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渡边商社的食品物流仓库在此花区靠海的地方,铁皮屋顶,夏天热得像蒸笼,只有在流水线的站台处有吹冷风机的。振阳的试用期三个月,工资打八折,干的活一分不少。每天穿着灰色工作服,站在传送带旁边,把一箱一箱的食品、调味料、干货从车上卸下来,拆开,检查,重新打包,再装上另一辆车。节奏很快,稍有迟疑就会被工头催促“早く、早く”。振阳不迟疑——他搬了三年的箱子,手上的活比谁都利索。
试用期一过,工头在他的人事表上签了字,社长也签了字,他成了正式社员。工资涨了一点,工作服上多了一个胸牌,写着“物流部·李”。他每天上班别着它,下班摘下来,放进衣柜里。那三个字印在塑料牌上,白底黑字,清清楚楚。他偶尔会摸一下,确认它还在。确认自己还是这里的“一员”。
但他很清楚,这不是他想要的,拧螺丝的日子早就过去了。现在站在传送带旁边,干的活和以前相似,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他需要更多的钱,需要更大的空间。他不能一辈子站在传送带旁边。
仓库里有几十号人,绝大部分是日本人,有一个巴西人,还有一个中国人——就是他自己。工友们大多沉默,偶尔聊几句,话题无非是昨天喝了什么酒、哪个赛马赢了、哪家柏青哥好出珠子。振阳插不上话,也不怎么想插。他的日语够用,但这种闲聊需要的不是语法,是默契。他没有那种默契。
歪嘴囝的日本人,四十来岁,矮壮,嗓门大,笑起来整间仓库都能听见,嘴角歪向一边,露出一颗金牙。振阳刚来的时候,他就在了。他当然知道振阳是中国人,胸牌上写着“李”,一看就知道。所以他不问,他直接说。
午休时间,食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振阳这天没有带便当,就在食堂买了碗面。歪嘴囝端着碗在他对面坐下来,挑了一筷子面条,没急着吃:“哎,李桑,电视上说中国人吃狗肉,是不是真的?”
“有的地方有。”振阳没有抬头。
“真有啊?”歪嘴囝的眉毛扬起来,“那你们是不是什么都吃?”
旁边一个瘦高个笑了一声:“人家吃狗肉关你什么事。”语气是那种“你又来了”的调侃。另一个年轻也跟着笑了一下。
“还有蚕蛹,中国人还吃蚕蛹。”歪嘴囝又补了一句,“听说还吃老鼠呢。是不是真的?”
振阳没有接话。他把碗里的面吃完,端着碗站起来,走了。
下午上班的时候,仓库里机器声轰轰的。振阳在搬纸箱,弯下腰又直起来,肩膀酸得发麻。他刚把一摞箱子码好,歪嘴囝从机器那边走过来,靠着货架,手里拿着一瓶茶,看着他搬。
“李桑,你在中国的时候,吃过老鼠没有?”
振阳没理他,继续搬。
“电视上说你们那边什么都能吃。是不是真的?”
振阳把箱子放下,直起腰。歪嘴囝还靠着货架,嘴角歪着,像是在等一个回答。旁边几个工友在远处干活,没有人往这边看。
“你一天到晚,就是这些话题了?”振阳说。声音不大,但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歪嘴囝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接话。
这时候工场长从过道那头走过来,五十来岁,秃顶,声音不大:“干活了,别说了。”他看了看歪嘴囝,又看了看振阳,没有多说,转身走开了。
仓库里的其他人听着,有的低头干活,有的看了一眼转开。没有人说话。歪嘴囝走之前还回头看了振阳一眼。那个瘦高个后来凑到歪嘴囝旁边,两个人嘀咕了几句,笑了起来。那笑容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他想起那句话——“干活了,别说了。”不是“你别说了”,是“别说了”。谁都不说,就没事了。振阳知道,在这个仓库里,没有人会替他说话。他只是一个外国人,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劳动力。
忍一忍就过去了。他已经忍了四年。四年里,他忍过螺丝厂工头的白眼,忍过物流中心同事的嘲笑,忍过面试官那句“四年啊”后面的省略号。忍,是他的护身符。只要忍过去,明天还是一样干活,一样挣钱,一样回家。
下班铃响的时候,振阳脱下工作服,换上自己的夹克,骑上车往物产店赶。店里的生意比以前好了不少。电话卡、录像带、食品,销量都在涨。美娜一个人看店,理货、收银、接电话,忙得脚不沾地。振阳到店的时候,收银台上已经放了一摞送货单。
“今天又是十几单。”美娜头也没抬,把单子递过来,“这几个是附近的,这几个远一点。”
振阳把单子折好塞进口袋,拎起货筐往外走。
