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日子过得快,转眼到了十二月。天越来越冷了。街道两旁的杏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振阳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加快脚步。
晚上,振阳又去了住之江的福祉活动中心。那里有一个面向外国人的免费日语教室,一周两次,志愿者教的。是王老板告诉他的,他从十一月开始来这里上课,到现在快两个月了。教室在一楼,不大,十来张桌子。每次来的人不一样,多的时候十几个,少的时候五六个。老师是个退休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说话很慢,总是笑眯眯的。大家叫她“先生”,没有人问她的名字。
年前最后一次课,老太太带了些点心,分给大家吃。教室里只有五六个人,比平时少了一半。她坐在桌前,把点心一块一块摆在碟子里。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和服,外面套着毛衣,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一些。
“新年快乐。”她说,要过新年了,这一句话新年问候,用很慢的日语。
下课的时候,老太太叫住他。她知道他是大学毕业生,以前问过他的情况。她说,如果他想继续读书,可以考虑关西大学的预科班。上一年,可以考大学院。她教过的学生里,有人这样走过。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关西大学日本語予備科入学案内。
振阳把纸折好,塞进口袋。走出活动中心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冷得耳朵疼。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灰色的,薄薄的,不暖,但比没有强。街上没什么人。店铺都关着,卷帘门拉下来,灰扑扑的。只有便利店的灯还亮着,白晃晃的,照在人行道上。他走得很慢。不着急。回去也没什么事。
回到家,父亲坐在榻榻米上,靠着墙。奶奶已经睡了。天早就黑了,他没有开灯。黑暗中,他的背影很沉,像压着什么东西。振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窗外是巷子,几棵樱花树光秃秃的,路灯亮着,黄黄的,照在水泥地上。
到了新年,街上的店铺全关了,没有福清的灯笼、鞭炮和串门声,冷冷清清的。新年快乐,快乐什么呢?他嚼着一块红豆糕,甜的,腻的,不是福清的味道。福清过年吃年糕,母亲蒸的,糯糯的,蘸白糖。他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茶。茶是热的,苦的,跟福清的一样。偶尔有几个穿和服的女人走过,木屐嗒嗒响,又远了。振阳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榻榻米上。
工厂也放假了。从十二月三十号放到一月四号。六天。振阳来日本之后,第一次有这么多天不用上班。他躺在床上,不知道该做什么。以前在福清,过年的时候家里最忙。母亲蒸年糕,父亲贴春联,阿妹跑来跑去。这里什么都不用忙。街是空的,店是关的,人是看不见的。
父亲也休息。纸箱厂只放四天,一月三号就要上班。比螺丝厂少两天。父亲说,日本人过年,中国人干活。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振阳没接话。他知道,父亲不是抱怨。是习惯了。大半辈子了,什么活都干过,什么假都休过。三天和五天,都一样。
奶奶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她看得很认真,像在找什么东西。
他喝完水,洗了杯子,放回原处。走到榻榻米上,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是老太太说的话。可以试试。
新年过后没几天,区役所来了信。奶奶的归国者补助金批下来了。每月五万多日元。振阳陪奶奶去办手续。奶奶走得很慢,扶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的。从区役所出来,奶奶站在门口,看着天。天灰灰的,不高。振阳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办完补助金,振阳顺便问了健康保险的事。窗口里的人说,国民健康保险必须加入,每个月要交钱。振阳问多少钱,对方算了一下——没有收入,每个月三千多日元。两个人,六千多。
“年金呢?”父亲在旁边问。
振阳替他问了。对方说,要交十五年才能领。父亲算了算,十五年,他六十八了。他没说话。振阳也没说话。两个人都知道,交不交都一样。不交,老了没钱。交了,也不一定能等到。
“奶奶看病不要钱。”振阳说,“领生活补助,医疗费全免。每次看病要去区役所领医疗券。”
父亲点了点头,没再问。
回到家,父亲把工服叠好,放在榻榻米旁边。
“爸,现在收入够了。”振阳说,“不用再去超市买打折的了。”
父亲看了他一眼。“打折的不好吗?”
