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振阳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辞职后的第一天,他就把路想好了——开公司,再开一家店。不是赌气,不是硬撑,是他算了又算,觉得走得通。
那张纸——「登記事項証明書」。商号 东阳产业有限会社。本店所在地、成立年月日、资本金、代表取缔役。振阳拿在手里,轻得像一片落叶。可他的手在抖。
“东阳”。东方,是中国也是日本,也是故乡的东山。阳是太阳,照耀大地,也是自己的名字。物产店叫东阳,也是这个意思。
他看了一眼“有限会社”三个字。不是没想过株式会社。株式会社在贷款方面更有优势,人家觉得你有实力。可他拿不出一千万。有限会社三百万,他凑一凑刚够。他跟自己说,不急。等以后有钱了,再转成株式会社。现在先把门打开,站进去。
下面的事业目的密密麻麻列了一长串。物产贩卖、饮食店经营、不动产买卖与租赁、旅馆业、第二种电气通信事业、电话卡贩卖、国际电话代理业务、贸易业、通贩业。能想到的都写进去了。托人打字的时候,人家问他写这么多干什么。他说万一将来想做呢,改一次花一次钱划不来。人家笑了笑,说你一个外国人,写这么多有什么用。他没解释。
领失业保险的那些日子,他把该办的事一件一件办了。
去律师楼做辩护笔录。律师说开庭时间还没定,等通知。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但等就等,他先把别的事做完。
从律师楼出来,坐御堂筋线,转千日前线。车厢里吊环晃来晃去,铁碰铁铛铛响。他在难波换车,只有一站就到了日本桥。出了站口往物产店走,路上他想着新店的事。日本桥那间空铺面,他去看过好几次。站在马路对面数人头,早上一遍,傍晚一遍。又去不动产公司问过,租金、敷金、礼金、中介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营业员说,法人名义签约,需要公司登记事项证明书。
跑法务局,跑公证处。办公司要先做定款,做完了要去公证处认证。去法务局交材料,窗口的人认识他了,说又来了?他笑笑,递过去。材料交齐那天,窗口递给他一张受理票,说一周后来取。
一周后,他拿到了那张纸。他把纸折好,塞进包里。走到门口,阳光晃了一下眼。他想,现在可以签合同了。
他想起上个月的同学聚会。伊藤问他商社的事,他说辞了。伊藤没再问,只说了一句“电话卡还在做?我帮你留意着回线的事”。散了以后两人并排往车站走。走到检票口,伊藤说了句“有事打电话”,转身进了闸机。振阳当时没接话,但这句话他一直记着。
他算过账。签合同要交敷金和礼金,加起来不算少。剩下的钱,要添置货架、收银台,要进第一批货。老店的周转金本来就不宽裕,再抽走一笔,货都压不住。不能把老店拖垮。得借,只能跟父母借。
这些事——辞职、开公司、准备开新店——他一直没有跟父母说。不是不敢,是觉得还没到时候。他知道,老人家一定会反对。老一辈人觉得,有份工作就好好干,别瞎折腾。开公司?万一赔了怎么办?欠一屁股债怎么还?这些话他还没听,就知道他们会怎么说。
但美娜同意。他跟美娜说的时候,她正在收银台后面算账,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你想好了就行”。没有反对,没有犹豫。他知道,有她这句话,他就敢往前走。既然父母那边说不通,那就先斩后奏。等执照拿到手,等铺面谈妥,等一切都差不多定了,再告诉他们。他不想让他们跟着担心前半截。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母亲做的咖喱饭,放了鸡肉和胡萝卜。振阳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我有事跟你们说。”
母亲抬起头。阿妹端着碗,看着他。父亲没抬头,但筷子停了一下。美娜坐在旁边,夹了一口菜,没说话。
“我辞职了。公司注册了。日本桥那边有一间铺面,我想开一家新店。钱不够,想跟你们借一点。”
母亲愣了一会儿。不是愣他借钱,是愣他说的这些话——辞职、开公司、再开新店。她一样都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辞的?”母亲问。
“有一阵子了。”
“你瞒着我们?”
