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峰山,有时候,突然会有一阵儿狂风裹着大雨,扫荡整个山间。
李牧和冬梅的婚姻尽管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痕,但李牧仍然不想有所改变,愿意继续承受,在风雨中前行,可冬梅仍然如故,依旧茫然、任性,山南的父母仍然是执着如故。
1980年,国家开始实行一对夫妻只能生一个孩子的政策,文件下达的时候,冬梅已经怀有几个月的身孕,有色所党委书记顶着压力给了李牧夫妇一个破例,允许他们生下这个二胎。
1981年元旦刚过,小女儿出生了,那是春节前。李牧把母亲接到家里来帮忙照料。母亲就像是个消防队员,几个孩子中,谁家有了急事、难事,她就会出现在谁的家里,为儿女永远是不知疲倦地付出着。
女儿的出生,一个幼小生命来到家里,一家人都很高兴,但冬梅产后一直没有下来奶水,可能是生大女儿时患病产后风的原因所致。女儿生出来没有奶水喂,因此,孩子哭个不停,尤其是到了夜里,一家人焦急不安,每到这个时候,奶奶都会起床,抱起孩子,用她的老办法喂养孩子。
那时候,市场供应不足,什么白糖、饼干、奶粉奇缺。小女儿全靠奶奶用过去的老办法,没白没黑,日夜操劳,一点一滴的米汤等,嘴对嘴地喂养。孩子也算是命大,慢慢地,越长越有了孩子的摸样。
多了一口人,加上冬梅又下不来奶水,一家人的日子,还有大女儿穿衣看个病什么的花费,全靠李牧一个人的收入,日子过得既紧巴,也很不安宁。
四月的一天,早饭后,李牧准备去上班。他记得自己在桌子上的俄汉大词典里放了五元钱,想拿着下班时顺便去市场买点儿蔬菜。冬梅也许是因为孩子的哭闹心里烦躁,加上日子过得拮据或者不知道的什么原因,她每天都是心烦意乱。
“冬梅,记得在这个词典里我放了五元钱,怎么找不到了?” 他问了声妻子。
“你是不是给你娘了?” 冬梅火呲呲地回了丈夫一句。
李母在他们这里,事事小心谨慎。儿子儿媳之间的情况她心里清楚,也生怕有什么想不到或者做不到的地方,让他们俩闹别扭。老母亲做事规矩细心,只想着多帮衬一下孩子们,从不会小家子气,也不会在钱的问题上让孩子们为难。听到儿媳的话,李母就说:“冬梅,我也不出门,吃的用的你们也不要我去操心,我要钱有啥用?你们俩再仔细找找看。”
一句再正常不过的家常话儿,却触动了冬梅不知是哪一根神经,她的老毛病又犯了,火气不知打哪儿来,没好气地怼了公婆说:“我和你儿子说话,你插什么嘴!” 接着,好像是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哭了起来,嘴里开始接连不断地骂着脏话:“你母那B……。”班也不上了。
李母从小就受到过规矩的教养,封建礼教的礼数也好,现代人的修养也好,她比谁都注重和讲究,做人处事的分寸她非常清楚,坦坦荡荡,也没有那种阴暗的心理和计较。
几个月来,儿子儿媳之间,他们的日子过得一点儿也不平静,老人看在眼里,不安在心里,所以,事事就格外地小心,有时候,小孙女夜里哭闹,她就抱着孩子哄她入睡,尽量让儿子儿媳多休息一会儿。家里磕磕碰碰,自己满意不满意都是小事儿,沉默包容,只要孩子们过得好就好。
今天,见儿媳如此不可理喻,竟然开口骂人,这让她忍无可忍。平时,在家里什么气她都能忍,什么苦她都能吃,为了帮助儿子儿媳,喂养小孙女儿,她付出的是常人难以承受的艰辛,每天,起床最早的是她,睡得最晚的也是她,夜半三更起来喂孩子的还是她。她的一生中,从不会说一句脏话,在她的意识里,说脏话骂人是粗俗和野蛮的。骂人和说脏话,尤其儿女对长辈,那是大逆不道,不能容忍。冬梅莫名其妙的骂人触及到了老人的底线。
儿媳把脏话骂到了明面儿,于是,老母亲一句话也没说,也不想和谁吵吵,像有的人家那样,婆媳对仗,分个是非高低。她收拾起自己的衣物,含着眼泪,带着委屈和伤心,回自己的乡下去了。
她这样做,除了是要让孩子们知道,骂人说脏话是不能被容忍的之外,自己离开几天,也许,儿子他们俩会自己想明白,明理是非,会恢复家里的平静,她也希望孩子们能有所长进,不然,又能怎么办呢?
