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飞机经上海转机,折腾大半天,落在福州义序机场。
振阳走出舱门,站在舷梯上,看见灰蒙蒙的天,看见跑道上的积水。雨不大,细细的,打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湿的,带一点泥土味。两年了,他忘了中国的雨是这个味道。他想起小时候在福清,下雨天赤脚踩在田埂上,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现在他回来了,站在中国的土地上,脚下是结实的水泥地,但他觉得踏实。一种在大阪从来没有过的踏实。
这片土地养大了他。闽江水,福清湾的海风,石头缝里长出的番薯,码头上的鱼腥味。他在这里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学会了偷吃奶奶的光饼。他在这里挨过母亲的竹竿,在这里被村里的孩子追着喊“日本仔”。他恨过这片土地,因为它不认他。可他也爱它,因为它是他的。不管他走多远,这片土地永远在等他。就像美娜。
他转过身。父亲抱着深色布袋,里面是奶奶的骨灰,黑布裹着,和遗像放在一起。振阳从布袋里取出遗像,黑布没解,捧在手里。一前一后,走下舷梯。父亲步子慢,怕颠着奶奶。雨丝打在黑布上,振阳把遗像往怀里收。
取行李时,父亲把布袋放在行李车上,手不松开。振阳捧着遗像站在旁边。有人小声说“接亲人回家的”。他听见了,心里一酸。奶奶回家了。他终于把她带回来了。
母亲在电话里说,她包了出租车,直接回福清。奶奶的事要紧,办妥了再办别的。出了航站楼,司机是福清老乡,帮忙搬行李。父亲捧着骨灰坐后座,振阳捧着遗像坐旁边。骨灰和遗像挨着,像奶奶还坐在中间。
车没进福州,直接往福清开。两小时,到了老家村子。母亲撑着伞在等。
振阳下车,父亲跟着。振阳捧着遗像走在前面。乡亲帮忙放鞭炮。母亲看着他们,眼眶湿了,没说话,只说了句:“进去吧。”
进了李家祠堂,振阳把遗像放在供桌上,解开黑布。照片里奶奶年轻,穿旗袍,站在老家庭院里,身后是龙眼树。父亲把骨灰盒放旁边。母亲点香,插进香炉。烟细细往上飘。
振阳、父亲、母亲轮番跪下,磕三个头。阿妹从学校赶回来。奶奶,到家了。
母亲擦眼睛,说:“按村里规矩,要做三天三夜超度道场。我明天去请师傅。”
振阳说:“妈,超度不做了。先把奶奶安葬了,我再去福州办结婚证。奶奶生前最盼我结婚,但她的事要先入土为安。”
父亲点头:“振阳说得对。先把妈的后事办妥。”
母亲沉默一会儿,叹了口气:“也好。你奶奶要是知道你为了结婚把她搁在一边,也不会安心。那就先下葬,再办你的事。”
振阳没有再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来日本之前记下的借账——叔叔的,婶婶的,隔壁老陈家的,母亲表姐家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他来日本两年,省吃俭用,攒下的钱换成人民币,够还了。他把那张纸攥在手心里,没有递给母亲。这是他欠的,该他自己还。明天,一家一家去,把钱还了,把账清了。奶奶活着的时候最怕欠人情,他不能让她在那边还惦记着。
风水先生来看过,定了三天后是吉日。
那三天里,振阳每天早起上香。香点燃了,插进炉里,烟细细的,往上飘。他站在供桌前,看着照片里的奶奶。年轻时的奶奶穿着旗袍,站在老家庭院里,身后是那棵龙眼树。现在她回来了,躺在一个小盒子里,他再也听不见她说话了。
二
爷爷的坟在村后的山坡上,朝着大海。奶奶十二岁离开福清去了日本,八十多年后回来,一辈子看海,让她在爷爷身边看个够。墓穴是前几天请人挖好的,紧挨着爷爷的坟。
披麻戴孝的规矩,母亲提前准备好了。父亲是长子,穿麻衣,头戴麻帽,脚穿草鞋,腰扎草绳——这是儿子辈的穿戴。振阳是长孙,戴的是白色的孝帽,帽子顶上贴着一片红布块。奶奶高寿,是喜丧。长孙的孝帽上加一块红布,是告诉外人:老太太功德圆满,子孙满堂,走得不亏。
下葬那天,天阴着,没有雨。振阳捧着遗像走在前面,遗像用黑布裹着,贴在胸口,他走得慢,怕摔了。父亲捧着骨灰跟着,母亲和阿妹随后。还有亲戚,村里几个辈分高的老人和十番乐队。哭声和哀乐混在一起,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沙沙地响。振阳和父亲都没说话。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凉丝丝的,把振阳孝帽上那块红布吹得微微颤着。
