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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贤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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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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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福清人在大阪》》连载

第四章 心动

振阳说“试试”。但怎么试?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物流中心那份工很稳定,需要坚持做下去。卖电话卡要是做起来,能多赚几万。但要再打一份工,肯定影响学业。预科的老师说,出勤率高、成绩好,可以申请奖学金,一年几十万。预科进大学院还有优惠,学费能减半。他算了一下,加上奖学金,一年能省六十万。六十万,比打两份工赚的都多。不能因小失大。

他决定不去找第二份工作,把精力放在推销电话卡上。电话卡卖好了,以后还可以带动录像带、书籍、中国物产。他在福州省商业厅干了四年,管过家电流通。学的是经济管理,经营销售那一套他熟。看报表、做分析、写报告,这些事他做过。卖东西不是瞎卖,得知道货卖给谁、在哪儿卖、什么时候卖。市场调查,他内行。现在,只要时间上挤一挤,够用。他合上本子,想给秀芬打电话。市场调查一个人跑不过来,得分工。

学校中午休息时,他在食堂给秀芬学校打了电话。

他拿起听筒,拨了秀芬留的学校号码。响了好几声,有人接了,是个日本人的声音,男的,可能是管理员。振阳用日语说,二班的秀芬在吗?听见对方喊了几声。又说了一串,他没全听懂,但大概意思是“不在”。他顿了顿,又问,二班的雪梅在吗?对方说,等一下。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然后雪梅的声音响起来,轻轻的,像刚睡醒。

“喂?我是雪梅,你是哪位?”

“是我。振阳。”

雪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

“那天在王老板店里,秀芬给的。她不在?”

“嗯,出去了。”

“那跟你说也一样。周末有空吗?出来碰个头,商量点事。电话卡的事,我有想法,大家分工做。你看好吗?”

雪梅说:“行。几点?”

“下午两点,王老板店里。”

“好。”

挂了电话,振阳握着听筒,站了一会儿。他本来想先找秀芬的。秀芬是老乡,又是王老板的亲戚,说这些事方便。找雪梅,总觉得有点不大合适。说不上来哪里不合适,就是觉得——太近了。他不怕跟秀芬说话,怕跟雪梅说话。说多了,怕多想。说少了,怕她多想。怎么都不对。他没再想,把听筒挂回去。

周末下午,三个人在王老板店里碰头。王老板在厨房里忙,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振阳把本子摊在桌上,把设想和分工说了一遍。秀芬负责去找中国人开的中华料理店。雪梅负责去国际交流中心,查语言学校的详细资料,复印回来。振阳自己负责入国管理局,看签证排队的情况,了解哪里中国人多。他还说,查地址,去电话亭翻黄页也行,去24小时店买个地图册也行,在地图上把学校位置标出来。到时候就可以骑自行车或坐电车去卖电话卡。

秀芬说,行。雪梅说,知道了。

振阳把本子收起来,塞进口袋。他看了雪梅一眼。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放下来,比平时好看。他低下头,说,那就这样。他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想起刚才打电话的时候,雪梅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很轻,像怕打扰谁。他加快了脚步。

日子过得快。他白天上课,下课去物流中心搬箱子,抽空跑市场。有时候去入管局,有时候去国际交流中心,有时候骑车在大街小巷转,看见中华料理店就停下来,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进出的客人多不多,中国人多不多。他把地址记在本子上,在旁边备注“客流大”“偏冷”。跑了一个多月,心里有了底。哪些学校中国人多,哪个时段入管局排队的人多,哪些料理店有中国人,他都记下来了。

市营住宅管理中心的信也来了。薄薄一张纸,写着入住地址——平林南团地,离现在租的公寓不过几百米。保证金、钥匙领取时间,都清清楚楚。他看了两遍,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下班后,他只能坐在餐桌上看书。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这头裂到那头。要搬了。这间铁皮楼梯、露天走廊、墙皮剥落的旧公寓,他住了快一年。刚来的时候,觉得这里破,破得不像日本。现在要走了,又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舍不得,是觉得——原来在哪里住久了,都会习惯。习惯了这个破,习惯了隔壁打呼噜,习惯了墙上的水渍像中国地图。要搬了,地图没了。新家的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东西不多。桌子、椅子、洗衣机、几床被子、几个碗、几双筷子。他想了想,要不要叫秀芬和雪梅来帮忙。女孩子能做什么?搬箱子、扛桌子,不是她们的事。还是自己搬。晚上从物流中心回来,顺路带一点,几天就搬完了。父亲说要帮忙,他说不用。父亲腿不好,蹲不下去,别折腾了。