冬梅和自己的婆婆顶嘴本已是不敬,而且,还出口骂人,骂到了明面儿,如此不敬不孝,不可理喻,而且有些莫名其妙,这不是在找事儿吗?你和老人顶嘴也就算了,哪能出口脏话骂人,而且是骂自己的长辈!李牧本就纠结、脆弱的情感忍耐极限崩溃了,像一阵儿狂风把他从山上摔倒了谷底。骂人,这也是李牧所绝对不能忍受的耻辱,他多年来一忍再忍,默默地期待的希望,这一瞬间彻底破灭了。
希望的彻底破灭,愤怒应激而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勇气,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李牧一耳光甩到了冬梅的脸上。
她惊愕片刻,紧接着便开始又哭又闹,发了疯似的摔盆打碗。李牧没有了过去那样的忍让,也一起摔起了东西,本来就不富裕的家,也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屋里噼啪咣当,一片狼藉,你不是要摔东西吗,我帮你摔,不就是日子不过了吗?
三个多月大的女儿惊恐地哭叫着,李牧抱起了孩子。闹够了,妻子又拿出了她的老一套,拿上衣服,走了,回娘家,孩子,不管了。
看着屋里满地破碎的用具、餐具,李牧哄着孩子,心里也清晰了些,和冬梅的日子已经走到了尽头。山水好改,秉性难移,忍让没有出路,包容唤不醒荒野,加上她那个娘家人,哪个正常?她妈和自己的婆婆生气,不是一扫帚把婆婆的胳膊打断的吗,哪里还有天伦之理和孝敬老人之道?妻弟、妻妹作风放荡,整个山沟里谁人不知?这一家人,你再怎么做,感化不了,也改变不了,这不是一个一般的正常人家。
李牧想清楚后,决心不再迁就忍让。抱起女儿,他准备把孩子送到乡下母亲那里,转念一想,他泪流满面,多少年来,母亲的辛劳历历在目。黑夜里,大冷的冬天,屋里冷得让人发抖,可默默地起床喂孩子的是自己的母亲。把孩子送给母亲,母亲会更加地伤心,于心不忍。
他带着孩子去到姐姐家里,说明了情况。姐姐说:“带孩子没问题,但这样做,别人会说,这是纵容你们吵架,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这样,孩子就放你这儿,你养了养,不想带了,你愿放哪里你就放哪里。” 李牧没好气地说,有些赌气,在姐姐面前,他永远都像是个孩子。
孩子交给姐姐后,他骑车回了乡下,他除了担心母亲,还想把自己的决定提前和母亲打个招呼。母亲一听儿子要离婚,稍作沉默,又打断了儿子的话:“离婚这话,不能随便地说,过日子,日子比树叶稠,谁家的灶台不冒烟?”
