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黑得早了。傍晚五点多,路灯就亮了,黄昏的光从街角斜斜地铺过来,落在墙根的银杏叶上。叶子积了厚厚一层,风一过,就贴着地面卷起来,旋了一圈,又落回去,沙沙地响,像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振阳回来后一个多月,父亲也回来了。
那天傍晚,振阳从学校回来,推开门,看见父亲的鞋已经摆在玄关。客厅里亮着灯,父亲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个牛皮纸大信封,旁边放着一个褪色的编织袋。
“爸。”振阳换了鞋走进去。
“放学了?”父亲抬起头,“你妈让带的东西,在袋子里。材料也带来了。”
振阳点了点头,把编织袋拎到厨房。紫菜光饼的香味从袋口飘出来。他捏了捏牛皮纸信封,边角硬硬的,把材料取出来——母亲和阿妹的亲属关系公证书、出生公证书,美娜的结婚公证、结婚证复印件和翻译件。他一一捋平,材料应该 都齐了。
回到客厅,父亲点了根烟。振阳在他对面坐下。
屋子还是那么大。奶奶的房间空了,骨灰送回福清,只剩那把椅子还在窗边。他和父亲各占一间,中间那间空着,被子收进了壁橱,桌上什么也没摆。人少了,房间就多出来了,空气都轻了。
“你妈和妹妹还有美娜的手续,什么时候交?”父亲问。
“材料齐了,这个月就去入管局。”
“能批下来?”
“不知道。”振阳说,“但得试试。”
父亲没再问,掐了烟,去铺被子。
振阳坐在桌前,把材料又理了一遍。脑子里转的不是入管局的事,是林总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他心里,当时没觉得什么,回来以后,一个人躺在榻榻米上,它就自己发芽。
“卖得一年不如一年了。长虹、康佳、TCL都起来了,价格便宜,老百姓认。福日还是老一套,靠代理、靠柜台、靠人情。”他没说出来的话,振阳自己猜得到:很快卖不动了,日方股东迟早要撤资。日立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不赚钱的买卖,谁还往里扔钱?
福日彩电合资厂的日方股东是东荣商行牵的线。老板是福清人,在神户中华街。振阳想,等手头的事忙完,要去神户看看。不是为了攀附谁,是想知道,一个福清人是怎么在日本把生意做大的。
大阪街头的巨大招牌也挤进脑子里——上新电机、Joshin、K's Denki。他在省商业厅干了四年,管的是家电。他在大阪卖了两年电话卡,跑过电器街。他见过福州东街口百货大楼的家电柜台——松下、索尼、日立的原装机摆在玻璃柜里,像展览品,售货员隔着柜台爱搭不理,买一台电视得凭票、排队、托关系。他也见过大阪上新电机的量贩店——敞开式的货架,随便试,价格标得清清楚楚,店员鞠躬问你“需要什么”。两种零售模式,像两个世界。
小顾跟他说过,五一路沿街那些铺子卖的进口彩电比东百便宜一千多块,没有发票,但有货。那些是走私的,从平潭、长乐上岸的。振阳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问题的关键不是走私,是模式。东百那种柜台,卖的是分配,不是商品。而上新电机那种卖场,卖的是选择,是服务,是价格透明。
想着想着,他忽然有点恍惚。如果当年没辞职,没来日本,他现在应该还在省商业厅,也许已经熬出头了。每天看文件、开会、下乡调研,端着铁饭碗,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可他现在呢?大学院还没毕业,一边上学一边送卡,口袋里的钱数着花,什么都不是。他不后悔。但偶尔想起,心里还是会酸一下。
他翻了个身。想这些有什么用?
