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学校报到那天,秀芬去得早。
校门口站着一个姑娘,中长发,烫着大波浪,穿一件红色的外套,个子挺高,脸小小的,手里捏着一张地图。秀芬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她身边走过去。
“你好。”那姑娘叫住她,“我也是来报到的。想问一下,是在这里吗?”
秀芬点了点头。“是这儿。分班表在一楼走廊,领了教材就可以走了。”
“我叫雪梅,哈尔滨来的。你呢?”
“秀芬。福建的。”
“福建?挺远的。”
秀芬点了点头,没说话。
“以后互相照应。”雪梅说,“有个说话的人就行。”
秀芬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是怕打扰谁。“嗯。你进去吧。”
雪梅去年没考上大学,差了十几分。她不想复读,她妈说,出去吧。她妈在哈尔滨做服装生意,从福建石狮进货,在第一百货商店不远的地方租了个门面,生意好得不得了。她爸在炼油厂,她哥也在。家里不缺她一个。她谈过一次恋爱,好了三个月,分了。为什么分,她说不清。就是忽然觉得没意思了。她妈找中介办了手续,她就来了。
两个人一起走进校门。秀芬走在前头,雪梅跟在后面。分班表贴在一楼走廊的墙上,秀芬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二班。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名字,雪梅,也在二班。
“咱俩一个班。”秀芬说。
雪梅凑过来看了看,笑了。“巧了。”
领了教材,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雪梅把书装进布袋里,动作很快,拉链拉了两下没拉上,使了点劲,终于拉上了。秀芬在旁边等着,把自己的布袋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你住哪儿?”秀芬问。
“大国町。宿舍。你呢?”
“住之江。姨夫家。”
“远吗?”
“三十分钟。换一次车。”
雪梅点了点头,没再问。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下手里的地图,又看了看街上的路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秀芬看了一眼,说:“大国町往左拐,直走。”
雪梅愣了一下。“你知道?”
“刚才路过。”秀芬说。
雪梅笑了。“那谢谢了。明天见。”
“明天见。”
秀芬转过身,往车站走。步子很稳,不急不慢。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着。
二
过了几天,学校开学了。
秀芬走进教室的时候,雪梅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朝秀芬招了招手,指了指旁边的空座。秀芬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来。
“你来得早。”秀芬说。
“睡不着。”雪梅把笔记本翻开来,第一页空白的,一个字没写。
老师进来了,一个中年女人,说话慢,发音清楚。她先点了名,然后开始上课,从五十音图教起。あいうえお。雪梅跟着念,觉得不难。她看了看秀芬,秀芬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一笔一划,很慢,字很整齐。雪梅的笔记本还是空白的。她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课间的时候,雪梅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累死了。”
“才上一节课。”秀芬说。
“一节课也累。”雪梅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看了秀芬一眼,“你以前学过日语?”
“没有。”
“那你写得那么快?”
秀芬摇了摇头。“不快。认真而已。”
雪梅笑了一下。“你说话真有意思。”
秀芬没接话。她把笔记本翻过一页,开始整理笔记。雪梅趴在桌上,侧着脸看她写。
中午吃饭的时候,雪梅从包里拿出一个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秀芬从布包里拿出一个保鲜盒,里面是两个饭团,梅干的。她打开盒盖,把保鲜盒往雪梅那边推了推。
“尝尝?”
雪梅看了看饭团,又看了看秀芬。“你做的?”
“姨夫做的。”
雪梅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米饭是凉的,梅干酸酸的。她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吗?”秀芬问。
“还行。”雪梅又咬了一口。其实不好吃。但她没说。
秀芬把自己的饭团掰了一半,递给她。“那多吃点。”
雪梅愣了一下,接过来。“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么?”
“真是太好了。”雪梅咬了一口饭团,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秀芬把饭盒往她那边推了推,没有再多说。她一向不太爱说多余的话,也不太习惯拒绝人。能做的事就做一点,能帮的就顺手帮一下。
下午的课,老师讲语法。雪梅听不太懂,看了看秀芬的笔记本,字整整齐齐,一行一行,像印刷出来的。她凑过去,小声问:“你记的什么?”