“不是不好……”
“赏味时间快到的才打折的。”
振阳没接话。他知道,父亲不是舍不得吃好的。是舍不得花钱。一辈子了,改不了。
晚上,振阳坐在榻榻米上,靠着墙。他把老太太给的招生简章又看了一遍。六十万。他在工厂的存款差不多够了。但上了预科班,就不能在工厂干了。得找短工,时间灵活的那种。他想了想,把纸折好,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住。
他闭上眼睛。再想想。
二
振阳没有跟父亲商量。
他想了几天,想了又想。白天在工厂拧螺丝的时候想,晚上躺在榻榻米上看天花板的时候想,骑车去日语教室的路上也想。想什么呢?不是想考不考得上,是想要不要去考。
他想起在省商业厅的时候,林处长说:“你的脑子,是活的。”活的。现在脑子还是活的,但活的脑子不知道往哪里想。大学院?他不知道自己想学什么,也不知道学了能做什么。他只是觉得,不能一直在工厂拧螺丝。不是拧螺丝不好,是拧完了,什么都留不下。螺丝拧进去了,就看不见了。跟他一样。来日本了,就看不见了。在福州的人看不见他,在福清的人也看不见他。他不想这样。不是想被人看见,是想看见自己。
他把招生简章又看了一遍。六十万。他在工厂攒了差不多够了。但上了预科班,就不能在工厂干了。得找短工,时间灵活的那种。他算了一下,父亲的工资,奶奶的补助金,加上他打短工的钱,够活。够了就行。他不贪。
他把愿书填好,把资料备齐,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邮筒。听见“咚”的一声,信封掉进去了。他站在邮筒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邮筒是红色的,站在路边,一动不动。他转过身,继续走。
过了几天,关西大学来了信。薄薄的一张纸,上面盖着章,写着考试日期、面试日期、合格发表日期。他把那张纸看了好几遍,折好,塞进口袋。二十多天。够了。
他把信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住。父亲回来的时候,看见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他没说话。振阳也没说话。两个人并排坐着,靠着墙。窗外的路灯亮了,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形的光。
“爸,我报了预科班。”振阳说。
父亲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黑黑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渍。在福清,这双手撒网、收网、补网。在大阪,这双手叠纸箱、打包、搬货。振阳看着他,等着。
“二月考试?”
“嗯。”
父亲点了点头。“考上了,就去。”
振阳低下头。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他想起在福清的时候,考上大学的那天,父亲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靠着墙,说了一句“好”。那时候他觉得父亲不在乎。现在知道了。不是不在乎。是不会说。
“爸,现在你有工作,奶奶有补助金。”振阳说,“我打短工,够了。”
父亲点了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热了两个饭团。一个递给振阳,一个自己拿着。
“日本的饭团,比福清的好吃。”他说。
振阳咬了一口。米饭是凉的,梅干酸得他眯起眼睛。不好吃。但他没说。他嚼了嚼,咽下去。
一月初,振阳去区役所开了收入证明。去年没有收入。窗口里的人看了他一眼,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出来,盖了章。又把外国人登录济证明书也开了。他把两张纸折好,塞进口袋。来日本快半年了,他一直惦记着住宅申请的事。刚来的时候语言不通,不敢去。现在能说几句了,能听懂一些了,不用找陈先生,不用麻烦王老板。他自己去。
他坐电车去了阿倍野。问路,看路牌,找到了大阪市营住宅管理中心。推门进去,里面很安静。他把证件递过去:在留卡、护照、印章、收入证明、外国人登录证明书。
窗口里的人翻了翻材料,问了几个问题。他听懂了,慢慢回答。
“帰国者です。”
对方点了点头。归国者有优待,不用抽签,直接安排。但要等。申请表交上去了,地址还没定。振阳说,好。他等。他不怕等。
“家賃は?”他问。房租怎么算?
对方告诉他,奶奶领生活补助,住宅租金从补助金里直接扣除,不用自己交。振阳愣了一下。又问了一遍。对方又解释了一遍。他听懂了。奶奶的补助金,不光够吃饭,连房子都管了。他来日本之后,第一次觉得,奶奶的“回来了”,不只是回来。是国家管她了。管她吃饭,管她看病,管她住。
他把受理单折好,塞进口袋。
走出管理中心的时候,天灰灰的,不高。他站在门口,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自己办成了。没有靠别人。来日本这么久,今天算是站直了一回。
他加快脚步,走回家。晚上,他坐在榻榻米上,把考试通知单和住宅受理单并排放在桌上。一个知道什么时候来,一个不知道。他不知道哪个更让人安心。但他知道,两个都在往前走。
三
考试那天,下了雪。
振阳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好几年没见雪了。在福州四年,冬天阴冷,但雪是不下的。上一次看见雪,还是读大学的时候,外省的冬天,白茫茫的一片,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时候年轻,不怕冷,跟同学打雪仗,手冻得通红,还笑。现在看见雪,心里是静的。不是冷,是安静。雪把声音都吸走了。街上的车声、人的说话声、远处的机器声,都远了。只剩下白。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出门。电车比平时慢,到站的时候已经晚了十分钟。他跑进校园,找到考场,推开门。教室里坐了大半,都是外国人。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白白的,很干净。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
试卷发下来。读解和作文。文章里有很多汉字,他读懂了。不是日语好了,是汉字帮了他。那些字在福清的时候就看熟了,不用想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作文题目是“私の一日”。他写自己的一天。早上六点起床,骑车去工厂,检查螺丝,听机器的声音。中午吃饭团,梅干的。下午继续检查螺丝。下班,骑车回家,念日语。
