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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贤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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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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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福清人在大阪》》连载

第六章 抉择

奶奶是在夜里走的。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咽的气。

第二天早上,父亲端着一碗粥推开她的房门,见她侧躺着,被子滑到腰际,一只手搭在枕头上,像是还在睡。粥放在桌上,凉了。父亲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冰的。

振阳是被父亲叫醒的。父亲站在他床前,没说话。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父亲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他跑进奶奶的房间,看见她躺在那儿,和平时睡觉一模一样。他用福清话叫了一声“依奶——”,没有回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

他站在床边,觉得腿软。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他想起昨天傍晚他从雪梅那儿回来,经过奶奶的房间,看见她坐在窗边看天。他喊了一声“奶奶”,她没回头。他没在意。现在她再也不会回头了。

父亲站在床边,低着头,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他伸手把奶奶的手放回被子里,动作很轻,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振阳叫了救护车。不久警察也来了,说需要尸检,遗体要送到医院,几天后才能归还。他翻译给父亲听,父亲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奶奶被抬走了。振阳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张空床,枕头边还放着她的手帕。他走进去,把手帕拿起来,叠好,放进口袋。

福清的哭声从电话里传来。妹妹还在学校,母亲一个人在家。她的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风里的线头。振阳握着听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父亲站在旁边,低着头,点了一根烟。手指有点抖,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

那天晚上,振阳一夜没合眼。他躺在榻榻米上,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

村那头有个轮渡码头,货车客车去平潭都要摆渡过去,每天人山人海。奶奶做点小生意,卖光饼、海蛎饼、馒头。她天不亮就起来,挎着竹篮走到码头。船靠岸的时候,人涌过来,她忙得头都顾不上抬。

振阳那时候饿得快,放学回来就溜到奶奶的竹篮边,趁她不注意,摸一块光饼塞进嘴里。有一回被母亲逮到了,母亲拿着竹竿要打他。奶奶跑过来,把他拉到身后,说“小孩子饿嘛,吃点怕什么,我的孙子,我不惯谁惯”。母亲气得摔了竹竿走了。奶奶蹲下来,用袖子擦他脸上的泪,说“没事了,奶奶给你留着”。

振阳闭着眼睛,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那时候奶奶还走得动,挎着竹篮站在码头的人堆里大声吆喝。后来她走不动了,就坐在窗边看天。从福清看到大阪。看了一辈子。他以为她会一直坐在那里。现在那把椅子空了。

几天后,奶奶的遗体接回来了。振阳带父亲去区役所办了死亡登记,同时在福祉窗口填了丧葬费申请表。之后,葬礼在团地的集合所进行。葬礼只有振阳、父亲,还有町内会代表。振阳站在旁边,心里很空。奶奶活着的时候,省吃俭用,攒下的钱都塞在枕头底下,说要给孙子娶媳妇。现在那些钱还在枕头底下,她人不在了。

火化那天,振阳看着奶奶的遗体被推进炉子。门关上的时候,他忽然想,奶奶这辈子一直在路上,从福清到大阪,从十二岁到八十多岁。现在她终于不用再走了。

骨灰送回来了。振阳说,放家里吧。父亲说,没有听说这样。振阳说,日本是可以的,再说很快也要送回老家。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同意了。

骨灰盒放在奶奶的房间里。窗边的椅子空着。振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了门。

母亲从福清打来电话,声音又轻又哑。

“你奶奶走了,按福清的风俗,百日内不结婚,就得等三年。美娜和你认识三年了,你自己想想吧。”

振阳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桌前,台灯的光黄黄的,窗外天黑了。

这几天,母亲打来的电话很频繁。每次都说差不多的话——美娜家里又问了,你奶奶刚走,别让村里人看笑话。振阳知道母亲的心思。她不怕等,她怕的是村里人的嘴。奶奶刚走,孙子就拖着不结婚,传出去,李家在村里抬不起头。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个。

奶奶的那句话:“我的孙子,我不惯谁惯。”奶奶惯了他一辈子。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没有声音。他哭不出声。

奶奶的骨灰放在她房间的椅子旁边。振阳每天从门前经过,都会停一下。门关着,他不敢推开。他知道里面有什么——那个盒子,那张照片,那把空椅子。推开那扇门,奶奶也不会坐在那里了。可他还是不敢推开。

