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九二年的大阪,秋天来得比福州早。
李振阳后来想起这个秋天,总是先想起那堵墙。灰色的,水泥的,粗糙得像砂纸。他在福州住了四年,在福清住了十八年,从没住过这样的房子——墙壁薄得隔不住声音,楼上走路咚咚响,隔壁打呼噜像在耳边。走廊是露天的,铁皮的,每走一步整栋楼都在颤。
住之江平林南的公寓,五楼,没有电梯。来日本之前,房子是在日的老华侨陈先生帮助租的,他也是专门办理归国者手续和职业派遣的。
他在心里把这个地址念了三遍,像念一句咒语。住之江。平林南。每一个字都是陌生的,组合在一起,像一首他听不懂的歌。
房间是两室一厅。厅小得可怜,只能放下一张饭桌。说是饭桌,其实就是一块正方形打磨过的木板,四条腿,漆都掉光了。奶奶坐在榻榻米上,她的腿不好,坐不住,歪在一边。她环顾四周,说了一句话。
“回来了。”
振阳不知道她说的是日本,还是中国。或者两者都不是。也许她说的只是一个字面意思——从福清出发,坐船,坐飞机,坐车,走了几千公里,现在停下来了。停下来了,就是回来了。
奶奶是日本人。她的父亲是中国人。民国十年,她十二岁那年,被父亲从日本带回了福建。那天的海很蓝,船很晃,她吐了一路。到了福清海边那个小村庄,她哭了一个月。后来不哭了。
她在福清长大,后来嫁给了爷爷。爷爷也是去过日本的。年轻的时候,跟着村里人一起出去讨生活,在日本待了几年,后来回来了。两个去过日本的人,在福清的小渔村里,生下了父亲。
爷爷先走了,埋在村后头的山坡上,面朝大海。奶奶一个人在老房子里住了几年,话越来越少。后来她忽然说:“我想回去。”她眼睛看着窗外,但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家门口那棵龙眼树。
奶奶手里拿着一本日本护照,深红色的,薄薄的,边角已经磨损了。那是她在日本领事馆办的。她时不时翻开看一眼,照片上的自己面无表情,像一个不认识的人。
振阳后来慢慢知道,福清的遗孤,跟东北的不一样。
东北的遗孤是战争结束时被留下的,是关东军的后代。福清的遗孤,大多是清朝末年逃荒出去的。那时候福清地少人多,出海讨生活的人多,去东南亚的,去美国的,去日本的。
奶奶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他在日本落了脚,娶了日本女人,生了奶奶。中华民国建立以后,他听说中国有了希望,就带着全家回来了。
那是曾外祖父的故事。
爷爷也去过日本。振阳没见过爷爷。他对爷爷的全部了解,来自父亲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你爷爷去过日本”“你爷爷在那边待了好几年”“你爷爷说,日本人的日子也不好过”。
福清老家的门后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富士山画。白的,蓝的,很小,像明信片。那是爷爷从日本带回来的。带回来就贴在那里,再也没有取下来过。
爷爷埋在老家村后头的山坡上。回日本来的,是奶奶。是父亲。是振阳。
来日本的第一天晚上,他失眠了。
榻榻米很硬,枕头里装的荞麦壳,硌得脖子疼。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张被揉皱的中国地图。他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看见了台湾海峡,看见了福建的海岸线,看见了福清。
他想起在福州省商业厅的办公室。老式的写字台,绿色的铁皮柜,墙上贴着“团结、务实、高效、廉洁”的标语。他在市场处,管消费品流通。家电、百货、五金,都在他的文件堆里。每天看报表、写报告、开会。日子不快不慢,像省政府大院门口那棵梧桐树,叶子绿了黄了,黄了绿了。
他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八四年考上大学的时候,母亲高兴得哭了,挨家挨户发红蛋。那时候上大学不容易,考上了就是干部身份,毕业了国家分配工作。他学的是经济管理,对口分配到省商业厅。那是多少人羡慕的差事。母亲说,你爸在渔船上苦了一辈子,你总算熬出头了。
在机关里的日子太闲了。一杯茶,一张报纸,坐一天。工资三百多块,吃喝开销外,剩下的钱都攒起来。南巡讲话以后,到处都在说“下海”,说“出国”。老同学来信说,在深圳一个月赚他一年的钱。还有人说,去日本打工,一个月能赚两三万人民币。两三万。他在商业厅干四年,也攒不下这个数。
他不是没动过心。但他有编制,有铁饭碗,有林处长的器重。他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干一辈子。
但父亲说,奶奶想回去。他决定也跟着去。
母亲说,你们先去探探路。不行就回来。家里还有她,还有阿妹。
在省商业厅,一个市场处的科员,辞了就辞了。他辞了职。同事们在小饭馆请他吃了顿饭,说了些一路顺风、前程似锦之类的话。他喝了酒,不多,但脸烧得厉害。散席的时候,林处长塞给他一个信封,说是商业部门福清同乡会名单,万一以后用得上。他揣进口袋,没有打开。他怕打开,就会想回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盯着那条裂缝,忽然想:自己是谁呢?