十二月的大阪,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黄惨惨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冷得不像话,刮在脸上像钝刀子来回割。他加快了速度,车轮碾过路面,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他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一下子就被风扯散了。街上已经开始挂起新年的装饰,便利店的橱窗里摆出了镜饼和年越しそば,但他没有停下来看。
送完最后一单回来,店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了。美娜还在收银台后面算账,手指在计算器上跳。振阳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美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按数字。
“累不累?”美娜问。
“还行。”振阳说。
活不算多,比这更累的时候多了去了。他不是累,是心累。仓库里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笑——他不能跟美娜说。说了,她能怎么办?跟着他生气?替他担心?还是让他别干了?都不行。他得扛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道理,不用别人教,他在福清的时候就懂了。他不想让美娜知道这些。她跟着他来日本,已经够苦了。不能再让她操这份心。
振阳站在门口,看着美娜。她脸上好不容易添的那点肉,又不见了。他想起她刚来日本的时候,穿着那件红色外套,站在收银台后面,有点紧张。现在她什么都熟了,人却比那时候还单薄。
“要不,让阿妹来帮忙吧。”振阳说。
美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暂时还不需要,过一段看看。她工厂那边先干着,万一这边生意淡了,她还有个退路。”
振阳没再说什么。他知道美娜说得对。物产店的生意时好时坏,不能把阿妹的退路也断了。
二
元旦那天,大阪像被抽空了一样。街上没有人,没有车,没有声音。大多数店铺都关了门,只有便利店的灯还亮着,惨白惨白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物产店开着门,但客人没了。振阳坐在收银台后面,盯着账本上的数字发呆。他在想办一份报纸。想了很久了。免费送,送学校,送料理店,送留学生宿舍。让人家知道他在哪里,卖什么。但他没有说出来。说出来就要做,做了就要钱。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花这笔钱。
一个多星期前却不是这样。那是物产店开业以来最忙的时候。为了赶在元旦前让客人们备好年货,振阳已经连着几个晚上没合眼。店里挤满了人,队伍从收银台一直甩到门外。美娜的计算器噼里啪啦地响,父亲闷着头搬箱子,阿妹蹲在地上分装散货,手冻得通红,也不吭声。振阳骑着那辆二手自行车,后座堆得像小山,一袋一袋的大米,一箱一箱的陈醋,往留学生宿舍送,往中华料理店送,往那些一年到头吃不到几口家乡味的人家里送。订单多得像雪片,他不敢停。
他心里是热的。不是不累,是看着一家人都在,他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除夕夜提早回家,母亲准备了一桌饭菜。大家去奶奶的房间里上香。烟雾细细的,在狭小的屋里打着旋儿,像是奶奶的手,慢慢地、慢慢地伸过来,摸了摸他的头。振阳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想起奶奶坐在窗边看天的样子。她总说“快回来了”。她回来了,在这间屋里,在这张相框里,在这细细的、打着旋儿的香烟里。
可元旦一到,街就空了。忙完了年货的那一批人,像是潮水一样退了回去。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有点不真实。美娜在收银台后面低头对账,计算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来回撞,像石子扔进枯井。
振阳坐在凳子上,看着空荡荡的货架。他从怀里掏出两张明信片,佐藤和真由美寄来的。他读了,心里暖了一下,又酸了一下。那种被人记住的酸。在这异国他乡,被人记住,比被人夸还难得。
美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什么呢?”