父亲已经打鼾了。振阳关了灯,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进来的光,黄黄的,和以前一样。隔壁奶奶的房间空着。他想起奶奶坐在窗边看天的样子。他希望母亲和妹妹能快点来,美娜也能早点来。一家人,要在一起。
窗外,大阪的夜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电车的声响,闷闷的,像心跳。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还要去上课,还要去送卡,还要去入管局递手续。日子把他推着走,他停不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梦里有人在叫他,用福清话,喊他“振阳啊,振阳——”。他回头,什么也看不见。
二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
住之江的平林团地没有暖气,振阳晚上裹着两床被子,脚还是凉的。每天早上起来,窗户上都结着一层白霜。他去入管局递交母亲和妹妹的材料那天,风很大,从海边吹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他把文件袋抱在怀里,怕被风吹走。
交完材料,他站在入管局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如果顺利的话,春天的时候,母亲和妹妹就能来了。樱花开了,她们从福清过来,下了飞机就能看到。他想着那个画面,觉得冬天也没那么难熬了。
但冬天还没过去,地震就来了。
那天清晨,房子晃得厉害。碗柜里的碗碟哗哗作响,振阳从床上坐起来,脚踩在地上,感觉地板还在轻轻颤动。过了一会儿停了。电视上播着新闻:震中在淡路岛,震级七点三,神户、淡路一带灾情严重。高速公路翻了,木造房屋塌了一片,长田区那边冒着黑烟——煤气管道破裂,烧起来了。画面里有人在废墟上扒拉着瓦砾,有人在路边抱着膝盖哭。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学校停课了。
美娜从福州打来电话。他看到来电显示,接起来,说没事,大阪离得远,不用担心。说了几句就挂了。挂掉电话,他想,美娜一定也在电视前守了很久。
父亲每个周六周日都去新今宫。地震后,神户那边倒塌的房子需要大量人手清理,日雇市场的工作机会一下子多了起来。父亲听工场里的老乡说,新今宫那边一天一结,干得好还能连着去,就跟着去了。
那个地方正式的名字叫“あいりん労働公共職業安定所”,但没有人叫全称。大家都说“新今宫”,或者说“あいりん”。那里是大阪最大的日雇劳动市场,每天凌晨天还没亮,门口就排起了长队。队伍里都是男人,上了年纪的多,也有年轻的,但年轻的通常待不久。他们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脚边放着便利店袋子或者小包袱,不说话,就那么蹲着。有的人昨晚就在附近的长椅上睡的,有的人刚从居酒屋出来,还有的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
新今宫周边就是这样一片地方。职业安定所、廉价旅馆、居酒屋、弹珠店、二手商店、路边摊、还有睡在纸箱里的人。无家可归的人到处可见,有的躺在高架桥下面,有的缩在商店街的屋檐下,面前放着一个空罐头或者一杯咖啡。他们不是不想工作,是今天没被挑中,或者身体已经干不动了。明天再去排队,也许能被挑中。
父亲也是队伍里的一个。他站在那些男人中间,乍一看分不出来。但仔细看能看出来——他的工作服是干净的,指甲是剪过的,腰比那些人挺得直一些。他不一样。他有地方住,有家人等他回去,他不是无家可归的人。但站在那个队伍里,从远处看,是一样的。
安定所开门后,工作人员出来喊:“道路工事,三人!”“清扫,两人!”“解体作业,五人!”喊到的人挤上去,领一张单子,跟着工头走。工资当天结算,现金,干一天拿一天的钱。没被喊到的,明天再来。父亲日语不好,但“道路”“清扫”“解体”这些词他听得懂。他力气大,干活不偷懒,工头用过他几次之后,有时候会主动点名要他。但也有连着好几天没被挑中的时候。那种时候他回来得早,下午两三点就到家了,不说什么,换了衣服就去厨房做饭。振阳不知道怎么开口问,父亲也不说。
学校停课,振阳没有闲着。那种清理废墟的工作,一天一结,他也想过要不要去。但他知道自己不适合。不是干不了,是不适合。他要做的是卖电话卡、卖录像带,找到买家,把东西卖出去。一单赚的钱,可能顶父亲干好几天。他缺的不是力气,是门路。
地震后电话卡更好卖了——人们急着往国内打电话报平安,来拿卡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他从王老板那里一次拿几百张,没几天就卖完了。但王老板肯定不是第一手,中间过了好几手,利润到他手里已经很薄了。
他知道这不算什么生意,就是小打小闹。但他没有别的办法。物产店他打不进去——岛之内那家和港区朝潮桥车站那家,都有自己的进货渠道,不会从他手里拿货。他跑去问过,人家看了他一眼,说“我们有自己的路子”,就把他打发了。