“不想让你们担心。”
母亲没再追问振阳。她的目光移到了美娜身上,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做媳妇的,也不管管他?就这么让他胡来?”美娜没说话,筷子夹着菜停在半空中。
振阳知道母亲的脾气。她是那种把父亲管得死死的人,父亲从年轻时候就被她管得服服帖帖。在她看来,男人在外面折腾,女人就该拉住缰绳。她没有拉住,那就是美娜的错。
美娜把菜放进碗里,没看母亲,也没看振阳。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他说了算。”
母亲看了美娜一眼,没再说什么。她放下筷子,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爸和我赚的有一些。不够再想别的办法。
阿妹端着碗,说,哥我也攒了一些,不多。振阳问多少,阿妹没说数字,只说够你付两个月的房租。振阳想笑,又没笑出来。
父亲坐在桌子那头,一直没说话。振阳知道他都听见了。他不说话,就是不反对。
后来阿妹从房间里出来,把一个塑料袋塞给振阳。有整有零,叠得整整齐齐。振阳没有立刻接,先看了她一眼。
“你真的不去上学了?你可想清楚。年纪小小的,不学习干什么?”
阿妹说,想清楚了。
振阳说,那行。日本桥那家店开了,就交给你管。回头你去跟美娜学一学,怎么理货、怎么收银、怎么跟客人说话。阿妹点了点头。振阳这才把塑料袋接过来。
那几天母亲时不时说他几句。不是怪他,是心疼他。说他不该一个人扛,不该把这么大的事自己定了。说着说着又停下来。振阳不回嘴。他说得少,她也就不说了。
后来他去了母亲房间,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这些钱和那张登记事项证明书搁在一个抽屉里。抽屉里还有辞职信的复印件、仓库带回来的胸牌。官司的事他没跟父母提,不是不敢,是不想让他们操心。
他站起来,走到凉台,朝着日本桥的方向。脚下踩着阴影,手里的钱也凑得狼狈。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他还要准时出现在不动产公司门口。
二
从不动产公司出来,振阳走得很慢。
六月的阳光白得发亮,他往岛之内物产店走,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铜色的,有点凉,像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阳光晃眼,他把手搭在额前,站在路边停了一会儿。这间铺面来得不容易——跑了多少家不动产,他自己也记不清了。有的开门见山,说外国人不借;有的面子上客客气气,说“我们跟您联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有的明明看好了物件,申请表递上去,保证会社一查,回来一句“审查不通过”。以前找个人担保就行,现在不行了,必须通过保证会社审核。不是信用有问题,是外国人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道坎。
每一句“不行”都像一扇门,在面前关上了。他没去数那些门,只记得这一扇开了。店门的钥匙扣在裤腰上,走起路来叮当响。他走到物产店才习惯了那个声音。叮当,叮当。像提醒,也像催促。
当天,他去了那间空店铺。卷帘门拉上去的瞬间,一股发霉的热风扑出来,混着陈年油烟的腥气。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让里面的浊气散一散。前一家店留下的几卷卫生纸堆在墙角,包装纸发黄了,像枯掉的树叶。灰尘在光柱里浮着,慢悠悠的,像时间停住了。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板上划了一下,指尖上一层灰。
他站起来,把灯打开。白晃晃的日光灯闪了两下才稳住,嗡嗡地响,照着空无一物的墙。墙上有之前贴过海报留下的胶痕,一道一道的,像旧伤口。他在脑子里把货架、收银台、招牌的位置过了一遍。尺寸早量好了,清单也列好了。可站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他忽然觉得那些数字都轻了,轻得像窗外的蝉声,抓不住。