奶奶是日本人,拿日本护照。父亲呢?父亲拿的是中国护照。他是奶奶在中国生的,不会说日语,不认识日本字。在这片土地上,比任何外国人都更陌生。
振阳自己呢?拿的是中国护照。是中国人。但奶奶是日本人,父亲是日本遗孤二代,跟着奶奶“回来”日本。回来。回到一个从来没来过的地方。不会说日语,不认识日本字,连自动贩卖机都不会用。哪里像日本人?但又哪里像中国人?中国人来日本,是“来”。他是“回来”。回来和来,不一样。但不知道哪里不一样。
想起小时候,村里的孩子叫他“日本仔”。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回去问母亲。母亲没说话,父亲也没说话。奶奶在院子里晒鱼干,头也不抬地说:“你是你,管别人说什么。”
但怎么能不管?在这里,是外国人。在福清,也是外国人。在哪里都是外国人。站在中间,两边都不是。像一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风往哪儿吹,就往哪儿飞。飞到哪里算哪里。飞到哪儿,都不是哪儿的人。
闭上眼睛。一半在福清,一半在大阪。一半在过去,一半在现在。分不清哪一半是真的。也许两半都是真的,也许两半都不是。
只知道一件事:得在这里站稳。站稳了,才知道自己是谁。
二
第二天一早,振阳、父亲和奶奶跟着陈先生去了区役所。
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初到日本还没什么真实感。飞机落地、坐车、走进那间公寓——一切都像在梦里。现在站在区役所门口,才觉得,真的来了。
区役所的门很重。振阳推开的时候,用了点力气。里面很亮,日光灯白得刺眼。他走到窗口前,陈先生站在他旁边。父亲和奶奶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来日本之前,陈先生已经把流程交代清楚了——先去区役所办外国人登记,交在留卡申请书,拿一张“申請中”的证明。有了这张证明,才能办存折、租房子。在留卡要一个月才能下来,但这张纸就是临时的身份证明,拿着它,哪里都能去。印章也提前刻好了,在福州就刻了,圆形的,木头的,上面刻着“李”。陈先生说,日本什么都认章,没章办不了事。
窗口后面的职员说了一串话。振阳听不懂,但抓住了几个词——“在留卡”“申請”“書類”。他在大学时选修过两年日语。奶奶是日本人,他想,多学一门外语也好。两年下来,语法懂了,基础词汇够了,简单会话也能说几句。来日本之前,他又温习了一下。不多,但够用。
他把材料递进去。“申請します。”发音不准,但对方听懂了。窗口里的人翻了翻材料,又问了几个问题。振阳又听懂了几个词——“住所”“電話番号”“家族”。他慢慢地说出地址。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像小孩学说话。陈先生在旁边听着,偶尔帮他补一句。对方听懂了。
奶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着。父亲站在振阳身后,什么都没说。振阳知道,父亲在看他。
他想起在福州的时候,办什么事都是他跟在别人后面。现在他站在前面了。
不是他变厉害了。是后面没有人了。
申请交上去,窗口里的人递给他一张纸,上面盖着章,写着“申請中”。他把纸折好,塞进钱包里。有了它,就可以留下来。
陈先生陪他们走到门口。“剩下的你们自己办,没问题吧?”