窗外路灯亮着,黄黄的,照在水泥地上。

几天后,振阳住进了新家。平林南团地,五楼,有电梯。三室一厅,墙是白的,地板是木头的,阳台朝南。他从二手店买了一张学习桌,一把椅子,一盏台灯。又换了一个大一点的冰箱,原来的那个太小,放不了什么东西。浴室和厨房都装了热水器,拧开水龙头就有热水。以前在旧公寓,冬天洗碗手冻得通红。现在不用了。他站在厨房里,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热水冲在手上,暖暖的。他想起旧公寓的冬天,想起铁皮楼梯咚咚响,想起隔壁打呼噜。现在那些都没有了。新家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奶奶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天蓝蓝的,有几朵云。她看得很认真。父亲在屋里转了一圈,摸摸这儿,看看那儿,没说什么。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振阳知道,父亲高兴。他不说,但振阳知道。

卖电话卡的事,三个人商量好了分工。秀芬跑她学校附近的那几家语言学校,雪梅跑国际交流中心周围、难波、日本桥的附近的语言学校和中华料理店。振阳跑大阪外围的语言学校和归国者团地。各自进货,各自卖,互相不抢生意。振阳从王老板那里拿卡,秀芬和雪梅也从王老板那里拿。王老板说,你们三个,把我的店当仓库了。振阳笑了。王老板也笑了。

周末,三个人约好一起去王老板店里拿卡。

阳光很好,风从车站方向灌进来,暖暖的。樱树长出新绿,嫩嫩的,亮亮的。街上的人换了春装,颜色也亮了起来。秀芬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薄外套。雪梅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淡蓝色的薄开衫,头发扎起来,露出白白的脖子。振阳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振阳到的时候,秀芬和雪梅已经在了。王老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电话卡。他倒出来数了数,分成三份。

“你拿这些,你拿这些,你拿这些。”他推给振阳、秀芬、雪梅。

振阳从口袋里掏钱。王老板按住了他的手。“第一次,先拿去卖。卖完了,下次拿电话卡时一起付。”

“王老板——”

“拿着。”王老板把卡推过来。“卖不完拿回来,不算钱。”

振阳没再说话。他把卡揣进口袋。秀芬和雪梅也各自收了。王老板看了他们一眼。“卖完了来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以后就这样。”

振阳点了点头。离得近,进货方便,补货也快。王老板信他,他不能辜负。

从店里出来,三个人站在门口。“去我家看看?认个门。”振阳说。

秀芬说,行。雪梅说,好。

三个人往平林南团地走。路不远,几分钟就到了。新家在五楼,有电梯。振阳推开门,让她们先进去。

“奶奶,我朋友来了。”他朝窗边喊了一声。

奶奶转过头,看了她们一眼,笑了笑。她不太会说普通话,只是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天。

父亲从房间出来,站在厅里。振阳说,这是秀芬,王老板的亲戚,福清老乡。父亲点了点头,看了秀芬一眼,目光平平的。又看雪梅——白色的衬衫,淡蓝色的开衫,头发扎起来,露出白白的脖子。她站在那里,不像秀芬那样低着头,也不像秀芬那样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她站着,看着,笑了一下。父亲多看了两眼,把目光收回去,没说什么,转身进了房间。

振阳去厨房,打开冰箱。只有两罐可乐,还是搬家时买的。他拿出来,想了想,又拿了一罐。两个女孩子,一罐不够。他端着两罐可乐回到厅里。

“只有可乐。没有别的。”他把可乐放在桌上,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回去倒了一杯水。

秀芬拿了一罐,打开,喝了一口。雪梅也拿了一罐,没开,放在手里转。

“刚搬来,什么都没准备。”振阳说。

“有地方坐就不错了。”秀芬说。雪梅没说话,把可乐打开,喝了一口。凉凉的,甜甜的。

三个人坐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可乐罐上,落在雪梅的手上。她的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很短。振阳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还有——家里人呢?”雪梅问。