他没有告诉王老板,也没有告诉中介,更没有告诉雪梅之外的任何人。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奶奶走了,这件事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张不开嘴。大家都很忙,他不想麻烦别人,也不知道别人来了能做什么。奶奶已经走了,说什么都没用。可他知道,这不是理由。真正的理由是——他不想让这件事变成真的。不说,好像奶奶还在那里,坐在窗边看天;说了,她就真的走了。

奶奶去世的事,不能再瞒雪梅了。放学后,他得告诉她。

他穿上雨衣,推开门,下了楼,走出校门。雨细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坐上地铁往大国町方向去。雨不大,但他的眼睛模糊了。巷口那棵老樱树的叶子被雨打湿了,绿得发暗。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三楼那扇窗——灯没亮。他上了楼,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她不在。

他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寂静。雨水顺着走廊的屋檐滴下来,滴滴答答。他转过身,下了楼,到停车处找到车。他坐在车上,看着那扇窗。雨越下越大。他想,明天再来。

他骑车直接去了物流中心。奶奶枕头底下那叠钱,她说“给孙子娶媳妇”——这些在脑子里转;母亲的声音也来了:“别让村里人看笑话”;还有美娜,等了三年,电话里说“我等你”,声音轻轻的,没有笑;还有雪梅,趴在他怀里,问他“你能一直这样吗”。

他没有回答。现在他必须回答了。百日内要结婚,否则等三年。三年太长了。美娜等不了。母亲等不了。奶奶也等不了——奶奶已经等不了了。他想起奶奶站在广岛那扇关上的门前,张着嘴,说不出话。她等了七十多年,回去了一趟,什么都没等到。他不想等。可他不想选的,偏偏要选。

第二天逢周末,醒来时雨停了。天还是阴着,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拧干的灰布。

振阳骑车送卡,顺便去了大国町。这次他没有在楼下犹豫,直接上了楼。敲门。门开了。

雪梅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眼睛有点肿。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短,像是习惯性的,还没展开就收了回去。

“你怎么这么早?”

振阳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脸在昏暗的走廊光里显得很白,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

“进来啊。”她侧身让他进去。

他换了鞋,走进房间。桌上还摆着昨晚的碗筷,没洗。窗台上的绿萝叶子有点蔫了。他坐在桌前,她给他倒了一杯茶,坐在对面。

“怎么了?”她看着他。

振阳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

“奶奶走了。”

雪梅没说话。手指在杯沿上画圈。过了一会儿,她把杯子放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

“什么时候的事?”

“几天前。夜里走的,睡着觉,没受罪。”

雪梅没再问。她低着头,看着握在一起的手。振阳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怎么不告诉我?”

振阳没回答。

“你瘦了。”雪梅说。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她的手还握着他的。

振阳闭上眼睛。他想起奶奶枕头底下那叠钱,想起母亲说“别让村里人看笑话”,想起美娜说“我等你”,说了三年。又想起雪梅,想起她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想起她问“你能一直这样吗”。

他睁开眼睛。

“雪梅。”

“嗯。”

“我要回国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结婚。”

雪梅没说话。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水已经凉了。

“奶奶走了。”振阳说,“百日内不结婚,就得等三年。我等不了那么久。”

雪梅低着头,看着桌上的水渍。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那我呢?”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有女朋友。”雪梅说,“你有女朋友还跟我在这扯犊子?”

振阳没说话。

“然后你跑我这儿说你要回去结婚。”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又短又冷,“振阳,你拿我当什么了?”

“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你让我等什么?等你哪天想起来,施舍我一点?”

雪梅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擦。

“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这辈子别再来找我。”

振阳没动。

“你让我咋办?我跟你这一年,你说走就走?”

“雪梅……”

“别叫我。我不用你可怜。”

她安静了几秒。

“我也可以跟你结婚。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跟你去领证?”

振阳愣住了。

“你不敢。”

振阳低下头。

“父母反对,他们不会同意的。”

“你管他们干什么?”

“我不能不管。”振阳说,“你不懂。你不懂福清那边……他们看重这个。村里人会戳脊梁骨。我妈这辈子最怕这个。”

雪梅没说话。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也不想这样。我真的没用。我什么都做不了。又没钱,又没本事。你跟着我,能有什么好?”

