震天使整个场地天昏地暗,在座的亲人睁不开眼睛,张不开嘴巴,人人捂着鼻子,但在送葬队伍中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忍受着。
村里的围观者看了这个情景,个个摇头叹气,个个窃窃私语着:“大家看,人世间也有这样对待父母的儿子啊!真是世间少见啊!”
在那刮共产风的大跃进年代,人们自己的事都管不了,哪里还管得着死去的老人,人们就根据现有的生活条件去适应当时的生活环境,大家都很自然地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当时既不请八仙,更不鸣锣开道,四个自家人抬着木闸子,在宗族自家,直系亲属的护送下,七零八落地抬进了自家的园陵,在先辈的陵墓边挖了个穴,把装有母亲尸骨木闸子放了下去,然后大家一起动手盖上些泥土,就是母亲落土为安的坟墓了……
送走了母亲,老B终于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深深地叹了口气,轻轻松松地回水库工地劳动改造去了。
一九五八年农历十月,身边放着杭州市户口的妹妹,不知天高地厚地很想在本地找一份工作,但碍于家庭关系复杂,(兄弟中有两个反革命,一个右派分子),好的轮不到,差的她不去,为此他到处找门路,托关系,一时很难解决此问题。
后来,听五哥的朋友传说,施文娟送行时说的那些话,完全由领导一手导演下,她才演出来的,如今她在领导的关怀下,拍拍屁股调到广东去了……
此时,正是一切为钢铁元帅升帐的关键时刻,男女正式劳力上矿山,洗铁沙,送木炭,村里剩下了一些老弱病残的虾兵蟹将,更找不到能写会算的识字人,正当食堂里缺乏一个会写会算的会计,当时的县委工作组看她刚从学校出来的年轻姑娘,好学上进,思想单纯,现在有没有找到工作,立即请她出山担当此差使。
妹妹想:反正自己在家里闲着,暂时还没有正式工作。这样帮村里做些工作混下去慢慢地想办法。于是就答应了……
这食堂工作并不繁重,只是每餐记好多少米下锅,每餐收到多少饭票,每天一结就能看出是否亏损,这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小菜一碟,轻松愉快……
人一旦安顿下来了,她就想到小学时要好的同学黄美玲,黄美玲原来是黄都人,因父母在学校附近开糕饼店,所以在校时两人相处得很好,在杭州读书时也曾书信不断,现在回家来了,不妨前去拜访,也许会有新的思路。
当天夜里,妹妹对下放干部朱文斌说:“朱同志,我明天有事,请你将食堂工作代劳一下,为办好事后会立即回来。”
下放干部见凤凤有事,就笑眯眯地说:“那好啊!年轻人办事果断快去快回,不要走了就不见了。”
凤凤笑着说:“哪有这样的事,你赶都赶我不走啊!”
于是凤凤将食堂工作账册,钥匙与下放干部朱文斌作了交代后,自己就轻轻松松地想着会朋友的事去了。
第二天,凤凤一早就赶到黄都黄美玲家,谁知这天正好是星期天,黄美玲还赖在床上没有起床呢?于是两人就在床上痛痛快快地聊起来。
妹妹将这几年从哥哥的不幸,母亲病逝,自己的失学到现在帮村里管理食堂一系列遭遇全都搬了出来,说到最后竟轻轻地哭泣起来。
黄美玲帮凤凤擦去了眼泪,接下去说:“老同学啊!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哎,我的命运并不比你好多少啊!你想,我现在虽然在中山中学读高中,由于受阶级成分的影响,在学校里香不香,臭不臭的,你说味道好吗?我的舅舅金玉诞跟我也是同样的命运,现在上海铁道医学院读书,他经常为自己的前程担忧……”
两人犹如吊在一根线上的蚂蚱,同样的命运同样遭遇,所以越说越投机,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说不完,一直聊到中午还不肯下楼。黄美玲的母亲赶上楼,把她俩请下楼一起吃饭才算结束这上午的交谈。
饭后,两人看看上午那么快就过了半天,下午再也不能这样聊了,于是黄美玲边吃饭边说:“我们俩的苦衷一时三刻也说不完,反正我每个星期天都在家里,我们就相约在每个星期天吧?”
凤凤接着说:“老同学,我们在校时形影不离心相应,情同手足不分离,如今的命运又是那么相似,我们正是天生的一对,地凑的一双,只要我们同心协力,也许能找到咱们共同的出路……”
黄美玲接着说:“老同学,我看到你就高兴,就想到喜人的情谊,不管今后前进道路多么曲折,我们的心一如既往……”
下午,两人不知不觉一聊就到了下午两点,因黄美玲要准备食物,衣服去中山中学上学了,所以不能再耽搁了。
临别时她们俩难舍难分,依依不舍,还是黄美玲果断:“老同学,咱们下星期天不见不散!两人终于挥手道别了。”
就这一聊,聊出了两人的心愿,拉起了两家的关系,燃起了心头之事,从此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缓解了两家人暂时的心愿,,成了老B艰难时期的晓幸,成了落难时期的知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