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穷,它会让人奋进,执守善良,也会让人更加地珍惜人间的真情,同时,贫穷也会催生自私和狭隘灵魂的形成,进而改变人际关系,哪怕是亲爹亲娘。
陈家庄是冬梅爸的老家,距离月湖向北三十几公里远,一个偏僻的农村。冬梅的父亲弟兄两个,穷苦人家的孩子。
老大为人憨厚老实,但身体有残疾,是个瘸子,行动不是很方便,老大的年龄了,还没有成家,家里又穷,找个媳妇很难,后来,经父母多方努力,邻村一个女孩子的父母同意把闺女嫁给了陈家老大。
老大媳妇身体也有残疾,属于那种生活能够基本自理,但智商有些欠缺的人。家里虽然很穷,但老大却非常疼爱自己的傻媳妇,珍惜来之不易的家。干活,陈家老大生怕累着妻子,有一口吃的东西,他宁可自己饿着,也要让妻子吃。妻子尽管有些痴,但,日子久了,也会心疼自己的丈夫,两口子相依为命。后来,夫妇俩膝下有三个孩子,一男二女,大女儿燕子1946年生人。
陈家兄弟的父亲因为贫穷,积劳成疾,1943年去世,去世时他告诉他的大儿子:“你弟还没成家,我不放心,我走了,你要撑起这个家,多为你弟考虑,照顾好你的母亲。“ 说完,老人便撒手人寰。
陈家老二,从小就感受着贫穷的痛苦,十几岁的年龄,为了能活下去,只好出外逃荒要饭。那年腊月,他破衣烂衫,手拿一根木棍,讨要到一个人家的门口,突然,一只大狗窜了出来,干巴无力的他,拿起棍子挥打躲避,但还是被狗咬伤了右腿。这家主人出来后,呵住了自家的狗。见狗把人家咬伤了,就帮陈家老二用土法儿包了一下,然后,给了他两块玉米面饼子,又给他盛了一碗稀粥算是把他打发了。陈家老二,饥寒交迫,胆颤心惊,喝完了那碗稀粥,可他舍不得吃下那两块玉米饼子,揣在怀里,一瘸一拐地回陈家庄去了。
后来,老大和母亲便不让他再去讨饭,一家人靠打短工给富户人家种地打杂为生,因为老大身体有疾,也只能是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
解放后,土改时陈家兄弟一家人分到了几亩田地,生活也逐渐开始稳定好转。老二也已长大成人,但贫穷的日子,让他受尽了痛苦和做人的屈辱,他害怕贫穷,也就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有钱有饭吃,而且要活得比别人好。
几年后,老二也娶上了媳妇,但是,老二不甘心一辈子窝在农村种地为生,那样的苦日子,他受够了,加上自己多少也认识几个字,于是就一个人去了一个地质勘探队做临时工,后来又转为了正式工,1952年,从常年野外工作的勘探队又进了省城,在省煤炭地质局下属的一个地质队机关做化验员工作。
冬梅的母亲,也是穷人家的孩子,家境贫寒。人长得白白净净,一双大眼睛,看人时,总是习惯直勾勾地盯着别人,有时候,脖子会随着眼神儿,一抻一抻的,好像是自己的眼力不够,借力非要把什么事情看透、看个明白不可。
嫁到陈家以后,也和娘家一样,日子过得很苦。后来,自从丈夫当了工人,尤其是进了省城,有了稳定的薪金收入,她就不想再和大伯子一家人一个屋檐下生火吃饭,想分家自己单独过。那时候,她的大孩子冬梅刚满一岁多。她盘算过,丈夫有工资,娘俩就算是不干农活,生活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心里有了想法,她就时不时地找机会故意和婆婆拌几句嘴,要么,就是找茬儿侄子侄女。想分家可她又不想把话说明白,生怕自己落人话把儿,于是,就想逼着大伯子一家把分家的话说出来。有时候,燕子稍有口重,她就会坐在院子里,双手拍着自己的小腿处大声地哭嚎:“娘啊,我怎么活呀?你个死精的,跑出去也不管我,叫他们欺负我呀!” 而且,哭起来还没完没了,村子里四邻五舍一听到陈家有哭声,也都会出来围观,说三道四。时间久了,老大也觉着不是个事儿,弟媳什么事儿一不如意,就又哭又闹,撒泼不说,让村里人笑话。婆婆心里也明镜似的,她知道,儿媳是要想分开过,清楚这个儿媳的心思,既然这样,老太太就和儿子商量,想让老大托人捎话,让老二儿子回来,把家分了算了。
