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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贤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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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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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福清人在大阪》》连载

第一十三章 启程

日本桥店铺开业那天,已经是七月末。大阪的暑气正盛,热浪从柏油路面往上翻,空气像被蒸过一样,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蝉声密集得几乎没有间隙,城市被这种持续的白噪音包住,连人说话都像隔着一层热雾。

美娜、母亲和阿妹早早就去了。请的留学生也早早就来了,站在门口等着帮忙。

美娜站在柜台后面,把商品一包一包摆上货架。摆了几包,她停下来,手撑着台面,站了一会儿。

“怎么了?”振阳从后面搬了一箱货出来。

“没事。就是没胃口,吃不下东西。”美娜摆了摆手,“最近总这样。”

“忙过今天,明天带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又不是什么大事。”

“去看看。”振阳把箱子放下,他说话时额头有汗,顺着鬓角往下滑,但他自己没有擦。夏天太重,连关心都显得费力。

美娜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摆货。振阳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上个月她就说累,他以为是店里忙的。现在还是累,胃口也不好。他不放心,但今天不是想这个的日子。

门口摆了两排花篮,王老板送的那对插着红掌和白百合,陈会长送的那对扎着玫瑰和白菊,几只花篮一溜排开,红红白白的,衬着崭新的看板。看板上蒙着一块大红布,系着两根红绸带。

附近中华料理店的老板来了几个,王老板店里的伙计也来了,陈会长说有事来不了。伊藤君是开车来的,手里捧着两盆花,说真由美和他的。振阳接过花放在店内。

美娜和阿妹凑过来。振阳说:“这是伊藤君。这是美娜,我妻子。这是阿妹,我妹妹。”

美娜微微鞠了一躬,说了句“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阿妹跟着鞠了一躬,没说话,躲在美娜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伊藤君看了阿妹一眼。

振阳站在看板旁边,美娜站在另一边。王老板站在台阶上喊了一声,两个人一起把红绸往下拉。红布滑下来,露出“东阳物产 日本桥店”几个字。留学生拉开手里的仿真鞭炮串,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彩带喷了一地。大伙儿鼓掌。对面的路人停下来看热闹,有人拿起一份报纸翻了翻,又放下了。

他给每位来宾准备了一份小礼品,一包干货,一张报纸,一张名片,用牛皮纸袋装着。来宾递过来的礼金,他一概没要。王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小子会做人。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送走来宾,振阳对美娜说:“我去趟街角的咖啡馆,跟伊藤谈点事。”

美娜应了一声,将剩下的报纸和传单收拢整齐,叠成一摞递给身边的留学生:“这些拿到岛之内那条街去发。”留学生接过来抱在怀里,跟着美娜往岛之内那边去了。

店里留下阿妹和另一个帮忙的学生。阿妹守在收银台后,低头整理着票据和零钱;留学生则在货架间来回走动,把新进的罐头、干货一一归位。

桌上的电话响了。留学生接起来,听了两句,便用手捂住话筒,对阿妹说:“找老板的,说手机打不通,打到这里来了。”阿妹心里一紧,说了声“你等一下”,转身就往门外追。

街面上人来人往,阳光把影子拉得斜长,阿妹以为振阳还在外面,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看见。

跟着进来两个日本主妇模样的妇人。她们在粮油、酱料那一排慢慢看,不时弯腰打量标签,又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却刚好能穿过货架的缝隙,隐约飘到收银台这边。阿妹没刻意去听,只当作寻常闲话,等两人挑好东西付了钱,推门走了,才抬头问了句:“刚才她们在说什么?”

留学生手里还扶着货架,回头笑了笑:“说往后不用特意往神户跑了,看咱们这儿的货,比那边还全些。”

阿妹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没再多说,转身把台面上的价签重新摆得端正。

又有客人进来,开口问能不能租录像带。阿妹告诉他,带子都放在岛之内的总店,这里只卖食品,说完走到门口,伸手朝街对面指了方向。

咖啡馆不大,几张桌子,灯光昏黄昏黄的。没有自助台,糖和奶都要等服务员送过来。振阳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各点了一杯咖啡。服务员应了一声,躬身退下。等咖啡的时候,伊藤君先开了口。

伊藤君看了他一眼。“工作真辞了?”