“在想怎么把生意做大。”振阳说。“物产店就这么大,来的客人就这么多。得让人知道我们,大阪、神户、京都、东京,都得让人知道。”
美娜没有接话,把计算器往旁边推了推,等着。
“我想办一份报纸。”他说。声音不大,但稳。“周报,两周一次也行。免费送,送学校,送料理店,送留学生宿舍。人家看了,就知道我们店在哪儿。”
“刚开始肯定是赔钱的。”他说。他没说的是,他算过了,他掏得起。他怕说出来美娜又要担心。但她不问。她从来不问。她只是等。等他把路想透了,自己走出来。
振阳查过,日本办报不需要审批,发行后往国立国会图书馆寄一份样刊就行。他记在本子上,一条一条,列得像清单,怕漏了哪一个环节。
电脑是必须买的。Windows 95刚出来,电器行里的一排排的样机屏幕一闪一闪的,像一个新世界的窗口。他站在那扇窗口前,用鼠标点了几下,觉得自己像是在开一扇门。一扇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门。但门开了,就得走进去。
二十多万,能进好几箱货。他在心里算了一遍又一遍。加上手机,加上印刷费,加上软盘。一笔一笔,不是小数目。但物产店撑得住。他怕说出来美娜又要担心,但账本上的数字,她比他还清楚。她只是不问。
回到家,他把想法说了。母亲正在洗碗,手僵在半空,满是泡沫。“办报?我哪懂那个?”振阳说:“你不用懂,你帮忙看看文字就行。”母亲想了想,没再拒绝。阿妹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哥,你真要办报纸?”振阳说:“嗯。”阿妹说:“那我帮你找资料。”振阳笑了。
美娜坐在旁边擦桌子,始终没说话。抹布在桌面上来回抹,已经擦过的地方又擦了一遍。振阳知道她在想什么——买电脑要钱,买小灵通要钱,印刷要钱。她不反对,也不催,只是等。她擦完桌子,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又转回去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对了,隔壁那个老人昨天来过了,拿了一盒糯米糕。我收下了,回头拿了一盒茶叶回给他。”说完又缩回厨房去了。美娜看了母亲一眼,没说什么。
振阳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他想起那个老人,想起他们偶尔在走廊里碰见,点一下头,各走各的。他从来没有送过东西给老人。是老人先来的。他忽然觉得,日本不是只有歪嘴囝那样的人。只是那些人,平时不说话的。
住之江的夜晚,路灯黄黄的,照在空地上,像是谁在地上泼了一盆脏水,亮亮的,又不干净。他站立窗前,想起刚来日本的时候,口袋里只有三万日元,什么都不怕。现在口袋里多了几个钱,反而什么都怕了。怕亏钱,怕对不起美娜,怕办不起来被人笑话。但他知道,不做,永远不知道能不能成。
转过身,美娜已经把被子铺好了。
他关了灯,躺下。黑暗中,美娜的手伸过来,搭在他胳膊上。凉凉的,但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凉。她往他这边靠了靠,脸贴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振阳伸手揽住她,没说话。
“睡吧。”她说。
振阳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铅字,是油墨,是远处电车的轰鸣。明天还要去仓库上班。日子一天一天过,他不能停。
三
仓库里的货物,一箱箱流进来,又一箱箱流出去。传送带转个不停,他就站在旁边,从秋天,站到了冬天。
振阳以为只要不理不睬,歪嘴囝自讨没趣,总会收敛。可他没想到,沉默从来不是挡箭牌,反而像一种默许,让对方得寸进尺,靠得越来越近。
他尽量躲着歪嘴囝,选离歪嘴囝最远的工位,休息时间错开,午饭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他低头干活,不看他,不跟他说话。他以为自己缩成一小块,世界就看不见他。
干了八个多月,仓库的那套管理系统烂熟于心。进口商、商品、货架,三位一体,像一个人的姓、名、地址。菌菇类从大连来,他不用看包装上的中文,光看编号就知道里面是什么——CQ-07是香菇,CQ-12是木耳,货架B12全是干货。他从货架上取下一箱香菇,拆开,抽检,重新封好。每一个动作都快,像做过无数次。他的手认得它们,比脑子还快。振阳刚接触这套系统时,觉得像在学一门新语言;等做久了,反倒成了习惯。每天重复,熟到后来,闭上眼睛都能顺下来。