“没问题。”
陈先生点了点头,走了。振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明天早上八点,带上履历书、护照复印件、今天拿到的这张副本,到工厂门口等他。陈先生交代过的。材料已经准备好了,在背包里。
从区役所出来,天还是灰的。街上的招牌花花绿绿的,日文、英文、汉字混在一起,他都能看懂。人从身边走过去,说话的声音像流水,从他耳朵边上流过去,流走了。
银行在区役所旁边。三个人各办了一张存折。
振阳拿到存折的时候,翻开来看了看。第一页写着他的名字,后面是空白的。空白的。在福清的时候,存折上也没有多少钱。但那时候的空白,是“不够多”。现在的空白,是“什么都没有”。他把存折塞进钱包里。钱包里多了“申請中”的证明和存折,加上三万日元,鼓了不少。
从银行出来,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薄薄的,冷冷的。振阳眯着眼睛,跟着父亲和奶奶,走过一条又一条街。
电话暂时不装了,太贵。生活用品还缺不少。去杂货店买了最便宜的棉被、枕头和碗筷,八千多日元。又去中古店买了一辆自行车,五千日元。拍了拍钱包,瘪了一大半。
天黑以后,振阳一个人出去转。巷口捡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又捡了一台旧洗衣机。跑回去叫父亲,两个人一人扛一样,来回两趟。铁皮楼梯咚咚响。邻居开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那张桌子就是他们后来的饭桌,那把椅子钉一钉用了好几年。他看着这些从街上捡回来的东西,忽然感到:在日本,原来是这样开始的。
走进房间,躺在榻榻米上。棉垫是新的,但很薄,硌得骨头疼。枕头也是新的,硬邦邦的。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水渍还在。他盯着那道水渍,想起白天在区役所、银行、杂货店,他站在前面,父亲和奶奶跟在后面。陈先生陪了他们一程,剩下的路要自己走了。会的日语不多,但够用了。该办的都办了。该添的也添了。
把薄毯拉上来,盖到肩膀。窗外有风,凉飕飕的,从铁皮走廊的缝隙里钻进来。听着风声,想起福清。小时候秋天的晚上,海风从东边吹过来,窗户纸哗哗响。母亲在灯下批改作业,父亲在院子里补渔网。他在被窝里缩成一团,等着被窝慢慢暖起来。
大阪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明天就要进工厂了。陈先生说,机器很响,响得什么都听不见。
他闭上眼睛,试着想象那个声音。想不出来。他只在电影里听过机器声,轰隆隆的,很远。明天那个声音就会在耳边了。
三
来大阪的第三天,振阳去上班了。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从窗户看出去,街道上的路灯还亮着,黄黄的,照在水泥地上,像一摊化不开的黄油。他在被窝里躺了一会儿。薄毯不暖,但身体是暖的。身体暖了,毯子也会暖。昨天夜里他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父亲比他起得更早,已经在厨房里热饭团了。奶奶还睡着,呼吸很轻,像怕打扰谁似的。灶台上的水烧开了,白气往上冒,在灯光里散开,像一团一团的云。福清的早晨也有这样的白气。母亲在灶台前忙活,父亲在院子里补网,他在被窝里缩成一团,等着被窝慢慢暖起来。
“路认得了?”父亲把饭团用保鲜膜包好,塞进他包里。动作很慢,像在做什么精密的手术。
“认得了。”振阳说。其实不认得。地图是日文的,看不太懂。但他想好了,早点走,走错了就拐回来。
他把饭团塞进背包,推着自行车下了楼。铁皮楼梯咚咚响,整栋楼都在颤。到了楼下,他跨上车,踩了一脚,链条咔嗒响了一声。
天渐渐亮了。大阪的早晨跟福清不一样。福清的早晨是热闹的,鸡叫,狗叫,卖豆浆的吆喝声。大阪的早晨是安静的,安静得只听见自己的车轮声,咔嗒,咔嗒,咔嗒,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不是福清的那种咸。福清的咸是活的,有鱼腥味,有人间烟火气。这里的咸是死的,冷的,像一块湿抹布捂在脸上。
他骑过几条住宅区的街道,两边都是灰色的楼房,长得一模一样。他怕走错,每骑一段就停下来看路牌。日文的,汉字夹着假名,有些认得,有些不认得。但他不着急。他出发得早,来得及。
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厂房多起来了。高高的烟囱,大大的仓库,铁皮屋顶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空气里的铁锈味更重了,混着机油的味道,闷闷的,像一口铁锅扣在头上。他看了看手表。七点四十。工厂就在前面了——一栋灰色的厂房,大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机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像一头还没睡醒的野兽。
陈先生站在工厂门口,穿着一件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振阳,把烟掐了,朝他招了招手。
“材料带了?”