“我不在乎钱。”

“可我在乎。”振阳看着她,“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受罪。你找一个可靠的人吧。那个田村……他不是对你好吗?”

雪梅愣了一下。她看着振阳,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你让我去找田村?”她的声音很轻,“你以为我是谁?”

振阳伸出手。雪梅退后一步,躲开了。

“你走吧。”

“雪梅——”

“走。”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在抖。

振阳站在那儿。他看着她瘦瘦的背影,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对不起。”

没有回答。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他下了楼,骑上车。巷口那棵老樱树的叶子还是绿的,湿漉漉的,滴着水——那是昨天的雨。

他骑出去很远。经过一个红绿灯,停下来。他把车撑在路边,蹲下去。然后他哭出来了。

不是默默的流泪。是放声的、压不住的、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那种哭。他蹲在那里,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想喊雪梅的名字,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喊出来。不知道自己该喊谁。喊雪梅?他没资格。喊奶奶?奶奶已经走了。喊谁都没有用。只是哭。一声一声的,闷在胳膊里,像刀子往心里扎。路过的老太太吓了一跳,绕开走了。他没看见。

哭了很久,哭到没力气了,蹲在那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抬起头的时候,天还是阴着。他用手背擦了擦脸,站起来,腿是软的。

他扶起车,慢慢骑走了。

一连好几天,振阳上课都是稀里糊涂的。教授在黑板上写公式,他盯着窗外发呆。樱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他看不见。脑子里全是雪梅的脸——她抓起杯子砸在地上,碎了;她转过身,肩膀在抖;她关门的声音,轻轻的,没有摔。

课间的时候,伊藤君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伊藤是大阪本地人,家里开着一家小工厂,人很开朗,说话直来直去。

“振阳君,最近怎么老没精神?是不是去找女孩子累的?”

振阳勉强扯了一下嘴角,没说话。旁边的真由美君瞪了伊藤一眼。真由美来自京都,说话轻声细语,是班里唯一的女生。

“脸色真的很不好,”她说,“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去保健室?”

振阳摇了摇头。“没事,没睡好。”

上课铃响了。振阳坐在那里,看着黑板,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知道伊藤是开玩笑,但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

他听不进课,也吃不下饭。晚上躺在榻榻米上,翻来覆去,一闭眼就是那间六叠的小屋,那盏黄黄的灯,她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不能一直这样垮着。

几天以后,他渐渐从那种失魂落魄的状态里缓过来。不是不痛了,是痛得麻木了。可他心里始终有一块石头没落地——他觉得自己没有解释清楚。他不是伪君子,他心里有她。他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断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雪梅宿舍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等了一会儿,又拨了一遍。这次她接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他说“是我”。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你别再打了。”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他说“雪梅——”她打断他:“你回去吧。回你的福清,结你的婚。别再找我了。”然后挂了。

他握着听筒站了很久。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她替他选了。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石头落了地——不是不痛了,是不用再选了。长痛不如短痛,她是对的,他不能再拖了。

他坐下来,把需要办的事一件一件列在本子上:回国结婚、办理结婚公证、母亲和妹妹的亲属关系公证和出生公证、奶奶的骨灰送回福清。他在省商业厅干了四年养成的习惯:什么事都要先谋划好,一步一步来,不能乱。

时间倒是够的。从奶奶去世到百日,还有两个多月,办手续、订机票、安排婚礼,都来得及。可他心里清楚,来不及的不是时间,是他和雪梅之间那些没说完的话,那些话永远也说不完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福清老家的号码。他跟母亲说了下个月回去登记的事,又说了需要办的公证。母亲一一应了。他又说,等回去就办仪式,先跟村里人说一声,他和美娜已经定了,婚期就在百日内。母亲说行,她明天就去跟亲戚们说。挂了电话,他想起母亲说的“不能让人看笑话”——她这辈子最怕这个。他们把他养大,送他读书,支持他来日本。他不能让他们在村里抬不起头。