一月底,仓库进行年度库存盘点。
全仓库的人都到了。工场长把大家分成几组,振阳被分到B区,同组的有歪嘴囝、巴西人,还有一个刚来没多久的年轻日本人。振阳心里沉了一下,但他没法找工场长换组,工场长只会说“干活了,别说啦”。他只想赶紧把盘点做完,下班回店里去送外卖。
歪嘴囝倒是很高兴,拿着盘点表,嘴里哼着歌。他一边走一边念数字,每画一个圈,就回头看一眼振阳。那笑容不冷不热,像是在说:你看,你还是落在我手里。振阳没看他,只盯着货架上的编号念给自己听:CQ-07,FZ-318,B-12-04。他在表上写下:20。笔尖停在纸上,他忽然觉得,这些数字比他的人生还整齐。
瘦高个在后面笑。巴西人低头假装没听见。振阳看着歪嘴囝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火热的恶意,只有一种看物件般的冰冷——看一个会走路、会搬箱子、但不需要被尊重的物件。振阳侧身走过去,只低声说了一句:“下午还要盘点,早点干完下班。”
下午的冲突在B-14区彻底爆发。这里的货架更高,歪嘴囝站在梯子上数数,振阳在下面记录。
“这里有一箱破的。你上来看看。”歪嘴囝在上面喊。
振阳爬上梯子,检查那箱印着Korea的。就在他弯腰的一瞬,背后风声掠过,一只手猛地打掉了他手里的记录板。纸页像白色的蝴蝶,散了一地。
“手滑了。”歪嘴囝站在梯子下,歪着嘴笑。
振阳下了梯子,蹲在地上一张张拾起散落的纸页,按页码仔细理齐。指尖用力按着纸边,指甲掐出一道发白的印子。
他站起身,把记录板递过去。歪嘴囝却不接,反倒皱起眉呵斥:“你记的什么鬼东西?字写这么小,故意耍我呢?”
说罢,歪嘴囝把记录板狠狠往地上一甩,朝振阳逼了一步。振阳没退,后面就是冰冷的铁货架。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塑料圆珠笔。他的手在抖。他没想打人,他只是想把这支笔还给对方,或者说,扔掉这种被羞辱的屈辱。笔扔了过去,轻飘飘地撞在歪嘴囝胸口,掉在地上。
“バカ野郎!”歪嘴囝的眼神瞬间变得狂暴。他被激怒了——被一个他认为“绝不敢还手”的底层外国人击中了。
他猛地扑过来,双手死死掐住振阳的脖子。十根手指箍在喉结上,振阳瞬间感到窒息,视线开始发虚。他拼命去掰对方的手指,两人在货架间拉扯,撞得货架上的箱子嘭嘭作响。
“别打了!”巴西人冲过来拉架。瘦高个也终于意识到要出事,跑过来拖拽歪嘴囝。几个人连拉带扯,终于把歪嘴囝拽开。
振阳踉跄着扶住货架,大口喘气,脖子上一片惊心的红印。他低着头,本能地想去捡最后几张落在地上的盘点纸。就在他弯腰的一刹那,身后的歪嘴囝挣脱了众人的阻拦,怒吼一声,从背后猛然发难,抱住振阳的腰猛地往后一摔!
振阳躺在地上,后脑勺闷闷地疼,眼前发黑,天花板在打转。巴西人先反应过来,蹲下来扶他坐起来,嘴里用蹩脚的日语问“大丈夫?大丈夫?”振阳说不出话,只感觉有人在他后背垫了一只手。瘦高个跑去找工场长。过了一会儿,工场长走过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去打了电话。
救护车到了。有人扶他上担架,手指碰到后脑勺的肿包,他闷哼了一声。工场长隔着人群喊了一个同事陪着去。
急诊室里,医生让他拍个CT。片子的结果出来,说是轻微脑震荡,头皮血肿,没有颅内出血。护士给伤口消了毒,上了无菌纱布。同事一直等在走廊里,见他没大事,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咕噜咕噜响。振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天花板,想起歪嘴囝最后那一下——他没想到有人会从背后下手。他一直以为仓库里只有机器会伤人。
回到家,振阳拿起电话拨了店里的号码。美娜接的,他说:“今晚送货去不了,你先把单子记着。”美娜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问:“怎么了?”振阳说:“不小心碰了货架,有点疼,歇一晚就好。”他没说去医院的事,没说脑震荡,没说歪嘴囝。美娜也没有追问,只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碰了货架?”