到了山坡上,父亲蹲下来,把骨灰盒轻轻放进墓穴里。振阳在旁边扶着。骨灰盒挨着爷爷的棺木,挨得很紧。父亲一锹一锹地填土,振阳在旁边帮着。振阳看见父亲的手在抖,但父亲没说话,他也没说。母亲在旁边烧纸,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很小,振阳没听清。阿妹蹲在母亲旁边,一边烧纸一边擦眼泪。亲戚们在旁边点了一挂鞭炮,噼噼啪啪地响,烟气弥漫开来。
土填平了,父亲把一块石头立在坟前当墓碑。振阳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母亲和阿妹也跪了。父亲站着,低着头,没跪,但站了很久。几个亲戚也依次磕了头。
振阳站起来,看着爷爷和奶奶的坟挨在一起。爷爷先走,现在奶奶来了,他们终于在一起了。奶奶在福清住了七十多年,去了大阪三年,又回来了。她活着的时候说“回来了”,现在她真的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晚上,祠堂里摆了二十桌,请了专业的大厨,做的是福清的老菜——红烧肉、炒米粉、海蛎汤,还有炸糟鳗、焖冬粉。送葬的队伍、帮忙的邻里乡亲都来了,满满当当坐了一院子。大家吃着,话不多。振阳端起酒杯,敬了父亲一杯,又敬了几个叔叔和长辈。父亲喝了一口,没说话。振阳知道,父亲是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掉眼泪。
吃完饭,亲戚们散了。振阳坐在堂屋里,供桌上奶奶的遗像还在。他点了一炷香,插进炉里。香火在黑暗中一明一暗。他想起奶奶说过的话:“我的孙子,我不惯谁惯。”他低声说:“奶奶,你惯了我一辈子,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香燃尽了。灰烬落在炉里,细细的,白白的。
三
天还没亮透,振阳从衣柜里翻出了那套西装。那是在大阪打折时买的,一直挂着没舍得穿。今天是他结婚的日子。母亲在灶台煮太平面,线面卧着两个鸭蛋,又添了一个,说:“图个吉利。”振阳全吃了,把材料装进公文包,出了门。
镇上租来的婚车准时到了村口。黑轿车,车头扎了红绸大花,后视镜系了红布条。司机是福清老乡,笑呵呵地招呼他上车。
振阳坐进副驾驶,往福州开。天刚蒙蒙亮。
到了福州,振阳让司机把车停在民政局街对面,下了车等。九点整,美娜从街角走来,穿红色外套,头发盘起来,插了一支红发夹,手里攥着材料袋。看见婚车,她笑了,说排场不小。振阳让她上车,先去领证。
美娜托了人情,填表、拍照、按手印,不到一小时,结婚证拿到手。美娜捧着证看了几遍,说他照片上没那么黑。振阳说我本来就白。美娜瞪他一眼,说两年没见脸皮厚了不少。
走出民政局,振阳说中午请爸妈吃饭,地方订在商业厅大楼附近那家大酒楼。美娜笑他显摆,他说不是显摆,是一家人吃顿饭。
他们到了酒楼,美娜的父母已经等在门口。振阳下车叫了声“叔叔、阿姨”。美娜的父亲笑着拍了拍他肩膀,美娜的母亲拉着他问路上累不累。振阳说不累,高兴。
进了包间,振阳点了佛跳墙、红烧鱼、糖醋排骨、荔枝肉、太平燕。美娜的父亲倒了一杯白酒,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振阳喝了,喉咙热热的。美娜在旁边给他夹菜,低声说少喝点。振阳说今天高兴。美娜的母亲笑着说她还没过门就开始管了。美娜脸红了,说这是为他好。
佛跳墙上桌,坛子揭开,香气扑鼻。美娜的父亲夹了一筷子鲍鱼,赞这道菜地道。振阳给美娜舀了一碗,美娜尝了一口,笑了。
吃着吃着,美娜悄悄碰了碰振阳的胳膊,低声说:“还叫叔叔阿姨?该改口了。”振阳愣了一下,随即端起酒杯,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叫了声“爸、妈”。美娜的父亲哈哈大笑,连说好、好。美娜的母亲眼眶红了,拉着振阳的手说好孩子。
饭快吃完时,美娜的母亲拿出一个红布包,推到他面前,说这是妈的一点心意,刚成家什么都得花钱。振阳推辞,说不能要。美娜的父亲摆摆手,让他拿着。美娜也在旁边说拿着吧。振阳收下了,又说了声“谢谢爸、妈”。
吃完饭,美娜的父母自己打车回去了。振阳和美娜上了婚车,往福清开。美娜坐在后座,抱着结婚证,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车子到了村口,下午四点多,鞭炮声噼噼啪啪响起来。乡亲们站在路边笑喊新娘子来了。振阳先下车,伸手扶美娜。美娜捂着一只耳朵,攥着他的袖子,低着头红着脸往里走。
进了老家的门,堂屋里天地桌已摆好,红烛点着,香炉插着香。母亲站在旁边,眼圈泛红。阿妹叽叽喳喳喊哥快拜堂。振阳和美娜拜了天地,拜了父母,夫妻对拜。
拜完堂,叔公和老阿伯站在天地桌前喝彩。一唱一和,福清话喊得响亮:
“一对蜡烛红堂堂——”
“好!”