秀芬把本子推过来一点,用笔指着。“老师讲的。”
雪梅看了看,还是不懂。她没再问,把本子推回去。秀芬也没说什么。下课的时候,秀芬把本子递给她,手指在本子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拿回去抄。”
雪梅愣了一下,接过来,把本子抱在怀里。“谢谢。”
“没事。”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风把雪梅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秀芬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你去车站?”雪梅问。
“嗯。”
“我往左。大国町。”
雪梅看着秀芬,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挺好的。”
秀芬愣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你也是。”
雪梅笑了。“明天见。”
“明天见。”
雪梅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然后把地图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往左走了。
三
振阳为了找工作,骑着自行车出去了。
他先给陈先生打了个电话。陈先生说,他那边都是八小时的长期工,短期的不介绍。振阳挂了电话,只能自己找了。他从住之江出发,一直往北骑。过了大国町,到了难波。在难波转了一圈,又往南骑,拐回来。一家一家问。门口贴着“募集”牌子的,他进去问;没贴的,他也进去问。一家卖拉面的,老板说不要人。一家中华料理店,老板娘说他日语不够。一家小居酒屋,老板头也不抬,说不要。一家卖炸串的,老头子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堆,他只听懂了“外国人”。他低着头,说了声“すみません”,退出来。
推着自行车,走在巷子里。他想起父亲说的话:“在日本,做什么都要忍。”忍。不忍,就什么都没有。
回来时天色已晚,他经过王老板的店。王老板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振阳停下车,把找工作的难处说了。王老板喝了口啤酒,说,你去买一份当天的报纸,里面都夹有招工信息。振阳说,他日语不好,打电话怕说不清楚。王老板说,你先找,找到合适的,我帮你打。振阳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振阳去便利店买了报纸,果然里面夹着厚厚一沓招工广告。他坐在榻榻米上,一份一份翻,用笔圈了几个:南港物流中心、日新电器仓库、大阪港货运。都是临时工,四小时、六小时,时薪从八百到一千不等。他拿着报纸,去了王老板店里。王老板接过报纸,看了看,拿起电话。打了三个,南港物流中心要人,六点到十点,时薪一千。振阳说,去。
面试那天,他骑车去了南港。填了表,看了在留卡,就定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站在物流中心门口,想起刚来日本的时候在工厂拧螺丝。现在又回来了。不是拧螺丝,是搬箱子。他忽然想起王老板。来日本之后,王老板帮了他很多。告诉他免费日语教室,帮他打电话找工作,请他吃饭好几次不要钱。他不知道自己能帮他什么。他只是把这份人情记在心里。走一步,算一步。总有一天,他会还的。
他骑着车往回走,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咸味。他忽然想起母亲。母亲在福清,不知道他找到工作了。美娜也不知道。阿妹也不知道。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只是在等。等他站稳,等他回去,等他把她们接来。他不知道她们等了多久。他只知道,他得往前走。
四月下旬,一场雨过后,樱花全落了。花瓣被雨水打湿,粘在地上,灰扑扑的,再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振阳从浪速区坐电车到千里山,每天上课、打工。日子就这样过着。早上暖,晚上凉。他习惯了。什么都习惯了。
预科的课不重,但也不轻松。老师讲课慢,板书整齐,振阳听得认真。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暖暖的。他想起大学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教室里。那时候他不知道以后会来日本。现在他来了。坐在大阪的教室里,听着日语,想着美娜。他低下头,翻书。
下课的时候,他坐在教室外面的长椅上吃便当。饭团,梅干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梅干酸得他眯起眼睛。不好吃。但他不觉得难吃。习惯了。什么都习惯了。
放学后,他骑车去南港。物流中心的仓库很大,灯亮得刺眼。叉车在货架间穿来穿去,嗡嗡的。他站在流水线末端,把箱子从传送带上搬下来,码在托盘上。一个箱子十几公斤,一天要搬几百个。他不数了。数到多少都一样。搬完了,回家,睡觉。明天再来。
从物流中心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他骑车回到平林,王老板的店还亮着灯,但门口已经没人了。他停下车,推开门。王老板正在收拾桌子,看见他,愣了一下。
“还没吃?”
“嗯。”
王老板转身进了厨房,端了一碗面出来。“吃吧。”
振阳坐下来,慢慢地吃。面是热的,汤是咸的。他低着头,不说话。王老板也不说话。他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罐啤酒,喝了一口,吧唧一下嘴。等振阳吃完了,他把碗收走。
“明天还来?”
“来。”
王老板点了点头。振阳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老板正在擦桌子,头也不抬。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街边的樱花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路灯照着,影子落在地上,细细的,长长的,像手指。他骑上车,他想起奶奶说的话。回来了。她回来了。他回来了。但回来了,然后呢?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往前走。
到家的时候,父亲已经睡了,奶奶也睡了。他躺下来。薄毯不暖,但身体是暖的。明天还要上课,还要搬箱子。他闭上眼睛。等一等就好了。
四
黄金周的时候,街上人少,阳光白晃晃的。车站比往常空荡了许多,平时挤来挤去的站前广场这会儿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拖着行李箱的游客匆匆走过。店铺也清闲,拉面馆门口没人排队,便利店的收银员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半闭着。平林车站附近的公园里有人在烧烤,烟升起来,一缕一缕地飘进樱花树光秃秃的枝干里。小孩子跑来跑去,大人们坐在塑料布上,举着啤酒罐,笑声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振阳没停。他去了王老板店里。
店里没什么人。王老板正弯着腰擦桌子,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有空?”
