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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贤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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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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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福清人在大阪》》连载

第十章 试水

第二天一早,振阳带着美娜和阿妹去了店铺。

卷帘门拉开,往下走几级台阶,一股闷了些日子的霉味混着热气迎面扑来。振阳侧身停了停,等浊气散出一些,才弯腰走到最里面,把墙上的排气扇打开。扇叶转起来,嗡嗡地低响,风从后墙的通风口灌进来,一点点把屋里沉淀的浊气往外抽。美娜站在楼梯口,皱着眉等了好一会儿,才扶着扶手往下走。阿妹已经先钻进去了,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声音在地下空间里撞出轻轻的回音:“好大。”

两百平米,确实够宽敞。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几样落灰的旧货,地面还留着没扫干净的痕迹。振阳把墙上原来的营业执照摘下来,看了看,折好小心放进口袋。他对美娜说:“你们先清点一下存货,记个数目。我去跑手续。”——眼下只能用学校请假的空档跑,时间要掐着算。

振阳去中央区区役所问了营业许可更名的事,又跑了税务和消防,一圈下来回到店门口,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斜斜的阳光刚好能照到楼梯口的石阶上,白晃晃的,连台阶缝里的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站在那道光里,把手里的单据一张一张理好。没有王老板那笔钱,这家店根本撑不起来。王老板没多问、没提苛刻条件,但振阳心里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借贷,是知道他在日本这些年不容易,伸手拉了一把。这份情,他记在心里。

顺着楼梯往下走,刚开门时那股刺鼻的霉味已经淡了不少。美娜正弯腰擦货架,袖子挽到手肘,手边放着一块已经擦得发灰的抹布。阿妹跟在后面,把清点过的东西归位,两人配合得安静又顺手。货架擦得发亮,东西虽不多,却摆得整整齐齐,过道也留得宽宽的,只是看着还有些空,像还没定好方向。振阳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美娜直起身,把毛巾搭在肩上,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他:“手续都问清楚了?”

“还没办完。”振阳把包放在收银台上,“还要等保健所复查,再去上一次卫生管理讲习课,拿了证才能正式换许可。”

美娜没再接话,把抹布在水桶里投了投,拧干,又弯腰擦下一层隔板。她擦得慢,像是在等他往下说。振阳也没多解释,走过去把货架重新看了一遍:“这样摆,你觉得怎么样?”

“过道够宽,但靠里的地方光线暗,得把常用的摆前面。”美娜抬眼回了一句。

振阳点点头,动手把几排货架往前挪了挪:调味料归一类,罐头干货归一类,米面粮油归一类,零食点心归一类,都放在离楼梯口最近、光线最亮的位置——这是他之前在连锁便利店看了好几天,一点点记下来的摆法。冷冻柜靠后墙通风口放,避免受潮;速冻水饺、春卷、排骨、丸子,一样一样码得整齐;冷藏柜放豆腐、熟食,最底下一层专门留出来给饮料。

他蹲下来看了看层高,又站起来量了量过道的宽度,心里把账算得明白:“蔬菜生鲜不做了,地下通风再好也不如地上,容易坏;周转快损耗也大,现在自己还上着班,两边都要顾,耗不起。鲜肉也不进,只做冷冻的,保质期长,风险小,先把稳的路子走起来。”

下午的阳光慢慢往下移,最后只在楼梯口投下一道斜斜的亮线,地下店里渐渐暗了下来,却已经闻不到刚开门时那股闷人的霉味了。

“这边做收银台,”他指着门口,“左边就是杂志、书籍、影像制品。右边放促销堆头。中间两排放调味料和罐头,靠墙一排放冷冻柜和冷藏柜。最里面隔一间小办公室,放张桌子,记账接电话。旁边再隔一小间,放复印机和拷贝设备。”

“拷贝什么?”阿妹问。

“录像带。出租用。”