“这么多年和她的日子,事实证明,忍让和包容已经换不来她的清醒,我也想了很多,但日子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儿子态度坚决。
“在婚姻这件事上,你不要考虑父母的感受,她骂人说脏话,我虽然生气,但,我不希望你们离婚,我只希望你们把你们自己的日子过好,做父母的什么都能承受,只要你们自己愿意。” 稍停,“你再好好想想,这不是小事儿。” 母亲又像当年提醒儿子那样,心情显得有些急切不安。
离开母亲,李牧上班去了。
那一天,是个星期三。数不清的过去,每次生气,冬梅都是哭闹之后就回娘家,没有例外,而且,每次都是李牧前去接她回家,也不管有理没理,只要李牧去接并说了软话,冬梅妈才允许女儿回她自己的家,而且,她的父母从不会去问女儿回娘家的是非曲直,错儿,都是女婿的。几年了,生活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
这次,冬梅妈也是如此打算,等待李牧去接,而且,这次女儿还挨了打,就必须清算,不能简单地回去。后来冬梅告诉李牧,到了星期五,她已经觉着是自己做的不对,不该骂自己的婆婆,想回家了,她准备自己回去。可她妈说:“不能回去,最多星期天他就会来接你的。”
到了星期天,她们有些意外,李牧没有去接,他们没有像以往那样掐准了李牧的脉搏。冬梅妈觉着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挑战,就把她儿子叫到跟前,要儿子去替他姐出气,楱李牧一顿。她儿子没有答应,理由是万一要是他姐的错儿,不好办。
又过了一天,她们仍然不见动静,于是,老太太便使出来了她一生屡试屡爽,倒数第二的招数:上街骂人。在她的意识里,这是维护自己脸面和羞辱别人最有效的办法。如果这一招儿仍不见效,她还会使出自己的最后一招儿,让女儿假装上吊自杀,逼别人就范。
几年来,李牧家的日子几乎没有几天是安宁清静的。他对冬梅父母的意识观念,做事方法,心里也一清二楚,历历在目。日子,既然不能志同道合,那就随便去吧,意已决,也就没有什么值得自己再去纠结。
沿月湖北岸的那条街道是整个城区的核心大道,有色所就位于这条街上,李牧的办公室就在临街的这栋楼里。冬梅她妈熟知这里的情况,因此她认为,这里也是叫骂李牧最好的地方。
到了又一个星期三,那天下午,正值工作时间,冬梅,一个三十岁的年轻女人,一个现代企业的在职职工,谁又能想像得到她会像个傻子一样,荣辱不分,去到自己工作单位的大街上撒泼叫骂。
按照她妈的设计和吩咐,她来到了这条街上,从有色所的大门口开始,叫一声丈夫的名字,骂一句脏话,再喊一声自己挨打的冤屈。一声声,不停地重复着、叫喊着:“李牧(拉着嗓子),你妈那个B,你打我呀!” 从东向西,再折返回来从西向东,沿着长度不到二百米的距离,在有色所大院前、李牧的办公楼下来回骂个不停。
李牧听得清清楚楚,只觉得是奇耻大辱却又无可奈何,心意已死,随她去吧。办公室里同事们谁都不吭声,年轻的同事小张把一杯热水放到了李牧的面前。有色所办公楼里也有人伸出头来向外观望,奇怪的是,尽管冬梅也是自己单位的职工,却没有人前去劝阻,也许,这对小夫妻在这个小小的山沟里,在有色所早已经是个名人了,人们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一个年轻的女子,端庄的身材,眉目清秀,做出这般的叫骂,说出如此的脏话,有谁能够相信?可这就是事实,这就是内心荒芜如沙漠的李牧之妻。
动静这么大,消息迅速传到了一公里以外,李牧住宅楼下二楼那个本家婶婶那里。她在一家医院工作,虽然是个长辈,但比李牧也只大了七八岁,她深知自己侄子一家的矛盾缘由,一听冬梅如此不知羞耻,她按捺不住自己心头的怒火,上街拦住了冬梅,说了狠话:“你丢人不丢人?你以为你是在骂别人,难道你自己不觉得丢人!跟我回去,有什么问题回去再说。” 也许是累了,也或许是她本意并不想这么做。婶婶把她领回到冬梅自己的家,进屋后,婶婶说:“你自己想想吧,不行了把婚离了!” 说完,婶婶摔门下楼走了,她也许觉着,这日子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下班后,李牧回到了家里,室内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收拾完毕。一切仍像从前,只是少了一些碗碟瓢盆儿……,见到丈夫进屋,冬梅的第一句话仍然是:“我错了。”
听到她这句不知是说过多少遍的认错话,李牧没有了过去的包容、期待、厌烦与沉默,这一次,他已经没有了纠结和犹豫,他不想听。
冬梅又把责任推到了她父母的身上,以求李牧的原谅。李牧告诉她:“没有可能了,你也不是小孩儿,你爸妈固然是有问题,但我是在和你过日子,而不是和你爸妈,你连自我都不存在,咱们的婚姻也就不要为好,离婚吧。” 这也是他第一次提出了分手,说出了“离婚”二字。过去,多年的婚姻生活中,离婚两个字,冬梅几乎天天挂在嘴边,李牧却从来也没有说过。
冬梅听后,立马脸色一变:“离就离,姑奶奶的身材,想找,喜欢的男人排成队。” 怼了李牧一句。
李牧有些糊涂,难道妻子多年来的道歉都是假的?婚姻难道就是一场儿戏?转念又想,便回怼了冬梅一句:“那就让别的男人排队等着去享受吧。” 李牧已经是疲惫不堪,心灰意冷,婚姻让他意念全无。
冬梅又回到了她的娘家。李牧通过中间人与她联系,希望协商离婚,条件任由女方提出。李牧心里认为,离婚是人生的失败,也是一件丢人的事儿,他不想再吵闹下去,希望好说好散。
婚姻感情的破裂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这个过程中没有感情的婚姻,夫妻生活是一种相互折磨,是一种罪恶,然而,离婚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李牧思索着自己的婚姻经历,从最初收到舅舅寄给他冬梅照片的那一刻起,他憧憬的婚姻生活是纯洁的、清凉而又真诚美好的,他向往着夫妻恩爱,共同勤奋努力,美好永驻,地久天长!