想到美娜。美娜大三那一年,正是他准备来日本的前几天。晚上两个人坐在五一广场的长椅上,她靠着他,说“你去了日本,我等你”。他说“好”。那时候他觉得,三年很快就会过去。现在来日本还不到三年,美娜的印象有一点点模糊了。再不回去,可能就忘记了。

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掉下来。哭只能是个懦夫。他已经做了选择,就不能回头了。

他仰起脸,看着窗外。樱树叶子绿得发暗,和雪梅楼下那棵一模一样。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本子塞进口袋,推开门,骑车走了。

风从耳边灌进去,凉丝丝的。有些路,走上去就不能回头了。

决定回国之后的那天晚上,他给美娜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美娜接了。他说:“美娜,我们结婚吧。下个月我回去登记。”

美娜没说话。沉默了很久。振阳以为她挂了,听见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然后她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你终于说了。我等了两年多了。我爸我妈也等了两年多了。他们就等你这一句话。”

振阳握着听筒,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让你等了这么久”,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又想说“我会对你好”,想说“这辈子不会再让你等了”,也说不出来。他只是听着她的呼吸声,觉得那声音比任何话都重。

“你回来,我爸妈说请你吃饭。在台江农贸市场那边,你以前来过的那家馆子。”美娜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好。”他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电话亭里,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他低下头,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但他需要这种疼,提醒自己这是真的。不是梦。两年了,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话。美娜等到了。他也等到了。

他走出电话亭,夜风凉丝丝的。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叠日元。不多,但汇率高。他来日本的时候,一万日元能换一千多块人民币,现在跌了些,也能换九百块。他和父亲省吃俭用攒下的钱,换成人民币,够还债了。来日本之前,家里借了钱,奶奶也把自己的积蓄拿了出来。那些账他记在本子上,一笔一笔的,从来不敢忘。他要把该还的还了,该了的了了。然后,开始新的日子。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亮,照着大阪灰蒙蒙的街道。福清也该是这个月亮。美娜也在看这个月亮。他忽然觉得,两年其实不长。月亮没变,她没变,他也没变。只是路走得远了点。

接下来的几天,他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去区役所开住民票,去领事馆办独身证明,去大阪府外务室认证盖章,去请王老板出具担保材料。他的在留资格每年更新一次,一次只给一年,自己没有资格担保别人。他一件一件地做,不让自己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想了就会痛。他不想痛了。痛够了。

手续跑完的那天,他和父亲订好了回国的机票。两张票,一张父亲,一张他。奶奶的骨灰用布包好,放在父亲的行囊里。母亲在电话里说,村里人都知道他要回来了,婚期定了,就在百日内。他又跟母亲说了还债的事,让她把借的钱列个清单,等他回去一家一家还。母亲说“不急”,他说“急”。他不想欠着了。欠债的日子不好过,欠情的日子更不好过。他欠雪梅的,欠美娜的,要用一辈子还。欠别人的,用钱还。钱能还清,情还不了。所以他更要抓紧。

离开日本的前一天,他去了一趟王老板店里,把担保材料最后敲定。王老板很爽快,说:“你放一百个心。”振阳想说“谢谢,钱的事——”,王老板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振阳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中国料理”的招牌,站了一会儿。王老板从来不问他“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这让他松了一口气。现在他有了打算,王老板还是不问他。

他骑车去了雪梅楼下。巷口那棵老樱树的叶子已经泛黄。他在楼下停了一会儿,抬头看三楼那扇窗。窗帘拉着。他站了不到一分钟,骑走了。没有上去,没有打电话。她说过,别再找了。他听了。她替他选了。他也替自己选了。选了就不能回头。

飞机是从刚起用的大阪关西机场起飞。起飞的时候,大阪在下雨。窗玻璃上雨水横着流,把外面的城市拉成一道一道的线。振阳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美娜的声音——“你终于说了。我等了两年多了。”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又像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两年。七百多个日夜。她在福州等他,他在大阪拧螺丝、搬箱子、送电话卡、上大学院。她写信来,说“下雨的时候,我就想你在日本有没有带伞”。他没回过几封。她从来不抱怨。现在他回去了,带着还债的钱,带着奶奶的骨灰,带着一颗残缺的心。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雨停了,变成白茫茫的云海。振阳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了起来。日子真的要重新开始了。这次,他不会再让它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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