语法是大学学的,忘了一些,但框架还在。词汇是在日本慢慢捡回来的。句子写得很简单,但能看懂。他知道自己写的日语笨,但他不着急。笨一点,慢一点,能往前走就行。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字不好看,但能看懂。这就是他的一天。每一天。来日本之后,每一天都是这样。交卷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想起来,上一次坐在考场里,是七年前。高考。那时候能考上大学的,一百个人里只有二十几个。他在福清那个小渔村,考了全县前几名。成绩出来那天,母亲哭了,挨家挨户发红蛋。父亲坐在院子里,靠着墙,说了一个“好”。就一个字。他记到现在。
现在他又坐在考场里。不是高考,是别科的考试。考上了,也不是大学。是大学的预备班。离大学还远。离大学院更远。但他不着急。他只是往前走。
走出考场的时候,雪停了。天还是灰的,不高,但比早上亮了一些。他站在门口,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冷得耳朵疼。他加快脚步,走回家。
面试在考试十天之后进行。参加面试的有三个老师。中间那个年纪大一些,头发花白,戴眼镜。他们用很慢的日语问他问题。来日本多久了?在哪里学的日语?为什么想上预科?他一个一个回答,很慢。说在工厂拧螺丝的时候学的,说想考大学院,说以后想回中国或者留在日本。说这些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说的日语很笨,但老师听懂了。中间那个老师点了点头,旁边的老师在纸上写了什么。他站起来,鞠了一躬。
走出教室的时候,腿有点软。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很长,灯是白的,照在地上,亮得刺眼。他想起高考放榜那天。成绩贴在学校的公告栏上,他的名字在最前面。那时候他不怕。现在也不怕。只是不一样。那时候他知道自己要什么——考上大学,分配工作,离开渔村。现在不知道。他只是往前走。
回到家,父亲坐在榻榻米上,靠着墙。看见他进来,问了一句:“怎么样?”
“还行。”
父亲点了点头,没再问。振阳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路灯亮了,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形的光。
“三月出结果。”振阳说。
“嗯。”
振阳低下头。不知道说什么。父亲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听窗外的风声。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从铁皮走廊的缝隙里钻进来。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窗外是巷子,几棵樱花树还是光秃秃的。他想起福清的海。小时候他跟在父亲身后,在退潮的滩涂上捡蛤蜊。海风咸咸的,吹得脸发干。父亲弯着腰,在泥里摸,一摸一个准。他学不会,总是摸到空壳。父亲不说话,只是把他摸到的地方再摸一遍,把蛤蜊递给他。
他喝完水,洗了杯子,放回原处。走到榻榻米上,坐下来,铺开信纸。想给母亲写信,想给阿妹写信,想给美娜写信。握着笔,写了一个“妈”字,就写不下去了。说什么?说考试了?说不知道能不能考上?说还在拧螺丝?他把信纸折好,塞进抽屉里。等结果出来再说。
他躺下来。薄毯不暖,但身体是暖的。等一等就好了。
四
振阳在工厂的最后一天。
他把螺丝刀放回工具架上,把工服叠好,放在架子上。车间主任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最后一天,让他早走了两个小时。旁边的日本工友还在干活,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没有抬头。振阳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工厂大门的时候,风很轻。他站在门口,没有推自行车。机器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轰——轰——轰——,但它响它的。他走他的。
他想起工厂的那堵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家的墙是暖的,因为墙那边有人。工厂的墙是冷的,因为墙那边只有墙。
街道两旁的樱花开了。白的,粉的,一团一团的,压得树枝弯下来。风吹过来,花瓣落在他的肩上,落在车筐里,落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他站在树下,抬头看。花很亮,天很灰。花是活的,天是死的。他看了很久,心里却高兴不起来。花开了,落了,明年还会开。他考上预科了,然后呢?然后是无尽的费用。他觉得,这满街的花跟他没有关系。它们开它们的,他苦他的。
他算了一笔账:预科一年一百二十万,大学院三年至少四百万,加起来五百多万日元。他听说一般的语言学校一年只要七八十万,半年四十万。但那是语言学校,不是大学预科。上了语言学校,还是考不上大学院。他选了预科,选了贵的这条路。他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他只知道,他得走。他需要打两份工,一年最多赚两百万,还要吃饭、交房租。父亲和奶奶那点钱,刚够活着。五百多万。他要在日本待三年,花掉五百多万。他不知道这五百万从哪里来。
他想起在福州的时候,省商业厅的工资一个月三百多块,四年攒了万把块人民币。按当时的汇率,九百五十日元换一百块人民币,那一万多块就是十来万日元。听起来很多,但扣掉吃喝拉撒、来日本的机票、买生活用品,剩下三万日元。三万日元。他在日本一个月的生活费都不够。母亲那点工资,刚够阿妹上学。他的学费,是父母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还有来日本之前,母亲在村里挨家挨户借钱,凑了二十万人民币。那是乡亲们的钱,不是他的。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但那不是他的。他欠着。他得还。现在他要再花五百万。他不知道这五百万从哪里来。
花还在落。他踩着花瓣走,不忍心骑。花瓣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这些花,开得再好看,也会落。落了,就看不见了。跟他一样。来日本了,就看不见了。在福州的人看不见他,在福清的人也看不见他。但看见自己,需要钱。很多钱。
他越想越沮丧。这样下去,怎么站稳?母亲和阿妹怎么来日本?美娜怎么来日本?他想起美娜,想起她回头看他时那个眼神。现在呢?他在日本,她在福州。时间一久,她会不会忘了他?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往前走。往前走,才能站稳。站稳了,才能接她们来。接她们来了,才能在一起。但他连学费都交不起。他拿什么站稳?