“新郎新娘入洞房——”
“好!”
后面的话振阳没听进去。他站在那儿,耳边是众人的应和声、鞭炮声、笑声。他想起奶奶。奶奶活着的时候,最盼的就是这一天。她攒下的钱塞在枕头底下,说要给孙子娶媳妇。现在钱还在,人没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美娜。她低着头,脸红红的。他想起两年前在五一广场,她说“你去了日本,我等你”。等了两年,等到了。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叔公还在喊,众人还在应“好”。振阳站在那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又终于抓住了什么的那种踏实。
母亲拉着美娜的手,说好孩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美娜叫了声妈,母亲眼泪就下来了。
婚房是旁边那间老屋子,床是旧的,铺了新床单被褥,窗户上贴了红双喜。美娜坐在床边,低着头。振阳站在门口看着她,想起两年前,她在五一广场说“你去了日本,我等你”。那时候他觉得两年很长,现在他终于把她娶回来了。
祠堂里摆了二十桌,酒席丰盛,龙虾、梭子蟹摆满了桌。亲戚邻里都来了,热热闹闹。振阳换了身衣服,和美娜一起敬了圈酒。母亲拉着他认了几位长辈,收了几个红包。
晚上,婶婶们和几个年轻亲戚来闹洞房,说了吉祥话,要了喜糖,起哄喝交杯酒。美娜红着脸喝了,振阳也喝了。有人喊亲一个,美娜躲到振阳身后,振阳笑着摆手说差不多了。闹到很晚才散。
振阳关上门,把那几个红包放在桌上。美娜坐在床边,低着头。振阳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把红包推到她面前,说长辈们给的,让她收着。美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红包推回去,说他的心意她领了。振阳说,我在日本赚钱容易,这钱留着办手续和机票用。
他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振阳醒得很早。美娜还在睡,呼吸很轻。他侧过头看着她的脸,没叫她,轻轻下了床。
窗外,鞭炮的纸屑还没扫干净,红红的,铺了一地。
四
结婚第二天,振阳就要赶去福州。
按福清的规矩,结婚第三天要回门。时间紧,他只能在福州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去美娜父母家回门,然后直奔机场。来日方长,看海的事只能等下次。
他和林处长联系了。林处长调走了,现在省五金交电化工公司当老总,同事小顾被调去当助理。振阳约了晚上在温泉大饭店吃饭。
阿妹要回福州上学,正好搭车。和父母告别以后,三个人上了车,还是原来婚车的司机。美娜坐副驾驶,阿妹坐后座。阿妹叽叽喳喳说了一路,过了一会儿才说:“哥,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等你们手续都办完,我在日本申请,许可下来去广州领事馆办签证就可以走了。”振阳说。
阿妹“嗯”了一声。
振阳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阿妹,你签证下来,大学可是要中退的。”
“我知道。”
振阳沉默了一会儿:“阿妹,你到了日本,要是过得不好,不要怪哥。”
阿妹眼眶红了:“哥,你说什么呢。我自己愿意的。你在那边那么苦,我去帮你。我不会怪你的。”
振阳没再说话。到了阿妹学校附近,她下了车,站在路边冲他们挥挥手,转身走了。振阳从后窗看过去,阿妹低着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街角。
到了福州,振阳直接开车去了温泉大酒店。办完入住,房间窗户对着五四路。振阳放下行李,去二楼包厢订好菜,又跟服务员交代了时间。
傍晚,林总和小顾来了。振阳把喜糖递过去,林总笑着恭喜。酒过三巡,林总问起他在日本的情况,振阳说了些边上学边打工的事,又说起日本家电零售的见闻。林总叹了口气,说起福日电视卖不动了,长虹、康佳、TCL都起来了。振阳心里一动,说硕士论文想写这个。林总点了点头,说写完了给他看看。又告诉他东荣商行的老板是福清人,具体福清哪里不知道,在神户中华街,有空去拜访。
吃完饭,振阳和美娜送林总他们上车。上到房间,美娜去洗澡了。振阳坐在窗前,把明天回门的礼——烟酒糖茶——清点了一遍。把行李打开,重新收拾了一遍。护照、机票、外国人登录证,一样一样码好,塞进随身背包的夹层里。
翻到背包最底层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牛皮纸信封。硬硬的,有点旧了,边角磨得发毛。他抽出来,捏了捏,里面像是几张纸。是两年前辞职时林处长塞给他的,说“以后万一用得上”。他一直没打开。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打开,就会想回去。他把它重新塞回底层,没有拆。
美娜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她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湿湿的,蹭在他脖子上,凉丝丝的。他伸手揽住她,没说话。窗外的福州灯火通明,车流声隐隐约约。
“明天要走了。”美娜说。
“嗯。”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等你签证下来的时候。”