窗外是一小片停车场,刚放晴的日头一照,水泥地被晒得发白,蒸腾着一层晃眼的热气。蝉叫得很凶,一声接一声,把午后本来就闷得发慌的安静,撕成了碎碎的响动。
这些天,振阳没让自己停下来。趁着时晴的间隙,他赶着给墙壁刷大白、订货架、做招牌看板,一样样紧着往前赶。雨下大的时候,就躲在店里理清单、算报价,几天工夫,该张罗的都差不多安排妥了。
他去了市役所和邮局。办报纸的事他摸过一遍了。市役所的人说免费刊物不需要许可,但要以法人名义发行,事业目的里要有这一项。他翻出登记事项证明书——有了,当初写进去了。邮局的人说“第三种邮便物”的事,定期发行、有定价、广告占比不能太高、内容要有公益性。他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写得很慢,怕漏。
他还去了印刷厂。厂里人说,你拿原稿来,我们帮你排,加钱。振阳说行。他算了算成本,第一期先印两千份。后来想想,先印一千份试试。不够再加印。回来的电车上,他把本子翻开,又把那些数字看了一遍。电车在难波站停了一会儿,门开了,热风灌进来,他眯了眯眼。
去搬电脑的时候,他顺便在电器店柜台办了一部手机。店员问他要什么颜色,他说随便。装好卡,放进裤兜,和钥匙挨在一起。后来他站在店门口给美娜打了个电话,说手机办好了。美娜说知道了,就挂了。来日本后才真正觉得,手机不是摆设,是生意的必需品。
生意要做,光靠两条腿跑不行。振阳还去驾校报了名,打算先把驾照拿到手。他又去看了一辆中古小货车,车龄七八年、价格很便宜。拿到驾照就可以买车。配货送货方便,以后进货不用一趟一趟挤电车的。
电脑搬回物产店那天,阿妹凑过来看。那时候的电脑又笨又大,显示器沉得像块砖头,主机箱横着放,占了大半张桌子。装的是Windows 95,已经可以做表格了。振阳在商业厅工作时用过五笔字型,美娜在福州的公司里也接触过电脑。阿妹没摸过电脑,伸手摸了摸键盘,说不会。振阳说,不会就学,美娜你教教她。美娜嗯了一声。
后来,美娜把五笔字型的字根表贴在墙上,坐在电脑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给阿妹看。阿妹站在旁边看,看完了自己坐下来敲。敲得很慢,用微软拼音还更快。到了晚上关了店,阿妹一个人坐在电脑前面练。键盘噼里啪啦地响,有时候半天不响一下——她卡住了。振阳从办公室端了杯水出来,放在桌上,说喝水。阿妹说嗯,眼睛没离开屏幕。
三个人,一台电脑。白天美娜、阿妹轮流用,晚上振阳用。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电脑主机嗡嗡响,键盘旁边散着软盘和样稿。美娜有时候电话催,从住之江的住处给店里打电话:“还不睡?”振阳说“快了”。电话挂了,他又坐回去。岛之内已经沉进最深最静的夜里,路面偶尔传来一辆货车的轰隆声,响一阵,又没了。店里只有电脑的低鸣和日光灯的电流声,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报纸的框架,振阳早就想好了。A1纸,十八版,隔周发行。栏目一个一个列在本子上:日本新闻、国内新闻、时政新闻、文学领地、生活指南、中华菜篮子、物产告之、广告。
报纸的框架列好之后,一家人分了工。母亲改稿,戴着老花镜坐在灯下一行一行看,红笔划了好几处,一边改一边说“这个句子不通顺”“这个词用错了”“这个地方说得太啰嗦”。振阳站在旁边听着,不吭声,接过来重新抄了一遍。美娜在旁边核对广告的数字和日期,电话号码、门牌号、签证更新截止日、区役所的办公时间,对了又对,怕看走了眼。
稿子送印刷厂排版那天,振阳在电车上又把内容过了一遍。打样出来还得再改一次,前前后后大概两周,刚好能赶上新店开业。
稿子送走之后,阿妹开始录客户名单。白天练完打字,晚上就坐在电脑前面,把地址、联系方式一条一条敲进Excel。美娜在旁边教她怎么排序,怎么查重。键盘声噼里啪啦的,有时候半天不响一下——她卡住了。振阳从办公室端了杯水出来,放在桌上,说喝水。阿妹说嗯,眼睛没离开屏幕。