振阳从背包里掏出信封,递过去。陈先生接过来,翻了翻,点了点头。
“行。进去吧。工厂长在等你。”
振阳跟在陈先生后面,走进工厂。工厂长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五十来岁,矮胖,戴眼镜。他看了看振阳,又看了看手表,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指了指旁边的架子,比划了几下。陈先生翻译:“工作服和工作鞋在那里,换上。”
振阳走过去,拿起工作服。蓝色的,棉布的,洗了很多次,领口发白。工作鞋是灰色的,橡胶底,硬邦邦的。他换上,衣服大了点,袖子长出一截,鞋子也大了点,走起来啪嗒啪嗒响。工厂长转身往车间走,振阳跟在后面。
车间的天花板很高,日光灯白得刺眼。机器在响——不是那种有节奏的响,是轰——轰——轰——,像一头生了病的铁兽,躺在那里喘气,喘了几十年,还在喘。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皮肤、从骨头、从脚底的水泥地钻进来的。它没有节奏,没有旋律,没有停顿。就是轰——轰——轰——永远不停。
他想念起省商业厅的办公室的安静。只有翻文件的声音,茶杯碰桌面的声音。那是他习惯的声音。不是这个。
工厂长把他领到一台机器旁边,上面堆着刚压出来的螺丝模型,银色的,还带着油光。工厂长拿起一个,又从旁边的盒子里拿出一把螺纹模具,比划了几下:把这个模具穿进螺丝里,试试松紧。太紧的,不行;太松的,也不行。旁边的工友给他示范了一遍。模具穿进去,顺滑,不紧不松。合格。放在左边的筐里。工友又拿起另一个,紧了,拧不动。他指了指旁边的工具台,上面摆着几把螺纹刻刀。意思是:太紧的,用刻刀重新过一下螺纹。
振阳看懂了。不是拧螺丝,是检查螺丝。一台一台地查,二十台左右,查完了再送下一批。
他问陈先生,能不能戴耳塞。陈先生问了一下工厂长,工厂长摇了摇头。陈先生说,不行。要听机器的声音,太紧的时候机器会响,听不见会出问题。振阳点了点头。只能听着。硬扛。
旁边的工位是个五十多岁的日本男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不说话,也不看振阳,只是低着头干活。他拿起一个螺丝,穿模具,顺滑,放左边。再拿起一个,紧了,拿刻刀过一下,再穿,顺滑,放左边。一个,一个,一个。他的手指很快,动作干净利落。振阳看着他,这个人在这个位置上站了多久?十年?二十年?他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活法?也许没有。也许他从来没想过。也许他这辈子最远的地方,就是从这个工厂到家,从家到这个工厂。
振阳拿起螺丝刀,开始干活。食指和拇指捏起螺丝,穿模具,顺滑,放左边。紧了,拿刻刀,过一下,再穿,顺滑,放左边。一个,一个,一个。他试着不去听机器的声音。他试着想别的事情——福州,商业厅,林处长递给他信封时的表情。但机器的声音太大了,大得把他的念头都盖住了。脑子里只有轰——轰——轰——
他的手在动,脑子是空的。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不,比机器还不如。机器至少不会烦。机器不会想:我在这儿干什么?机器不会想:我什么时候能走?机器不会想:我到底是谁?
他不知道。
十二点左右,旁边的工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食堂的方向。振阳摘下沾着油渍的白手套,跟着他走。机器没停,轰——轰——轰——,只是人停了。食堂在车间另一头,走过去要穿过整条流水线。机器在他两边响,震得地板都在颤。他低着头,走得很快。
食堂不大,几张长条桌子,塑料椅子。他站在窗口前面,指了指最便宜的那个——三百五十日元,乌冬面。昨天陈先生带他来过,告诉他怎么买。
他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面条很软,汤很咸,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一片鱼板,粉红色的,切成花瓣的形状。他想起母亲做的面条,手擀的,宽宽的,厚厚的,浇上卤汁,撒上葱花和香菜。那才是面。这不是。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汤也喝了。不是因为它好吃,是因为他饿了。
带来的饭团没动。他把保鲜膜重新包好,塞回背包里。带回去,晚上吃。
吃完面,他走出食堂,在工厂后面的空地上站着。靠着墙,看天。天灰灰的,不高,压着几朵脏兮兮的云。远处的烟囱在冒烟,白白的,细细的,升到半空就散了。他想起福清的海。蓝的,宽的,看不到边。海鸟在上面飞,渔船在远处漂,网里的鱼在跳。那是活的东西。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铁,只有灰,只有机器的声音。他靠着墙,站了很久。墙是冷的,水泥的,跟住之江的墙一样冷。但住之江的墙是家的墙。这里的墙是工厂的墙。不一样。他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但不一样。
一点钟,流水线又开了。他拿起螺丝刀。下午的流水线比上午快。不是机器快了,是他的手快了。手指找到了节奏,不需要脑子指挥,自己就知道该干什么。捏起螺丝,穿模具,顺滑,放左边。紧了,拿刻刀,过一下,再穿,顺滑,放左边。一个,一个,一个。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林处长说的。“你的脑子,是活的。”他愣了一下,手里的螺丝差点掉下去。活的。现在脑子是活的,手也是活的。但手在检查螺丝,脑子在空转。他不知道哪个更对。也许都对。也许都不对。
他数了一下,一个小时大概查三百个。一天两千两百五十个。一个月二十四天工作日,五万四千个。五万多个螺丝,从他手里过一遍,就看不见了。跟他一样。来日本了,就看不见了。在福州的人看不见他,在福清的人也看不见他。他是隐身的。只有这个声音知道他在哪里。