“嗯。顾不过来。”振阳端起杯子碰了碰杯壁,烫得指尖一缩,又轻轻放下了。“店里的事多,电话卡业务那边也走不开。两头跑,哪头都干不好。”

振阳没有提商社发生的事。歪嘴囝、工场长、警察署、拍桌子、起诉状,这些事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口没咽下去的饭。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伊藤君开口。说自己被打了,反倒成了被告?打他的人却什么事都没有?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像编故事。在日本待了五年,他第一次摸不着边——原来有些东西,看着清清楚楚,伸手却碰不到。

伊藤君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这时服务员端来奶罐和方糖碟,轻轻放在桌边。他捏起两块方糖丢进杯里,用小勺顺着杯壁慢慢搅拌几圈,直到糖完全化开,才端起咖啡,慢慢喝了一口。

“你倒是有魄力。”他放下杯子,“说辞就辞了。”

“没什么魄力不魄力的。”振阳说,“就是算了一下账。商社一个月赚多少,店里一个月赚多少,电话卡那边又能赚多少。算完了,就知道该辞了。”

伊藤君笑了一下。“你这个人,什么都算。”

“不算不行。”振阳也笑了一下,抬手示意服务员,要了一点牛奶,慢慢倒进咖啡里,看着颜色从深褐转成柔和的浅棕,才端起来喝了一口,这回温度刚好。“不算,活不下去。”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街上人来人往,有推着自行车的,有拎着购物袋的,有牵着孩子的。阳光照在柏油路上,白晃晃的。

“最近看新闻了没有?”伊藤君忽然说。

“什么新闻?”

“香港回归了。”

振阳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最近的事。”伊藤君看着他,“你没看?”

“忙得连电视都没时间看。”振阳把杯子轻轻放在杯垫上,“回归了……那是好事。”

“的确,对国家来说是一个机会。”伊藤君想了想,“中国应该会慢慢发展起来。香港都回归了,说明在国际上的地位不一样了,会有更多中国人来日本的。”

振阳听着,没说话。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觉得,中国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他问。

“不好说。”伊藤君摇了摇头,“但肯定会变。你看这几年,去中国做生意的日本人越来越多。我以前觉得中国很远,现在觉得越来越近了。”

振阳看着窗外,没有接话。这些话他平时在家不和父母说,不和美娜说,也不和阿妹说——他们不问,他也不提。他知道国内明年要改革,房地产、国企、金融,报纸上看到的,小顾信里写的。但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他只是自己看着窗外,想福清,想老家的石头房子,想那片海。他不知道中国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但他知道,它在变。

“你在想什么?”伊藤君问。

“没什么。”振阳把目光收回来,“就是忽然想起老家了。”

伊藤君没再问。他端起剩下的咖啡,慢慢喝完,把杯子放回原处。

“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事——”振阳把话题转了,“国际电话回线的事,你有没有打听过?”

“正想跟你说这个。”伊藤君压低了一点声音,“今年国会通过了NTT法修正案,NTT可以经营国际通信业务了,回线租赁也向所有企业开放。以前国际线路只有KDD能做,用的是NTT的回线,但中间隔了一层,价格降不下来。”

振阳愣了一下。“你是说……可以租了?”

“可以。”伊藤君说,“NTT成立了子公司专门做这个,叫‘NTT国际网络’。你作为‘第二种电气通信事业者’去申请就行。”

振阳把这些话记在心里。第二种电气通信事业者——营业执照上写着的,他当时只知道通讯用,现在算是明白了。

“保证金呢?”振阳问,“大概要多少?”

“一条回线的保证金,三五十万日元。”伊藤君说,“看你的业务量,可以先租几条试试,量上去了再追加。你先按五条算,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五十万左右。”

振阳在心里过了一遍账。“没有问题。”

“还有一个条件。”伊藤君说,“要有实绩。过去一年的销售数据、客户数量、投诉率,都要提交。”

振阳点了点头。“这些我有。”

伊藤君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他端起咖啡,把剩下的喝完。

“具体的手续,你自己去NTT国际网络营业厅办。”伊藤君说,“我在分公司,不在窗口。能帮你打听,但签约你得自己去。”

振阳点了点头。“那……能帮我介绍一下吗?”