“嗯。”振阳说。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振阳坐在客厅里,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他摸了摸,肿着,一碰就疼。疼的不是皮肉,是心口下面那个没名字的地方。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也许是委屈,也许是不甘,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去卫生间,拧开热水,把毛巾浸透了。热气扑上来,他拧干毛巾,擦了擦脸,又擦了擦脖子。毛巾热热的,贴在皮肤上,暖了一会儿,又凉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不大,细细密密,打在玻璃上沙沙轻响,像谁在冬夜里轻轻咳嗽。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雨声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美娜几时回的家,夜里做了什么梦,一概记不清。只记得醒来时,枕头是湿的——不是雨漏进来,是他自己的眼泪。哭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一觉醒来,后脑勺还是肿着,里面像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钝钝地敲。他撑着胳膊慢慢起身,怕惊动旁边还在睡的美娜。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仓库的灰,没洗干净。他搓了一下,没搓掉,也就不再用力。
母亲推门进来,把一碗粥轻轻放在桌上,没看他,也没说话。转身要走时,振阳低低喊了一声:“妈。”母亲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过了片刻,才听见她的声音:“粥趁热喝。”说完便走了出去。
他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米粒已经煮得软烂,没有放盐,也没有加糖,就是一碗清清淡淡的白粥。喝着喝着,他忽然懂了母亲没说出口的话——你从小就犟,摔了不喊疼,受了委屈也从不吭声。如今走了这么远的路,性子还是没变。
喝完粥,他把碗轻轻放下。隔壁传来母亲收拾灶台的动静,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他没有再躺回去,依旧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
窗外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雾。巷口有人骑车经过,链条咔嗒咔嗒的声响由近及远。阿妹起得早,应该已经出门了;他听见母亲在厨房里对着门口说了一句:“路上慢点。”声音不高,隔着房间传过来,稳稳地落进他心里。
四
振阳重新回到了仓库。后脑勺的肿块完全消下去,头晕恶心的感觉也彻底退了,他换上那件洗得发灰的工作服,别上写着“物流部·李”的胸牌,默默站回了传送带旁边。
仓库里一切照旧。箱子还在那里,传送带还在转,歪嘴囝还在大声说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振阳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块被风吹过来的落叶,风停了,就落在这里,没有人问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问他疼不疼。
他先去找了工场长,把医院的诊断书和复查证明递过去。工场长扫了一眼,靠在货架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点事算什么打架,不过是口角上头,两边都有火气。我已经说过他几句了,你别往心里去。”
“不是口角,他先骂人,掐我脖子,又从背后把我摔在地上,医生说是脑震荡,养了这么久才好。”振阳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却把纸页攥得发皱。
工场长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社长已经知道了。但公司不是裁判所,管不了谁对谁错,你们自己的过节,自己商量解决。”
振阳生生等了三天,社长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再去问,得到的还是一句“再等等”。他看着歪嘴囝每天照常上班、照常骂人、照常跟人说笑,既没停职,也没检讨,连一句像样的道歉都没有。他忽然就懂了,所谓“再想想”,不过是拖着不办。公司根本不想为一个外国人,去追究本国人的责任。
心一点点凉透,他才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了。没办法,只能自己去警察署递交受害届出。
警察署在一栋冷冰冰的灰白色楼房里,门口的警徽亮得刺眼。他推开门,站在柜台前,年轻的警察递过来一张表格:“把时间、地点、经过,都写清楚。”