分家时,老大也很心疼自己的弟弟,想尽量自己多分担一些责任,说:“咱娘老了,需要照顾,我在家,让咱娘跟我过,你在外边工作,也不方便照料。” 老大的宽容实际上一半儿是出自内心,一半儿是考虑到母亲的感受。老二虽然经济上有固定的收入,条件好一些,但老大明白,说破天,老二媳妇也不会愿意赡养自己的婆婆。在老二回来之前,老大已经和母亲商量过,征求过母亲的意见。老人同样也是坚决不愿意跟老二一家人一起过日子,她清楚自己享不了老二媳妇的福。
分家也很简单,除了人头田地,其它也没啥可分的,住的屋子还是原样,谁住的就归谁。弟弟自然是同意哥哥的安排,便答应每个月给母亲一块多钱作为赡养费,而且,当着哥哥的面从衣服兜里找出了一块钱交给了母亲。就这样,陈家弟兄俩分家了。
分了家,冬梅的母亲如愿以偿,随了自己的心意,暂时消停了一些时日。可她不久又有了新的念想,家都分了,她就不想再给她的婆婆那一块多钱的赡养费,一想起这件事儿,她就觉着别扭。
在上个世纪50年代,一块钱的确可以买到很多东西。自己丈夫挣的钱,她不想让别人去享用。什么孝道尊老,在她的意识里,压根儿就没这回事儿。一门心思钻进了钱眼里,不能自拔,一见到婆婆,她就会想起那一块钱的事儿,也就觉着气儿不顺,心里不舒服、别扭。
20世纪50年代初期,农村的生活很穷。一家人的油、盐、酱、醋,都只能靠家家户户自己养的鸡子下几个鸡蛋拿去换来家用。养一只下蛋的老母鸡也并不容易。一天,冬梅妈没有关好自己的屋门就出去了,婆婆养的那只鸡跑到了她的屋里,又吃又拉。冬梅妈回家见到这种情况,顿时火冒三丈,拿起一块石头,朝鸡子砸了过去,又随手抄起一根棍子,追着鸡子不放,满院子喊打,不把鸡子打死,不解她的心头之恨,打的是鸡子,恨的是婆婆,看见鸡子,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婆婆,满脑子想到的是那一块钱。鸡子、婆婆、一块钱,几幅主题画面在她脑的子里迅速地交替闪现,很难让她冷静下来。年幼的冬梅也有样学样,跟在母亲的屁股后,帮着母亲,手拿一根小树枝,满地追打,口中还还不停地吆喝着。老母鸡惊恐万状,拼命地躲闪,扑棱着翅膀,呱呱地叫着,又飞又跳。
婆婆见状,生怕儿媳把老母鸡打死,于是就上前劝说儿媳:“老二家,别打了,鸡子又不是人。” 冬梅妈的火气瞬间又撒到了婆婆的身上。
“鸡不懂事儿,你也不懂事儿?你养的鸡跑到我的屋里拉屎,你也不管管?” 冬梅妈和婆婆吵了起来。婆婆感到,你这儿媳妇也太没有礼教了,你自己没关好门,还怪别人?婆婆对这个儿媳也早都憋了一肚子的气,也不想再忍让。两个人高一声,低一声,吵得脸红脖子粗,冬梅妈一怒之下,抓起一个扫把,掉过头儿来,抬手打了下去,把婆婆的胳膊打断了。
婆婆坐在地上地哭了起来,冬梅妈这才不再吵闹,躲进了自己的屋里。
冬梅看到奶奶痛苦的模样,也心疼地跑过去想把奶奶拉起来,拉又拉不动,就站在奶奶身边不肯离去,护着受伤的奶奶。冬梅的堂姐燕子站在婶婶的门外,边哭边和婶婶讲着小孩子的道理。冬梅妈见状,又把气撒到了尚不懂事儿的冬梅身上,出门一把把自己的女儿拽了过去,回了自己的屋里,哐当一声关上了屋门。