伊藤君想了想。“我给你写个名字。你去了找营业部的小野。我跟他说过你的事,他知道的。”

振阳端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伊藤君的杯子。两个瓷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谢了。”振阳说。

“客气什么。”伊藤君把杯子放下,“你好好干,别让人家觉得我介绍的人不靠谱。”

振阳笑了。“放心吧。”

两个人又在咖啡馆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闲话。振阳提起神户地震的事,又说神户幼儿园事件。伊藤君听着,偶尔应一句:“东京那边也不太平。前阵子一个女事务员在办公室被杀,白天,人来人往的楼里。”他说得随意,像在说天气。振阳没有再接话。咖啡馆里有人在笑,有人在翻报纸,外面有电车经过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

振阳站起来。“走吧,店里还有事。”

伊藤君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两个人出了咖啡馆,站在巷口。伊藤君说,那我先走了。振阳说,嗯,电话联系。伊藤君转过身,往车站走。振阳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店里。

伊藤君的话还盘在脑子里——“中国应该会慢慢发展起来。”香港回归了,以后会有更多日本人去中国做生意。国内也在变,长虹、康佳、TCL都起来了,福日却卖不动了。他在大阪这几年,亲眼看见日本的经济一天不如一天。银行一间一间倒闭,街上的店铺关了又开,开了又关。这个国家,好像也在往下走。不是他一个人这样觉得。

如果当初没来日本,留在省商业厅,现在会不会已经当上了科长?每天看文件、开会、下乡,端着铁饭碗,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可他来了日本,跑商社、搬箱子、送电话卡,熬到大学院毕业,现在自己做老板——店是开了,但还远远没有站稳。

这条路走得对不对,他不知道。来的时候觉得日本什么都是好的,现在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好。中国在往上走,日本在往下走。他站在中间,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想这些有什么用?路已经走到这里了,回不去了。他叹了口气,推开玻璃门,走进去,把西装外套脱了,挂在门后。

第二天一早,振阳就扶着美娜去了住吉市民病院——这是住之江一带规模最大的公立医院,楼体方正,走廊敞亮,消毒水的清冽里混着窗外草木的气息,人来人往却不乱。挂号、分诊、填问诊单,他熟门熟路,日文单据扫一眼就落笔,半点不用迟疑。

等了近一个钟头才进诊室。中年女医生翻完病历本,抬眼温和地开口:“怀孕了,两个月。胎儿发育很稳,孕酮数值也正常。下次复查,请带好母子健康手册,住之江区役所会寄通知,也可以直接去窗口申领。”

振阳拿着那张B超单子,看了一会儿。黑乎乎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医生指着屏幕说,这里,这是头,这是手。他看了半天,还是没看出来。但他看见美娜笑了。她坐在椅子上,把单子翻来覆去地看,手指轻轻摸着纸边,像怕碰坏了什么。

“高兴吗?”美娜问他。

振阳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想起上个月美娜说累,说吃不下东西,他以为是店里忙的。现在知道了。不是累,是有了。他伸手握了握美娜的手,她的手是暖的。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没有说什么,也没有看她的眼睛。他在看她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搬货的时候磨出来的。他以前没有注意过这些。他忽然想,以后不能再让她搬重东西了。

回到店里,美娜把B超单子放在柜台上。母亲正在理货,回头看了一眼。

“妈,我有了。”美娜说。

母亲愣了一下。“有什么了?”

“怀孕了。两个月。医生说一切都稳当。”

母亲没说话。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拿起那张单子,翻来覆去地看。其实什么也看不懂,但她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纸边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像怕弄坏了似的。

“终于盼到了。”她的声音有点抖。

振阳站在旁边,看着母亲。她低着头,头发白了好多,围裙上沾着灰尘。来日本以后,她一天也没闲着。洗碗、理货、打包,手指粗了,腰也弯了。但她从来没说过一句累。他忽然想起,母亲在家说过多少次——“什么时候让我抱孙子啊?”每次她都要问,问得他都烦了。现在她不问了。她只是站在那里,把那张黑乎乎的单子翻来覆去地看,好像能看出一个孩子来。

“你歇两天。”母亲抬起头,对美娜说,“店里的事我来。振阳也在忙,你就别操心了。”

“妈,我没事。”

“什么没事?头三个月最要小心。”母亲的声音不高,但硬,“我当年怀振阳的时候,还下地干活,结果见了红,躺了一个月才保住。你听我的,歇着。振阳日语好,区役所、医院、税务局的事都能自己跑,不用求人也不用你跟着受累。”

美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点了点头。

母亲把单子递还给美娜,又说:“对了,稿子我改完了,放在抽屉里。你可以拿去让老张排版印刷了,有不通的地方让老张再改。”

振阳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他心里默默把办理“母子手册”“产检日期”记在本子最前面,和回线、货款的事列在一处——家里添了一口人,往后的担子,得算得更细更稳。

美娜怀孕了。这是好事。可他没心情高兴。脑子里全是数字——回线的押金、印刷厂的费用、邮政省的保全金,还有买车要花的钱。一样一样,像石头压在胸口。

“下午我去驾校。”振阳说。

“今天还去?”美娜问。

“嗯。驾照得赶紧拿下来,送卡送货都方便。过几天再去NTT。”

美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隔壁的拉面馆和居酒屋生意也好。饭点的时候,门口排着队,烟气从厨房的排风扇里飘出来,混着酱油和烤串的味道,整条街都是香的。振阳站在店门口,看着人来人往,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不是自己的店在赚钱,是这条街在活着。活着就好。活着的街,生意就不会太差。

早上振阳和阿妹一起出门,到日本桥车站后分开,两个人各走各的路。母亲随后到了,跟着美娜一起进门。

“你怎么又来了?”振阳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美娜一眼,“不是说让你在家歇两天吗?”