可到头来,却是如此的境遇,如此的狼狈。他隐约地感到,自己的婚姻压根儿就缺乏感情基础,自己的憧憬和真诚向往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当时的相爱,激情只是年轻人的冲动而已,自己并不了解和认识婚姻的另一半,缺乏进一步的沟通和了解,忽视了婚姻选择最重要的基础条件,人生理念的修养及其成长的生活氛围。
今天的结果,也只能是追悔莫及,错就错在他第一次见到冬梅时的简单和冲动!如若不是那一次的冲动,也许,她爸爸毁约后,李牧和自己的母亲及家人,都不会认可这门亲事,自己也不会为自己的过失而背负责任。自己的今天,也只能认了,怪只能怪自己。
协商离婚,对方不予回应,过了二个多月,冬梅又表示反悔,不同意离婚,并且,再次做出了道歉,也搬出了一位和李牧关系很要好的医生来做说和工作,这位医生的女儿是李牧教过的学生,他自己晋升职称时的外语复习也是李牧为他提供了辅导和帮助,冬梅知道他们之间的情况。冬梅的反悔和道歉,以李牧对她的了解,是她自己的真实想法,这次没有她父母的掺和,在冬梅父母眼里,女儿的婚姻并不重要,可在冬梅眼里,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她并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
经过时间的沉寂,李牧认真地思考了很久,他内心一直认为,冬梅内心深处存有善良的一面儿,但她的善良被环境和家庭教养污染了,淹没了,她没有自己的认知观念和主见。也许,离开她的父母那种家庭环境,她会是一个正常人,但是,她永远也左右不了她父母的意志,脱离不了那个环境,做一个清醒而又自立自强的人,她活得就像一只风筝,拉线永远地会在她的父母手里;她又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内心浑浑噩噩,只能随风而去。
她和她的父母在一起时,为钱纠结、苦恼不断,离开了她的父母,没有了钱的纠结,她却迷茫;没有家,她想有个家,有个自己的空间,有了自己的家,她却不知道什么是家,更不要说去珍惜自己的家。
她很难明白自己要过什么样的生活,要有一个什么样的家庭。她和她的父母,朦胧中有些认知理念不相同时,她想离开,在新的环境中,稍不如意,她又会怀念她过去的生活,左右摇摆,麻木。这一点,过去的婚姻生活事实已经证明,李牧的感受非常地清晰,夫妻多年,他们没有夫妻的感觉,李牧只是她可以享受和使用的人,还不是她的家人,她父母的魔咒精神上控制着她,她的可悲之处正在于此。
分居、协商拖了几个月的时间,经过沉寂和冷静地思考,心灰意冷的李牧见协商无果,便向法院提出了离婚诉讼请求。
财产为零,没有什么可分,只有两个孩子,她可以要一个,她若不要,两个孩子李牧都要,再难也要离开这个女人,离开冬梅她们这个家。
李牧把情况告诉了姐姐,姐姐为弟弟担心,而且认为那样不妥,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以后日子怎么过。姐姐的想法儿是让法院去判,无论什么结果我们都可以接受,但必须由法院去裁定。
进入法律诉讼程序以后,冬梅又自己一个人去到婆家,向婆母道歉并请求婆母做主,她不愿意离婚,她之所以一个人去找婆母,不带女儿,是怕自己的父母知道。
李母当时有的只能是叹息:“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经过庭前调解,前前后后又拖了一些时日。从李牧决心离婚那一刻起,历时一年之多,1982年,在那个酷暑难耐的夏天,经法院判决,结束了这段苦难的婚姻,他们最终分手了。