录完地址,振阳又让阿妹把标签纸打出来,一张一张贴在大信封上。阿妹说,报纸还没出来呢。振阳说,先贴好,等报纸印出来,装进去就能寄。阿妹点了点头,把标签纸对齐信封左上角,一张一张贴。贴完一摞,又贴一摞。一百多个信封,摞起来有小半人高。墙角堆着那些白色的信封,在日光灯下显得很安静,像一群还没孵出来的鸟。
去神户的事,他没忘。拨通东荣商行的电话,报明来意,提起福日彩电的供货,也说了想在中华街几家店铺放报纸、做宣传。郑社长接过话,说“可以,来之前再打个电话约好时间”。
晚上从店里回来,父母都睡了。美娜正站在灶台前热着剩菜,灯光从她身后过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暖黄。振阳坐在桌边,看着她把菜一样样端上桌,热气慢慢升起来。两人面对面坐下,筷子碰着碗沿,轻轻叮了一声。
振阳扒了两口饭,才开口:“我下周去一趟神户。”
美娜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完咽下去,才抬眼看他:“去几天?”
“当天来回,早去晚回。”
“行,你放心去。”她又夹了一筷子放进他碗里,“店里有我盯着,不会出岔子。”
振阳“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最后一口,振阳把碗往桌边一放。美娜起身收拾,水龙头一开,哗哗的水声填满了小小的屋子。他坐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那边还有个老乡,以前在大阪认识的,顺路也去看看。”他忽然补了一句。
水流声没停,美娜也没回头,只淡淡地问:“男的还是女的?”
振阳顿了一下,没接话。
美娜手上的动作也没停,没再追问。她把洗干净的碗碟一个个摞在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擦干手转过身,语气依旧平静:“碗都收拾好了,你累了一天,先去歇着吧。”
振阳应了一声,走到窗边。路灯的光落在阳台栏杆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条安静不语的河。
三
神户。秀芬刚刚从田中家出来。
田中家在长田区另一头,比阿勇这里大一些。两室一厅,客厅朝南,厨房也不挤。但秀芬住的那间朝北,窗户小,太阳照不进来。住了没多久,她觉得像熬了好几年。
她是日本人配偶者。名字还在,姓改成了田中。在留卡上写着“田中秀芬”。她不喜欢这个姓,但没办法。田中是三好拉面的雇员,在阿勇手下干活。三十多岁,瘦,眼窝深,嘴唇薄,阿勇说他长得像《追捕》里的横路敬二。在店里,阿勇平时喊他“二鬼”,有时候用福清话喊“饿鬼”。秀芬也跟着喊。他知道是喊他,渐渐也习惯了。
阿勇找他帮忙的时候,他先问能给多少钱。一年五十万,一个月四万多点。他应了。
拿到在留卡那天,秀芬当天就搬了出来。她不想多待一分钟。
回到阿勇的公寓。有卧室,有厨房,还有一张小桌子当餐厅。比田中家小,但她觉得这里才是能待的地方。
阿勇上晚班,还没回来。屋里只有冰箱响。秀芬站在窗前,手放在肚子上。路灯的光照在玻璃上。
认识阿勇的时候,她还在贸易专科学校上学,课余去三好拉面打工。阿勇是店长,从横滨总店调过来的,福清老乡。两个人很快就走得近了。后厨的排风扇嗡嗡地转,他在灶台前教她切叉烧,她切得不对,他握着她手切完那块,松开,站回自己的位置。两个人各忙各的,有时一整天说不上几句话,但他在身后,她觉得踏实。
后来签证被拒了。毕业前她跑了好几家贸易会社,人家一问有没有通关士资格,她说没有。对方又说那日语怎么样,她说了几句,人家笑了笑,说再考虑。跑了一家又一家,不是资格不够,就是语言不行。临近毕业,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去求陈会长。陈会长的三好拉面店愿意帮她办就职。材料递上去,入管局回了信,以专业不对口为由,直接拒了。贸易专科学校的文凭,在拉面店的后厨,确实关联不上。
入管局给了三十天。她知道她在三好拉面打工,那三十天里她不能再去了。三十天一到,她就是黑户。她被拒签之后从原来的公寓搬出来,住到阿勇这里。阿勇说,我也是黑的。两个黑户住在一起,谁也别嫌弃谁。