五点半,流水线停了。
振阳把螺丝刀放回工具架上,跟着人群走出车间。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黄黄的,照在停车场上。他走到自行车旁边,链条咔嗒响了一声,车筐歪着,铃铛不响。他骑上车,出了工厂大门。风凉凉的,从西边吹来。风越吹着,他骑得越快。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把脑子里的机器声吹散了一些。但吹不散。它住在里面了。
三十分钟后,他到了住之江平林南。上楼,开门,脱鞋。奶奶还坐在窗边。
“回来了?”她问。
“回来了。”
他走进厨房,洗了手,把饭桌摆好。父亲还没回来。奶奶慢慢站起来,走到饭桌前坐下。振阳把饭菜端上来——昨天的剩菜,热了一下。奶奶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数着米粒。振阳看着她,忽然想:她是不是也在数日子?数来日本多少天了,数还能活多少天,数什么时候能回去——不,她已经回来了。回到她想回来的地方了。但这里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在福清,在那棵龙眼树下,在爷爷的坟旁边。她回来了,但她的家不在这里。
吃完饭,振阳洗了碗,坐在榻榻米上,翻出那本日语书。五十音图。あいうえお。他念了一遍。声音很小,小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机器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轰——轰——轰——,但他试着不去听。他试着听自己的声音。あ。い。う。え。お。这是他的声音。不是机器的。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父亲回来了。他推开门,看见振阳在念日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一闪而过的念头。
“吃饭了吗?”振阳问。
“吃了。”父亲把外套挂在门后。振阳看见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面包、一盒牛奶、一盒炸鸡块。超市打折的,贴了半额的标签。父亲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振阳看着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你爸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爸,”振阳说,“陈先生说,有消息会通知你。”
父亲没说话。他点了点头,然后又闭上眼睛。
振阳低下头,继续念。あいうえお。かきくけこ。声音很小。念了几遍,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的路灯亮了,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形的光。父亲睡着了,奶奶也睡着了。振阳坐在那片光的边上,没有动。
走一步,算一步。
四
日复一日,振阳学会了很多东西。
每天六点起床,骑车三十分钟到工厂,检查螺丝,听机器的声音,下班,骑车回家,吃饭,念五十音图,睡觉。一个月,二十四个工作日,天天如此。祝日休息——日历上那些红色的日子,不用上班。多出来的那一天,他用来写信,去邮局,或者坐在窗边看奶奶发呆。
他学会了在自动贩卖机上买咖啡——先塞硬币,再按按钮,罐子掉下来,咚的一声,像是在告诉你:花了钱了,拿到了,别想退。他学会了在电车上不用扶手也能站稳——膝盖微微弯曲,重心放低,跟着车晃,晃着晃着就习惯了。他学会了说“すみません”——对不起、打扰了、借过、谢谢,这个词什么都能用,什么都不算。你在街上撞到人了,说“すみません”;你问路,先说“すみません”;你买单,也说“すみません”。好像你活着,就是在不停地跟这个世界道歉。
他还学会了看日历——红日子休息。日本的日历上,土曜日是红色,日曜日也是红色,还有那些叫“祝日”的日子,都是红色。不用上班。他第一次看到红日子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问了陈先生才知道。陈先生叼着烟,眯着眼睛说,日本人有福气,隔三差五就红一回。他说“红一回”的时候,嘴角往上翘,像是占了什么便宜似的。振阳也笑了。在福清,没有什么红日子。渔汛来了就是日子,渔汛走了也是日子。日子就是日子,不分颜色。
起初,声音太大了,大得什么都想不了。它像一只巨大的手,捂住了他的脑子。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声音变成了一堵墙,把自己围在中间。墙外面是世界,墙里面是自己。他在墙里面想事情:想福州,想商业厅,想林处长递给他信封时的表情,想母亲泡的茶。声音还在,但它是墙,不是刀。它不刺你了,它只是围着你了。像一个沉默的看守,不跟你说话,但你知道他在。
他不再数螺丝了。不是数不清,是不想数了。数到多少都一样。一万个,两万个,十万个。拧进去了,就看不见了。
跟他一样。
第一个休息日,他去买了国际电话卡。一千日元一张,在便利店的柜台。卡是蓝色的,上面印着“KDD”三个字母。他握着那张卡,在街上走了很久。国际公用电话亭就在前面。他走进去,拿起听筒,把卡插进去。拨号音变了,嘟嘟嘟的,跟国内不一样。他按号码——日本的国际冠码、中国的国家代码、福清的区号、学校的号码。他一个一个按,很慢。按到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他停住了。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停了很久。然后他把听筒挂回去,把卡拔出来,塞进口袋。他走出电话亭,站在路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很好”?说“工厂很吵”?说“我想回去”?他什么都没有说。他把卡留着。等想好了再说。