孩子一人一个,二女儿生出来就是奶奶带着,由李牧扶养。大女儿姥姥家长大,归女方扶养。
法律裁决不难,难的是罪过的延伸,婚姻所衍生的责任。离婚容易,对女儿的影响却不可避免地显现出来,折磨仍在继续,李牧必须要为自己当年的冲动继续买单,偿还孽债。
大女儿要上学了,她姥爷给她改了姓,随母亲。学校老师点名时,叫到孩子的名字,大女儿坐在那儿就是不答应,叫了几声,老师有些生气,又大声叫了一遍。孩子倔强地哭着说:“我姓李,不姓陈,我叫李--。” 说完,伤心的孩子,泪流满面,一群孩子面前,当着老师的面儿,她无法控制自己幼小心灵所受到的委屈。
驼峰山,山南山北,一条隧道,就那么大个地方,李牧的家事儿在月川这个山沟沟里几乎是家喻户晓。孩子的委屈传到父亲这里,李牧的心里被撕碎了一般,悔恨自己年轻时忽视了母亲那敏锐的提醒和预警。责任、担当,满腔美好的愿望,最终却碰了个头破血流,梦碎一地。
后来,李牧远远地去看过他的大女儿。那是1982年的冬天,一件小棉袄,也不是很合身,像个农村的孩子,好像她并不被那家人喜欢。
对大女儿的牵挂成了李牧的一块心病。法律上她虽然归她母亲扶养,但父亲的责任他永远也无法释怀,而且,李牧十分清楚,大女儿在那个家庭环境里长大,这样下去,她将必然会是她母亲的又一个翻版,他们会毁掉自己女儿的人生。他害怕这种被污染了的道德观念会在他的孩子身上出现。这种痛苦和焦虑,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的心上,让他恐惧、后悔,一想起这些,他寝食难安。
二女儿在乡下,由于营养不良,身上的骨头瘦得明显可见。三个多月大小,从姑姑那里接回到奶奶家里,又只能用米汤和土办法喂养。奶奶养了几只鸡,珍贵的鸡蛋就是她营养的支撑。困了饿了,她会哭个不停,奶奶只好把自己干瘪的乳头让她含着,抽泣中的孩子在奶奶怀里慢慢地睡去,眼角却挂满了泪水。孩子瘦的皮包骨头,小小的肚皮就像一层薄纸。有时侯,奶奶只好请邻居家奶孩子的妈妈让她满足一次。
奶奶亲她,爷爷疼她,一家人用亲情保护着这个脆弱的小生命。奶奶把孩子缺失的母爱全部都承担了下来,后来,她慢慢地大了,常常会骑在爷爷的脖子上,高兴极了。似乎,父母的离异对她精神上没有影响。她还小,她没有母亲的概念。
一个母亲,孩子是她最大的牵挂,儿子人生顺风顺水时,母亲会暗暗地高兴,儿子婚姻的痛苦磨难,让李牧的母亲心烦意乱,五味杂陈,闷在心里,寝食不安,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李牧的父亲就劝她出去走走,或者去城里看看自己的小姨,散散心。过去,李牧的母亲心里烦了,她就想和她的小姨聊聊。几十年了,风风雨雨一路走来,她们就像是亲姊妹俩。
一天,李牧陪着母亲,去了姨奶奶家。对这个家他也并不陌生,小时候,时不时他都会和母亲一起来这里串门走亲戚,部队转业后每年春节他也都会去看望姨奶奶。那天,姨奶的大女儿莲儿也在家,几个人说着话,说着说着,话题就扯到了李牧的身上。
莲儿在一旁插了话:“那年,俺妈和你娘让你娶我,你不知好歹,小姑你不要,找了个姑奶奶,你亏不亏?” 姨奶奶赶紧制止了莲儿:“别胡说。” 她担心李牧。 莲儿又说:“没事儿,我还不了解他,小时候跟屁虫似的。” 幽默地一笑,接着又说:“小姑再给你遇一个。”
说完,一家人笑了起来,坦坦荡荡,没有计较,没有恩怨。三个女人,大家闺秀,文雅漂亮,坐在一起,像是一母同袍。莲儿的风趣也让自己这个表姐的心情好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