陈家老大闻讯赶回家里,见状,痛心疾首,又无可奈何。俗话说,男不跟女斗,何况大伯子哪有和自己的弟媳打架的?老大只好强压怒火,先领着母亲去找郎中给老人治伤,同时又火呲呲地托人捎话到省城,让自己的弟弟赶快回来,说个明白,管一管他这个伦理不分的婆娘。
冬梅的母亲知道自己做的有些过分,把事情闹大了。婆婆胳膊被打断的事儿村里人也都知道了,在陈家庄,还没有谁家的媳妇和公婆打架的先例,而且,她又怕自己的丈夫回来后怪罪自己,那样的话,自己就会落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于是,趁丈夫还没有回来,就先主动向大伯子道了个歉,承认自己是一时的糊涂,做了不该做的事儿。又生怕婆婆不依,得不到原谅,便给婆婆放下了一元钱,表示悔意。而实际上,冬梅妈心里一百个不愿意。自从和哥嫂分家后,半年多了,除了分家时给老人的那一块钱,老二夫妇就再也从未给过老人一分钱,尽管分家时老二答应过,每个月给母亲一块多钱作为赡养费,但也只是说说而已。老大也不好为这一块多钱出面和弟媳唠叨,只是心里想,等有机会了和弟弟说说,毕竟母亲年龄也大了,自己行动不便,屋内又没有干活的能力,一家人也没有个什么收入,一个月给母亲一块钱也是弟弟应该做的事儿,可不成想,赡养费的事儿还没有着落,母亲的胳膊又被弟媳打断了。
老二从省城回来前,冬梅妈已经做足了功课,想好了对策。老二听说家里出了事儿,一到家,冬梅妈自然是恶人先告状。听了枕边风,哥哥的话老二自然也就听不进去。对自己母亲的伤痛不但漠视,反而抱怨哥哥说:“一只巴掌拍不响。” 责怪母亲也有过错。一听这话,老大多年的怨气,想忍又难以按捺,弟兄俩吵了起来,两个男人,各有各的理儿,谁都觉着自己满肚子的道理,尤其是冬梅爸,更是财大气粗,首先说出了无情无义的话:“我没你这么个哥哥。”要绝了兄弟情份。
老大为人虽然老实,但也不是没有脾气,长期忍辱负重,伺候母亲,对弟媳忍气吞声,换来的却是如此薄情。一气之下,弟兄俩,面对面,发誓断绝关系,自此,余生彼此不相往来。从那以后,亲兄弟俩成了陌路人,母亲成了老大的母亲,老二对自己的母亲也发誓:生不再养、死也不葬。那一块钱赡养费的事儿也就到此为止。
一场丑陋的闹剧,如了冬梅妈的意,她的算计,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不用再去纠结那一块多钱赡养费的事儿了。她又打了一个胜仗,心里很是满意,时不时会听到她不着调儿地哼唱着小曲儿,冬梅妈得意洋洋。
人,一旦鬼迷心窍,便再无天理良心可言,心中只会剩下一个被无限放大的自我,哪里还会有什么父母的养育之恩?
陈家兄弟俩分家以后,老二儿子从城里回来,却从不认娘。你说,要是眼不见,也算有个心净,可一个院子住着,老太太越想就会越生气,越生气,东屋里那不着调的阴阳怪气就会不断地传到老太太的耳朵里。
不久,老人病倒了,老大一家尽心伺候,但陈家老太太还是离开了人世,那是1957年的冬天。出殡那天,老大夫妇带着自己的儿女,披麻戴孝,为母亲送行。出殡人群中还有陈家的近亲。冬梅知道,奶奶再也不会回来了,便跟着堂姐燕子,跟在送行人群的后面,虽然没有披麻戴孝,但,内心却和燕子一样,不无伤心和留恋。
人群中,冬梅像是一个尾巴,孤零零地跟在出殡人群的后面……。
陈家有人过世,村子里的人家自然也会跑到街上,远远地看着。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怎么不见陈家老二和老二媳妇?” 陈家隔壁住的陈二娘回话:“那个大不孝和他那个不敬不孝的媳妇,早就说过,死不葬,活不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