有一天中午,他在食堂吃乌冬面。旁边坐着几个日本工友,一边吃一边聊天,偶尔笑一声。振阳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听得懂笑声。笑声是一样的。在福州,在福清,在大阪,笑声是一样的。他忽然想,这些人——这些坐在他旁边的人——他们会不会也烦?他们会不会也想:我在这儿干什么?他们会不会也想:我什么时候能走?也许不会。也许他们已经习惯了。也许他们从来不想这些。也许他们只是来上班,检查螺丝,吃饭,检查螺丝,下班,回家,睡觉。明天再来。后天再来。大后天再来。一直到退休。一直到老。一直到死。
他咬了一口面,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下班的时候,他没有直接回家。自行车拐进一条小巷子,在一家中华料理店门口停下来。招牌上写着“中华料理王记”,字是红色的,有年代感。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
店很小,只有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灶台在角落里,油锅滋滋响。一个中年男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福清的?”
振阳点头。他听出来了,是福州口音。不远。
他坐下来,男人端来一杯茶。茶是热的,苦的,跟福清的一样。振阳喝了一口,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吃什么?”
“青椒肉丝。”
男人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翻了几下,菜就出锅了。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油汪汪的。振阳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不是味道。是那个感觉。福清街边小炒店的感觉。一模一样的。
男人靠着柜台,手里拿着一罐啤酒,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振阳也没说话。两个人一个在灶台边,一个在桌前,各自安静着。振阳把青椒肉丝吃完,把盘子推过去。从口袋里掏出硬币,数了五枚,放在桌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板,你开这个店多久了?”
“五年了。”
振阳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站在路灯下面,他想到吃饭时老板说的那句话:“关西大学有免费的日语课。”说的时候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振阳觉得暖。来日本之后,帮他办手续的人有,介绍工作的人有。但跟他说“去学日语吧”的,只有这个福州人。
他跨上自行车,骑出巷子,拐上大路,往住之江的方向骑。风从耳边吹过去,凉凉的,带着海水的咸味。他骑得很慢。不着急。回去也没什么事。
他在红绿灯前停下来。旁边一个女人蹲着给小女孩擦嘴上的奶油,小女孩咯咯笑。振阳看着她们,想起阿妹。阿妹小时候也是这样,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跟他一样。现在她在福州读大二,学师范。以后也要当老师,像母亲一样,站在讲台上,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吱——吱——吱——
灯绿了。他踩了一脚,自行车往前走了。他骑过几条街,骑过一座桥,骑进住之江。街边的路灯亮着,黄黄的,照着灰色的水泥墙。他骑到楼下,锁了车,上楼。铁皮楼梯咚咚响,整栋楼都在颤。
开门。脱鞋。屋里很暗,只有走廊的灯亮着。奶奶已经睡了,父亲还没回来。他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窗外是巷子,几棵樱花树光秃秃的,几个垃圾桶并排站着,远处的路灯下有一只猫,蹲在那里舔爪子。
他喝完水,洗了杯子,放回原处。然后他走到榻榻米上,坐下来,铺开信纸。他写了两封信。一封给阿妹,一封给美娜。
给阿妹的信写得很短。说了工厂的工资,说了东西贵,说了街道干净,说了陈先生是老乡。最后写:“你在学校好好读书,别让妈操心。”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
给美娜的信,他写得很慢。
写了工厂的工资,写了东西贵,写了街道干净。写了陈先生,写了中华料理店的老板。写到这里,笔停了。他盯着信纸,想了一会儿。想写“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又觉得太直白。想写“等安顿好了,我去接你”。又觉得太远。想写“我想你了”。又觉得说不出口。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坐下来,拿起笔,又放下。最后他在信纸上写了几行字。写的什么,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写完了,他看了两遍,折好,塞进信封。
两个信封放在桌上,用茶杯压着。一封薄的,一封厚的。薄的是阿妹的,厚的是美娜的。他盯着两个信封看了一会儿。薄的那封,像报平安。厚的那封,像寄了一个人过去。