阿妹没再问,递过来一张缺货清单:酱油、醋、王致和、龙口粉丝、方便面……,有些货从大阪本地进,从东京订的书和杂志,改为自己安排国内发货。

美娜在收银台后面试着坐了坐,站起来说椅子太矮。阿妹搬了两箱货就喊累。振阳走过去,把剩下几箱搬了上去。他说完这些,看了看手表:“店里弄完就关吧,剩下的明天再说。”

美娜和阿妹乘地下铁回家。振阳骑着自行车往回走,风从耳边呼呼灌过,凉丝丝的。脑子里的事一件接一件,停不下来。

他想着,得给林处长的助理小顾打个电话,托他帮忙寄些国内最新的报刊过来,店里总得添点能让人翻的东西。又想起林总提过,东荣商行的老板是福清同乡,在神户中华街做中日贸易,路子宽。等店上了轨道,一定要抽空去一趟神户,碰碰面,看看能不能接上更稳的货源。

录像带就找王老板拿,全要正版的港台电影和连续剧,成龙、周润发、林青霞的片子,最对客人的胃口。他在心里算:一盘盘码上架,客人大多只租不买,收两千日元押金,一天租金三百。就算有人租了不还、押金也不来退,也不亏——进价本来就不到两千,刚好抵得上成本。

还得添一台复印机、三台刻录机,方便拷贝和登记。租带子要记清楚姓名、电话、住址,得准备个本子,一页页写整齐。美娜字写得端正,到时候让她来管登记最合适。

店里的电话继续留着用,号码要印在名片上,清清楚楚。等名片印好,就去附近的中华料理店、语言学校、留学生宿舍一家家跑,递上名片,告诉人家“新开的中国物产店,欢迎光顾,还能送货上门”。他在心里琢磨:就算有人接过去只扫两眼,有人摆手拒绝,也没什么大不了。路才刚起步,慢慢来,总能熬出点名堂。

晚上,中介终于来电话了,让阿妹去工厂上班。流水线,时给九百,一周五天。振阳说,去吧,先干着。阿妹嘟着嘴,不太情愿,但还是答应去。

忙了几天,店铺总算有了样子。保健所的人来转了一圈,看了看冷冻柜的温度计,在本子上记了什么,就走了。振阳翻了一下日历,定了一个周末正式开业。他连夜托人印了一叠简易的广告纸,白底黑字,写着“东阳中国物产店盛大开业,全场九折,欢迎光临”。他骑车去周围的中华料理店、语言学校、留学生宿舍,一张一张塞进门缝。送卡的时候也顺便递一张。

开业那天,学校放假。早上八点,他开了门。没有鞭炮,只有门上贴了一张红纸,写着“开业大吉”。美娜站在收银台后面,穿着振阳给她买的那件红色外套,头发扎起来,有点紧张。母亲也从王老板店里请了半天假,赶过来帮忙。

上午来了十几个人,大多是附近的留学生,买几包方便面、一瓶酱油。振阳站在门口招呼,美娜收银,母亲帮着装袋、递东西。三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中午的时候,人少了一些。母亲在店里的角落用带来的小电炉煮了几碗面条,三个人蹲在货架旁边吃了。母亲说:“还行,开头都这样。”振阳没说话。

下午人更少,零零星星的,进来转转,看看,有的买点东西,有的空手走了。晚上关门的时候,振阳把当天的营业额数了一遍。两万多日元。他算了一下,扣除成本,赚的刚好够一天的房租和水电。

“第一天,不错了。”他对美娜说。

美娜点了点头,没说话。

母亲收拾了一下,说:“我回去了,王老板那边晚上还要忙。”振阳送她到门口,说:“妈,辛苦你了。”母亲摆了摆手,走了。

第二天,人少了一半。第三天,更少。一周之后,店里又恢复了冷冷清清的样子。偶尔进来一两个人,买包盐,买瓶醋,转身就走了。振阳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货架和空荡荡的过道,心里有点发慌。他想起开业那天自己心里的那股劲,觉得像那锅水煮开了又凉了,什么也没留下。