美娜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亮亮的,和两年前在五一广场一样。“那你一定要回来。”她说。振阳说:“好。”
他低下头,吻了她。她的手搂住他的脖子。灯没关,窗外的霓虹灯透进来,红的绿的。他关了灯。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有时近,有时远,后来分不清是谁的了。
五
振阳醒得很早。美娜还在睡,呼吸很轻。他侧过头看着她的脸,没有叫醒她,轻轻把手搭在她腰上。她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靠了靠。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他又要走了,她又要等了。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没有说话。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角,也没有说话。
后来她醒了。两个人在薄薄的晨光里静静地抱了一会儿。窗外的车声渐渐多起来,天亮了。
他松开手,轻轻下了床。洗完澡,穿好衣服,把行李又检查了一遍。美娜坐在床边,看着他忙,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带着困意。
“几点了?”她问。
“还早。你再睡一会儿。”
美娜摇摇头,起来洗漱。两个人一起下楼吃了早餐,退房。振阳拎着行李,美娜走在他旁边。走出酒店大门,阳光扑了满脸,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们去了美娜父母家。回门礼送上,吃了顿饭。美娜的母亲拉着振阳的手,叮嘱他路上小心,到了日本好好照顾自己。美娜的父亲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把一瓶白酒推到振阳面前,说“带上”。振阳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下了。
饭后,振阳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他站起来,说:“爸、妈,我得走了。”
美娜的母亲没说话,转过身去。美娜的父亲点了点头。
美娜送他到楼下。振阳上了出租车,从车窗里看了她一眼。她站在路边,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摆手。
车子开动了。振阳从后窗看过去,美娜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拐过弯,看不见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从车窗斜斜地打进来,暖洋洋的,像母亲的手。他想起两年前从这里走,美娜来送他,站在送机大厅的玻璃门外,冲他笑了笑。现在她站在路边,没有笑。
车子离开市区,公路两旁渐渐铺开田野和村庄。不时有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扬起一阵尘土。水牛在田埂上慢吞吞地走,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往后退。振阳看着窗外,什么都在退,只有记忆往前涌。
他想起雪梅。结婚的时候,他不敢想。不敢想她,不敢想那些在大阪的夜晚。他怕一想,就走不了了。现在事情都办妥了,奶奶安葬了,证领了,婚结了,回门也回了。他可以去想了。
他想起雪梅关门的声音——轻轻的,没有摔。想起她问他“你能一直这样吗”。他没有回答。现在他知道了答案。不是他选的,是日子替他选的。他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别再打了。”他没有再打。
他欠她的,这辈子还不清了。她不会要他还,她从来不要他还什么。但欠着就是欠着,像一根刺,拔不出来,也不觉得疼,只是偶尔碰到,会酸一下。该还的钱还了,该了的人情了了,可这心里的账,他算不清。也许根本不用算。带着就是了。
人生匆匆,一转眼,他已经结了婚,有了妻子,肩上扛着两个家。等待他的命运会怎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再让美娜等了,不能再让母亲和阿妹等了,也不能再让自己等下去了。
车子到了机场。他拖着行李走进航站楼,办完登机手续,过了安检,找到登机口,坐下来。周围是陌生人,说着福州话、普通话、听不懂的方言。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忽然觉得,人生就是这样,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中间遇见一些人,又告别一些人。
广播响了,开始登机。他站起来,排进队伍里。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厅,人群里没有美娜。她还在福州市区,在路边,摆了摆手。他转过身,走进了廊桥。
飞机起飞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日子开始了。新的日子。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不再怕了。
窗外,云海茫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