搬过来同居以后,阿勇很照顾她。她加班回来晚了,桌上放着一碗汤,用保鲜膜封好,还热。她约他出去玩,他总找借口不去。他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没有身份,不敢到处走,怕被查。他跟她说过自己是偷渡来的。集装箱,福冈码头,福清帮的车,家里的钱被划走了。他说的时候没看她,低着头。秀芬听完,没说话。她想,要是他不是黑户口就好了,她就可以跟他结婚,不用走到今天这一步。这话她没说出来。
阿勇弄了一套假身份证。新名字,新住址,新履历。秀芬拿着那张证,在神户一家中华料理店找到了活。端盘子,倒茶,收桌子。没人知道那张证是假的。
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了。验孕棒在便利店买的,收银员用纸袋包好递过来。
秀芬说:“打掉吧。”
阿勇说:“不能打。这个我来想办法。”
秀芬去过一次医院。坐在妇产科的走廊上,周围都是挺着肚子的女人,有的一个人,有的旁边坐着男人。她坐了一个小时,才挂上号,检查十分钟完事。走出医院大门,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天很蓝,风吹过来,热的。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还没什么感觉。但她知道里面有个东西,已经开始长了。
要不是怀孕,她可能不会走那一步。一年五十万,不是小数目。阿勇来日本七八年了,省吃俭用攒了一些钱,但那笔数还是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没跟秀芬说钱的事,自己扛了。那时候秀芬才知道,阿勇已经往福清她父母那边送过了彩礼。那笔钱帮了秀芬一家大忙。弟弟妹妹的学费有了着落,家里欠的债也还了一部分。秀芬没问多少钱,也没问他从哪里凑的。阿勇也没提。两个人就这样,算是把关系定了下来。
要办日配手续,就得先向大阪入管局神户支局递交签证申请。黑户口转白,需要经过大半年的审查,还得每个月去报到一次。申请之前,她必须和日本人住在一起,不然会被怀疑是假结婚。她搬去了田中家。周末偷偷去料理店帮忙,平时待在那间朝北的小屋里,隔壁电视声和弹子房的吵嚷声隔着墙传过来。两个人各过各的。田中收了钱,不碰她。走廊里碰见,点个头。他照常去拉面店上班,照常去扒金宫。每个月多了四万块。
签证下来那天,阴天。秀芬拿着在留卡走出入管局。当天她就搬回了阿勇家。
阿勇说,等拿到永住,离婚,然后结婚。又说,孩子生下来,送回福清我爸妈那儿。
秀芬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白瓷碗在灯下晃眼睛。她想起拉面馆的后厨,阿勇握着她的手切叉烧。又想起那次从医院走出来,站在路边,风吹过来,热的。她等很久才挂上号。
秀芬拉上窗帘。长田的夜比住吉黑,路灯稀稀拉拉的。
四
去神户那天,天色阴沉沉的,不见一丝晴意。
梅雨季的尾巴拖了又拖,空气里全是水,黏在皮肤上,洗也洗不掉。电车晃荡着,吊环哗啦啦地响,铁碰铁,铛铛的。振阳靠在座椅上,窗外的楼房一栋挨一栋,灰扑扑的。去东荣商行。顺便看看秀芬。
神户站到了。海风从站口灌进来,带着腥咸的味道,闷在喉咙里。
东荣商行的办公楼在中华街边上,一幢灰色的旧楼,墙面上有地震后修补的裂纹。门卫通报后,振阳上了四楼。走廊里铺着灰色地毯,走上去没有声音。
郑社长在办公室里等他。窗开着,风吹进来,桌上的台历哗啦啦地翻了几页。振阳坐下,报价单递过来,样品收进包里。又说报纸的事,想在中华街找几家店陈列。郑社长说发行了就给他们寄些来,几个门店都可以放,收银柜台那边空着一块。振阳道了谢。
郑社长倒了杯茶,让他坐一会儿再走。茶是乌龙茶,烫的。振阳端起茶杯,说在福州的时候就听说过东荣,下属公司一直代理福日电视机的销售。郑社长点了点头。
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又灭了。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像一层薄纱。他说起福日的事。当年日立和福建各出百分之五十,他在中间牵的线。现在日立还没撤资,给了2%的股权作为回报。但风向已经在变了。振阳没接话。窗外的天,和来时一样,灰蒙蒙的。