他需要找到真正的一手货源。在福州时林总提过,神户有家东荣商行做中国商品批发,但他不卖物产,那个渠道暂时用不上。他卖的是电话卡,得找电话卡的上家,还要搞清楚回线申请是怎么回事。他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他跑了四五家语言学校和料理店,递名片,聊天,留电话。大多数人不把他当回事,但也有几个人多看了他几眼,要了他的电话。他把那些人的电话记在本子上,折好,放进钱包里。他知道人脉不是一天建起来的。但至少,他开始建了。
振阳坐在桌前,台灯的光黄黄的。电话在旁边,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拿起来,他想起雪梅。手指按在数字键上,停住了。没有拨下去。拨了秀芬的号码。忙音。再拨,还是忙音。他放下电话,坐在那里。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神户那边是什么样子,他只能从电视上看到。淡路岛才是震中,神户市区离得还有一段距离。应该没事。电话打不通,他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着。
他想,秀芬应该没事吧。
三
神户的街道一片狼藉。
秀芬住的公寓没塌,但中华街的店铺关了好几天。拉面店的墙壁裂了几条缝,东荣物产店的货架倒了一片,酱油瓶子碎了几箱。她连着好几天没睡好觉,夜里躺下,总觉得地板还在晃。来神户后一直和雪梅都有联系。她担心的是雪梅。拨了雪梅以前语言学校的号码,没人接。也打不通居酒屋的电话。急得团团转,却什么也做不了。
过了几天,东荣物产店的电话响了。是雪梅从大阪打来的。声音沙哑,问她有没有事。秀芬说人没事,房子也没事。雪梅松了一口气。
秀芬初到神户时,先去学校报了到。学校在神户市区,从中华街走过去不到二十分钟。一栋灰色的旧楼,教室不大,学生不多。同学里大部分是中国人和韩国人,也有几个东南亚的。大家的日语都还可以,上课能听懂大半,下课用各自的语言聊天。秀芬在班里不怎么说话。不是不爱说话,是没力气说。
不久,她去了中华街边上的三好拉面。工作是王老板帮的忙。去神户之前,王老板给陈会长打了个电话。陈会长是福清同乡会的会长,在大阪和神户开了好几家拉面店,王老板跟他很熟。王老板说有个福清姑娘,人老实,干活利索,到神户读书,能不能在店里给安排个活。陈会长说行,到了直接去找店长。秀芬到神户后,找到店长,报了陈会长的名字。店长是个日本人,看了看她的履历,问了几句,就把她留下了。
秀芬每天七点到店,换上围裙,开始备菜。切叉烧、煮鸡蛋、切葱花、熬汤底。店长不怎么跟她说话,偶尔过来看一眼,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在日本人那里,不骂就是夸了。
干了两个星期,她觉得光靠这一份工不够。学费要交,房租要付,还得攒钱。她开始在中华街转悠,看哪里还缺人。转过几条巷子,看见一家叫“东荣中国物产”的店门口贴着招聘启事。她推门进去,店里有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像是店长,看了她一眼,问:“找工作?”秀芬说:“是。”那女人说:“明天带简历过来,面接。”
第二天,秀芬带着简历去了。这次店里多了一个男人,五十来岁,坐在柜台后面。那女人介绍说:“这是我们社长,郑社长。他今天正好在。”郑社长看了看秀芬的简历,用福清话问了一句:“福清哪里的?”秀芬说:“海口。”郑社长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说:“那就试试吧,时给八百五,一周来两天。”
东荣物产店在神户中华街主街上,卖的是中国来的调料、零食、冷冻食品。后来知道物产店只是东荣商行的一家门店。客人大多是住在附近的中国人,也有来旅游的日本人。秀芬站在收银台后面,结账、装袋、找零,不用像后厨那么累,但站着就是一天。
两份工加学校,秀芬的一天被切成了好几块。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出门,七点到拉面店。切菜、备料、洗碗、擦桌子,干到中午。下午一点赶到学校,上课到四点。四点半到物产店,理货收银,晚上八点关门。回到公寓八点半,做饭、吃饭、洗衣服,然后倒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她知道这样打工是违法的——留学生一周只能打二十八小时,她一周做了将近四十个小时。但她顾不了那么多。学费要交,房租要付,每个月还要给家里寄一点。她没有别的办法。
偶尔她会早一点回来,路过中华街的石板路,看见游客在拍照,看见情侣手牵手走过那个红门。她低着头走过去,不看他们。
那时候,她还常常跟雪梅通电话。两个人各自忙着,隔段时间打一次,说说近况。雪梅还在居酒屋打工,还在语言学校上课,声音里有笑,还会拿振阳打趣。秀芬觉得,日子虽然累,但还有盼头。
然后地震来了。
地震后,雪梅的电话来得少了,也没有再提振阳。有一次,雪梅打来,声音淡淡的。秀芬问她和振阳怎么样了。雪梅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自己已经和田村结婚了,转日配签证了。居酒屋的工作再没去了。留了一个家里电话,说有事联系。然后就挂了。
