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梅和她的父亲在北京肿瘤医院的那次见面之后,两年多了,就像陌路人家,父女之间一直也没有什么联系。从她那次挨打受伤之后不久,冬梅和她的母亲也就没有再见过面,冬梅也从不愿提起她的家人,尤其她的母亲,更是只字不愿提起。
环境的变化,没有了为钱财而产生的争吵和纠结,渐渐地,冬梅的心境也静了下来,没有了过去那种急躁不安,性格也有了一些变化,和两个女儿之间的关系,遇事儿不再是那么急躁,说脏话、骂人的情况少了。生活的追求不再是过去那种仰脸尿尿随便流的状态,开始认真、勤奋地操持家务。更可贵的变化是,学会了理解和尊重别人。邻里之间,说话和气,遇事,懂得了谦让,知道尽可能地把方便留给别人,心里不再是只有自己;李母来到家里,她想到的会是递上一个贴心的热毛巾……。除此之外,每天,她已经能够静下心来看看报纸。李牧也觉察到了她的这些微妙变化。
每次从国外回来,他都要给她们带些小礼品,什么俄罗斯的套娃之类的,大家也都很是喜欢。那时候,我们国家很多方面还是很欠缺,譬如水果,不像现在由于技术的进步、交通的发达,一年四季想吃什么水果就没有买不到的。可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还真的不行,水果消费还没有进入到寻常百姓人家。
有一次,他从捷克回国,听人说猕猴桃维生素含量高,对癌症病人有益,他就专门带了几个回国。入关时,海关人员不让带入,李牧想争取一下,说明了情况,那位官员也非常地理解,人性化地放行了。
1990年下半年,由中国贸促会组团去波兰参加波兹南交易会,因意外,李牧的左臂摔伤,肘关节粉碎性骨折,使馆把他送到柏林的一家医院,因为胳膊、前胸肿得厉害不能马上手术,领队便决定让李牧提前回国,并且安排了积水潭医院住院。到了北京,他得到了消息,冬梅复查时发现,癌细胞在她的血液里大量地存在,而且转移到了胸骨,住院已经有几天了。李牧等不得在北京做胳膊消肿后的手术,立马坐火车回到了武州。
这是冬梅身患癌症后的第四个年头,当年医生的预后判断出现了。李牧感到无奈,多年来磕磕碰碰,现实的无情,无论你多么努力,一切都不以你的愿望为转移。李牧知道,等待自己的只能是面对。冬梅的血液中,骨头里都发现了癌细胞,她住的病房已经不是乳腺科,她转到了血液科进行治疗。主任和教授都是很有经验的医生。
冬梅的生命已经开始进入了倒计时。但是,他们两个都仍然是有些不甘心,也一直幻想着能有什么奇迹的出现。
自从在北京肿瘤医院开始治疗,从安教授的手术、放疗、化疗等,一次次的复查奔波,冬梅都表现出了她内在的坚强。她渴望生命,在与癌症的抗争中,她始终盼望着能有一线的生命奇迹出现。
面对家里的情况,李牧无奈只好再次把母亲接到了家里,年迈的父亲为了不给孩子们增添麻烦,坚持一个人留在乡下。
母亲对儿子的选择,理解并且给与了全力的支持,面对病重的冬梅,老人家又开始了她的辛劳和付出,同时,也牵挂着乡下的亲人。
李牧回到家里后没有去住院,胳膊只做了个简单的处理,等待消肿后再做手术。母亲操持着家务,尽力去做一些冬梅喜欢吃的饭菜,李牧,吊着一只胳膊,一手骑着自行车,从家里给冬梅往医院送饭。一家人忙碌、奔波在挽救一个人生命的艰难途中,不,更确切地说,是想给一个将去之人留下更多的人间美好,给她所有能给的温暖和安慰。这一家人不想让她带着寒冷离去,她的父母和家人实际上早已经抛弃了她,她生命的依靠和情感的依托只有这一家人。
面对冬梅恶化的病情,李牧联系了她的工作单位月州有色所,所里派出了护理人员,白天她们在医院陪护,夜晚李牧守护在冬梅的床边。家里,由李牧的母亲打理和照料孩子。
考虑到与冬梅家人的关系,李牧再次联系了他的父亲,说明了冬梅的病情。他爸到医院看望了女儿,下午又回月川去了。
几天后,李牧的胳膊消肿并做了手术。冬梅的治疗也在按照医生的方案推进。
然而,她的体能却越来越虚弱。医院治疗一段时间后,她回到了家里。面对不断恶化的病情,两个人都有些不甘心,后来,听人说,北京有一位老中医,治疗癌症有绝门医技,于是,他们俩便一起来到北京,抱着希望,他们想试一试,寻找那万一的可能。李牧夜间开始排队,看病的人很多,都是从全国各地慕名而来,拿到了中药,冬梅虔诚地按照医嘱吃药,几个月过去了,可她的状况更是日渐低下。