他躺下来,面朝墙壁。墙上的水渍还在,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他盯着那道水渍,想起白天在工厂,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那句话——“你的脑子,是活的。”林处长说的。活的。现在脑子是活的,手也是活的。但手在检查螺丝,脑子在空转。他不知道哪个更对。也许都对。也许都不对。
想起美娜。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吃了三个海蛎饼,说好吃。她说:“等你安顿好了,我去看你。”他还没安顿好。但他会安顿好的。
他听见门响。父亲回来了。他走进来,没开灯,摸索着把外套挂在门后。塑料袋窸窣响了一声——又是打折的东西。他看见桌上的信封,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他没说话。振阳也没说话。父亲坐在榻榻米上,靠着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写信了?”父亲问。
“嗯。给阿妹和美娜。”
父亲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阿妹会高兴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
振阳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父亲站起来,走到自己的房间,拉上门。灯没开。里面没有声音。
振阳躺着,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这头裂到那头。他盯着那条裂缝,想起了福清的海。小时候他跟在父亲身后,在退潮的滩涂上捡蛤蜊。海风咸咸的,吹得脸发干。父亲弯着腰,在泥里摸,一摸一个准。他学不会,总是摸到空壳。父亲不说话,只是把他摸到的地方再摸一遍,把蛤蜊递给他。
那片海还在。但父亲已经不在那里了。
星期天,振阳给母亲打电话。母亲在村里的小学教书,学校有一部电话,打过去就能找到人。他走到巷子口的公用电话亭,把卡插进去,拨了号码。通了。母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电线。
“妈。”
“嗯。”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好不好?”
“好。”
“你爸呢?”
“在旁边。”
母亲在那边说了什么。振阳听不清,把听筒递给父亲。父亲接过来,听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好”,挂了。振阳不知道母亲说了什么。父亲没说。两个人走出电话亭,站在路边。
“一千日元呢。”父亲说。
“嗯。”
“就说了几句。”
“嗯。”
父亲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往家走。振阳跟在后面。路灯亮着,黄黄的,照着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母亲说了什么,他不知道。父亲不会告诉他。他也不会问。有些话,说了就是说了。不说,就是不说。
第二天,振阳去邮局寄信。把两封信投进邮筒的时候,听见“咚”的一声,两封信掉进去了。他站在邮筒前面,站了一会儿。阿妹收到信的时候,会不会像他这样,站在学校的信箱前面,站一会儿?美娜收到信的时候,会不会笑?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记得。
他转身走了。等回信吧。不知道要等多少天。七天?十天?也许更久。但他不急。
信在路上走,日子也在走。总会到的。
五
奶奶很少说话。她来日本以后,话反而少了。在福清那个小渔村,她话很多的——跟邻居聊天,跟鱼贩子讨价还价,跟振阳讲她小时候在日本的事。她说,她家在广岛附近的一个小镇上,家门口有一条河,河里有鱼,银色的,很小,跟福清溪里的鱼一样。她说,她父亲是个木匠,会做柜子、桌子、椅子,还会做小船。她说,她母亲会织布,织的布很软,穿在身上很舒服。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河面上的光。
但到了日本,她什么都不说了。
她只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住之江的天空跟福清不一样。福清的天是蓝的,高的,有很多云,海鸟在上面飞。住之江的天是灰的,低的,压得人喘不过气。但她看得很认真。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找什么呢?振阳没有问。他怕问了,奶奶会回答。他怕她的回答是——“我在找家。”
有时候振阳下班回来,看见奶奶还坐在窗边。窗帘拉着,只留一条缝。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很远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海边,看着对面的岸,但对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海。
“奶奶,吃饭了。”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振阳觉得她不认识他。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一口枯井。但下一秒,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好。”