他趴在冰凉的台面上,一笔一划地写:怎么被骂,怎么被推搡,怎么被掐住脖子,怎么被人从背后抱摔在地,眼前发黑,最后被送进医院,诊断为轻微脑震荡,休养多日才逐渐恢复。满满一页纸,写的全是说不出的委屈和疼。警察接过去,草草扫了一眼,随手放在一边:“情况知道了,会调查的,你先回去等通知。”
“要等多久?”振阳追问。
“该有结果的时候,自然会通知你。”
走出警察署,天灰蒙蒙的,寒风卷着湿气往衣领里钻。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沉沉堵在胸口。“该有结果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就要一个公道,却连个准信都要不到。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像沉在雾里,慢得让人麻木。等了一周,没有任何消息;再去问,换了个警察,翻了翻材料,只说“还在调查”。振阳问要不要到仓库现场看看、找在场的同事问几句,对方摇摇头:“有你的陈述就够了,不用那么麻烦。”
他心里一沉,想说“连现场都不去,连证人都不问,怎么知道谁说的是真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多半也是白说。
又是一周,依旧毫无音讯。他打电话去问,答复还是“正在调查”。再打,还是一样的话。他觉得自己像把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海,连个水花都看不见。歪嘴囝照样每天上班,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而他,身上的伤好了,心里的肿块却越积越大,堵得人喘不过气。
他又去警察署催,一次,两次,到第三次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他手往柜台上敲了一下,压抑了太久的火气冲了出来,又连续敲了几下,脱口吼出一句:“バカ野郎!”那句话,是仓库里歪嘴囝骂他的。以前他从来不回嘴。现在他对警察吼出来了。
声音不算响,却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对面的警察猛地站起来,盯着他。振阳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忽然就明白了——自己哪里是在跟人讲理,分明是在跟一堵冰冷的墙较劲。墙不会回答你,只会把你所有的力气,原封不动地弹回来,最后撞得你自己头疼。
他转身走出警察署,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像心里某一点微弱的指望,应声碎了。
检察院的传唤来了。振阳去了,签了笔录。上面写着“双方互殴,李振阳先动手扔笔”。他说歪嘴囝先骂人、先动手。检察官说没有证人。他签了字。不是因为他同意,是因为他累了。
振阳捏着笔,指尖泛白。最后还是签了字——不是认了这个说法,是累了,累到连争辩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一个月后,一张起诉状,直接寄到了家里。
拆开信封,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越读,心越往下沉。他被起诉了,罪名是伤害罪。他是被告。那个被人掐脖子、被人从背后摔成脑震荡、养了许久才复原的受害者,到头来,反而站在了被告席上;而真正动手伤人的歪嘴囝,名字竟连一行都没有出现在这张纸上。
振阳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只觉得一阵荒诞的寒意从脚底往上窜。整件事从头到尾,他唯一做错的,或许就是没有把“忍”这件事,一直忍到尽头。
他没有多余的钱请私人律师,只能填好国选律师的委任书,仔细折好,贴上邮票,走到街角的邮筒前投了进去。信封落进去的声音很轻,“咚”的一声,像又一块石头,沉进了深不见底的水里。他的心,也跟着往下沉了沉。
回到家,他把起诉状又看了一遍,慢慢折好,塞进抽屉最里面,和毕业证书、进货单、从前的借款合同挤在一起。抽屉满了,他的心也满了,装的全是委屈、疲惫和说不清的愤怒,再也塞不下别的东西。
他忽然想,当初为什么要在警察署拍那一下桌子?为什么要喊出那句骂人的话?哪里是一时冲动,分明是憋得太久太久了。
那句“バカ野郎”,是仓库里歪嘴囝天天挂在嘴边骂他的话。他听了上百遍、上千遍,听得懂那语气里的轻蔑和恶意,听得懂那是专挑外乡人、专挑中国人的辱骂。从前他从来不肯回嘴,总觉得忍一忍就能换个太平,不还口就是有修养。直到今天他才明白,一味的沉默,哪里是修养,分明是默认,是认下了所有不公。
他已经认了太久,久到有时候自己都恍惚,是不是生来就该被人冷眼、被人使唤、被人随意欺辱。他不想再认了。所以他拍了桌子,那一下不是拍给警察看的,是拍给自己的心看的——提醒自己,你还会疼,还会怒,不是一块任人摆布的木头。
可那又能怎样?他既没赢来公道,也没争回体面,不过是在那栋冰冷的灰白色建筑里,对着一群与他无关的人,发了一场没人在意的疯。最后反倒成了对方手里的把柄,成了证明他“有暴力倾向”的依据。
来日本五年,有些事他不是不懂,只是一直逼着自己装糊涂。面试时,对方扫过护照上“中国”二字,眼神瞬间就淡了;找房子,中介直截了当说“不租给外国人”;买东西办手续,一旦听出他日语带着口音,原本挂在脸上的客气也会悄悄收起来。他都看在眼里,却总抱着一丝奢望:只要自己够勤快、够本分、够能忍,总能慢慢被当成一个“普通的劳动者”。