振阳喝着白开水。“我妈和我妹在福清。等我站稳了,接她们来。”

雪梅愣了一下。她一直以为振阳是一个人。一个人在工厂打工,一个人上学。她低下头,喝了一口可乐。凉凉的,甜里带着一点苦。

三个人坐着,聊着学校和电话卡的事。可乐喝完了,罐子空空的,放在桌上。窗外的阳光从桌上移到地上,又移到墙角。

秀芬把可乐罐放下,站起来。“该走了。奶奶,叔叔,我们走了。”她朝窗边和父亲房间的方向说了一声。

奶奶回过头,冲她们笑了笑,点了点头。父亲从房间出来,站在门口,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看了一眼雪梅——白色的衬衫,淡蓝色的开衫,头发扎起来,露出白白的脖子。他记住了。雪梅也站起来,朝奶奶鞠了一躬。奶奶摆了摆手,又转回去看天。雪梅又朝父亲点了点头,父亲还是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傍晚,天还亮着,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凉凉的。振阳送她们下楼。走到平林车站,秀芬说,你回去吧。振阳说,嗯。雪梅站在旁边,没说话。她看着站牌,看着电车来的方向。

“以后不叫名字了,”雪梅面对着振阳,忽然说,“你比我大,我叫你哥可以吗?秀芬比我大,叫姐。”

振阳有点不自在。他从来没被外人这么叫过。在福清,只有阿妹叫他哥。雪梅不是阿妹。他会觉别扭,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秀芬倒是应得快。“行啊,以后叫姐。”雪梅笑了。振阳没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拒绝不好,答应也别扭。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没再说话。

电车来了,她跟着秀芬上了车。车门关上了。振阳站在站台上,看着电车开走。车窗里,雪梅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没看他。夕阳照在车窗上,她的侧脸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路灯还没亮,天边还有一点光。他加快了脚步。

卖电话卡的事,三个人忙了两个多月。秀芬和雪梅先没了耐心。

秀芬跑了几家语言学校,中国人太散,卖不了几张,还不如在姨夫店里洗碗稳当。雪梅也一样,跑一天连电车票钱都不够。振阳比她们好一些,但也赚不了多少。他是在尝试,试这个市场能不能做起来。试了才知道,现在不是放弃的时候。

有一天,秀芬说,留学生卖电话卡是资格外活动,被入管局查到会很麻烦。雪梅愣了一下,想起自己还没找到工作。两个人都不卖了。她们把自己跑过的地方和客户写在纸上,交给了振阳。秀芬的字歪歪扭扭的,雪梅的字大,一行一行,写得清楚。振阳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他想,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了。

光靠站在语言学校门口等,一天也碰不上几个中国人。他去印刷店印了一盒名片,白底黑字:国际电话卡、中国录像带、书籍,送货上门。下面印着家里的电话号码。走到哪儿发到哪儿。有人打电话来,他就骑车送过去。

王老板知道他一个人在卖卡。那天他去店里拿卡,王老板看了他一眼,把卡推过来。他数了数,一百张,掏出钱递过去。王老板收了,点了点头。一百张,比以前多拿了五倍。他揣进口袋,心里算了一下,要是全卖出去,能赚不少。

一个傍晚,振阳从物流中心回来,在信箱里摸到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贴着中国的邮票,盖着福州的邮戳。字是一笔一划的,端端正正——是美娜的字。他拿着信上了楼,坐在桌前,台灯的光黄黄的,把信封照得发亮。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美娜说,阿妹给了她新地址,还带她回了一趟福清老家。吃了海蛎饼,去了海边。还说,她九月就要去福州教育局上班了,在自学考试办。信的最后写着: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他想起小时候躺在山坡上看云的日子,想起海蛎饼的味道,想起母亲围裙上的面粉。现在他在大阪,隔着那片海。

去福清的这条路,振阳太熟悉了。从福州坐长途汽车,颠簸了两个多小时到县城,又换车去镇上。路越走越窄,山越翻越深。福清七山一水二分田,山一座连一座,翻过去还是山。美娜是南平人,也是山里长大的,但福清的山不一样。南平的山是青的,雾蒙蒙的;福清的山是黄的,石头多,树少,太阳一照,白晃晃的。