晚上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美娜在他旁边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他侧过头,看着她。窗外的光照在她脸上——瘦了,颧骨都突出来了。他想起她在福州的日子,坐在市政府的办公室里,穿得整整齐齐,朝九晚五。现在她跟着他蹲在地下室里,对着货架数几包方便面。她原来不用受这份罪。铁饭碗,一辈子不愁。她嫁给他,辞了工作,跟他来了日本。他给她的不是好日子,是地下室、霉味、数不完的零钱。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他得撑起来。不管多难,都得撑。

振阳顾不上店里的事,账都是美娜在理。美娜把客人的预订单按地区分好,大阪市内分几个片区,每个片区定好送货时间,提前告诉客人。大阪市外的,就让客人自己来店里取,给打折优惠。振阳只要按着美娜排好的路线和时间,一次送一个片区。有时他下午送完货,还能赶去物流中心搬几个小时箱子。效率高了,人也轻松了一些。

周边住的都是留学生,口袋里没几个钱,买包方便面都要比三家。他算过,一个留学生一个月的生活费,能省则省,能在他店里花的,撑死了三五千日元。靠这个,他连房租都付不起。

他得找到那些口袋里有钱的人。归国者。研修生。在日久了、拖家带口的福清老乡。这些人买东西不看价签,看牌子。他们要的不是最便宜的,是最像家里的。振阳把这些人列了一个名单,归国者团地、研修生宿舍、福清同乡会的联络方式,一条一条写在本子上。他想着怎么把广告送到这些人手里。发传单?人家不看。口口相传?太慢。他想起自己在省商业厅的时候,林处长说过一句话:“做生意,先要知道你的客人在哪,再去想怎么让他们知道你。”他在哪?他在大阪。他的客人也在大阪。但他们不知道他。

大学院的课还在继续,毕业论文像一把钝刀子,一天一天割着时间。振阳选的题目是中日家电零售比较,从个体代理到规模化连锁。导师说这个题目太大,他缩小了范围,只做九十年代前期。他去了岛之内的图书馆,也去了学校图书馆,把能找到的资料都翻了一遍。日文的经济杂志、家电行业年报、零售业统计年鉴,一摞一摞码在桌上,像砖头。他一本一本翻,把有用的数据抄在本子上,把没用的搁到一边。图书馆的灯光和店里不一样,店里是白惨惨的日光灯,这里是暖黄色的台灯,照在纸上,字像是从光里浮出来的。

他在那些资料里看见了日本家电零售的脉络——六十年代起步,七十年代扩张,八十年代成熟,九十年代饱和。而国内呢?他想起福清百货大楼的柜台,想起那些凭票买电视的日子。他在本子上写:服务、价格、物流、售后,缺一不可。然后他在旁边写:福清百货大楼,柜台,售货员冷脸,凭票,托人。中间隔着一片海,他站在海里,水已经没过了腰。

论文写完了,打印出来,装订好,给福州林总寄了一份。他写了封信,说这是自己的硕士论文,请林总指正。信写得很短,不敢写长,怕林总觉得他是在显摆。他只是想让林总知道,他没有白去日本,他看见了一些东西,也记住了一些东西。

店门外的银杏树开始黄了,是从叶子的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里渗。先是镶了一圈金边,过了几天,半个叶子黄了,再过几天,整棵树都黄了。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有几片飘下来,落在店门口的台阶上,落在马路上,落在对面理发店转灯的红白蓝条纹上。

振阳每天早上开店门的时候,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看那些叶子。他以前没注意过银杏树。在大阪三年,骑车送卡,来来回回,从没抬头看过。现在他站在自己店门口,看那些叶子一天一天变黄,觉得时间是有颜色的。

店里的生意也像那些叶子一样,一点一点变了。

生意慢慢好了起来。先是附近的留学生带同学来,同学又带同学。然后是归国者,听说这里能买到老家的东西,骑车骑了半个小时来。买了酱油醋,又买了粉丝木耳,临走还说“以后就你这儿买了”。振阳站在收银台后面,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一热。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什么都没做。货还是那些货,价格还是那个价格。也许是因为秋天了,大家想吃口家乡的。也许是因为他发出去的那些名片,隔了几个月,人家才想起来翻出来。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该好了。他不敢多想。好就行了。