直到诉状摆在眼前,他才彻底看清——无论怎么努力,怎么收敛,在有些人眼里,他永远只是“那个中国人”,是可以随便推搡、随便敷衍、随便颠倒黑白的外乡人。
他把脸深深埋进胳膊里,肩膀忍不住轻轻发抖,一下,又一下。他没有哭,只是胸腔里堵得太满,闷得发疼。窗外电车驶过的轰隆声远远传来,闷闷的,像自己杂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人喘不过气。
五
工场长来通知,让振阳去社长办公室一趟。
他心里有数。调岗的事提了一次又一次,“再等等”已经听成了习惯,今天这趟,多半不是等来结果的。
社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难得放下手里的笔,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脸上带着几分温和,语气也比平时软:
“李振阳,你来公司快一年了,做事踏实,手脚麻利,账目清楚,仓库里的流程经你手理顺了不少,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振阳没接话,只是安静站着。他知道,好听的话后面,往往跟着不好听的事。
社长叹了口气:“这次的事,闹到警察署,又牵连到检察院,公司也为难。我们是做生意的,最忌讳内部纠纷越闹越大。我跟工场长商量过,也考虑过给你调岗,只是现在人手都定了,临时调整牵扯太多。再说事情已经传开,你留在原来的环境里,抬头低头都别扭,对你自己也不好。”
振阳静静听着,终于听清了话里真正的意思:没有调岗,没有解决承诺,只有一个要求——自己走,体面地走。
社长推过来一个信封:“这里是按规矩多给的三十天工资,加上你没休完的假期折算。你自己主动提离职,手续简单,履历上也好看。你考虑考虑,不急着答复。”
振阳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纸面的厚度,没拆开,直接放进了口袋,说:“好,我知道了。”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空调风凉凉地吹着。
那天夜里,他睁着眼睛躺到天亮。脑子里翻来覆去,把所有可能都算了一遍。
社长给的路,其实只有一条。如果他不主动走,公司完全可以以“暴力行为”为由正式开除他。一旦被开除,失业保险拿不到,离职理由也难看。不服气?可以打官司,告公司不当解雇。可刑事官司已经缠上了,全靠国选律师不用花钱;再打民事官司,律师费、时间、精力,他一样都耗不起。就算赢了,他还能回这间仓库吗?歪嘴囝照旧站在那里,同事们装着看不见,社长只会说“再等等”。他回去了,也是一个被孤立的外国人。
他想起巴西同事那句“没看清楚”,想起工场长劝他“别再争了”。不是谁故意逼他走,是所有人都盼着他走——他已经成了麻烦,碍了别人的眼。
算来算去,只有两条路:辞了,拿该得的补偿和失业保险,干净利落地抽身;不辞,硬扛到底,最后还是被赶走,官司拖得人身心俱疲。这笔账,他算得清清楚楚。
辞了就辞了。他手里还有个物产店,有进货渠道,还能帮人办电话卡。他早就想自己干,不用再看别人脸色。要自己做,就得有个合法的“壳子”,注册有限会社是最稳妥的办法。资本金要三百万日元,他把自己所有的周转金、存款凑到一起,刚好够数。
父亲一辈子硬气,再难也不肯向人开口。可他不一样,他早就求过王老板,求过陈会长,求过林总。他不觉得丢人,只觉得累——最怕的不是开口,是开口之后,依旧被人当成麻烦。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社长办公室。电梯门“哐当”一声打开,社长已经坐在那里,正准备再把那些“利弊”慢慢说一遍。振阳没等他开口,从怀里掏出签好字的辞职信,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社长,我辞了。”
社长愣了一下,目光在信上扫过,又抬眼看向振阳。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平时话不多、凡事都忍的中国人,会这么干脆。振阳没等他再说什么,转身就走。电梯门在身后关上,又是“哐当”一声。
回到仓库,他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一个用了很久的饭盒,一双磨得发白的劳保手套,还有那块别在胸口快一年的金属胸牌。他把“物流部·李”几个字对着光看了一眼,摘下来,擦了擦上面的灰尘,放进口袋。
没有人过来道别。歪嘴囝在货架那头搬货,故意把箱子碰得砰砰响;瘦高个盯着扫码枪,连头都没抬;巴西同事低着头,眼神躲着他。工场长从过道走过,两人对视一眼,工场长很快转开视线,什么也没说。
振阳走出仓库大门,外面的天灰灰的。他没有直接骑车回家,先去了ハローワーク,把失业保险的申请材料填好交上去。他要把所有能办的事一件一件办妥,不让自己停下来。
晚上回到物产店,美娜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是把灯光往他这边调亮了一点。他忽然想起美娜说过的那句话:“不管你选哪条路,我都在。”有这句话,就够了。路走不走得通,总要先走出去才知道。
他没再提辞职的事。不用说,她都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