“放假没事,看看店里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王老板看了他一眼,没跟他客气。“那帮我洗洗碗。”
振阳把围裙从墙上拿下来,系上。他站在水池边,把碗一个一个地洗干净。水龙头哗哗地流着,他低着头,不说话。王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罐啤酒,看着他,也没说话。
“你也不容易。”王老板说。
振阳没接话。
“我以前在王将干过,南北料理大都会。”王老板喝了口啤酒,慢悠悠地说,“太累,工资又低,后来自己跳出来开了这个店。那时候叫自营业,个体户。熬了六年,才拿到永驻。”
振阳把碗摞好,一只一只码进柜子里。
“过两天秀芬带朋友来吃饭,你也过来。”王老板说,“东北的姑娘,想吃锅包肉了。我在中国的时候,师父就是东北人,跟他学的这道菜。正好让她尝尝正宗不正宗。我有个生意,想让你们做做看,到时候一起说。”
振阳愣了愣。“什么生意?”
“来了再说。”王老板又喝了一口啤酒,“你先回去。”
振阳没再问。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回墙上,又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两天后,振阳再去王老板店里。推开门的时候,秀芬已经到了,旁边还坐着一个姑娘。中长发,烫着大波浪,穿一件红色的外套,个子挺高,脸小小的。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朝她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下来。
“这是振阳,福清老乡。”秀芬说,“这是雪梅,我同学。”
雪梅看了他一眼。“福建的?”
“嗯。”
“远。”
他没说话。她也没再说话。振阳点了青椒肉丝,秀芬要了古老肉,又点了两样别的菜。开了两瓶啤酒,三个人干了一杯。不久,王老板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盘子。“锅包肉来了。你尝尝,正宗不正宗。”
雪梅笑了。“那我得好好尝尝。”
菜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金黄色的肉片,裹着酱汁,上面撒着香菜。雪梅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怎么样?”王老板问。
“好吃。”雪梅说,“正宗。”
王老板笑了。“那当然。”
振阳也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酸甜的,脆的,还烫嘴。他低下头,继续吃。雪梅坐在对面,吃饭很快,一碗饭扒拉几下就见了底。秀芬说,你慢点。她说,饿了。秀芬笑了。雪梅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吃完饭,王老板从厨房出来,在振阳旁边坐下,手里照例拿着一罐啤酒。
“我东京有个朋友,做批发的。KDD的电话卡——灰色电话亭那种,还有录像带、书、食品。问我在大阪能不能帮他销一销。”王老板看了看秀芬,又看了看振阳,“我想让你们几个去跑跑,在学校里卖。电话卡一张能赚一百日元。你们学生人多,好卖。其他东西可能做起来麻烦一点。”
秀芬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来画去,没吭声。雪梅拿着啤酒杯,轻轻晃了晃,也没说话。
王老板喝了口啤酒。“怎么,都不说话?”
秀芬抬起头,看了振阳一眼,又看了看雪梅。“电话卡我没卖过。”她看了看振阳,“你觉得呢?”
“我也没卖过。”雪梅说,语气不紧不慢的,“一百日元一张,赚得不多。”
“赚得是不多,”王老板说,把啤酒罐往桌上一搁,“可又不用本钱。拿几张去试试,卖得掉就卖,卖不掉还给我。又亏不了。”
振阳没说话。他盯着桌上的啤酒罐,心里算了一下账。
雪梅把啤酒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看了看秀芬。“要不……试试?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秀芬抿了抿嘴,把纸巾捏成一个小球,又松开。“你觉得呢?”她看了看振阳。
振阳点了点头。“那就试试。”
王老板笑了,把啤酒罐往桌上一搁。“这就对了。你们三个一起试,互相还有个照应。”
雪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弯了弯。“行,那就一起试试。”
“留个电话吧。”秀芬说,“以后好联系。”
振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秀芬在本子上写了一串号码,说:“这是学校的电话,打过来找二班的秀芬或者雪梅就行。”
振阳也写下自己家的电话号码,撕下来递给她。秀芬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了塞进口袋。
王老板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今天这顿,我请。”
振阳放下筷子。“王老板,我来。”
“你还在上学,攒钱不容易。下次你请。”
振阳还想说什么,王老板摆了摆手。“别争了。等你们赚了钱,再来请我。到时候我可不客气。”
雪梅笑了,眼睛弯弯的。“王老板,你偏心。”
“偏什么心。”王老板喝了一口啤酒,眼睛眯起来,“你们三个,谁先赚了钱谁请。公平吧?”
秀芬低着头,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三个人一起走出店门。
夜风吹过来,有些凉。秀芬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看了雪梅一眼。
“雪梅,要不我送你到车站?”
“这么近,不用了。”雪梅笑着摆摆手,“我又不是刚来的时候。”
秀芬也笑了。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从包里掏出钥匙,转身进了楼道。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街上忽然安静了不少。
振阳推着自行车往前走。雪梅也往车站方向去。两个人顺路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
快到车站的时候,雪梅停下脚步,朝他挥了挥手。
“我走了。”
“嗯。”
雪梅转身下了台阶。
红色外套在人群里很显眼。
振阳站在路边,看着她穿过检票口。电车正好进站,车门打开,人流一下子涌了出来。等人散开的时候,那件红色外套已经看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秀芬的时候,也是在王老板店里。那时候谁也不认识谁。
现在又多了一个。
地下传来电车开动的声音,轰隆隆的,越来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