美娜的脸色也好了一些。她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天天皱着眉头,偶尔也会跟日本客人聊几句。日语还是磕磕绊绊,但人家听得懂,她也敢说了。振阳看着她收银的样子,觉得她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点。不是胖,是脸上有肉了。

那天晚上,振阳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店里的账美娜早就理好了,该收的钱、该付的款,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振阳从来不问,他信她。他轻手轻脚地开了门,玄关的灯还亮着,是美娜给他留的。隔壁房间没有动静,母亲和阿妹早就睡了。父亲的鼾声从另一间屋里传出来,闷闷的,像远处的电车声。

他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美娜还没睡,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日语书,眼睛却闭着。书快从手里滑下去了。振阳走过去,轻轻把书抽走。美娜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回来了”,又闭上了。

他关了灯,躺下。黑暗中,美娜的手伸过来,搭在他胳膊上。凉凉的,但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凉。她往他这边靠了靠,脸贴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振阳伸手揽住她,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黄黄的,照在天花板上。远处有电车经过,轰隆轰隆的,声音闷闷的,像心跳。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她的手扣住他的的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笑。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方形的光。电车过去了,世界又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有时近,有时远,后来分不清是谁的了。

毕业典礼那天,天阴着。像一块洗旧了的布挂在头顶,灰蒙蒙的、不高不低的阴。校园里的草坪还是枯黄的,新草刚冒出针尖大的绿点,不凑近看根本看不见。光秃秃的银杏树站在路边,枝条上鼓着细小的芽苞,憋了一个冬天,还没炸开。

振阳穿着租来的学位服,站在教学楼前,跟导师合了影,跟同学合了影。伊藤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以后常联系;真由美笑着说恭喜,振阳轻声应了句谢谢,目光却越过人群看向校门外。他想起四年前刚到日本的时候,住之江那栋没电梯的公寓,五楼。那时候口袋里只有三万日元,而现在,他手里攥着毕业证书。硬壳的封面,边角硌着手心,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冷。

伊藤君去了NTT电信公司,真由美去了大阪信用银行。两个人都有了去处,脸上带着那种“终于上岸”的轻松。振阳替他们高兴,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酸——不是嫉妒,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拥有那种不用再悬着心的松弛。他从来没想过读博,大学院两年,够了。伊藤和真由美也是一样,大家都急着出来工作,谁也不想再坐在教室里听教授念那些枯燥的讲义。

他环顾四周,同班的日本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拍照,没有人过来打招呼。四年了,他和伊藤、真由美走得近,其他同学只是点头之交。不是他不愿意,是那层透明的隔膜总在那儿。表面上客客气气,课间聊几句天气,下课便各走各的。聚餐去过一两次,他坐在角落里,没人主动搭话。他敬酒,人家喝;他说话,人家听。说完就完了,像石子丢进深井,没个响动。他后来就不去了。伊藤和真由美是例外,他们对谁都是那个态度,不因为他是中国人就冷淡。但这样的日本人,不多。

拍完照,三个人在校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伊藤从包里拿出三罐咖啡,一人一罐。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凉的,舌尖泛起阵阵苦味。他抿了一下嘴,像是想把那个味道压下去,又像是想留住它。

“振阳君,你以后打算留在日本吗?”伊藤问。

“想留。”他看着远处灰色的教学楼,“但找工作不太顺。”

“慢慢来,总会有合适的。”真由美安慰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你们觉得,日本人对中国人是不是不太友好?”

伊藤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看真由美。真由美低着头,手指摩挲着咖啡罐的边缘。

“我不是说你们。”他苦笑了一下,“我是说大部分人。面试的时候,他们不问我能做什么,只问我日语学了几年、打算留几年。好像只要我是个‘外国人’,我的能力就得打个折扣。”

伊藤想了想,语气诚恳:“日本人对谁都比较谨慎,这确实是民族性。但你说得对,有些人心里确实有偏见。我父亲在公司里也见过类似的事。振阳,这不是你的错。”

“我在中国的时候,觉得日本经济了不起,什么都先进。”振阳握紧了罐子,“来了以后才发现,有些日本人骨子里瞧不起中国人。可他们从来不反省——当年造成了那么大的伤害,连一句像样的道歉都没有。靖国神社里还供着那些人。他们凭什么瞧不起我们?”