秀芬拿着话筒,站在物产店角落的电话机旁边,听着嘟嘟嘟的忙音。店里有人在挑珠江桥牌酱油,有人在问青岛皮蛋。她把话筒放回去,走到收银台后面,开始结账、装袋、找零。脸上没有表情。
拉面店的日本店长辞职走了。陈会长从横滨总店调了一个人下来,叫阿勇,福清龙田人,做神户店的店长。阿勇在横滨干了三年,是总店得力干将,手艺好。秀芬在店里第一次见到他,二十七八岁,个子不高,瘦,话不多,干活快。他看了秀芬一眼,用福清话问:“哪里的?”秀芬说:“海口。”阿勇点了点头:“哦,隔壁镇的。”指了指旁边的案板:“你切葱花。”
日子一天天过去。神户的街道慢慢恢复了正常,中华街的游客又多了起来,石板路上人来人往。秀芬每天还是两份工加学校,忙得脚不沾地。她偶尔会想起雪梅,想起那通电话。但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回到公寓,她坐在床沿上,没有开灯。隔壁老太太的电视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她听不清在放什么。
窗外是神户的夜,不算太黑,有路灯的光透进来。
四
邮递员按门铃的时候,振阳刚好在家。入管局的通知来了。他签了名,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里面是三张“在留资格认定证明书交付通知”。他看了两遍,确认不是眼花。窗外天还阴着,但他觉得亮了一些。
他先给美娜打了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像是她一直在等。美娜在电话那头吸着鼻子,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们?”振阳握着听筒,停了一下。“我真想回去接你们,”他说,“但我实在走不开。”电话那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好好忙。我们自己过去。到了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他坐在桌前,把那张通知翻来覆去地看。认定书下来了,其他签证用材料都需要三个月效期。他等不及了,第二天一早先去区役所开了住民票,又给王老板打了个电话,说需要担保书。王老板说:“过几天你来拿。”
去拿担保材料的时候,王老板正在擦桌子,头也没抬,把担保书从柜台下面拿出来,放在桌上:“你妈她们要来?”振阳说嗯。王老板说:“来了以后,让你妈来店里帮忙。我这边缺人。”振阳说好。
材料齐了。他把母亲的材料装一个信封,美娜和阿妹的材料装另一个信封——阿妹的户口在大学那边,但材料先寄给美娜,让她在福州一并处理。两个信封,两个地址。他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写了福清老家的地址,又写了美娜在福州的地址。
去了邮局。国际特快专递,工作人员递给他两张单子。他填好地址,称重,付费。两个信封被收走了。工作人员说,三四天就能到。
振阳站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天还是阴着,但风不那么冷了。街角有个老头在卖烤红薯,铁皮桶里冒着热气。振阳走过去,买了一个。剥开皮,咬了一口,烫,甜。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福清,冬天放学回家,奶奶也会在灶膛里煨红薯。他蹲在灶前等,奶奶说“别急,还没熟”。他不听,伸手去摸,烫得直甩手。奶奶笑了,说“我的孙子,急什么”。
他站在大阪的街头,咬着烤红薯,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信寄出去了,三四天就到。
电视上天天在播神户的复兴。倒塌的高速公路修起来了,临时住宅搭起来了,中华街的店铺一家一家重新开门。画面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废墟上重建。振阳看着,觉得这座城市喘气比他想象得快。地震才过去没多久,城市已经开始喘气了。
三月下旬的一天,振阳打开电视。画面里是东京的地铁站,有人躺在担架上,有人捂着口鼻,警灯一闪一闪的。女主播的声音发紧,说地下铁沙林毒气事件,多人中毒,有人死亡。
父亲从厨房走出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说:“这日本不安全了。”
振阳说:“大阪没事。”
父亲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
振阳握着遥控器,没换台。新闻一直播到深夜。他想,地震刚过去没多久,又来了毒气。神户的房子还没修好,东京的地铁又出了事。他想起自己每天坐电车上学、送卡,挤在车厢里,人贴着人。如果有人在里面放一包毒气,他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他关了电视,坐在黑暗里。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但他不再害怕了。信寄出去了,人快来了。来了就好,来的可不是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