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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贤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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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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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福清人在大阪》连载

引子

东京的秋天,太阳是白的。不是那种暖洋洋的白,是冷冰冰的白,像一张没有写字的信纸,摊在东京交易所穹顶的玻璃上。阳光从高处漏下来,漏得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半空中拦着它。李振阳站在二楼的栏杆后面,看着那些光柱里浮动的灰尘——细小的、亮晶晶的、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往哪里去的灰尘。他忽然想,自己大概也是这么一粒灰尘。

他敲下了木槌。声音从手里传出去,闷闷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他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牵动了,轻轻地疼了一下。那疼痛很轻,像一片银杏叶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下面的人在鼓掌。日本人的脸,中国人的脸,各种人的脸。每一张脸都在笑,每一张脸都仰着,像向日葵朝着太阳。摄影机的镜头黑洞洞的,从四面八方对着他,像无数只眼睛在等着看他的表情。他应该笑的。在这个位置上,在这个时刻,笑是最安全的东西。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想起大阪的秋天。一九九二年,他来日本的第一年,住在廉价的出租公寓里。房间里永远是阴的,太阳只在下午三点到五点西落的时候照进来两个小时,照在榻榻米上,把那些磨得发亮的草席照出一层淡黄色的光。那光很旧,旧得像是昭和时代留下来的,一直没有人用,就等着他们来。他们是来了,可母亲和妹妹还在福清。母亲说,你们先去,站稳了,我和妹妹再来。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前系着的暗红色领带。美娜买的。她说红色喜庆。那是二〇一四年的事。他说好,就买了。买完以后她挽着他的胳膊在商场里走,走得很慢,像是不着急去任何地方。商场里在放一首歌,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路,一步一步的,踩出很深的脚印。她跟着那个旋律轻轻地哼,声音很小,小到他不仔细听就听不见。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她哼歌。

后来她走了。

海蛎饼,福清的味道。她学了很久才学会的。用海蛎、紫菜、包菜、瘦肉,裹上米浆,下油锅炸到金黄。她第一次做的时候炸糊了,外面的壳是黑的,里面的米浆还没熟。她端到他面前,不好意思地笑,说“下次就好了”。后来真的好了。好了很多次。但他吃到的次数,数得过来。

“李桑,该下去了。”

理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轻轻的,稳稳的。她总是这样,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他有时候觉得她像一棵树,站在他身边,不吵不闹,但你知道她在那里。风来了她挡着,雨来了她接着,太阳出来了她就在地上投下一片影子,让你有个地方可以躲。

他转过身,看见她站在楼梯口,穿着深蓝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珍珠是白的,跟今天的太阳一个颜色。她的眼睛看着他,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等他。

楼梯是铁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咚,咚,咚,像心跳。那声音像极了一九九四年的一个雨夜。他躺在那间屋子里,听着雨打在露天走廊的铁栏杆上的声音。那雨声很密,像有人在用针尖一点一点地扎他的心。房间很小,他躺在榻榻米上,头顶就是天花板,伸手就能够到。墙是水泥的,灰的,冰凉冰凉的。他有时候把手掌贴在墙上,能感觉到那些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冷气,从墙里面渗出来,钻进他的骨头里。

那个晚上,他放弃了雪梅。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舌头底下,不说的时候不觉得疼,一说就疼。二十六年了。

他靠近楼梯口,停下来。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脚前的地上。那光是白的,冷冷的,跟二十八年前的那个秋天一样白,一样冷。忽然,他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躺在榻榻米上、看着水泥墙上的裂缝发呆的年轻人,口袋里只有三万日元,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也不知道自己是谁。那时候他以为时间会给他答案。他以为只要走得够远、爬得够高、赚得够多,他就会知道自己是谁。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所有人仰望的地方,他发现自己还是不知道。

理惠站在楼梯口,没有催他。她只是站在那儿,等着。等他走完那几步楼梯,等他走到她身边。

他推开门。东京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桂花的甜味。远处的银杏树黄了一片,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叶子从树上飘下来,落在人行道上,落在路过的女人的伞上,落在自行车的前筐里。飘得很慢,不着急,像是在地上还有什么没做完的事。

看着那些叶子,他忽然想,自己大概也是一片叶子。从故乡的树上飘下来,飘到了日本,在空中飘了二十八年,还没有落地。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风里。掌声还在身后响着,但已经听不太清了。只能听见银杏叶子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那个声音忽远忽近的,像是从一九九四年传来的,又像是从更远的地方——从福清的老房子里传来的。

他没有回头。银杏叶子还在落。他走进那片金色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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