钱不是攒出来的,是拼出来的。攒出来的钱,花一分少一分。拼出来的钱,花完了还能再拼。
自己是定住者身份,打工没有时间限制,不像留学生一周只能打二十八个小时。他可以打两份工,三份工,只要身体扛得住。父亲也曾说:“船会浮。”船会浮,但船要出海。出海才有鱼。他不是不愁了,是愁也没用。
走到大路口,他停下来。王老板的店就在平林车站门口不远,他来过很多次了。他想吃青椒肉丝。不是饿,是想吃那个味道。跟福清街边小炒店的味道,一模一样的。他站在路灯下面,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进去了。不是想吃,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推开门的时候,王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罐啤酒,喝了一口,吧唧一下嘴。看见振阳,把啤酒罐放下,站起来。小姑娘在擦桌子,店里没什么人。
“王老板,来一份青椒肉丝。”
王老板笑了。“今天怎么有空?”
“工厂辞了。干到最后一天。”
王老板愣了一下。“那得好好吃一顿。今天这顿,我请。”
振阳坐在桌前,没说话。王老板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翻了几下,菜就出锅了。小姑娘端上来,放在他面前。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肉嫩,青椒脆,酱香浓郁。跟福清的一模一样。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嗓子发紧,咽不下去。他想起外面的樱花。开得那么好,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考上预科了,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连学费都交不起。
王老板从厨房出来,在他对面坐下。手里又拿了一罐啤酒,喝了一口,吧唧一下嘴。“怎么了?”
振阳说了。预科的学费,大学院的学费,打两份工也攒不够。他不知道怎么办。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他怕自己说着说着,就不想走了。
王老板没说话。他喝了口啤酒,又喝了一口,把罐子放在桌上。过了一会儿,他说:“慢慢来。走一步看一步。你刚来日本的时候,不也什么都不懂?现在不是考上预科了?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的。”
振阳低着头,没说话。他知道王老板说得对,但他不知道这一步要走到什么时候。王老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小姑娘擦完桌子,走进厨房。扎马尾辫,穿一件灰色的夹克,低着头。她走到柜台前,用福清话叫了一声“姨夫”。声音很小,像是怕打扰谁。王老板从厨房探出头来,说,来了?她点了点头。王老板指了指振阳,说,福清老乡,也在大阪。又对振阳说,我远房亲戚,秀芬,海口镇的,刚来日本,在语言学校上学。
振阳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站在柜台旁边,手里攥着擦桌布,不知道该放哪里。他想起阿妹。阿妹也是这个年纪,也是扎马尾辫,也是低着头,手不知道该放哪里。他去福州上班的时候,阿妹还在福清读书。后来阿妹考上了福州师范大学,他送她去学校报到。在宿舍楼下,她也是这样,低着头,不说话。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好好读。她点了点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不大,但亮。
他用福清话跟秀芬说了一句。“我关西大学日语预科班的,下个月就得上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福清话。也许是想让她觉得近一点。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不大,但亮。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又低下头,手攥着擦桌布。
他点了点头,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样认识了,又好像没认识。她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碗。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她低着头,把盘子一个一个放进水里,捞出来,擦干,摞好。动作很慢,像是怕做错。
振阳坐在外面,慢慢地吃。他听见厨房里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很轻。他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走的时候,秀芬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他没看见。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站在路灯下面,风从巷口灌进来,像是从水里刚捞起来的。他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只有灰蒙蒙的、低低的天。那个秀芬,也是福清的。海口镇的,离他的村子不远。她刚来日本,什么都不懂,在姨夫店里帮忙。他不知道她能待多久,也不知道她以后会怎样?他只是觉得,在这个城市里,又多了一个福清人。
多一个,就暖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