又说经济。泰国那边出事了,金融危机,搞不好要烧到日本来。已经有一家证券公司破产了。振阳在报纸上看到过。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神户那个幼儿园的事,你听说了?最近电视一直在报道。一个男人闯进去,拿刀刺死了两个小孩,就在中华街附近。郑社长弹烟灰的频率快了一些,一下,两下,三下。振阳端着茶杯,觉得杯子凉了。
地震那年也是这样。房子晃得厉害,碗柜里的碗碟哗哗作响。电视上播着新闻——高架桥翻了,房子塌了,火在烧。两年过去了,神户重建了,新楼房像一块块补丁,颜色浅一些,刺眼。但有些东西回不来。
郑社长把烟掐了,烟蒂在烟灰缸里摁了两下。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慢悠悠的调子。他说起他爷爷。当年从城里拿货,背到乡下去卖,走村串巷。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了,是油灯的光,不大,但热。布匹、干货、针线,一包一包地背,一家一户地走。后来认识了他奶奶,结了婚,慢慢攒下家业,开了料理店。经过父亲那一辈,特别是中日建交以后,逐步做起了中日贸易。
振阳听着,脑子里想起自己的奶奶。奶奶跟他说过,她的父亲也是从城里拿货,背到乡下去卖。走村串巷,认识了一个姑娘,结了婚,在广岛落了脚,有了奶奶。振阳忽然想,也许他们认识呢?同一条路,同一个县,同一片山。这个念头一闪,他就看见了奶奶——站在福清的老屋里,灶台前,围裙上沾着面粉,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敢再想了。如果先人留在这里,走村串巷,攒下家业——说不准也会在神户有家业。但没有如果。奶奶不会来日本。他也不会来。更不会有振阳这个人。
从办公楼出来,石板路湿湿的,不知道哪家店泼出来的水。远处的中华街红门在午后灰蒙蒙的天光下,暗淡得像一摊干涸的血迹。振阳不知道三好拉面在哪里,问了两个路人,拐了两条巷子,才找到那家店。
三好拉面的招牌旧了,白底黑字,边角有点卷,像一张贴了太久的寻人启事。推门进去,门铃叮当了一声,声音不大。店里没有客人。后厨有人探出头来,是个男的,瘦,眼窝深,嘴唇薄,像一截干枯的树枝。振阳报了福清老乡的名,又提了王老板。那人看了他一眼,冷冷的说她不在这里了,听说怀孕,在家养着。
振阳愣了一下。还想再问什么,那人已经转身回了后厨。后厨排风扇嗡嗡地转。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再出来。推门出去,门铃又叮当了一声。石板路还是湿的。他低着头走,没有回头。
从大国町向西,顺着木津川的河堤慢慢走。那天下课,三个人沿着那条河走了很远。秀芬、雪梅不赶时间,他也不赶。秀芬的头发被风吹散了,挡住了半张脸。她用手拢了一下,没拢住,又吹散了。她笑着说,风好大。振阳没说话,把步子放慢了一点,好让她走在背风的那一侧。河水是不响的,只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腥味。那些日子已经远了。现在秀芬怀孕了,在家养着。雪梅结婚了,是不是也怀孕了?他一点消息都没有了。
走到车站,在便利店买了面包和牛奶,对付了一顿。又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咖啡。握在手心里,冰凉的铁皮贴着掌心,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没喝,攥着上了电车。
车窗外的神户在往后退。金融危机,证券破产,幼儿园杀人案。世界在变,变乱了,变小了。福州的同事小顾,总经理助理,心细,每次来的报刊杂志都会附上一份,用回形针别好。她说国内房地产要准备市场化改革,中央到地方要大力发展经济。还提到香港回归大陆这个大快人心的事。电车晃了一下,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玻璃上自己的脸——灰蒙蒙的,和窗外的天一个颜色。