到老家需要翻过最后一道山梁。老家三面环海,背靠大山。翻过山梁,前面是一片矮坡,坡上散落着石头垒的房子,灰白色的墙,黑瓦。坡下是滩涂,滩涂外面是大海。海是灰蓝色的,远远的,和天接在一起。海的那一边,有一座岛,朦朦胧胧的。那是平潭岛,再过去就是台湾。

振阳把信纸放下,看着窗外的天。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黄惨惨的。他想起那片海。海风咸咸的,吹在脸上,粘粘的。石头房子的墙缝里长着仙人掌,开黄色的小花。山坡上的草被太阳晒得发烫,踩上去软软的。他还想起母亲。母亲穿着碎花短袖,挂上围裙,站在灶台前。她做海蛎饼的时候,手很利落。面糊舀进模具,放上海蛎,再盖一层面糊,下油锅。锅里滋滋响,香气飘得满屋都是。海蛎饼出锅了,金黄色的,冒着热气。咬一口,外酥里嫩,海蛎的鲜味在嘴里散开。他小时候一顿能吃四五个。

美娜的信里还提到阿妹带她去海边的事。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摸海螺、抓螃蟹、差点被淹了也不哭的日子。还把牛赶到山坡上,自己躺着看云,牛吃了别人家的庄稼,妈妈赔了钱,他第二天照样去放。

振阳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坐在桌前,台灯的光照着他的手。他提起笔写回信,告诉美娜自己在这里挺好的,让她好好工作,等他。写完了,塞进信封,贴上邮票。

第二天骑车路过邮筒,扔了进去。咚的一声,像一块小石头落进去。

时间一晃,几个月过去了。大阪的路边堆起枯黄的落叶,被风卷着在墙角打转。天黑得越来越早,傍晚五点多,路灯就亮了,黄惨惨的,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振阳的电话卡卖得越来越顺,积攒的客户也越来越多。他去王老板那里拿卡,从二十张到五十张,从五十张到一百张。王老板数完钱,说“下次再来”。振阳把钱揣进口袋,骑上车走了。风从耳边灌进去,冷飕飕的。他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可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又觉得心虚——好像日子不难,是件对不起谁的事。

秀芬不卖卡以后,反倒踏实了。她每天下课后先去王老板店里帮忙,去之前先看一小时日语。振阳说你行,她说试试吧。十一月份,她考过了N2,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带着笑。振阳说,你行。她说,还没完,还要出愿专门学校。振阳说,你肯定能考上。

雪梅没有去考试。她说看不进书,不想考了。曾经卖卡时认识的一个东北大叔给她介绍了一个工作,日本桥的居酒屋,带卡拉OK的。面试的时候,老板有点犹豫,后厨一个大姐帮她说了一串好话,才给了她一个月试用期。试用期过后,老板看她工作挺认真的,就留下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振阳每天从家到大学,从大学到物流中心,再从物流中心去送电话卡。这条路由他一个人反反复复地走。

路边的樱树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远。来日本一年半了,他走了多少路?一条路接着一条路,好像永远走不完。

有时候在教室里听课,教授在黑板上写写画画,他听着,记着,偶尔走神。窗外是那排光秃秃的樱树,灰蒙蒙的天。他问自己,学这些有什么用?毕业以后呢?继续卖电话卡?还是找一份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想了,就不想动了。

下课了,他骑车回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黄惨惨的。他骑得很慢,不像去物流中心那样赶时间。回家不用赶。

推开门,屋里飘着饭菜的味道。奶奶坐在窗边,还在看天。父亲在厨房里盛饭,电磁炉嗡嗡响。

冬天的晚上,一家人坐在饭桌前。奶奶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父亲忽然说:“你奶奶说,想回广岛看看。”

振阳抬起头。奶奶来日本以后,一直没出过大阪。她说想回去看看,说了好几次了。

“什么时候?”他问。

“下个月。”父亲说,“我陪她去。”

振阳点了点头。奶奶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慢慢嚼着碗里的饭。

振阳看着奶奶。她的头发全白了,手背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十二岁被带到福清,七十多年了,再也没回去过。现在她回来了,还想再回去看看。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心里忽然觉得,奶奶比他勇敢。她知道自己想去哪里。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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