后来又听人说,气功对治疗癌症有所帮助,李牧又专门请了一个在当地有些名气的气功大师到家里来,每天按时进行气功的调理。有病乱投医,能试的方法他们俩几乎都试了,什么吃芦笋、胡萝卜……。
李牧清楚,她的病情不可逆转,而且时日不多,他应该做的是尽量减轻她的痛苦,更多的也是最重要的,是给她一些精神上和心灵的安慰。
省人民医院的正规治疗一直按照医生的吩咐没有间断。营养保证、水果蔬菜,李牧在期盼着延缓她病情的发展,做着他所能做的一切努力。
病房中,病友们各有各自的情况,有的年龄很小、有农村来的、也有城里的人。冬梅还没有被疾病的折磨而消沉,始终渴望着并一直相信会有生命奇迹的出现,另一方面,她也非常希望自己在病友面前能有些可以让她引以为自豪的体面。
一个简单而又文化知识不多的人,在生命将要结束时,仍然有些虚荣和想要得到的自尊。李牧没有怪罪和嫌弃于她,一个女人渴望着爱的温暖,她希望她拥有没有被抛弃的感觉,这完全正常,也应该被理解。一个悲哀而又可怜的女人,面对病痛,困苦中,无论她有没有文化修养,对一个人心灵的安慰,都是对人性最大的尊重,更是比任何药物都重要的温暖。
长时间的住院治疗,李牧他们俩接触过各种情况的病患家庭。有一个来自农村的癌症患者,也是乳腺癌,由于家境贫穷,年龄又很小,而且夫妻俩刚结婚不久,癌症确诊了,丈夫却不见了人影,狠心地把妻子往医院一送,不管了,丈夫绝情地消失了,无论是娘家人或者医院的医生护士都无法找见病人的家属。年轻的小媳妇只能是以泪洗面,情感的折磨比病痛的折磨更加地残忍和无情。病人需要温暖和依靠,尤其是精神上的支持,苦难中被抛弃,那是对病人最为致命的打击。
送饭时或者是家里送来了水果等,冬梅都会主动地和那个病友分享,她的情感,真实,愿意善意地去理解别人、帮助别人,这在过去,都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还会主动地劝解和安慰那个病友,减轻她的痛苦。
一幕幕,百态人生,冬梅看在眼里,也思考在心里,在治病的同时,她的内心深处,不同理念的天枰也在发生着变化,善良与真诚、狭隘与自私,也都在碰撞中改变着各自的分量,无声地冲击着冬梅的灵魂。
李牧了解她,更懂这个女人的内心希望,但她却又不便开口,见到别的年轻女人带着项链,她会把自己的目光停留在别人的项链上。年轻时的冬梅,也是一个爱美的姑娘。
李牧到商场给她买了一条很像样的金项链和两个漂亮的金耳环,一共花了五千多元。带着包装,在病房里给她戴上了。也许是女人都会喜欢项链,李牧看到了她很久不曾有过的满足和笑脸。从此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取下过那条项链,一直戴着,她舍不得取下,珍惜自己得到的这份儿温暖。她也已经不再是像过去那样,无论得到什么,都会认为这是自己理所当然应该享用的。她已经开始感恩人间的真情。冬梅的人生理念和性格已经有了明显的改变。
时间到了1991年的春天,冬梅开始走路都有些困难。李牧买了一个在当时还算是比较舒适的轮椅,为了尽量地减轻她行走时的痛苦和分散一下她被病痛折磨的注意力,下班后,他会用轮椅推着冬梅到外边去走走,有时候,沿着街道,树荫下,人行道上,看着城市日新月异的变化,冬梅也会忘掉病痛,开心地指着远处一座十几层高的大楼说,那里新盖了一座楼,她以前没看见过。
冬梅的病情,从一开始确诊到今天,几经抗争,但稳定期过后,情况却是在一天天地恶化。她盼望着哪怕是一丝的希望,她虽然暂时没有被击垮,可她心里对死亡的恐惧是一直存在的。
一个生命的可悲缠绕在李牧的心里,除了尽量地给她一些人间的温暖和亲情安慰之外,他想到的是,在冬梅最后的日子里,能够给她一个尽可能安静的环境,少些烦扰,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病人本就已经很是脆弱,也经不起任何的打击和苦恼的烦扰。
为此,孩子们的探望,李母隔三岔五也会到医院和冬梅聊几句家常,鼓励她好好吃饭,一家人心里都清楚,冬梅的情况,不可逆转,但也都在尽力地给她以安静和家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