伊藤低下头,用力把手中的咖啡罐捏得嘎吱响,半晌没说话。

真由美轻声打破了沉默:“振阳君,你说的这些……我们学校历史课从来不教。我也是从家里老人那里偶尔听了一点。日本的教育,确实避开了这些。”

“不是避开。”振阳纠正道,“是抹除。”

伊藤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你说得对。我们这一代人知道得太少,长辈们也不愿意提。但我知道,那不是可以假装没发生过的事。”

振阳看着他,心中的郁结稍微松动了一些。“我不是怪你。你是你,你们国家是你们国家。但我希望有人能记住真相。不是为了记仇,是为了不让它再发生。”

伊藤点了点头:“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说一声。”

振阳没再说什么。他喝完最后一口苦涩的咖啡,起身把罐子精准地扔进垃圾桶,像是扔掉了某种幻想。

振阳独自参加完毕业典礼,走出校门后径直去了物产店。美娜本来想去看看,振阳没让。

他走进店里,把那本烫金的、象征着硕士学位的硬壳证书,随手塞进了收银台下层的抽屉。旁边是带着皱褶的进货单、翻开的账本,还有一叠印着特价报刊的传单。在那堆杂乱的账目里,这本红色证书显得格格不入,又像是找到了某种宿命。

美娜正蹲在货架那边整理东西,酱油瓶一瓶一瓶擦过去,码得整整齐齐。振阳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抹布。

“我来吧。”

美娜直起腰,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典礼怎么样?”

“还行。”振阳一边擦着瓶盖,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伊藤和真由美都定了去处。”

美娜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整理脚边的纸箱。

振阳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声音放得更低,带着点没说透的茫然:“就我还悬着,到现在也没个准地方落脚。第二次募集要是再没消息,我就不找了。我想自己开公司。”

美娜的手停在了半空,依然没有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这条路,更难走。”

“店已经有了,再注册一个公司,把物产店装进去。我自己当社长,不用去大企业当零件,也不用看那些面试官的脸色。”振阳说着,语气愈发坚定。

美娜沉默了许久。她蹲在那儿,把纸箱里的书一本一本码上书架。振阳知道她在听。她从不轻易泼冷水,也不会在大事上替他拿主意。她只是在等,等他自己把路想透。

振阳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着美娜。她垂着头整理纸箱,头发遮住半边脸,不再是刚到日本时那个裹着红外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姑娘了。现在她理货、算账、接电话,什么都做得来,什么都扛得住。

他忽然明白,她从来不是不管他。她只是不替他拿主意。她把路让给他走,走对了她不夸,走错了他回头她还在。她不是不说,是等他自己想明白再说。

振阳没再看她。他转过身,重新擦了擦货架。玻璃上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在擦,一个在蹲着理东西。他想起毕业证还塞在抽屉里,和进货单、账本、传单挤在一起。那本硬壳证书像是找错了地方,又像是终于找到了地方。在这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有些东西正在慢慢醒过来,还看不清是什么,但他知道它在动。

毕业了,本该是件愉快的事。课没了,不用考试,不用再赶着去听教授念讲义。振阳以为能喘口气,可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不是学校不放人,是生活没放过他。

白天送货,晚上理货,剩下的时间全用来投简历。他把那本烫金的毕业证书塞进抽屉最深处,跟进货单、账本、名片挤在一起,再没翻开过。每天骑车从银杏树下经过,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从深绿变成浓绿。他投出去的履历书,大多石沉大海,偶尔有几封退回来的,也被他直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后来他练出了一项本事——隔着信封摸摸厚度,就知道里面装的是面试邀请还是冷冰冰的拒信。