美娜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一个人在家待不住。”他太懂她的性子,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

母亲在旁边没有接话,把手提包放在柜台下面,系上围裙,转身贴那些录像带的标签。振阳看了一眼美娜,又看了一眼门口,没有吭声,继续往货架上码东西。

振阳接到夜校的电话,才想起来美娜和阿妹俩已经好些日子没去夜校了。她们俩忙起来脚不沾地,日语课本早压在了柜台最底下。振阳当初说的话,她们应该记得:多学一句是一句,哪怕只会说“欢迎光临”“多谢惠顾”,也是自己的底气。现在,站在柜台后,接电话,遇上客人问话,听不懂的词就笑着朝旁边的留学生比个手势,慢慢也能把大半客人应付得妥帖。

这天傍晚,阿妹独自守着日本桥的店。风卷着落叶扫过门口,伊藤恰好路过,脚步顿了顿,隔着玻璃往店里望了片刻,才推门进来,风铃“叮铃”一声轻响。

阿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觉得有点面熟,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伊藤走到柜台前,看着她,慢慢用日语说了一句:“我是你哥哥的同学,开业那天见过的?”

阿妹愣了一下,似懂非懂地看了看他,好像想起来一点,又不是很确定。伊藤觉得阿妹可能没有听懂,买了一瓶中国茶,阿妹低头收钱、找零、把茶递过去,指尖还沾着点纸箱上的纸屑。

伊藤没立刻走,站在柜台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又说:“这边,学中文?有的没有?”

阿妹是想说,街角那边有中国语教室,中国人开的,晚上有课。可这些话说不出来:“那边,走,走,有!”

伊藤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拿着茶走了。阿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关上,风铃又响了一声。她低下头继续理货,手上没有停,但嘴角动了一下,她自己也没注意到。

练了两半个月,驾校那边终于通知路考了。振阳早早送完货,下午赶去考场。还是走着去的考场。路考很顺,结束时考官在表上盖了章,朝他点了点头:“过了。”

他走着回平林的团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街上行人稀稀拉拉,风里带着点晚凉。他走得慢,脚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都沉实。

快到楼下时,看见隔壁的老人坐在门口石阶上,拐杖斜靠在膝头,像是刚散步回来,正望着远处出神。他走过去,老人抬眼望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没说话,又慢慢低下头。振阳也只轻轻点了下头,放轻脚步上了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里暖光涌出来。他不知道今日美娜和母亲这么早回来的?美娜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弯腰搅汤,蒸汽往上冒,母亲在旁边案板上切萝卜,笃笃的声响匀匀的。

入口的地上放着一只大包裹,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边角用胶带封了好几道,一看就是小顾从福州寄来的。振阳弯腰,迫不及待地拆开,里面是书刊和杂志,码得整整齐齐。他刚准备把书码到桌上,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从书页间滑了出来。

他展开,小顾的字还是那样,小小的,挤得密,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振阳,汇款都收到了。公司这边出了大变动,老主业整体剥离,新成立了福新家电股份有限公司,林总亲自当总经理,我还跟着他。改制后股权调了:国有控股四十九,民营五十一,福建国资委和林总个人都入了股。林总特意叮嘱我,说你当年写的那篇渠道论文,帮他把最拿不准的环节想通了,这份新事业里,有你的一份功劳。得空了,给他回个信吧。”

振阳把信来回读了两遍,指尖在“福新家电”四个字上顿了顿,又慢慢折好,搁在桌角,搁在抽屉最边上。他没有回信,也没有把这事往深里想。眼下大阪的摊子刚支起来,货还在慢慢铺,国际回线的事还没落地,电话卡的发行计划还悬着,美娜肚子里的孩子也在一天天长大——三件事在脑子里来回转,像缠在一起的线团,理不清头绪。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轻轻掀了个角,又落定了。阿妹还没回来,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混着菜香。振阳把包裹往旁边一推,换了鞋,在椅子上坐下,长长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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