她站起来,慢慢走到饭桌前坐下。振阳把饭菜端上来。奶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她又夹了一块。她吃得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振阳看着她,她是不是也在数日子?数来日本多少天了,数还能活多少天,数什么时候能回去——不,她已经回来了。回到她想回来的地方了。但这里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在福清,在那棵龙眼树下,在爷爷的坟旁边。她回来了,但她的家不在这里。
父亲每天去超市买打折的东西。回来的时候,总会给奶奶带一罐热咖啡。罐装的,自动贩卖机那种。他把咖啡放在奶奶面前,不说话。奶奶接过来,握在手心里,也不说话。两个人,一个给,一个接,像做了很多年一样。振阳看着他们,想起在福清的时候。父亲出海回来,也会给奶奶带东西。有时是一条鱼,有时是一包糖。奶奶接过来,也是不说话。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不是不想说,是不用说。
有一天傍晚,振阳在厨房洗碗。听见奶奶在窗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河还在。桥不在了。”
他愣了一下,没敢动。过了一会儿,又听见她说:“家不在了。”
他站在厨房里,手浸在水里,一动不动。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看见奶奶的眼睛。怕看见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哭。哭是热的,有声音的。那是冷的,没有声音的。比哭更重。
晚上,振阳坐在榻榻米上,背靠着墙。旁边放着一张小书桌,是父亲从街上捡回来的,修好了,刷了一层漆。桌面上铺着报纸,报纸上摊着日语书。他翻开书,念了几行。念不进去。合上书,放在桌上。又翻开,又合上。后来干脆不念了,靠着墙坐着。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下来。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奶奶说的话。河还在。桥不在了。家不在了。她很小的时候离开日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老人了。她的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兄弟姐妹一个都不在了。她回来,回到一个没有人的家。但她还是回来了。她说“回来了”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龙眼树。福清的龙眼树。
奶奶小时候的日本是什么样子的?她说过,家门口有一条河,河里有鱼,银色的,很小。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条河是什么河?那些鱼是什么鱼?她有没有在河里游过泳?有没有在河边洗过脚?她说过,她父亲是个木匠,会做小船。那条船是什么样子的?她坐过吗?她说过,她母亲会织布,织的布很软。那件布做的衣服,她穿了多少年?她离开日本的时候,带走了什么?什么都没带。她只带了一个人。她自己。
她回来了。河还在吗?鱼还在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家不在了。但她还是回来了。回来了,就是回来了。不管家在不在。
他站起来,走到凉台。铁皮走廊凉飕飕的,风带着咸味。他扶着栏杆,往下看。街道上的路灯亮了,一盏一盏,连成一条河。不是水的河,是光的河。黄的,白的,暖色的,远远近近,明明灭灭。远处的楼房里,窗户一格一格,亮着灯。有些是亮的,有些是暗的,像棋盘上的格子。他不知道那些窗户后面住着什么人,在做什么事。也许在吃饭,也许在看电视,也许像他一样,站在凉台上看别人的窗户。风把远处的声音吹过来,听不清是什么,只是嗡嗡的一片,像潮水,一浪一浪的。
没有星星。云很低,灰蒙蒙的,把整个城市罩住了。但灯光从云层下面透上来,把天边映成暗红色。不是太阳的那种红,是烧过了的火,灰烬里还剩下的一点光。整个城市都在发光。不是太阳的光,是人间的光。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人,都有一个故事。他不知道那些故事,但他知道那些灯亮着,就有人在。有人在,灯就不会灭。
奶奶小时候的日本,是不是也是这样?海边的小镇,夜晚的灯火,从海上看,是不是也是这样,远远近近,明明灭灭?她父亲做的那条小船,是不是也在这片海上漂过?她母亲织的那件布,是不是也在这样的夜晚穿过?她十二岁离开,什么都没有带。但她带走了记忆。河还在,桥不在了。家不在了,但海还在。海一直在。她回来了,看到的是同一片海吗?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问过。
风凉了,把身上的暖意一点一点吹走。他站了很久,缩了缩肩膀,转身进屋。父亲已经睡了,奶奶也睡了。屋里很暗,只有走廊的灯亮着。他走到榻榻米上,躺下来。薄毯不暖,但身体是暖的。他闭上眼睛。
陈先生说,市营住宅可以申请了。归国者有优待,不用抽签。区役所也来了信,奶奶的补助金还差一份材料。父亲的工作还没有消息,但陈先生在帮忙留意。电话已经装好了,白色的,笨重的,放在厅里的角落。他还没有打过。不知道该打给谁。
他靠着墙,没有动。墙上的水渍还在,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他盯着那道水渍,看见福清的海岸线,看见乌龙江,从福州城里流过,一直流到海。他在海的彼岸。母亲在海的那边。阿妹在海的那边。美娜也在海的那边。老张、小王、林处长,都在海的那边。
窗外的灯还亮着。一盏一盏,远远近近。他在这里。灯在,他就在。灯不灭,他就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