电话卡最近卖得出奇的好,可能是来日本的中国人越来越多了。王老板那边的货快跟不上了,一张卡从东京转到大阪,中间过了好几手,利润薄得像纸。振阳拿的又是王老板的货,更薄。他在想,要是自己能发行电话卡就好了,直接从源头拿线路,自己印卡,自己卖。这条路走得通吗?不知道。也许该找伊藤君打听一下,他在NT电信公司工作,说不定知道门路。振阳把这事记在心里,等回了大阪再说。
他掏出手机,翻到伊藤的号码,拇指悬在通话键上停了一会儿。电车晃了一下,他按了返回,把手机揣回兜里。
秀芬怀孕了。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冷冰冰的,但那两个字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一家人在的时候,母亲总是找些话语,说起同村隔壁二叔家的儿媳妇生了,是个男孩。振阳笑了笑,没接话。美娜忙着厨房,也没说什么。母亲又说,人家孩子都会叫奶奶了。振阳还是笑笑,盛了饭,坐到桌前。筷子碰着碗沿,叮的一声。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个小角。公司才起步,新店没开张,钱都花出去了,拿什么养孩子?可秀芬都能养,我又有何不可呢?
电车钻进隧道。车窗玻璃上只剩他自己的脸,灰蒙蒙的。隧道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把他的影子切碎了,又拼起来。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直到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他眯上了眼。
咖啡罐在手里捂了一路,铁皮上的水珠凝成了水痕。他没喝,也没扔,就那么攥着。
电车晃荡着。振阳靠在座椅上,想起上个月第一次开庭的事。律师和检察官见了一面,确认了基本事实,就结束了。前后不到一刻钟。下次开庭在下个月。他不知道会判什么结果,但想了也没用。
回到大阪,直接去了新店。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新店的事。心想,没有车,两个店跑不过来。先把驾照考了,车的事等驾照到手再说。
夜里,振阳从新店坐末班电车回来。车站到团地还有一段路,他走得不快,路灯昏黄,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拐过楼角的时候,看见垃圾场那边有个人影。灯坏了,暗得很,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斜过来。走近了才看清,是隔壁那个老人。他正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纸箱一个个叠起来,码在铁架下面。动作很慢,像是在收拾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地上还有几截捆纸箱的塑料绳,他也捡起来,绕成团,搁在纸箱旁边。振阳站着看了一会儿。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こんばんは。”振阳说。
老人点了一下头,也用很轻的声音回了一句:“こんばんは。”
振阳没有走过去帮忙,也没有走开,就站在垃圾场门口,看着老人把最后一个纸箱叠好,码在铁架上。老人拄着拐杖站起来,朝他这边走了两步,在路灯下站住,说了一句:“你家人来了?”
振阳点了点头。“嗯。”老人没有再说什么,拄着拐杖,慢慢往楼道口走去。振阳站在那里,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暗处。
他想起母亲那天问过“那个老人是隔壁的”,想起自己说“没怎么来往”。确实没怎么来往,但老人知道他的家人来了。他没有多想,转身上了楼。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几乎住在了新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