他不是没想过原因。他的日语够买菜、够送货、够跟客人说“欢迎光临”,但在面试官面前,一开口就不够用了。敬语不够圆滑,语速不够地道,词汇不够精准。他说的每句话在语法上都是对的,但听起来就是缺了点那种“自家人”的黏糊劲儿。那些面试官嘴上客气,眼神里却写得清楚:他们不想要一个随时需要磨合的外国人。他是定住者,签证没问题,可人家不看签证,看护照。护照上那个红色的国徽,对他们来说,就是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门槛。

晚上回到家,美娜问他怎么样。他说还行,再看看。美娜从不拆穿,只是默默地往他碗里多夹一块肉。

振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翻来覆去。他想起当初辞职来日本的雄心壮志,本想走一条不一样的路,结果毕业了,却在拼命往别人的独木桥上钻,还得忍受人家的推搡。

“我不找了。自己干。”有一天晚上,他终于忍不住对美娜说。

美娜揉了揉眼睛,沉默了许久才开口:“物产店我一个人守着行,但家里总得有个旱涝保收的保障。万一店里生意淡了,你有一份工资,咱们心里不慌。”振阳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美娜说的是大实话。现在的他,没有任性的资本。

母亲不会说别的,她只会说“不怕慢,就怕断”。这些年她说的最多就是这句。在王老板店里洗碗,手泡得发白,腰弯了,话少了,但每次打电话,最后一句总是“不怕慢,就怕断”。他知道,母亲不会拦他,也不会推他。她只是守着那家店,守着灶台,等他自己想清楚。想清楚了,走哪条路她都不拦。

转机出现在一个沉闷的下午。店里的电话响了,美娜听对方说日语,赶紧招手让振阳接。是“渡边商社”打来的,通知他明天去面试。这家公司在此花区,做食品进出口贸易,规模不大。振阳投简历时根本没报太大希望,差点忘了自己投过这家。

第二天,他骑车去了此花区。公司缩在一栋旧楼的四层,电梯还是拉门的,拉铁栅栏时会发出刺耳的“哐当”声。走廊里有一股霉味,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日本地图。社长渡边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语速极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音节。他翻了翻振阳的履历,问了几句大学院的事,又问了些兴趣爱好,振阳一一答了。

渡边社长合上履历,沉默了一会儿,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公司小,给不了高工资。而且,你需要先在物流部门干一年。仓库那边,搬货、打包、发货。干好了,再调到营业部。”

振阳愣了一下。物流部门,仓库,搬货。他在物流中心搬了三年箱子,本以为那块厚纸板的学位证能换来一张写字台。可兜了一大圈,命运又把他领回了传送带旁。那两年的大学院讲义,仿佛都成了垫在箱底的废纸。

“你考虑考虑。”渡边社长说,“不用急着答复。”

振阳骑车回店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一年,在仓库搬货。他的大学院文凭,在人家眼里不值什么。可他转念一想,物流怎么了?进货、出货、库存管理,这些不正是做生意的命脉吗?去商社干一年,学习人家的流程、制度、管理方法,回头用在自己的物产店里,这不正是最好的“实战课”吗?现在的他,至少有人愿意给他一个站脚的地方了。

傍晚回到店里,他把这事跟美娜说了。美娜头也没抬,正噼里啪啦地按着计算器。

“去物流仓库?”她问。

“嗯,干一年,熬过去就调岗。”振阳说。

美娜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坦然:“你觉得行,那就行。反正搬箱子这活儿,咱熟。”振阳笑了,心里那股憋屈忽然散了不少。

第二天,振阳给渡边社长打了电话,说自己愿意入职。社长当场定好,让他下个月一号过来报到。振阳心里明白,得先把物流中心的临时工辞掉,才能正式去新公司上班。

他走出电话亭,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天依然是灰蒙蒙的,不高不低地压着。但这云层厚度已经不再让他感到窒息。他跨上自行车,用力蹬了几下。虽然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车轮转起来,风就有了方向。路还长,但只要还在走,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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